生与死-佛教轮回说陈兵
目录
绪言:生死之谜——人类理智面临的尖刻挑战
第一章 灵魂和轮回观念的产生
第二章 非断非常的佛教轮回观
第三章 “业”与轮回
第四章 众生相种种
第五章 死亡、死后与出生
第六章 心识与轮回
第七章 生死之超越
第八章 中土人士的生死观
第九章 史料中的轮回事件
第十章 轮回说与心灵学
对生死之谜破解历程的反思(结语)
佛法与佛教研究--陈兵教授访谈录
陈兵简介
1945年生于甘肃武山,先后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宗教系。现任四川大学宗教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指导佛教专业的硕士、博士生数十人;四川大学佛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著作:《佛教禅学与东方文明》《生与死》《新编佛教词典》《道教气功百问》《道教之道》《二十世纪中国佛教》(合著)《中国道教史》(合著)等。
绪言:生死之谜——人类理智面临的尖刻挑战
以“智慧生物”自命的人类,生来便陷入了智慧与愚昧(用佛教术语,可称为“明与无明”)矛盾冲突的困扰中。诚如庄子所慨叹:“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无限的未知领域,如同宇宙空间那浩渺深邃、隐藏着无穷奥秘的黑暗,紧紧包围着人,人每走一步,都必须燃起自心智慧的火炬,去开辟道路。解谜,似乎是人的天赋使命。解不完的宇宙之谜,悬在人类文明征途上的一道道关隘,就像埃及金字塔前狮身人面怪物斯芬克司的考问,就像禅门宗师陷虎迷狮的重重“公案”,逼迫欲闯关夺路者交出答案。
所有宇宙之谜中,最难解、最恼人,而对个人和社会又至为切近急迫的,是关于揭谜者自身的谜:人从哪里来?生命渊源于何处?人只是一架思维机器,还是具有所谓“灵魂”的半神灵?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人一死永灭,还是有来生后世?这些问题中,从生死之谜,尤其是死后有无续存的问题,关系到每个人最切身、最根本的利益,对它的解答,是人们决定人生态度、人生目标,建立人生观、价值观、伦理观的基石。正如《中国哲学发展史》所说:“人死后,是否还有某种‘生活’?如果没有,那么人生前的善恶还有多少意义?如果有,那么人生前的行为对死后有什么影响?这一切,都要落实到人生前应如何行动,应如何对待自己的一生?(《魏晋南北朝》卷758页)广而言之,则社会、人类群体对这一问题的普遍解答,实为整个社会人类文明创立的出发点和基石。揭开生死之谜无疑成为人类智慧面临的要务。从某种意义上讲,对生死之谜的破解,要比衣食住行条件的改善、工业新产品的发明等现实问题,更为现实,更为重要。
实际上,早在人类文明发轫的初始,远祖们就开始破解人类自身的生死之谜,提出了为全社会所信受的答案。只要是理智健全的文明人,若没有对生死之谜的解答作舵和桨,大概很难使自己的生命之舟启航和保持平稳。从原始人到现代人,从僧侣修士、哲人智者、英雄领袖,到守财奴、酒鬼淫棍、江洋大盗,无不有各自对生死问题的答案。即使他不承认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必然在他的潜意识中萦绕盘桓。
人类破解自身生死之谜的途径,除了十九世纪德国著名生物学家海克尔所说研究灵魂本质的三种方法——自然科学的观察实验方法、发生进化史的方法、哲学思辨方法,还应加上宗教的方法,总共不出四种方法。其中自然科学的观察实验法和发生进化史的方法,到近代才显发达,自然科学的方法在研究物质现象方面虽然大显神通,成果斐然,但用来研究研究者自身时,却最显软弱无力,至今尚拿不出足以强迫人信服死后有无续存的确证。哲学思辨方法带有主观性、艺术性和学究气,从来异说纷纭,各执其是,难得举世共认的准衡和科技成果那样能令人信服的效应,何况哲学思辨总是少数具特殊禀赋的哲人智士的职事,不易普及于民间。自远古以来,被社会多数人乃至全体信奉认同,据以建立人生观、伦理观、价值观,作为全部生活支撑点的对自身生死之谜的解答,主要由各种宗教所提供。
多数宗教,实际上都以人们内心深处的死亡焦虑为母胎,以对人生死之谜的解答为重要神学支柱,多宣扬人死后心灵进程并非终结,或灵魂永存,或轮回再生,行善者死后享福,作恶者死后受罪,以此创造劝善止恶的社会教化效益,解除人们对死亡的恐惧,调节和平衡社会心理。在以往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此类观念为全球各地的绝大多数人所深信不疑,在各种社会意识形态中,对社会秩序的维持稳定,起着最为重大的作用。在今天的世界上,还有多半人信奉各种宗教,相信灵魂不死和轮回再生之说。
宗教对人自身生死之谜的解答,或称作天降神授,或云乃古圣先知的训诫。虽然宗教理论家们也在用哲学思辨方法予以论证,但在多数宗教徒那里,大概主要是出于内心的宗教需要,作为一种绝对权威或国制习俗来信仰的。近代以来,自然科学突飞猛进,宇宙之谜被一个个揭开,基督教等的上帝创世说被推翻,天文学、生物学、医学、生理学等新知识的普及,使不少人自信人自身之谜已被揭破。宗教贬值,信仰转移于科学与金钱、确认人死永灭、无来生后世、无天堂地狱的人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紧跟在科技飞速发展、财富急剧增长后面的人欲横流、道德退化、环境污染。
其实,只要冷静考察自然科学对人自身认识的程度,便无理由妄称人自身之谜已全被揭破,无理由对人死后续存与否的问题作出决断的答案。人死永灭,仍然只是据尚不究竟的科学知识所作的哲学推论,确认其为真理,仍与宗教徒确认灵魂不死为真理一样,具有信仰主义的性质,无充足理由奉为科学结论。近现代的科学巨人,几乎无不承认科学对人自身认识浮浅,对灵魂、意识、死后有无续存的问题,持审慎态度。恩格斯在总结了当时自然科学关于生命现象的研究成果后说,生命最初怎样从无机物中产生的问题尚未解决,至于死亡,“或者是有机体的解体,除了那组成有机体实体的化学构成部分,再不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还留下某种生命的本原,即某种或多或少地和灵魂相同的东西。这种本原不仅比人,而且比一切活的有机体都活得更久。”(《自然辨证法·生与死》)当代诺贝尔奖获得者、著名脑电科学权威F·C·艾克尔斯,根据多年的研究成果,认为意识是先天本有的,大脑死亡后意识、自我是否以另外的形式复活并存在,“这是一个超越科学的问题,科学家应当忍住作出明确的否定的回答。”(《脑——精神问题是科学的前沿》1975年)
最具挑战性的,是一类充斥古籍、超越时域而流传的与生死、灵魂有关,似乎在证明是灵魂不死、再生的特异现象,如记忆前世、活见鬼、脱体经验、濒死和死后复活体验、附体、借尸还魂等,并不因科学进步和人们不信此类现象而绝迹,总还是时有出现,在向人们透露出生死之谜的某种信息,因而总是有那么一些未必与宗教有关的人热衷于此类现象的研究,把它们列入心灵学、超心理学等研究课题。近几十年来,从各个角度对人自身的研究日益深入开拓,心灵学、超心理学研究是其中重要学科之一,在各大国家都设有专门机构。在中国,心灵学在三十多年中被列为禁区,判为迷信,直到随改革开放而来的气功热潮兴起,禁区才被逐渐冲开,气功和与其相关的特异功能,被列为钱学森教授称之为“人体科学”的主要研究课题。在气功效应和特异功能现象中,当然也少不了那种似乎与鬼神、轮回转世有关的事件和体验,促使一些探索者去试揭其谜底,并使人自然联想到传统宗教尤其是佛教关于轮回转世,诸天鬼神等的说法。
在所有宗教中,以教义体系最为丰富深厚著称的佛教,与多数主要依感情需要仰赖神灵救赎的宗教不同,是以智慧究明自身,以求解脱生死等痛苦为主旨,以“自净其心”、“如理作意”为超出生死的要道。佛教高张“了生死”之标帜,以如实认识自己为课题,对宇宙之谜,尤人自身身心、生死之谜,有至为明晰的解答。佛教以“缘起”的朴素辩证法观察生命现象,认为众生的存在是非断非常、即生即死而又因果、身心相续不断的无穷无尽的流转过程,人必有前生后世,死后必受生前行为的规定,轮回于天、人、鬼、畜、狱“五道”中,备受诸苦。在佛教看来,轮回过程中的生老病死等,乃至生命无常的本性,确实是苦,是生命的根本缺憾,如实认识生命秘奥,掌握超出生死轮回之道,自觉进行生命的变革进化,变生死流转、诸苦交攻的不圆满生命形态为“常乐我净”、永恒幸福、绝对自由的圆满生命,是人应有的奋斗目标和生命进化的终极归宿。佛经中,对人的身心结构、生死及生前死后的情状,天宫地狱、鬼神魔梵、诸佛菩萨罗汉,十方无量世界、无量国土,种种众生,描述至为详悉,展现了一幅极其广大壮阔、多层次、多结构的宇宙全景。佛教对生命现象、宇宙全景论述之广度、深度、明晰度,确非世间同类学说可与伦比。
值得注意的是,佛教揭示生死之谜、宇宙之谜,除了用哲学思辨的方法进行论证外,据称主要依据的,是通过禅定修炼所开发出的超理性的天眼通、宿命通等神通智慧的直观。佛教声称:佛祖释迦牟尼经过历劫精勤修道、勤苦探索,证得了圆满觉知宇宙实相的无所不知的大智慧,揭破了种种宇宙之谜,发现并亲自证实了超出生死轮回之道,实现了生命的圆满变革,人只要肯依佛陀实践证明的道路修行,最终都能证同诸佛,无所不知,不生不死。
佛教之说,固非科学结论,属于宗教范围,信受与否,悉由各人自由抉择,但不论佛教之说是否正确,它起码是人类认识自己进程中的重要思维成果,是东方传统文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人类文化及人体科学的宝贵遗产。从现代人的角度,重识佛学,继承精华,是当代人体科学等研究人自身的学科不容回避的课题。笔者专事佛教研究,多年来对生死轮回说特感兴趣,自身也曾有过一些与生死有关的特异体验,将众多佛典中有关生死轮回的说法作一番总结整理,提供给有关人士、人体科学研究者和对此类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参考,是笔者义不容辞的职责。适有谢祥荣、严永奎二先生约请笔者写一本《生死与灵魂秘奥》的小册子,严永奎兄还热心提供有关资料,遂不顾病弱,欣然命笔。想不到题目太大,资料太多,尽管压缩,也还有二十七万言。这本书是以佛教轮回说为中心,对人类关于生死之谜的破解历程作一概略总结,以期启迪智慧,开拓思路,唤起世人对认识自己的重视,有所裨益于精神文明的建设和人体科学的进展。
读者朋友们:生死问题,的确是做人应予考虑的大事,以解决此问题为中心的佛家学说,自是一个文明人,尤其是生活在东方佛教文化圈内的人所应知晓的常识,于此无知,是为遗憾。但愿您跟着笔者的笔锋,对人类及佛教关于生死之谜的破解作一番浏览,就当作一次传统文化的旅游观光吧,也会使您大开眼界,增长见识,获得益处。
倪维泉先生曾介绍了有关资料,严永奎、刘玉其、倪为国、索国云等同志的热心帮助此书出版,特致谢忱。
陈兵1993年12月于蓉城
第一章 灵魂和轮回观念的产生
文明人自信:人是天地间唯一有自我意识,能认识自己的生物,正是这一特殊禀赋,使人具有超越自然的可能性,判然自别于进化程度低于自己的动物界。人类学家和哲学史家认为,灵魂、心身问题,是原始先民最先思考的哲学问题,它先于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的关系等问题而提出。大概从人类有了理性思维的余暇,把自己从动物界区分出来的时候起,人自身存在的根本问题——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死?死后有无续存?——便开始困扰先民们混沌初开的心灵。关于自身生死问题的思考,酝酿出了原始人死后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灵魂”不死的信仰。据考古发现的物证,这种信仰流传的时间,最早可上溯到约十万年前。在欧洲、土耳其发现的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尼安德特人墓葬遗迹中,死者有石器随葬,尸体周围有花束、红色碎石片,表明当时人已有人死后继续存在,或者认为死亡是迁往另一幸福世界的喜庆之事的信仰,而且成为社会群体的共同观念和习俗。处于旧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一万八千年前的中国人老祖宗——山顶洞人,埋葬死人已有一定规矩:死者身旁撒有赤铁矿粉粒,随葬品除燧石、石器等生活用具外,还有石珠、穿孔兽牙等装饰品。红色,象征血和火,以红色赤铁矿粉粒洒在尸体旁,可能是表示希望死者永生的祝愿,随葬器具,则分明表示供死者灵魂使用。到了仰韶文化时代,葬仪进一步复杂化,陕西华县元君庙墓中发现的童尸,盛放于特制陶瓮内,口上盖陶盆钵,其底部钻有小孔,考古学家认为是供死者灵魂出入之用。这种风俗在云南某些少数民族中尚有遗留。据人类学家的研究,地球上现存的尚处于原始社会的后进民族,几乎都有灵魂不死的信仰和相应的葬仪。先进民族中,也多残存着上古原始的灵魂观念和有关葬仪的残迹。这说明,死而不亡或灵魂不死,是人类智慧初开期对于生死之谜的普遍的、共同的解答。
第一节 灵魂观念产生的渊源
对自身生死之谜的破解予以首先关注,全人类的远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信奉灵魂不死,这一现象,应从人类本性,人类本性需求与生存现实的矛盾中,去寻找其渊源,这大概可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考察。
一、本能性的求生欲望和死亡恐惧
贪生怕死,几乎是所有动物普遍共具的天性,从猪犬等被屠宰时的嚎叫挣扎,人们大概不难体味出它们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眷恋。即使低等到小爬虫,也有逃避伤害、保护自家身命的本能,动物是否具有思考生死问题的意识,人不得而知,情智和意识高于动物,而尚具类同于哺乳动物之躯体的人类,其源出动物性本能的贪生怕死天性,与发达的感情、理性相联结,自然表现得比动物更为鲜明、突出,从比猩猩智商略高的儿童身上,常可发现贪生畏死天性的流露:当大人吓唬:“不听话就打死你!”“掉下去会摔死的!”儿童会表现出极大恐怖。到了自我意识成熟,理性便会不可避免地投入到死亡现实的思考,从他人的死联想到自己以后的死,由死而思索生活的价值和意义。人类大概在成长的少年时代,便发现了自身存在的悖论和根本矛盾:人既是具有可超越自然的理性、创造能力的小小神祗,又是无可奈何地属于自然的有血肉之躯的虫蛆,几十年生命匆匆结束后,一具臭尸终归会变成蛆虫口中食。正如贝克尔《反抗死亡》一书中所说:“人的确是分裂的:他知道自己天生丽质,在自然界出类拔萃,然而迟早总要回归几英尺的地下,在黑暗中默默无声地腐烂和永远地消失。处于这样的困境而又不得不在这种困境中生存下去是可怕的。”
还有,人既具有认识万物的智能,却无力认识自身生死的底蕴,不知生从何来,死往何去。自己何时死亡,死后如何,对谁也是个黑谜。这无疑是对人这个智慧生物的无情嘲弄。
古今中外的一代代人,从平头百姓、野老村夫到叱咤风云的英雄、不可一世的皇帝,从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到深沉敏睿的哲人智士,当面对人生短暂、谁也不免一死的现实时,无不感叹嘘唏,形之于色,发之于声。感叹人生苦短、百年如梦,是古今中外的诗文中最常见的永恒主题。“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卧龙跃马终黄土”,“死去元知万事空”,此类诗句,传诵千古,引起多少人心弦的共振。就连孔老夫子那样积极用世、不语怪力乱神的“至圣先师”,当面对流逝不返的河水联想到死亡现实时,也不免感叹:“逝者如斯夫!”就连曹操那样的乱世英雄,也留下了感叹死亡悲剧的不朽诗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古今中外的不少哲人,都曾指出死亡恐惧是人类普遍存在的永恒的、基本的焦虑,它永远盘踞在人们的精神活动中。美国现代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称死亡为潜伏在人各种幸福欢乐的虚饰之后的“深藏的蛀虫”,所有的人,无论他承认与否,都必然对这“深藏的蛀虫”怀有直觉。从面对危险时的不安全感,到怕死、怕尸体、怕墓地、怕鬼的心理,每个人不难体察自己意识深处盘踞的对死亡的本能性畏惧。
然而,人类终归是具有理智、有能力对抗自然压迫的小小神祗,大概从初民开始思考死亡问题起,人们就开始了不乐意接受的死亡现实的抗争。制造出一种肉体虽死而灵魂不死之说来安慰自己,便成为认识能力和与自然作斗争的能力低下,无法用其它现实途径抵御死亡威胁的原始人抵抗死亡的有效手段。后来,随人类生产力、认识能力的逐渐提高,发明了多种多样反抗死亡的手段,诸如:永生于天国的宗教信仰,立功立德立言的不朽、留名于身后的不朽、精神不朽,长生不死的追求、自然主义的达观生死态度、享乐主义的逃避策略、动物性的家族绵延,乃至当代流行的“潇洒走一回”等,方法虽然各异,反抗死亡威胁的实质是一。西方一些人类学家、心理学家,认为人类的一切文化活动,其实质都是为逃避死亡的宿命,都是用以战胜死亡威胁的抗争。从某种角度来看,这话讲得是有道理的。
二、恋亲感情和同类相怜
眷恋血亲,同类相怜,是较高等的动物也具有天性。笔者曾记得幼时家中一头耕牛死了,在剥皮割肉时,其伙伴在牛栏中悲鸣不已,泪涌眼眶。在新疆农场接受“再教育”,几度见宰杀淘汰牛时,全场牛群悲鸣终日。据农民讲,那是因为它们嗅到同类被杀的血腥味,故而悲鸣。意识和情感高出动物界一层,被称为社会动物、感情动物的人类,恋亲和同类相悯之情,更为浓厚丰富。亲朋亡故,为人生最大的不幸和痛苦,幼年丧母,中年丧妻,尤为苦中之苦,凡人值此,莫不哀恸悲啼,“有泪不轻弹”的铁肠男儿,遇此也难禁苦泪涟涟。诚如《佛说无常经》的偈子所说:“父母及妻子,兄弟并眷属,目观生死隔,云何不愁叹!”
亲人和他人之死,极易触发自己亦将必死的考虑,对必死命运的抗拒精神,自然会产生死而不亡、灵魂永生的憧憬。据载,佛祖释迦牟尼出家求道的契机之一,便是因少年时游观都城四门,于西门看到送葬人群,因而触发了自己亦将必死的思考,终于下决心探求战胜死亡之道。笔者记得少年时期开始对死亡问题的考虑,乃出于由邻人之死触发的对钟爱自己的祖母终将死去的忧虑,由此而联想到自己的必死,进而引向对人生的意义的思考。这大概是常人普遍经过的思想历程吧。
三、特异现象的启示
一类与灵魂、死后续存有关的特异现象,如记忆前世、灵魂脱体、见鬼、交通鬼神、附体、濒死和死而复生的经验等,据近今心灵学的研究,是超越地域和文化形态而普遍存在的现象,古代各民族都有关于此类现象的传说和记载,说明这类现象不但今天有,在远古也曾有。而且,逻辑思维尚未发达的古人,其直觉能力和潜在特异功能大概要比今人发达,接触此类现象的机会要比今人多。在那交通鬼神的巫术盛行的社会里,这类现象的传播和加工,大概要比现代社会顺利得多,很容易口口相传,尽人皆知,助长灵魂不死观念的树立和流传。就此而言,先民们的灵魂不死观念,尚不可仅看作是出于抗拒死亡的需要而主观虚构,很可能有其特异体验的根据。
四、梦的启发
梦,被不少学者是认为是原始人产生灵魂观念的最重要契机。恩格斯关于这个问题的名言被广泛引证:“在远古时代,人们还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体构造,并且受梦中景象的影响,于是就产生一种观念:他们的思维和感觉不是他们身体的活动,而是一种独特的、寓于这身体之中而在人死亡之时就离开身体的灵魂的活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219)
在梦中,人们往往游历如常,碰到见过、未见过的人物境事,经受欢乐、痛苦、恐怖,如同醒时无异,而醒后发现身体躺着未动。这自然会启发人思考身心关系,容易把身心二元化,设想身体中住有灵魂,做梦是灵魂离开肉体出去游历;灵魂既然离开肉体独自己活动,那么肉体死后灵魂继续生存,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大概是原始人中较为普遍的思路,如云南地区的景颇族人,便普遍认为睡眠意味着灵魂离开肉体,梦是游离的灵魂之遭遇。有的原始民族忌讳突然叫醒熟睡的人,认为那样做会把他的灵魂吓跑,难以返回肉体。
另外,梦见死去的亲人、熟人,也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可能是亲人的灵魂来托梦,证明亲人虽死,灵魂犹存。这种情况在现代人中,尚相当普遍,笔者便多次碰到熟人述说这种梦境,询问是否是亲人的灵魂来托梦,在原始人中,这种情况当更为普遍,梦见亡故之人,他们肯定会确认是自己的灵魂会晤了亡故者的灵魂。
总之,灵魂不死的观念,在理性思维尚未成熟的原始人那里,是以深潜于人性深处的贪生畏死天性所决定的死亡焦虑为根本,受抗拒死亡意欲的驱动,在思考与灵魂、死亡有关的梦境和特异感知等经验时,必然得出的结论。
第二节 从原始人的灵魂观到人殉与厚葬
现代汉语中常用的“灵魂”一词,原为希腊文ghost-soul和psyche、pneuma,及拉丁文anima的意译,其原初意义是“呼吸”、“气息”,与古梵文中的“生气”(pvana)相当。这意味着欧洲先民认为人生命的本源和内在的主宰者是呼吸和气息,并由此推想住在人身中的灵魂的本质是气息,质地为气状,虽然肉眼看不见,却有其维持生命活动和精神活动的作用。
华夏先民很早便用阴阳观念解释人的生命现象,认为人是阴阳的结合体,阳为“魂”,其作用是“神”——虽然无形而却有奇妙不测的意识、精神作用的东西;阴名“魄”,为生理性的肉体,或专指死人的尸体。《淮南子》有云“魂是灵,魄是尸。”华夏先民所说的“魂”,大略相当于希腊文、拉丁文的“灵魂”。华夏先民也认为魂是气状或魂的质地为气《礼记·郊特牲》即以“魂气”并用。
原始人普遍视灵魂为人生命之本,认为灵魂离体永不复归便是生命的结束。古代华夏有人死后为之“唤魂”、“招魂”的风俗,一方面用以表示生者想尽办法令亲属复活的心愿,一方面用特定方法检验亡者是否真死。据《故箫丧服要记》所述,古人在人死后树招魂幡,置于乾(阳)地,幡上书亡者姓名,“以魂识其名,寻名入于暗室,亦投之于魄。”希望亡魂看到自己的姓名,能找到放置尸体的暗室,复归肉体而复活。《滩南子》记述汉代丧葬仪礼说,人初死,亲属要用其生前常穿的衣服盖在尸身上,以衣招魂,认为亡魂看到熟识的衣物,便能返回肉体,亲属还用纩(轻软的丝织品)在尸体口鼻上试验,若魂归于魄,则“尸口纩动”,说明复活而有了鼻息,若口纩不动,则说明死亡已无可挽回,这叫做“属纩”,当源出远古,而直到晚近还在流传。中国民间还残留着大概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叫魂”风俗,小孩受惊或因某种疾病导致神智不清,恍惚痴迷,便认为是“掉了魂”,家长便会四处呼喊其名字,以期叫回游弋不归的灵魂。笔者小时候还经常看到此类情景。
各民族的原始灵魂观念形形色色,澳大利亚中部的各原始部族都认为人身中有许多灵魂;北美的原始民族希达查人、达科人、英属哥伦比亚人等说人的灵魂由四个合成;俄国的亚库梯人、中国的彝族、瑶族、赫哲族、阿昌族等,都认为人有三个灵魂,汉族先祖也有“三魂”说。荷马史诗中说人的灵魂可经过伤口离身而去,为古希腊先民的灵魂观。澳州土人则认为灵魂的出入口是鼻或口,中国云南佤族人认为人初生时灵魂尚未附体,游荡于山林中,婴儿出生后一两天内,父母要为婴儿“叫魂”。不少原始民族,如西南太平洋美尼西亚群岛未开化的喀里多尼亚人和斐济人,从自身有灵魂导出万物有灵论,认为峡谷、山峦、海洋、动植物体中,都栖息有灵魂。从这种观念产生的自然崇拜和驱赶附体灵魂以治病的巫术,是原始人中普遍存在的过的宗教信仰。
原始人普遍相信人死后,住在肉体中的灵魂仍然存在。中国仰韶文化墓葬中,死者大多数头向西方,马家窑文化氏族墓葬中,则尸体大多数头朝东、面向北。这种葬仪,可能表示当时人认为,会帮助死者的灵魂返回传说中的老家,或去往另一理想世界。北美希达查人相信人的四个灵魂在死亡时一个跟一个渐次离开身体,在体外再合为一个而永存;达科人则认为四个灵魂中只有一个与肉体同死,有两个在死后还留在身体里或身体附近。中国东北的鄂温克人相信人死灵魂不灭,要将死者生前的用具随葬,以供他(她)的灵魂取用,并宰一二只马鹿奔赴更为美好的世界。(秋浦等《鄂温克人的原始社会形态》)
既然亡者灵魂不死,则很容易联想到家族和部族的祖先灵地保佑其后代,祖先崇拜和祭祖习俗,于是便在原始人中普遍流行。华夏民族的先祖,尤重祭拜祖先,最初主要是祭祀崇拜部落、氏族的领袖、英雄人物的亡魂。《礼记·祭法》说:“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礼记·五帝德》说黄帝之孙颛顼“依鬼神以制义”、“誓诚以祭祀”,帝喾“明鬼神而敬事之”。谓华夏原始社会把祭祀鬼神作为头等大事,所祭鬼神主要是部落英雄黄帝、帝喾、颛顼、尧、鲧、禹等祖先的亡魂。古希腊人和有些未开化民族相信祖先的遗骸是联系其亡灵的纽带,有保存、供奉祖先头骨、肩胛骨等的风俗。也有些原始部族认为死者的灵魂会危害作崇,因而在埋葬尸体时要将其口鼻堵塞,以防备其灵魂从口鼻中出来为害活人。
关于死后灵魂的去向和归宿,在原始社会早期,大概多是模糊地认为去了一个美满幸福的所在,这当然出自人们向往幸福生活、安稳归宿的憧憬。到氏族公社出现以后,各民族中普遍出现死后灵魂归于冥府、阴间之说,多认为亡魂在冥府的境遇,取决于其生前的功德,公社首领、为本氏族战死的英雄之灵魂,进入幸福的天堂或光明的世界,反映出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对古希腊人的冥府说有生动的描述,谓人死时,其灵魂随死者吐出的最后一口气,从口中或伤口脱出,飘忽不定,下赴阴间,“凡人一到命归阴,便尔飘飘无一形;都只为骨肉都经火焚尽,单剩得阴魂缥渺如在梦中行。”好不凄惶孤苦!古希腊人还相信亡魂在冥府的境遇,系之于对其遗体的仪规之奉行,形成了极重丧葬的风俗。华夏先祖大概多相信“魂气归于天”(《礼记·郊特牲》),魄归于土,至今民间尚广泛遗存有人死后其灵魂住在墓中的观念,形成扫墓祭祀的习俗。极度伤心、无处可诉时,往往有人跑到已故父母或亡夫亡妻的坟上去哭诉于亡魂。后来又形成魂归太山(泰山)或丰都的信仰,太山、丰都,亦即冥府、阴间。欧洲先民或认为冥府在爱尔兰瑞克湾土马岛(Tuma)的石穴中。爱斯基摩人还相信:灵魂不仅迁居于冥府,还可在一定时期投胎再生于人中,通常是生在自己家族中,成为其孙辈。
到了奴隶社会,灵魂不死的观念由祭司掌管,人为地宗教规范化,成为社会法定统治思想。这种思想与奴隶占有制结合,普遍产生奢华的厚葬和残酷的人殉、人祭等现象。在祭祀神明的仪典中,奴隶主将视同牲畜的奴隶作为祭品杀戮,是世界各地的奴隶社会都普遍存在的习俗,甚至在奴隶社会以后还有残留。相信死后可带走生前财富或灵魂长住冢墓中的奴隶主们,死后竭力厚葬,随葬器物从生活用品到奢侈品,无所不有,其实际价值大概只在于留与后人作考古发掘用,以考察历史,揭露奴隶社会的不合理。古埃及奴隶主生前便动用数十万奴隶为自己营造墓室——金字塔,其规模之大,技术之精,足令现代人叹为观止。杀死奴隶以殉葬,更是惨无人道。据发掘统计,中国殷商墓葬中殉葬者的人数,达一万以上。《墨子·节丧篇》说:“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尽管《诗经·黄鸟》早就表达了时人对秦穆公以三良殉葬之不满,但直到金代,女真族统治者中还流行以奴婢殉葬的陋俗。明初帝王,还在以宫人殉葬。至于天子贵族、达官富豪的厚葬,直到晚近,还在中国社会普遍流行。厚葬之风,自然会产生出一种专门发掘随葬贵重物品的揭墓贼。
到奴隶社会,灵魂不死观念被一批职业的祭司哲人进一步深化、复杂化、体系化,成为现代各大宗教神学思想的重要渊源。大约七千年前,古埃及人的灵魂不死说便已相当系统,集中表述于世界上最早的死亡问题专著——一本写于法老棺盖上的《死者的书》中。该书描述:人死后灵魂在冥府接受地狱之王阿雪笠斯和智慧之神石斯的审判,按其生前行为之善恶而行奖惩。古犹太人信仰行善者死后灵魂升天,作恶者灵魂入地狱受永罚,这种观念在犹太教的经典《旧约全书》中有过表述。在古印度和古希腊,则产生颇为明晰的轮回再生观念。
第三节 古希腊罗马先哲的灵魂与轮回观
古希腊、罗马奴隶们的生产品,给一批文化人提供了专事沉思玄想的食粮,培育出了一批力图用逻辑思辨解释世界的哲人。他们出现于人类文化舞台的时代,大约与东方的释迦牟尼、老子、孔子、庄子等相前后。和东方圣哲一样,西方哲人们对精神修养也予以极大关注。早在苏格拉底出世一百多年前,米利都学派的哲学家泰勒士(Thales,约前585),就留下了“认识自己”的道德格言,刻在科林斯湾北岸德台菲镇的神庙里。以后出现的各派哲人,几乎都有探讨灵魂问题的言论,其中以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灵魂轮回说,最为引人注目。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580-约前500)以精于哲学、数学和音律名世,他所创立的学派,兼具哲学团体、科学家团体和宗教团体的性质。毕达哥拉斯被认为希腊古哲中第一倡说灵魂不死和轮回转世的人,其灵魂不死说,源出于他所受学的埃及祭司的秘传及希腊本土的秘传宗教“俄尔甫斯教”(Orphlcveligicm)——这一宗教据传以半神半人的俄尔甫之箴言、歌曲为教义,宣扬人死后灵魂不死,按生前善恶接受报应,并转生为人和其他生物。毕达哥拉斯把埃及和本土的灵魂不死说结合,形成颇为清晰的灵魂学说。毕达哥拉斯及其后学认为:灵魂与肉体的结合是一个悲剧,肉体是灵魂的囚笼和桎梏,使灵魂不得自由自在,更不幸的,是在肉体死后,灵魂还以命运的支配,重新寄居于另一个肉体中再受囚禁折磨,这种过程永远没有完结。
在毕达哥拉斯之前,希腊先哲们就从万物由一个物质性本原产生、构成,又复归于本原的哲学观出发,论述了灵魂的构成、存在形式和本质。如以万物本原为水的泰勒士,便认为灵魂也是由水构成的某种能引起运动能力的东西;其后学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ros,约前610-前546)及其徒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约前528—前525),认为灵魂是由世界本原“气”所派生、构成,为决定生命的原则。爱非斯学派的代表人物赫拉克利特(Herakleitos,约前540-约前480-470之间),认为灵魂是一种从湿气里蒸发出来的火性物质,弥漫、渗透于全身,无边界,而具有思想、感觉等功能,甚至有认识道(逻各斯)的智慧,其名言曰:“道为灵魂所固有的,是增长着的。”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灵魂观,比这些哲学家的灵魂说都要系统详悉。以数为世界本原的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灵魂产生的程序为:从“一”产生“二”及其它数,由数生点,点生面,面生体,体生水、火、土、气四大元素,四大元素结合生太阳、月亮及万物,灵魂由从日、月中分离出来的热、冷两种元素组成,分表象、生气(生命精气或生元)、心灵三个部分,动物唯具表象与生气,唯人类具足三者,生气在人身居之于心,表象与心灵居之于脑。毕要拉斯的后学菲罗劳斯发展出三魂说:灵魂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生长灵魂,位于脐部;第二部分动物灵魂,位于心脏;第三部分理性灵魂,位于脑中,为人类所独具,有思想的功能。据第尔根尼·拉尔修的记载,毕达哥拉斯认为死后犹存并能转生的,只是灵魂中的心灵或理性部分。
西方先哲的灵魂观于苏格拉底(Sokratesl前469-前399)、柏拉图(Platon前427-前347)时代,臻于成熟。苏格拉底鉴于他以前的西方哲人过于注重外在自然界而忽略对内在灵魂的认识,将泰勒士“认识你自己”的名言解释为“关心和改善自己的灵魂”,将西方哲学导向对认识自身的关注,起了转折性的历史作用。苏格拉底继承巴门尼德“一”的哲学范畴,对灵魂的结构、本质、作用首次作了较为系统深入的论证,认为:灵魂因为是单一的本原,所以不朽、不可分解、永恒不灭、无形无影,为自动、自由者、运动的本始。“一切无灵魂的物体由外力而动,但有灵魂者则自己动,因为这是灵魂的本性。”(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灵魂中居住着心理智(Nous),各人的灵魂有高低等差,肉体欲望太重者灵魂低级,反之则高级,哲学家的灵魂超越了感性世界,摆脱了肉欲束缚,直接面对真理,故而最为高级、纯洁。苏格拉底把身体和灵魂二元化,贬肉体为被动、受支配的东西,以牺牲肉体欲求为灵魂达到自由解脱的要道,他对死亡问题予以极大关注,认为帮助人们学习死亡是哲学的要务。其哲学带有类似东方佛、道等的宗教禁欲主义色彩。
柏拉图沿苏格拉底开辟的蹊径,进一步深掘灵魂底蕴,被誉为对心灵结构提出有系统说明的第一人。他分灵魂为理性、激情、欲望三个组成部分,分别位于脑、胸、腹,三部分常处于斗争倾轧中,但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和谐。灵魂虽是第一性的存在,本与神、理念同族,先于形体,然又与肉体结合,只有其中的理智部分是超越肉体而光明独耀的。柏拉图从其二重世界论出发,认为人的认识,尤其是对理念的认识,是灵魂对先天所具东西的回忆过程,“灵魂在取得人形之前,就早已在肉体以外存在着,并且具有着知识。”(《斐多》)。灵魂中有好的成分与坏的成分的对立,若教养不良,交友不善,不努力进行道德修养,而“当自己的奴仆”,则灵魂便会被坏的部分所控制而使人卑劣小人。柏拉图号召人们“当自己的主人”,发挥灵魂中好的部分即理智的作用,节制人欲,获得道德的圆成及灵魂的解脱。其与东方释、道、儒、墨之学,甚多相通相近。
柏拉图明确宣扬身死灵魂不灭,受审于冥府,随生前行为之善恶,或升天堂,或堕地狱,或转生于人和动物中。在《理想国》第十卷,柏拉图根据古希腊秘密宗教和毕达哥拉斯等人的说法,通过战士爱尔之口,讲述了死后灵魂接受冥府审判及再生的详情:爱尔战死沙场,十日后,尸体尚完好如生,家人舁回埋葬,尸体竟然复活,详述其在另一世界之经历。谓其灵魂离身后,飘游至一处,见地有二孔,其上天空亦有二孔,中设审判庭,亡魂们经过其间,逐一接受审判,判官手持生死善恶簿籍,据其生前行为善恶分判,在其背上贴上善或恶的标记,行善者上升右孔而升天,作恶者下坠左孔而入地狱。又说希腊战死诸英魂各自拈阄,以选择再生之体,大抵皆依生前之好恶而托生,或为人,或为禽兽。如生前为妇人所害,对妇人深怀怨恨的活弗斯,其魂不愿再入妇人之腹,宁愿再生为自由翱翔的鸿雁;生前受苦多端的哀克孟拉,也不愿再生为人,择夜莺之体而去;羡慕体育家的阿塔兰达,则自愿生作体育家;滑稽家算雪脱斯的灵魂,托生为一只猴子;活笛塞斯的灵魂因回忆起生前的辛劳,觅得一无忧无虑的闲人为体;而鸿雁等鸟类之魂,则多渴望转生为人。
在《斐多》篇中,柏拉图对死后的情景也有描述,说死者灵魂先随司命神引导至审判处受审,生前无善无恶者则自觅舟船赴悲湖,洗涤生前浊恶;生前罪大恶极如屡屡杀人渎神者,则被驱入地狱受罪,永不复出;罪恶较小且有悔改之心者,先驱入地狱受罪一年,刑满后随波涌出,杀人者取道悲河,弑父母者取道火河,流赴悲湖,大声哀呼,乞怜于生前所得罪之人,得到原谅宽宥后,方许入湖洗罪。生前品行高洁者,则脱尘世束缚,如囚出狱,上升至洁净处而居之;生前为哲学家者,则从此抛脱肉体,赴居不可形容的绝妙之域。柏拉图以此规劝人们摄制自心,注重道德、精神生活,超脱物欲诱惑,追求智慧与真理,俾使心灵坦露其本有的克制、公正、勇敢、自由、真诚,欣然以待来世的永恒幸福。这是西方思想史上最完整的,与伦理教化和哲学结合为一体的生死轮回说,堪与婆罗门教、佛教等的生死轮回说比较参照。柏拉图承认:他曾部分地借鉴过东方的神秘主义宗教。
第四节 古印度的自我与轮回说
轮回说的最早出产地,是印度次大陆。大约在公元前二千年左右,白种雅利安人从中亚入主印度,将其本有文化与原印度土著民族文化结合,形成宗教气息甚为浓厚的古婆罗门文化。婆罗门文化的结晶品《吠陀》,主题是膜拜祈祷被认为主宰自然界的诸神祗,只有其中之一《梨俱吠陀》中,有暗示人死后灵魂去处的话,尚无明显的生死轮回之说。到约公元前一千年左右集成的《梵书》中,才具体言及人死后将赴“天道”和“祖道”。在更晚些出现的《奥义书》、《薄伽梵歌》中,自我及业、轮回的思想才渐趋明朗、成熟,具有了哲学的论证,成为佛陀出世时代印度民间普遍流行的信仰。对人生的反省,对解脱生死轮回的追求,成为那个时代印度哲人思索的中心问题,由此产生了形形色色的宗教学说,形成各种沙门修道集团争奇斗妍的热闹场面。
据早期《奥义书》和《薄伽梵歌》说,人和一切有情识的众生,在肉体死亡后,灵魂受其生前所作必然引起后果的善恶行为——“业”的支配,往三等去处,称“三道”:若生前行善,按婆罗门教规修行,敬祀神明,修习智慧、知识、苦行和瑜伽,死后上升天界为神,称“天道”;若生前只是按《吠陀》的一般规定生活,行善不作恶,死后先入月宫享乐,然后再生于人中,为印度四种姓中的前三种人,名“祖道”;若生前作恶,死后入地狱受罚,之后生为四种姓中最低贱的“旃陀罗”或动物、植物。前二道称善道,第三道称恶道。如《布列哈特奥义书》所言:“依照一个人的动作和言行,他成为这,成为那,因此他的来生是:一个善业的人成为善,一个恶业的人成为恶。由净行而得净,由黑行而得黑。”
生命按出生的方式,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凭湿气而生)、芽生(植物)四类,称“四生”;其生存的环境分“三界”:天界(天神所居)、空界(飞禽所游)、地界(人畜等所居);死后的去向又分为可乐、不可乐、苦乐杂糅“三途”;众生被自己所造的业力牵制,在三道、四生中无休无止地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不得终结休息,就象车轮转动不停,这被称为“轮回”(Samsāra),佛典中亦译为“轮转”、“流转”,即如车轮转动之义。《薄伽梵歌》中说:“上而至于诸天,诸界皆有轮回。”
《布列哈特奥义书》将众生的生死轮回,比喻为一条尺蠖虫爬到一片叶子的末梢后,又迁移向另一片叶子。《薄伽梵歌》则比喻为一个人抛弃旧衣服,又换上新衣。
是谁在舍故取新、舍此取彼,不停地迁移住处、更换衣服,从这个身体出来又进入那个身体,作轮回中的主体和承受者呢?《奥义书》和《薄伽梵歌》回答:是阿特曼(Atman),即自我,佛典中汉译为“我”、“神我”,其原义为生气,引伸为自在者、自作主宰者,指人的自我意识或意识的主体。自我,被认为是生死轮回中的不生不死、不变不灭者,如《薄伽梵歌》所说:“彼未尝或生,变未尝灭,未为已是兮,或又将是非是;未生,常存,永恒,而太始兮,身虽戮兮彼不毁。”
歌中的“彼”,即指阿特曼,此物为从来本有的第一性存在,永恒不灭,不可能被杀死,不可能被水所溺、火所焚,“恒常、遍漫、无变、弗动”;居于众生身内,为真正的性灵、自性,比希腊先哲们所说的灵魂更带玄学气。自我与宇宙理性或宇宙灵魂——大梵(Bhrahman),本是一体,本来超越生死轮回,众生之所以受生死轮回之苦,只是因为被愚昧(无明)和物质欲望所蒙蔽,不识自身中有不死的主人翁自我,不知自我与大梵同一,若按婆罗门教的奥义修行,控制物欲,以苦行、瑜伽调制自心,向内认识自我,便可永断生死轮回,超出三道四生,死后进入解脱、极乐的永恒境界,这种境界称“涅槃(Nirvāna),是当时印度各宗教共同追求的人生究竟归宿。《薄伽梵歌》有云:“唯独归于‘我’兮,则无有再来!”
关于“我”的性质,前后所出各种奥义书有不同的描述。或说自我由认识、意识、生气、视觉、地、水、风、空、光与非光、欲与非欲、怒与非怒、法与非法及其它一切组合而成(《布列哈特奥义书》);或说自我之相“如黄衣,如白羊毛,如赤甲虫,如火焰,如白莲花,如电光突闪”(《大林间奥义书》);或说自我“以想而成,以生气为身,以光明为形,以真理为念虑”,其小小于谷颗粒芥子,其大则大于地、大于空、大于天、大于世界(《唱赞奥义书》);或说人由外自我(身体)、内自我(意识)、超上自我(不变不动的神我)三部分组成(《自我奥义书》)。或分自我为“五藏”:食味所成我(外皮)、生气所成我(内气)、意所成我(意识),识所成我(意识的根本)、欢喜所成我五个层次,其中只有最内核的欢喜所成我为真正自我、轮回主体。据佛典中对计我说的批判,五藏中前三重我见于《梵书》,后二重我是《奥义书》所发挥。
佛教、耆那教等多家反婆罗门教传统的沙门集团,和在佛教前后出现的婆罗门教各学派,多数都是在婆罗门教生死轮回说的基础上改造发挥,建立自家的生死观和超出轮回趋向涅槃之道。
第二章 非断非常的佛教轮回观
当佛陀出世时代,印度大地上涌起了一派思想革命的热潮,民智大启,思路大开,各种新兴“沙门”集团的职业修道者们,通过对婆罗门教传统观念的批判,及相互间的论辩竞争,将人类关于认识自身的思考,推向了一个东西文明史上空前成熟的新水平。自我、轮回及生死的超脱,成为当时各宗教、学派讨论的中心议题,对此问题的解答,数佛教之说最为明晰深刻。
第一节 “了生死”与佛祖对轮回的思考
诚如中国佛教徒用以概括佛教宗旨的“了生死”三个字所表示,佛教将对生死问题的解决高悬为自家的标帜。据种种佛传所载,佛祖释迦牟尼,本为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王之太子,原名悉达多(Siddhārtha),生长王宫,享尽人间声色之乐。少年时出城游玩,看到农夫耕作,烈日下众生备受诸苦,开始思考生死苦恼问题。后来又在都城的四门分别看到老人、病人、死人和修道者四种人,更触发了他对自身的亦将必老、病、死的焦虑,对众生老病死等苦的悲愍。他下决心为自己和众生探求解脱生老病死等痛苦的大道,毅然舍弃荣华富贵和天伦之乐,逃出王宫,过起苦行僧的生活。他在离家出走时发誓:“我若不断生老病死忧悲苦恼,终不还宫!”(《太子大善权经》)。“我今欲为一切世间求解脱故,出家修道!”(《佛本行集经》卷16)
悉达多太子对生老病死的焦虑与畏惧,自是出于人类的天性,集中表现出理性初熟的人类对自身悖论性存在的自觉和对死亡威胁的抗拒精神。为此而舍弃世人艳羡的世俗幸福生活,出家苦修,正是为精神上最高层次的追求而舍弃较低层次的满足,用现代人本主义心理学创立者马斯洛的心理需求层次来说,是为最高层的自我实现的需求而超越了常人低层次的匮乏性需求。悉达多太子的出家求道,集中表现出人内心深处有一种追求永恒幸福、无限自由,抗拒死亡等束缚的向上意欲,用释迦牟尼的话来讲,他的出家求道乃至成佛后说法度众生,是被自己本性中的一种不止的“欲心”所驱动。
悉达多太子对生死问题的考虑和出家修道,当然也受了印度婆罗门教思想和婆罗门种姓男子晚年出家修道之制度的影响。他从小接受婆罗门传统教育,精谙《吠陀》教典,出家后先后所拜的两个老师,也是婆罗门教数论派的修道之士,他按二师所授婆罗门教修道的两条主要路径——禅定与苦行,修行了六年,虽尽穷师之所证,但并未达到真正涅槃之境。于是,他放弃苦行,自辟蹊径,在尼连禅河边敷草而坐,发誓不得永断生老病死之道,不得无上正觉,便不起于座。他先用所学的禅定方法调心,进入心若止水、湛寂不动的第四禅,在寂定心中,超常智能一一显现,于初夜时先证得宿命通,自己无始以来生死轮回的历程一一重现,“忆念过去生,从某处某名,而来生于此,如是百千万,死生悉了知。”(《佛所行赞》)次于中夜(半夜)发天眼通,了了照见一切众生死此生彼,见其未来如同现在。继而又发他心通、神变通。他看见,在无始无穷的生死轮回中,一切众生都曾作过自己前生的亲属,从而生起普遍报恩、度众生皆悉超出生死苦海的大悲心。他对神通所提供的众生生死轮回的因因果果进行观察分析,终于在天将破晓时,断尽自心中的生死根本,成为圆满觉知宇宙人生实相的大觉者——佛陀。
释迦牟尼成道后,实践其度众生的本怀,走向人间,说法四十余年,其所说法,围绕生死之解脱为中心。在多种记载释迦所说法的佛经中,对生死轮回情状的描述,观察生死轮回现象的思想方法,基本一致。按佛传所说,释迦牟尼盛说生死轮回,并非仅仅沿袭婆罗门教的传统说法或顺应当时印度的民间信仰,而是以禅定中开发的宿命通、天眼通等超常智力的直观为本为据。这与其它宗教灵魂、轮回说之声称出天启神降,西方哲学家之仅依理性思维推演构画,颇有不同。这是佛家轮回说所具的突出特点,是研究佛家学说时不可不予以注意的。
第二节 缘起法与生死轮回之中道观
释迦牟尼在禅思中思察生死轮回因果本末的基本方法或所依据的基本原理,是被强调为佛法理论基石乃至佛法代称的“缘起法”(Pratyasamutpāda)。这一法则,用“此有则彼有,此生则彼生;此无则彼无,此灭则彼灭”一偈概括,在《阿含经》中重复了几百次,其含义是:任何现象都依一定的因(起根本、内在作用的条件)、缘(起辅助、外在作用的条件)的集合而生起,而变化,而消灭。质言之,一切现象都是特定条件的暂时集合。就像车子是由各种零件组合而成,众生是由“五蕴”(身、心)集合而生存,又如三捆芦苇互相支撑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余二即倒,若去其二,余一即倒。偈中的“此”指因,“彼”指果,因缘合集,从时间角度看,是纵横两重因果关系的交织;从同时、当下看,一事物为各种条件合集而成的果,无其所依的条件则无此现象,“此有则彼有,此无则彼无”,这叫“俱时因果”;从时间的流逝看,现在的事物是过去已灭的某种条件(因)的果,又是未来某种事物的因,一切现象都处于生灭相续、因果连环的生灭变化过程中,“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这叫“异时因果”。比如我人的生命当下依空气、饮食等而维持,并且身心皆处于不断的生灭变化、新陈代谢中。很明显,缘起法则是古代朴素辩证法的基本原理,是通过哲学思辨概括出的一切现象普遍的永恒法则。
据佛典载,释迦牟尼成佛前在禅定中思察,便是运用“此有故彼有”的缘起法则,观析宿命通、天眼通的直观所见众生生命流转的因与果,作为佛教教义纲宗、根本的“四谛”、“十二因缘”,便是通过如此观察而创立。从佛法看来,众生的生命现象,与其它一切现象一样,其可由理性观察到的实际状况,便是缘起——是依一定因果而生灭相续的活动过程。超出生死之道不在于他,就在于从如实观察生命现象缘起的实际中去发现。
在《阿含经》中,“此有故彼有”的缘起法则又被称为“中道”(Madhyamāpratipad)。所谓中道,即如实认识现象的本来面目,不偏不倚,不堕于任何不符合真实的片面见解和偏执。中道是佛教的根本思想方法,被强调为最高真理,依中道如实观察生命现象,亦即如实观察生命现象的缘起关系,不堕于任何违背缘起的“边见”(片面见解)。中道的生死轮回观,可谓佛家生命观的特质所在。
从中道的生死轮回观来看,众生的生命乃因缘集起,生灭相续,因果相续的活动过程,佛经中喻如灯烛之燃烧,“展转燃之,故炷虽消,火续不灭”,又如种谷,“种败于下,根生茎叶,实出于上。”(《佛说孛经》)这种生灭流变过程,不可用僵硬的有、无、断、常等概念来界定。灵魂有无、人死后是有是无,也不能作简单的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中阿含·嗏帝经》载:佛弟子嗏帝比丘持“我有前生后世”之见,遭到佛和其他比丘们的严厉呵责,认为断然说我有前生后世是片面的“边见”。《中阿含经·箭喻品》中,佛把人死后是有是无的问题列为不予置答的“十四无记”(十四个无意义的玄学问题)之一,意谓这个问题的提法本身便是错误的,作肯定或否定的回答更是错误。如果要如实描述生命现象、死后有无,只能用否定两极片面之见的方式表述为:非断非常,非有非无。
非断或非无,意谓生命是一生灭相续、生死相续、因果相续的不断延续过程,当念如是,生前死后也当然如是。人死之后,并非永远消灭,一切皆无,而是依其生前行为等的因,续生必然的果,必有新的身心生灭相续,可借用世俗的概念“假名”为后世,然此后世来生,不可说为实有(不依赖任何条件、不生不灭的实体)的哲学意义上的“有”,故说非有。只要不是通过修道断了形成新生命的因,则这种生死死生的相续过程绝不会戛然中断。当然,今生现世,亦必有其前世的因,不可能无中生有。
关于众生死后的去向,佛教所说与婆罗门教传统的“三道”说不同,而说有天、人、鬼、畜生、地狱,或加阿修罗,称“五道”、“五趣”或“六道”、“六趣”,道或趣,指死后所未能之处,所走之路。六道中天,人、阿修罗三道为善业之果,乐多苦少乃至纯乐无苦,称“三善道”;鬼、畜、狱三道为恶业之果,多苦少乐乃至纯苦无乐,称“三恶道”。也有把阿修罗也划归恶道的。佛典说,众生自无始以来,在五道或六道中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出此入彼,无休无止,就像车轮转动不停,称“五道轮回”、“六道轮回”。《佛说无常经》偈云“循环三界内,犹如汲井轮,亦如蚕作茧,吐丝还自缚。”《心地观经》偈云:“有情轮回生六道,犹如车轮无终始”。《法句经》偈云:“识神走五道,无一处不更,舍身复受身,如轮转着地”。那种认为一死永灭的“断见”,被佛家斥为违前缘起法的片面之见(“边见”)与邪见(不正确的见解)。
非常或非有,意谓众生虽然轮回六道,无有停歇,但生死流转过程中,并没有一个真常不变的主宰者灵魂或自我死此生彼。缘起的当体,便意味着没有常住不变,不依他存的“自性”(自己本有的实体),无自性,被称为“空”。就众生生命而言,没有一个真常不变、自作主宰的实体“我”(atman),谓之“无我”。空、无我,被奉为佛教教理的核心。佛家所讲的轮回,并非像婆罗门教比喻或一些不明佛理的佛教徒所理解的那样,像一个人从这间房子搬到那间房子,像脱掉旧衣换上新衣,或像尺蠖虫从这张树叶迁向那张树叶。那种认为有不死的灵魂或不灭的我、神我存在并受轮回的见解,也被佛教斥为另一种违前缘起法的边见、邪见。
关于人死后的去向,《大乘流转诸有经》载佛对摩揭陀国王所说的一段话,描述颇为精炼:
“前识灭己,后识生时,或生人中,或生天上,或堕傍生(畜生)、饿鬼、地狱。大王:后识生时无间生起,彼同类心相续流转,分明领受所感异熟。大王:曾无有法能从此世转至后世,然有死生业果可得。大王:当知前识灭时名之为死,后识支起号之为生。大王:前识灭时无有去处,后识支起无所从来,所以者何?本性空故。”
大意是说:人临死时,最后一念意识灭后,紧接着便会续生下一念意识,就如同生前前念灭已又生后念,中间没有停顿间歇。死后的意识相续而生时,便会领受他生前行为的因种所成熟的果报,生于天、人、鬼、畜、狱五道中,虽然没有什么东西从今生搬到后世,后世的生命并非今生的生命,但今生后世之间,有因果相续的紧密联系。前念已灭名之为死,后念续起名之为生。这生死相续之轮回过程,本性是空,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实受生死。为什么?你且试观当下念头的生灭,前念灭了找不着它的去处,后念续起觅不见它的来处,生死之间前念后念也是如此,从这里你应觉悟那空的本性。
第三节 佛典中对人死断灭论的批驳
死后生命还会延续,虽然为不少宗教和哲学家所述说,但死后的情景,毕竟渺冥难知,摸不着看不见,非凡胎肉眼所能亲见,依据常人的感知,倒是空易得出一死永灭,“人死如灯灭”的结论,不仅很多现代人对人死续存说表示怀疑,乃至视作迷信、神话,即古人,也不乏激烈反对续存、轮回转世说,宣扬一死永灭论者。与佛教相前后出世的古印度沙门集团中最大的六家——所谓有“六师外道”之一,由阿菩多·翅舍饮婆罗(AjitaKesakambala)创立的“顺世外道”,即高唱人身唯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合成,没有什么“灵魂”,死后四大元素的结合体解散,心识也就永灭,无轮回、业报,倡导享乐主义、纵欲主义,认为尽情享受物质生活,从满足种种感官欲求中得到快乐,便是涅槃,佛典中称其说为“现世涅槃论”。顺世外道之说,在当时印度社会上影响很是不小。
顺世外道等人死永灭的主张,佛家称为“断见”、“断灭论”,对之有多处批驳。佛家论证人死非断,批判断见的立足点,是缘起法则。在佛家看来,世间万理中,只有缘起法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不可能被证伪、驳倒的真理,从理性论证人死非断灭、断见错谬,只有揭示断见之违背缘起法则。如大乘瑜伽行派的重要论典《瑜伽师地论》卷七,反诘认为人死“犹如瓦石,若一破已,不可复合”的断见说:你主张断灭,是说死后“五蕴”(集成人生命的色、受、想、行、识五种因素,即身心总和)断灭,还是说“我”断灭?“若言(一)蕴断灭者,蕴体无常,因果展转生起不绝,而言断灭,不应道理。”五蕴从来是生灭无常而又因果相续不断,前因必生后果,不可能停歇间断,生前现世,不论是物质身体,还是心理活动,实际上念念都在生灭相续,这种因果生灭相续的活动,绝没有因肉体生理活动的停止而停止的道理。“若言我断等者,汝先所说粗色四大所造之身,乃至非想非非想处所摄,皆蕴为体,而非是我,言我断灭,相不可得,故不应理。”若说是人死自我断灭,那么人的生命,无非是地水火风四大无素所组成的血肉之躯和各种心理、精神活动的五蕴合集,既然其中本来就没有个能作主宰、常住不灭的“我”,说人死自我断灭,要是没有道理了。
第四节 迦叶和弊宿关于断灭论的问答
在《长阿含经》卷七《弊宿经》中,记述了一个批驳人死断灭论的故事。经载:有一少女迦叶,为释迦佛弟子,已证阿罗汉果,释迦佛逝世后,迦叶罗汉与五百比丘云游至北印拘萨罗国的斯波()村。这个村子里有个叫弊宿的长者,是村里的婆罗门祭司,却“常怀异见”,反对婆罗门教传统的轮回说,宣扬人死后没有来世,没有再生,没有善恶报应。此人听说迦叶罗汉等来到村里,向村民宣说死后有来世、有转生,有善恶报应,乃谒见迦叶,与她辩论死后是否断灭的问题。他向迦叶罗汉提出种种诘难,论证死后断灭,迦叶罗汉一一予以反诘。
弊宿先说:“按照诸家沙门、婆罗门的说法,人若行杀生、偷盗、淫乱等恶业,死后要堕入地犾,我难以相信此说,因为我从未见过有死去的人回来报信说他堕入了地犾,若实有地狱,他应来报,使我知晓,才能确信。”
迦叶答言:“有智之人,应从譬喻中获得领悟。比如有盗贼屡犯王法,被国王捕获拘禁,下令斩首,此贼温言软语乞求行刑者:‘请您暂且放我回家,辞别亲知故旧,然后再回来受刑吧!’弊宿长者,那行刑人会放他回家吗?”“不会。”“同为人类,尚且不放,何况身死命终,堕入地狱,那无情的狱吏鬼卒,岂肯放他回来报信!”
弊宿又提出诘难:“既然沙门、婆罗门说行不杀不盗等十善的人死后皆生天上,为什么我从未见过死者来报其生天之信?”迦叶罗汉还是设譬喻回答:“比如有人堕于茅厕中,全身屎尿,污臭不堪,被人救出,用竹蔑刮、澡豆净洗,香汤沐浴,众香涂身,换上华贵衣饰,供以百味美馔,以五欲娱乐其心,你说此人还会再投到茅厕中去吗?”“不会。”“行善生天者便如此人,这人间地面臭秽不净,天神们在离地面几百里处,遥闻人间臭味,臭于茅厕粪坑,那生天者饱享五欲之乐,快乐无比,岂肯再返回人间报信?”
弊宿又诘难说:“我有个亲戚,净持五戒,按沙门、婆罗门之说,他死后应生于忉利天上,他临终前,我曾嘱托:‘你若生天,见实有天堂,请来告诉我一声。’但他命终之后,并未来报,他是我的至亲,不应失约而不来报,这不是说明没有什么后世吗?”迦叶答言:“人间的一百年,只当忉利天上一日一夜,也以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年,忉利天人寿命千岁。你的亲戚生前净守五戒,命终必生忉利天,他生天后,也许会想:我刚生此外,先娱乐游耍两三天,然后再去报信吧,弊宿你说,纵使他来报信,你能见到他吗?”“不能,等他来报,我已死去多年了。”
弊宿又问:“你说忉利天寿命如许长,谁能证明?”迦叶回答:“比如有人生来失明,从没见过五色、日月星辰、丘陵沟壑等的形相,有人问他:五色、日月星辰等是何形状?盲人答言:没有什么五色、日月星辰等东西。弊宿,你说盲人答得对吗?”“不对。”“忉利天寿也是如此,实有不虚,你无天眼,不能亲见,便说为无,岂有此理!”
弊宿说:“虽然如此,我还有不信的理由:曾有村民们捉得一贼,我命人将此贼置大锅中,严加封盖,以火烧煮,观其灵魂出入之处,结果没发现有灵魂出去,揭开封盖,也未见灵魂的影迹。若有灵魂死此生彼,应该见到呀。”迦叶诘问:“你寝高楼之时,曾梦见过游行于山林江河园林浴池城巷等处吗?”“梦见过。”“你做梦时,有家人在旁守护吗?”“没有过。”“你现在活着,意识从身中出入,尚不可见,何况死后?你不知道那些修道的僧人,精勤不懈,深入禅定,证得天眼通,能以天眼明见众生死此生彼,死彼生此。你未得天眼,无理由以自己肉眼的有限知见能力,便断言因看不见意识出入,便没有他生后世。”
弊宿又说:“我管理的村子里,有作贼者,被人擒缚到我这里来,我命人活剥其皮,寻求其灵魂,而不得见,又把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把他的筋脉骨节剖开,骨头敲碎,检查骨髓,无论从哪里也没发现灵魂或心识存在,因此而知没有什么来生后世。”
迦叶还以譬喻回答:“在久远的过去,有一侍奉火神的修道者,收养了一名孤儿,当此孤儿十来岁时,修道者有事远行,嘱咐孤儿守护火种,千万不可让它熄灭,万一熄灭,钻木取火以续燃。修道者走后,小儿因贪玩失职,致使火灭,乃吹灰求火,不能得,又以斧子劈柴以求火,方法不对头,岂能求到?求火种须要用钻木等正确方法,寻求众生的心识,也必须通过正确的途径,修道坐禅,得超越肉眼有限感知阀阈的天眼通,才能明见众生死此生彼。”
弊宿还是说:“我还有不能相信的理由。我村子里有作贼者,我命人将他捉来,以秤称其体重,然后杀死,再称其尸,谁知不见减轻,反而加重。由此可知没有灵魂离开其身,也就不会有来生后世。”迦叶问他:“你见过称铁吗?先冷称已,然后加热再称,重量会减轻。人活着时身体柔软温热而轻,死后尸体冰冷僵硬而重,就象热铁柔软而轻,冷铁坚硬而重。”
弊宿还是说:“我还是不信。我有亲戚身患重病,我去看望,扶他右胁而卧,见其言语动作如常,又扶其胁而卧,也是如此。不久他命终,我令人扶他左卧右卧,反复观察,见他不再能屈伸肢体、言语瞻视,可见人死神灭,没有来世。”
迦叶答言:“往昔有一国家,国人从来不知有螺贝之声。后来有一位善吹螺贝者到彼国中一个村里,执贝三吹,然后将螺贝(海螺壳做的吹奏乐器)置于地上。村里人被乐声惊动,纷纷来围观问是什么声音,吹奏者手指螺贝回答:是此物之声。村民于是有手去触摸螺贝,不闻有声。吹奏者乃取贝吹奏,村民这才觉悟说:原来这好听的乐声不是螺贝所有,须用手指按、以口吹气,才会发声。弊宿,人也是如此,当有生命、有心识、有气息进入时,才能言语瞻视动作,人死则没有了生命、心识、气息,只留下一具僵尸,岂能言语动作一如生时!”
迦叶劝弊宿放弃对自他有害的断见,并设二譬喻劝导,弊宿还是不信,又反诘说:“你们既然宣扬行善生天,快乐无比,那是死了比活着要好多了,何不自杀去享天上之乐?”迦叶答言:“这斯波(酉+盆)村中,过去有一修道者,已一百二十岁,他有一妻二妾,妻先有子,妾方怀孕。不久修道者命终,其妻对其妾说:家中所有财物,都应属我所有,没你的份儿。妾言:此且慢提,等我分娩后,若生下男孩,遗产便应有我一份;若生女孩,你将她养大嫁出去,将得到一份财礼。不料妻的儿子却几次三番向妾索要遗产,妾无可奈何,便以利刀自剖其腹,即害自己,又害他人。你应抛弃邪见,接受正见,确信死后非断,有来生后世,善恶果报,自己行善,劝人行善,这样对己对他,才有益处。”
经过多番往复辩驳,弊宿长者终于接受了死后非断说,并自愿受三皈五戒,成为一名佛教徒。
弊宿婆罗门对人死有来世说的质疑,及其所持人死断灭的理由,很具代表性,今人主张断见的思路,实际上尚不出当年弊宿长者的路数,只不过依据科学知识,思考得更深细些而已。迦叶罗汉的反驳,现在看来算不得十分有力,而且全用譬喻,这在形式逻辑,属类比推理,至多只能得出盖然性的结论。做梦时意识从身中出入,死后身体变重二说,已被证明为误。但其观察死后非断方法、思路,还是蕴含着从现代人眼光看来也不浅的道理,值得仔细玩味。
第五节 《大智度论》论证人死非断
释迦牟尼灭度后,随印度文化的发展,佛教内外异说歧出,教内有二十个部派先后分出,教外有九十六种外道出现于世。各宗教、学派之间,及佛教中派之间的论战,将佛教教理的发挥推向高峰,非断非常的轮回观,进一步深化、理论化。大乘龙象龙树的名著《大智度论》卷三八,从多方面批驳人死后“但见其灭,不见更有出者受于后身”的人死断灭论。龙树所举的人死非断的理由,大略有八点:
1.由众生天性知必有其前世之因。若身死永灭,无有前生,便难以解释众生生来便有的天性:如婴儿初生不经人教便自然会忧喜怖畏,会哭会笑,牛犊生来便会吃奶,猪羊之类生后不久便知牝牡交合;还有:儿女肖其父母,人的长相有美丑之分,资质有聪明愚钝之别,如果没有宿世所习作为其因,则这些现象便成了无因之果,违前缘起法果必有因的规律。由此应有前世,有前世故,必有后世。
2.以肉眼有局限性,天眼了了见故,知有前生来。若以人死亡时不见有什么东西离体而去为无后世来生的理由,则人的肉眼等感知能力,有其局限性,非一切能见,以有局限性之感知否认自己不能感知到的东西的存在,是为荒谬愚痴。就拿具局限性的感知来说吧,耳朵能听到的声音,眼睛便已看不见其实体,难道便能以眼之不见声音,而否认声音的实有?轮回转世的情状,也非不可见知,只不过是凡人的肉眼之有限感知能力,岂能亲见来生后世?若肉眼能知见一切,修道者们就不必去辛苦修正清净天眼了。肉眼若能窥破生死去来之秘奥,凡愚与贤圣之间岂非是没有了区别?
3.形成生命的主因烦恼未断故,知有来生后世。烦恼(自我执着、自我贪爱、爱欲等),是人出生及生存的主因,人死虽不见有何物来去,但作为生命动力的烦恼为主因生起新的身、情、意。众生由身、情、意造业,行善作恶,虽然没有什么看得见的东西从今生搬到来世,但必然从今生所造的善恶业生起来世的果报。“譬如乳中置毒,乳变为酪,酪变为酥,乳非酪酥,酪酥非乳,乳、酪虽变,而皆有毒。此身亦如是,今世五众(五蕴)因缘故,更生后世五众,生业相续不异故,而受果报。又如冬木,虽未有花叶果实,则次第而出。”
4.由宿命通,知必有前生后世。这个人世间,虽然大多数人都矇矇不知前生,但也有些能记得前世、自知宿命的人,对他们来说,前世的经历,就像人梦中赶路,疲倦至极而睡卧,醒后回忆梦中所经由。不知宿命的人,没理由仅依自己的无知,便否认别人的有知。
5.由身心关系可推知有来生后世。从身心关系而言,人若生起过重的瞋怒、嫉妒、疑虑、后悔等,扰恼自心,便会导致面色不佳,身体枯瘦;若生纯净的善心,深信因果,具有正信,得如实知见诸般事理的智慧,则能使心欢意悦,身体轻快,面容和悦。“以有苦、乐因缘故,有善、不善,今定有善、不善故,当知必有后世。”善或恶的心理活动为主因,必然会出生后世的身心。只不过众生肉眼难见,智慧浅薄,产生种种邪见、疑惑,即使能修福行善,作些好事,但多心疑未必会有善报,总是难得作出太大的善举,常作无悔。就像有医师为一国王治病,疑心即便治好国王也不会有多少赏赐,却不知国王已暗中派人为他家建造豪华宅第,等到医师事毕归家,见到国王为他造的新宅,才后悔当初心存疑念,未能精心尽力地为国王治病。
6.由圣人经书知有后世。一切圣人所说的经书,都讲人有后世,不仅佛、罗汉、菩萨们所说的佛经作如是说,即婆罗门等宗教的圣典,亦作如是说。
7.以圣言可信故当信有他生后世。“圣人说现在事实可信故,说后世事亦皆可信。如人夜行险道,导师授手,知可信故,则便随逐。”应由圣人(佛、罗汉、菩萨)所说现在之事理,如缘起法则、断烦恼则得涅槃,入禅定能享轻快安恬等,信赖圣人的智慧、人格,相信他们所说来生后世,轮回转生之事真实不虚。既为肉眼凡夫,智慧浅薄有限,若不信从圣人之言,岂能自知生死秘奥,岂能以浅薄断言生死大事!
8.依缘法知必有前生所世。“佛法中诸法毕竟空,而亦不断灭,生死虽相续,亦不是常。无量阿僧祗劫因缘虽过去,亦能生果报而不灭。”有等无智之人见佛法说一切皆空,便又执着空,认为一切都空无所有,还有什么他生后世,堕入了“恶取空”的邪见深坑。当知佛法说空,旨在破除众生误认假我、小我和一切生灭无常的现象为真常不变的执着、邪见,“空”的含义是无自性,而非断灭无物。佛法一方面说空、无我,一方面又说生死相续,有他生后世,这两方面是统一的,并不互相矛盾。佛法的极旨是中道,一切不执着,“不着有,不着无,有无亦不着,非有非无亦不着,不关亦不着”这样才能符契中道,证见真实的本面,而不致堕于有害的边见、邪见。就像“以刀斫空,终无所伤。”
龙树所举八条理由,几乎打通了理性在解决生前死后问题时可能走到的所有思路,举出了以理性论证缘后续存的一切可能举出的理由。他提出的对人类感知的局限性的认识、对超感知能力的肯定、对人性的分析、及不着一切的中道的思想方法等,在今天看来还具有相当强硬的说服力和尖锐的挑战性,是今天用科学方法破解生死之谜时,所不容回避的。
龙树之后,佛教理论家们对断见还有不少批判,如前面所举《瑜伽师地论》之说,便代表了大乘瑜伽行派的基本思想方法。瑜伽行派在陈那以后,侧重于用因明(逻辑)论证,出于与外道辩论的需要,将龙树所举八条理由中的六、七条即“圣言量”(以佛教圣人之言为论据)从因明论式中撤除,不以之为论证死有后世等问题的论据,因为“圣言量”难以被不信仰佛教的人所接受。
第六节 “无我”说与对有我论的批判
与断见相反,同样违背缘起法的另一种邪见,是“常见”。常见,即执有真常不变的东西,就生命现象而言,主要指执有能自作主宰、不变不灭的生命主体自我(阿特曼),或轮回的承担者——补特伽罗(putgala)——意译“数取趣”,即多次往来于五道中的轮回主体,或萨埵(有情、众生)、命者(生命主体)等,执实有此等东西,名为“我见”、“我执”,这种见解被佛教强调为出生烦恼、引起生死轮回恶性循环的渊薮,获得解脱、涅槃的根本障碍,真可谓生死之根,万恶之本。佛教千经万论,无不力破我见、我执,作为佛教教义标帜和准衡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即以无我为中心,被称为“印中之印。”无我,是贯彻佛家诸乘诸宗之学的核心要义。
佛教所破斥的我见、我执,大乘分为人我见、法我见两个层次,与轮回有关的主要是人我见,又译“补特伽罗我见”,即执有一不变的自我出入五道、实受轮回。这种我见的内容《瑜伽师地论》卷六五分为四种:“一者计我即是诸蕴;二者计我异于诸蕴,住诸蕴中;三者计我非即诸蕴而异诸蕴,非住蕴中而住异蕴离蕴法中;四者计我非即诸蕴而异诸蕴,非住蕴中,亦不住于异于诸蕴离蕴法中,而无有蕴,一切蕴法皆不相应。”对这四种执着,佛典中有多处批驳辨析。
第一种我见:“计我即是诸蕴”,或“蕴即是我”,意谓认为自我便是“五蕴”——物质身体(色)和受(领纳)、想(观念)、行(意志)、识(心识根本)四种心理、精神活动。这是常人与生俱来、无谁不有的见地,印度六师外道中的顺世外道即张扬此见。佛经尤小乘佛经中所批驳的我见,主要是指这一种。人无不确认有个体自我、执我、爱我、维护我,一切思想、活动,无不以自我为轴心而转圈子,讲起话来口口声声“我(或老子、老娘)如何如何”;做起事来始终以我为出发点:我怎么办?此事对我有利还是有害?脑子里思此念彼的念头,终归以“我”的肯定为基座;即便是考虑前生后世、六道轮回,也总是想“我死后如何,转生为谁,我的前生宿世是谁”。古话因而有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认“为我”为人之天性。然而,试问紧抢不放的这个我,究竟是什么?以何为实体?首先内省到的,大概无非是:我是人,男或女性,姓甚名谁,长相如何,什么职业,什么头衔,有何才能,性格怎样,……等等。由此而扩展到我所有的东西:我的钱、房子、汽车、妻子儿女、名誉、地位等等,佛学名为“我所”者。一般人日常所体认的自我,乃至社会上大家共认而据以分别自他的自我,大略而已。西方著名物理学家马赫《感觉的分析》一书说:“显得相对恒久的,还有记忆、心情和感情同一个特殊物体(身体)联结而成的复合体;这个复合体被称为自我”。这里所说的记忆属佛家所说的想与识,心情、感情属佛家所说的受,身体属佛家所说的色,以这些东西的复合体为自我,正是佛家所云以蕴为我。对于这种个体人格、分别自他意义上的自我,佛学并不否认,而名为“俗我”(世俗意义上的我)、“假我”(借世俗习惯而说的我或藉各种条件组合而成的我)。佛学破斥的我见,是认此俗我、假我为真常不变扩宰者——阿特曼的见解。佛典中破析这种我见为错谬、妄执的理由,大略有三:
1.五蕴皆非自主故,非为真我。《佛说五蕴皆空经》说:
“色不是我,若是我者,色不应病及受苦恼,我欲如是色,我不欲如是色。既不如是随情所欲,是故当知色不是我。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我,哲学义蕴是“自在”,主要指自作主宰,自作主宰当然与自己的意愿一致,但五蕴却并非如此。就拿这个血肉这躯(色)来说吧,如果它是我,能自作主宰,便不应患我的主观意识并不想生的疾病,便应该随我心意,我要它健康就健康,我要我的面孔漂亮它就漂亮,我要我的身段苗条婀娜它就苗条婀娜,然而现实却非如此。受、想、行、识四蕴,也皆如是。受(领纳、感觉、情绪)常有我所不希望的苦、忧、愁、恼、焦急等;想(念想、思虑)常有我所讨厌的邪思杂念,如不愿想起的仇敌怨家的面影,偏偏爱时而浮现,练气功修禅定要想象的境相,却偏偏被杂念扰乱,难以是显;行(意志、心识之迁流)若自主,便不应迁流不住;识(能识之心)若自主,便不应有与身体的矛盾。总之,检查五蕴,一一皆非能自作主宰者,从其中找不到一个能自作主宰的自我或灵魂。
2.五蕴皆悉无常故无我。无常变易,生灭不息,是世间现见一切事物普遍共具的本性,五蕴无不如是。《杂阿念经》第12经载佛言:
“色无常,若因若缘,生诸色者,彼亦无常,无常因无常缘,所生诸色无常!受、想、行、识无常,……无常者则是苦,苦者则非我。”
血肉之躯,生灭无常。无常,又可分一期无常(阶段性的无常和刹那无常二义。就一期无常而言,此肉身莫不有一死,死后腐烂变坏,不复存在。而从生到死,一直处于变化中,按大的变化,被分为婴儿、幼儿、儿童、少年、青年、壮年、老年等阶段,每一阶段的形貌差别,显而易见。一个人幼年和中年、青年和老年形貌的差异并不比两个形貌相肖的人之间的差异小。梁启超曾讲过:凭什么相信今天坐在讲台上讲学的这个梁启超,便是几十年前坐在他妈妈怀里吃奶的那个梁启超?龙树在名著《中论》中论述:若身体是不变的自我,则婴儿不应匐匍、长大乃至衰老。而且,身体是由头目脑髓、筋肉骨血等各部分组合而成,各个部分由地(骨肉等)、水(血液等)、火(热量)、风(气、运动动作)“四大”集合而成,“四大”由“极微”(最小的物质无素)集合而成,从头目脑髓、地水火风到极微,若深入观析,无不处于念念生灭中,如《楞伽经》所说:“速灭如电(闪电),这叫‘刹那无常’。”
至于受、想、行、识的无常,则更是显而易见。心中念头,此起彼灭,犹如猿猴从这根树枝跳向那根树枝,没有一刻停住之时。若说乐的感受是我,则心中应常乐而无苦无忧;若说苦的感受是我,则应常苦而无乐;若说某个想法念头(想)是我,则不应再有其它想法念头;若说记忆是我,则人不记得四岁以前和熟睡时。即便成年,清醒时所历之事,也非一一记忆无遗,记忆既非持续不断、无所遗失,则亦属无常。
人活着时,五蕴虽然皆悉无常,念念生灭,其实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从前念原封不动搬到后念,但形貌、性格等毕竟变化较慢,尤其是有记忆的连锁作自我意识的基础。如现代英国著名思想家罗素所说:“昨天存在着一个其感情我还能回忆起来的人,那个人我把他当作是昨天的我”(《人死而灵魂长存吗》)。身死命终,转生五道,不记前世,则更见无常、非我了。今生的张三,转为来生的李四,此世的须眉丈夫,转为彼世的窈窕淑女。堂堂人类,转为牛马猪羊,其中究竟有哪个东西是其故我?有谁是从这间房子走到那间房子的主人公?无始以来的轮回路上,生死死生,出入五道,不可胜数,究竟其中哪一回、哪一个算我?从无常的五蕴中,是不可能找到一个真常自我的。
3.依因缘和合而生故无我。我者自在,自在,即不依赖任何条件,自己是自己存在的因果,只有这样的东西才可能自作主宰、常住不变。然观析人的生命,实际依因缘而生,乃五蕴合集的生灭相续过程,“恰如支节集合而名为车,如是依蕴而有众生之名”(《杂阿含经》第41经)。五蕴中,受、想、行三蕴合称为“名”,意为心理活动,“名”与色蕴合称“名色”,《杂阿含经》第12条经说名色与识(蕴)互为对方存在的条件,比喻为三捆芦苇互想支撑而得竖立。大乘论典中则多说身与心或色与心,为一缘起法,互不相离。生命既是因缘和合,且各因缘亦互相依存,则非自在,非我。若说是我,那么究色(身)是我,抑或受、想、行、识是我?若色身是我,则应离心识而能自存,然则若离心识,色身即死。何况色身由头手躯体等组成,其中究竟头是我,抑手是我、足是我、躯是我?若头是我,则砍下头颅,头应能活能思:若手是我,则砍下手来手应还会动作。既然一一部分都不是我,合起来又岂能是我?至于受、想、行、识,皆依境缘而生,依身和“根”(感知器官)而有,若便是我,则应离根、境而能知,心离身而独存。五蕴和合的本身,便已排除了有自在常一的“我”存在于其中的任何余地。
像这样辨析五蕴中无我的论述,在佛典中比比皆是。如大乘《圆觉经》中一段分析五蕴非我的话:“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四缘假合,妄有六根,六根四大中外合成,妄有缘气于中积聚,似有缘相,假名为心。善男子:此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四大分解,无尘可得,于中缘尘各归散灭,毕竟无有缘心可见。”
说身心皆因缘和合,其中没有一个可称为“我”的实体。佛经中还有一个说明身非是我、常被引证的故事:说有一人因事远行,路宿古庙,夜见一鬼扛一死人尸来,后跟一鬼,与其相争尸应属谁,争执不下,请此人证明,此人说应属先扛尸而来的鬼,后来的鬼大怒,将他左臂一把揭拽下,先来的鬼马上从尸身上拽下左臂,给他补上,如此乃至头足身躯,全身皆换,二鬼乃共食拽下的身体而去。此人寻思:我今究竟是谁?有身无身?此身到底是我非我?不能得解,心转迷闷,乃往问众僧,众僧答言:你从本以来,便从来没有过自己固有的身子,不过是错误地执着有身是我而已。此人醒悟,出家修道,断我见等烦恼,成阿罗汉(《阿育王经》等)。
第二种我见,虽不认五蕴为真常自我,却“计我异于诸蕴,住诸蕴中”,认为五蕴虽非真我,却另有一内自我恒住身内。这是常人往往具有的模糊感觉,婆罗门教《奥义书》所说住在身中心内有如明点的我、耆那教所说在身中随身大小舒卷不定的我、希腊哲学家所说住于脑部的理性灵魂、中国道教学所说住于脑或心部的三魂等,皆属此类。《大智度论》卷十二说印度外道称住于身中的自我为“神”(神我),“有人言:神在心中,微细如芥子,清净,名为净色身;更有人言如麦,有言如豆,有言寸半,有言一寸,初受身时最在前受,譬如像骨,及其成身,如像已庄;有言大小随人,身死坏时,此亦前出。”婆罗门教僧佉(数论)派,立“神”为生命主宰,谓神“常觉相,处中常住,不坏不败,摄受诸法”(提婆《百论·破神品》)。
对于这种我见,《大智度论》、《百论》和《瑜伽师地论》等都有辩驳。《瑜伽师地论》卷六五说:若有异蕴之我住在蕴中,请问此物是常还是无常?“若无常者,则所计我,刹那异起灭,此处异死,余处异生,异作异受,斯过有至。又诸异蕴别有一我,若内若外,若二中间,有生有灭,都不可得,是故此计,不应道理。”若神是无常,刹那生灭,死此生彼,改头换面,岂能称为真常自我?何况这种神我无论从身内、身外、内外中间都找不到它的踪影,不过是虚构而已。若此神我是常,如僧佉派所说,无有变异,能为主宰,这种绝对之物按理应遍满一切,恒常觉知,无有遗忘,并于任何条件下都无苦无乐、无生无灭,这样便不应有现实的老病死、轮回诸道及遗忘、熟眠昏昧等事。僧佉派说:“觉相是神”,以人能觉知的功能为神我,实则人的觉知功能,乃遇缘而生,须根、境、识三缘合集,由眼见色,由耳闻声,从鼻知香,从舌知味,从身生触觉,这些觉知实际就是五蕴中的受、想、行、识四蕴,乃念念生灭不住的因缘和合法,岂能称得起自存不依他、真常不变的我?除了生灭变迁、念念不住的心理活动,从身中实在找不到一种自为主宰、常恒不变的我、神我。西哲罗素也见及于此,有言曰:“在思想、感受和行动之外,并不存在着产生或感受所发生事物的心灵或灵魂这样一种纯实体。”(《人死而灵魂存在吗》)
第三种我见:“计我非即诸蕴而异诸蕴,非住蕴中而住异蕴离蕴法中”,意谓我是身心之外的某种真常之物,此名“离蕴我”。如《大智度论》卷十二说,有坐禅者入地、水、火、风、空等“十遍一切处”定,于定中不见有身体存在,只见无边无际的地或虚空等;遂认为这所见地或虚空等为真我。《瑜伽师地论》卷六批驳这种我见说:“若不属蕴者,我一切时应无染污,又与我身不相应,此不应理。”不属五蕴的外在之物,应不受世俗欲望的污染而恒常解脱,而且这种东西既在身外,与自身没有关联,岂堪作我的主宰和轮回主体。若说不出所立离蕴我的性质相状,则这种我更属虚构,就像有人自言:我了知石女所生儿的头顶、系缚空中幻相的丝鬘,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何况说有个离蕴异蕴的我,则已与自己身心为二,落入二元对立,属因缘生法,称不起常一自宰的真我。
第四种我见:“计我非即诸蕴而异诸蕴,非住蕴中,亦不住于异蕴离蕴法中,而无有蕴,一切蕴法都不相应。”部派佛教中的犊子部所立的轮回主体“非即蕴非离蕴我”,即属此类我见。《瑜伽师地论》卷六五批驳这种我见说:“若计有我,一切蕴法不相应故,无有蕴者,此所计我,若无有蕴,便无有色,非身相应,亦非苦乐等受相应,亦非众多种种差别相应,亦非善、不善、无记思等相应,亦非受用色等境界分别意相应,如是此我应无所依、无受、无想、无思虑等,亦无分别,是则此我不由功用,究竟解脱,无有染污。”这种非即蕴非离蕴的神秘自我,既然非色非心,无所依从,便应不受苦乐,不作善恶,不起烦恼,那便应自然解脱,无所依从,便应不受苦乐,不作善恶,不起烦恼,那便应自然解脱,不受生死,岂会成为轮回主体,死此生彼。然现实却是受苦乐、作善恶、生死轮回的众生。
关于无我义,佛教小乘主要着眼于生命现象,说众生只是五蕴合集,并无自我之实体,有的只是执无为有、执假为真的妄执,后来大乘把这种无我义叫“人无我”(补特伽罗无我)。上座部说一切有部更主张唯蕴无我,五蕴中虽没有众生所执着的自我,而“法体恒有”——集成生命现象的“法体”——五蕴及四大、十八界等元素却是实有,被大乘认为未能将“诸法无我”印贯彻到底。大乘坚持从诸法无我的路子走到底,把无我义广泛延伸于“诸法”——宇宙一切现象,说“五蕴皆空”(《心经》),一切物质、心理、精神现象皆依因缘生、无自性故空,乃至空、无我的观念亦空,就连佛、涅槃这些“无为法”亦是空,《般若经》凡说十八种空义。总之,一切现象皆空、无我,这叫“法无我”。《成实论》比喻说,人无我,就像瓶中无水故空;法无我,就像说瓶子也是由人工、泥土、火烧等诸缘合成,故当体亦无自性而空。
第七节 无我与轮回的关系
佛教非断非常的轮回说,不但是为如实认识自己而建立,而且有其从世俗社会教化的效益和宗教解脱学说之建立而着眼的深沉考虑。生死轮回的真实本面,从佛法看来本非仅依人有限的感知渠道和理性便能穷其底蕴,轮回现象也很难以世人僵硬的语言作准确的描述,通过文字语言、理性思辨论证宣扬轮回说,只能针对人们的谬执邪见而予以证伪,除其执着,这种论证颇为困难,稍有不慎,便易被人误解,从一个极端走向别一个极端,产生负面的、消极的社会教化效益,并破坏佛家解脱之道的建立。《俱舍论》卷三十载佛答一个叫筏蹉的人所提人死后是有是无的问题时说:
“故佛说正法,如牝虎衔子:执真我为有,则为见牙伤;拨俗我为无,便坏善业子。”
把佛说法的难处比喻为母虎口衔自己的子女,用力稍失分寸,便会伤害子女,引起违背自己爱心的不良后果。执着有真常的自我实受轮回,便会被邪见之牙伤害慧命,不得超出生死,为度众生出离生死苦海,必须大说无我,破除其我见之邪。但强调无我、空,又会使一些人对无我作片面理解,陷入另一极端“恶取空”的邪见,认为世俗意义上主体人格、分别自他的“俗我”,只是空无,这种恶取空,会导致否认善恶因果等极为有害的邪见:既然无我,那么就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究竟谁来受报?若无受报者,则行善作恶有何区别,与其克制人欲而行善,还不如尽情作恶,恶人岂非获得了理论根据和精神支柱?既然无我,那么辛辛苦苦禁欲修道,就算能得解脱,能入涅槃,又是谁解脱、谁入涅槃?我都没有,解脱、涅槃又有何意义?即如大乘说深信切愿念阿弥陀佛,命终便能往生于西方极乐世界,既然无我,谁去往生?此类质疑不仅会由不信佛教的人提出,成为外道攻击佛教的理论缺口,也成为佛教徒确立信仰,获得智慧时可能会经过的疑雾之区,大乘中就曾有过所谓“方广道人”的一派,宣扬恶取空见,被斥之为“附佛法外道”。
实际上,只要严格遵循缘起法则,坚持中道的原则,这些疑难并不成为问题。堕于我见和恶取空见的两极邪见,都是因为没能真正、全面理解缘起法则,按缘起法则的逻辑推论。肯定俗我假有与常一自宰的真我为无,是同一缘起法则内蕴义理的两个方面,这两方面本如手心手背,并非互相矛盾,而是同一个道理。生命现象依因缘而有的当体,便排除了断、常两极偏见的立足点。依缘而有、生灭无常故,必无常一自宰之我;依缘而有、生灭无常故,必须相续而生,前后有因果关联,此则必有主体人格、分别自他意义上的俗我、假我,必有身心(包括自我安立的最重要因素——记忆)的念念相续和阶段性貌似稳定的相似相续,生前既如此念念相续,临终最后一念灭后,也必然不间断地生起死后的身心,升天堂下地狱,或往生极乐世界,就如同生前今天已过,明天去哪里旅行,没有多大区别。至于涅槃,只是如实观无常、无我的实际,而息灭了心中所起烦恼、无明后净化了的精神境界,烦恼虽灭,净心恒存。《涅槃经·四相品》云:“烦恼虽灭,法身常存。”法身,指与真理相契合的智慧心。误认五蕴等为真我的我执虽断,与真理相契的净心不断,若问谁入涅槃,便是此净心、智慧心,此心真正具常一自宰的性质,故《涅槃经》等亦称为“大我”、“真我”、“佛性我”。依缘起法“凡有对法不相舍离”(互为矛盾关系者必以对方为自己成立的条件)的法则,既有俗我、小我、假我,则必有大我、真我;既有生灭无常、生死轮回、烦恼污染的众生界,则必有不生不灭、不生不死、“常乐我净”的涅槃界。《小阿含无问自说经》云:“若无此不生、不成、无作无为,则无彼之生、成、作、有为之依处。”《大般若经·善学品》云:“既有杂染,亦有清净。”
而且,据缘起法对立双方统一于一体的道理,大我、涅槃不可能在俗我、生死之外,只有从如实认识俗我、生死中去发现证实。佛法的基本思路便是如此,唯依一缘起法观察推论,相当简洁明快。
大乘把依缘起法则肯定俗我等在现象界为假有的道理,称“世俗谛”(“俗谛”),把依缘起法则从绝对真理的意义上说无我等的道理称“真谛”、“胜义谛”、“第一义谛”,强调真、俗二谛,一体不二,是同一真理的两个方面,本非矛盾,不可剥离。《大般若经·实说品》云:“世俗真如,即是胜义”。《摩诃般若经·道树品》说:“世谛、第一义谛无异也,何以故?世谛如,即是第一义谛如。”《中论·观四谛品》云:“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谓真谛即是俗谛,绝对真理即是世俗的相对真理,即是对世间生死等现象的如实觉知,我见和恶取空见,都是因未能如实观察生死现象,未能坚持缘起法则,未能把握真俗二谛的统一性,踏进理论误区,而形成有害的邪见。这两种邪见中,恶取空见比我见的害处更大,《入楞伽经》告诫:“宁起人见如须弥山,莫起增上慢空见如许!”(增上慢空见恶取空见)。
第八节 关于轮回主体的再思考
佛家依缘起法的简单原理观察生命现象,对生死之谜和超出生死之道作出如此简明的解答,即便其论证无懈可击,大概也不容易令知识日增、疑窦日开的世人心悦诚服。尤其是随机破执、应病与药般的说空说有,即高谈轮回,又力说无我,排斥了轮回主体,难以令智浅识劣之人领解,难以应付外道的诘难。佛灭度后,对于生死轮回问题的思考,围绕着轮回主体这一世人的疑结和内外道争辩的焦点问题,在佛教诸派的理论家中继续深入展开。
小乘多数部派,都坚持佛陀时代的教义,不建立轮回主体。如一切有部“说一切行皆刹那灭,定无有法能从前世转至后世,但有世俗补特伽罗,说有移转。”(《异部宗轮论》),谓说死此生彼,来往五道,只有随顺世俗的假我而言,实际上一切现象绝对无常,刹那生灭,没有一个可从前世原封不动搬到后世的轮回主体。及上座部、说一切有部等,还对心识结构及人的出生、死后“中阴身”等,依据佛典作了系统的整理发挥。但也有些部派,大概是深受婆罗门教传统观念的影响,建立有轮回主体。如大众部建立“根本识”——即心识的根本,为贯彻生死流转过程中的不变者,作为轮回主体,这就类似于数论派所说为“觉相”的“神”。化地部立“穷生死蕴”——即一种穷尽生死轮回的全过程而不变的身心。从一切有部分出的犊子部立“非即蕴非离蕴补特伽罗”作轮回主体,谓此补特伽罗与五蕴非即非离,非有为、非无为。《大毗婆沙论》卷一谓犊子部说补特伽罗自体实有,“我许有我,可能忆念本所作事,先自领纳,今自忆故。若无我者,何缘能忆本所作事?”以能记忆自己身心等延续的心灵主体为我,与近人马赫、罗素等谓自我由记忆支撑略同。犊子部所立这种自我,即《瑜伽师地论》所批判的第四种我见。后来经量部又立“根边蕴”、“一味蕴”、“胜义补特伽罗”为贯串于生死轮回程途的主体,该部因以此说著称,被称为“说转部”——说“一味蕴”等从前世转到后世。据窥基《异部宗轮论述记》解释,所谓根边蕴,“同诸家所说五蕴”,是一种永远能生起诸多身心活动的东西;一味蕴,“即细意识,曾不间断,此具四蕴:受、想、行、识。”是一种具多种心理功能的微细意识;胜义补特伽罗,即实我、真我,“但是微细,不可施设”,是一种微细难见,不可以言语表述的实常自我。对这类轮回主体,大乘佛学认为乃违背三法印的有我论,视为佛法之异端,多处予以批驳。
然而,穷生死蕴等轮回主体的思考和提出,也并非绝无其理由。意识层下有恒常不离的本能性自我意识和生的意志,心灵深处有一种根本的觉性或能产生、统合各种心识功能的心体,这是作内心反省时不难直觉到的。生死的真相和底蕴,仅依缘起法则作粗线条的纵横观,恐难提供令世人感到满意的答案,在古代,还可能走的途径,是通过内省方法,分析心理结构,作内观其心的微观。后来大乘瑜伽行派的法相唯识之学,即循此路径,主要从心识分析下手,将心识分为多个层次,建立末那识、阿赖耶识、阿摩罗识以解释轮回现象,使轮回说有了更为明晰的解析。大乘性宗更建立真心、心体等为宇宙万法的本体,从更深的内心反省和更高的理论玄思,消泯了生死与涅槃的对立。这些问题,留待后面专章介绍。
第三章 “业”与轮回
现代汉语中,“作业”、“造业”、“事业”等词被频繁使用,但知道它们出自佛教典籍的人并不多。这些词语中的“业”,本为梵文“羯磨”(Karma)的意译,被认为是延续生命进程、推动生死轮转的直接动力。业力因果(略称“因果”),是佛法二谛之一“世俗谛”的主要内容,是轮回说的重要成分。晚近高僧印光法师曾说过:“世出世间之事,不出因果二字。”
第一节 “业”的含义及种类
“业”的释义是“造作”,《俱舍光记》卷十三:“造作名业”。造作,即有意识的发起行动、活动、动作,现代汉语仍把有目的地做什么叫造或作。有意识,用佛教术语来讲,即先要有心所法(心理活动)中的“思”的发动,思(Cetanā或Cint),即思虑、思考,《成唯识论》谓其功能是“令心造作为性,于善品等役心为业”。即驱使意识发起有善、恶等性质的活动,这种活动本身就是业的一种,称“意业”,由意业为主导发起的动作、行为称“身业”,开口讲话及撰文、诵咒等,称“语业”或“口业”。身、口、意三种业,合称“三业”。而身、口二业中,都包含有意业的引发,意业或思,实为三业的本质所在,故小乘经量部干朡说:“业即是思”。这在佛经中也有所依据,如《增一阿含经》便载佛言:“心之意欲,诸比丘:即我所说业。有志之所向,乃作身、语、意业。”说业是心中有意识、有目的的意欲及其引发的身、口、意的活动,无意识的行为,按佛学义不称为业,如无心(无意识)杀死虫蚁等,被认为不得杀罪。关于思或意业,又有三种之分:一审虑思,进行考虑;二决定思,经考虑而做出决定;三动发胜思,直接发起言语动作及正在言语动作时的思虑。
业的概念,源出古印度《吠陀》经典,到《奥义书》中,逐渐明朗化、系统化。业为生死之本,是命运的决策者,善恶有报,不造业因乃解脱之要,是婆罗门教诸派和沙门集团中的耆那教等共同信奉的观念。佛教继承了婆罗门教传统的、普遍流行于印度民间的业的思想,依缘起法则,予以改造发展,形成了自家独特的、系统的业的学说。
佛教从社会教化和宗教解脱着眼,对业作了细致分析,除身口意三业之分外,还从其它多种角度对业分门别类。
从伦理角度着眼,有善业、恶业、无记业。无记业,谓不属善不属恶,无法判定其道德属性,故名无记(无意义,难下结论)。佛家判定善恶业的标准,是视业所引起的后果对自他的损益而定,凡能招感对自他有益、受乐得福的果报者,为善业,反之,能招感对自他无益有害、酿成苦果的业为恶业。《婆沙论》释云:“若法能招可爱果、乐受果,故名善;若法能招不爱果、苦受果,故名恶。”
福业、非福业,基本同善恶二业。能与人幸福之果的称福业,与人不幸福之果的称非福业。这两种业的果报都在“欲界”。此外还有一种“不动业”,指修习禅定,使心专注善缘不散动,能招致“色界”、“无色界”的果报。
从业的染净而言,有有漏、无漏二业及黑白等四业之分。
有漏业、无漏业,是从造业的心是否有“漏”而区分。漏,为“烦恼”的别名,还有结、使、缠等多种异称。漏,以漏泄、缺漏,比喻自心守护不严,有漏洞缺口,被烦恼的魔军侵入,或自己的生命能量、福德智慧从孔洞中漏泄丧失。有漏业,指由烦恼心发动的业,烦恼,为恼乱身心不得安宁之义,主要有贪(占有欲)、瞋(愤怒嫉恨)、痴(不知佛法之真理)“三毒”;贪、瞋、痴、慢(骄慢)、疑(对佛法怀疑不信)、恶见(有害的邪见)“六根本烦恼”;贪、瞋、痴、慢、疑、身见(执五蕴为我)、边见(断、常等片面之见)、邪见(否认因果等)、戒禁取见(认不正确的戒条禁忌为正)、见取见(执错误见解为殊胜)“十使”,其中前五种根深难断,称“五钝使”,后五种浅而易断,称“五利使”。有漏业不仅包括全部恶业,还包括以有漏心造的善业,比如人因贪求名利权位而做出对社会有益的贡献,这善业虽会给他招来今生来世的福报,却会增长他的贪心和我执、我慢,反成作恶受苦之因。钱多容易使人骄奢无度,吃喝嫖赌,官高名大容易使人脾气、架子也跟着大。人为贪求人间、天上的福乐而行善积德,从佛法看来虽能招致乐果,却未必完全是好事:今生修行,来生富贵,或前半生修行,后半生富贵,免不了增长烦恼,起造恶业。有漏善业,会间接成为恶果之因。提婆《百论·罪福品》把有漏善业招致的世间福报比喻为“杂毒饭”(掺杂有毒的饭食),吃时味美,消化时苦。只要有漏,不论行善作恶,终归出不了善恶相因、生死轮回的圈子。与有漏业相反,以断离烦恼的无漏心造的业,不会引起有漏的不善果报,称无漏业。又说还有“非有漏非无漏业”者,指大乘菩萨以菩提心所作的业,这种业非烦恼心发起,故非有漏;又不停止于小乘圣人的出世间心,故非无漏。
业之黑白,是从造业的心是否有染污,所招致的果报之黑暗与光明来区分。以染污的心意(贪、瞋等)发起的恶业,招致地狱饿鬼等黑暗的果报,称“黑业”,又名“黑黑业”;由纯净的心意所作的善业,能招致生天等光明的果报,称“白业”,又名“白白业”。纯净的善心夹杂染污的恶心所造的善恶夹杂之业或有漏善业,招致苦乐夹杂的果报,称“黑白业”或“黑白黑白业”;以离烦恼污染的清净心所造业,不招致世间不自在的善恶果报,名“非黑非白业”,即无漏业。一说不黑不白业即无记业。
从佛教行为规范戒律的角度,有律仪业、不律仪业、非律仪非不律仪三业之分,律仪(戒律仪范)业,指符合戒律规定、不触犯戒条仪轨的业;非律仪业,指不符合戒律仪轨,为佛教徒所不应作的业,如《阿毗达磨杂集论》说,有屠羊、养鸡、捕鸟、捕鱼、猎鹿、猎兔、杀牛、魁脍(杀人屠宰)、劫盗、谗言等十五种非律仪业,非佛教徒所当为;非律仪业非不律仪业,指非戒律仪轨所规定应作不应作的业。
从业的表现来讲,身口二业因有所表示,可让人看见、听见或感觉到,称“有表业”,意业因属内心活动,未必表示于外,非可见闻觉触,故名“无表业”。还有身口意三业所生看不见的潜在作用和力量,也称无表业。
从业的社会性来讲,有共业、不共业之分。共业,指多众生共同所造,因而共同受果报的业;不共业,则为个体独自所造、独自受报的业。若再细分,还可分为共中共业、共中不共业、不共中共业、不共中不共业四种。
从业所感招的死后生于五道中的果报来看,有引满二业、极重等四业之分。引满二业决定来生的总别二报,引业,指能引起将投生于五趣六道中同类相共的“总报”(如凡人类皆有的生存方式、寿命等果报)的业;满业,指能成满同类众生中各自不同的“别报”(如同为人类,而有贪富愚智之别等)的业。
另外,还有重业、轻业、顺乐受业、顺苦受业、顺不苦不乐受业(修四禅以上定)、定业(必定引生果报)、不定业(果报不定),顺现法受业(现世受报)、顺生受业(来生受报)、顺后受业(后世遥遥受报)等区分。
佛家对人的思想、言行作如此琐细的区分,旨在提供一种建立于因果报应法则和解脱生死信仰之上的行为规范,教人行善弃恶,离染绝漏,自觉制御自己的言行思想。
第二节 业因果报定律
佛学业论的核心内容,是所谓“因果律”,即业因出生果报的法则。这种法则,是运用缘起法则观察众生思想言行时,总结出的有关规律。佛典中所说有因果律,大略包含有五条定律。
一、善恶业因必生同类果报
据缘起法则,“此生则彼生”,因必生果,什么因必生什么果,有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可能杂乱,也不可能有因无果、有果无因。这在《分别缘起初胜法门经》所说缘起法包含的十一项内容中,可摄于“种种因果品类别”、“因果更互相符顺”、“因果决定无杂乱”三义。众生所造的业,应必定遵循这贯彻一切现象的不变法则,同类因必生同类果报,善业必生善报,恶业必生恶报,善恶杂造业(黑白业)必生善恶夹杂果报,有漏业必生有漏果报,无漏业必生无漏果报,无有错谬,丝毫不爽。这是像物理、生物等科学的定律一样的自然规律,不会因人们不认识它、不相信它而失效。
善恶之得报,不难从人际关系中发现其例证,如《出矅经》载佛言:“害人得害,行怨得怨,骂人得骂,击人得击。”善恶因果,主要依众生的相互关系而建立,对他人于己之损益恩怨施以反报,是畜类也都具有的本性。这种本性,大概植根于作用力必生反作用力的物理定律。佛经中,开示善恶必报的规诫触处可见,如《梅檀国王经》载佛言:
“罪福响应,如影随形,未有为善不得福,为恶不受殃者”。
《法句经》偈言:
“行恶得恶,如种苦种,恶自受罪,善自受福。习善得善,亦如种甜,自利利人,益而不费。”
《法句经》还将善恶果报比喻为车轮碾过处必然留下的辙迹,说明只要造业,便不可能逃脱果报的追逐,这铁的规律,对谁都一视同仁,不管尊卑贫富、聪慧愚痴。《法句经》云:“福德之反报,不问尊与卑。”中国佛家常说:“聪明不能敌业,富贵岂免轮回。”
佛家认为,业,有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称“业力”,为佛家所说世间四种不可思议的佛力、神通力、龙力、业力之一。四种不可思议的力中,神通力、龙力都没有业力大,佛家说:“神通不能敌业”,在业力面前,多大的神通也会失效。就是佛力,尚不能随意转消定业。只要身在众生生死界,造了善恶业,便无法摆脱所造业力的束缚,无处逃避善恶业报的追逐。如《涅槃经·师子吼菩萨品》偈所说:“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间,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业。”《大智度论》卷五载佛说偈云:
“业力为最大,世界中无比。先世业自在,将人受果报。业力故轮转,生死海中回。大海水干竭,须弥山地尽,先世因缘业,不烧亦不尽。诸业久和集,造者自逐去,譬如债物主,追逐人不置。是诸业果报,无有能转者,亦无逃避处,非求哀可免。……从地飞上天,从天入雪山,从雪山入海,一切处不离,常恒随逐我,无一时相舍。”
与此偈相关的一个故事说:有四个仙人,各各神通自在,以天眼看见将受恶报,力图以神通力逃避,乃尽其所能,上天入地,赴雪山,去大海,结果仍无法摆脱如影随形般的业报。
善恶业必生同类果报,还意味着:一个人若既行善又作恶,则其善、恶各自生果报,不可能互相抵消,不可能用行善的方法消灭恶业之恶报,恶业再大,也不能消灭其所作善业的善报。禅宗六祖慧能说:“拟将修福还灭罪,应世得福罪还在。”(《坛经》)。
二、自作自受,不由于他
众生既然以自我为中心而造业,有一个造业的人格主体“俗我”,则其所造业的果报,按因果决定不杂乱等缘起义,只能由造业者自己或其五蕴的相续而生者承受果报,不可能由别人承受。而众生现在所承受的业报,必是自己以前乃至前生宿世的业力所感。就象饮食睡眠,不能由别人替代,就是至亲如父母子女,也不能互相承受业报,只能是自作自受,大不必怨天尤人。《泥梨经》载佛言:“父作不善,子不代受,子作不善,父不代受,善自获福,恶自受殃。”《无量寿经》说:“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楞严经》说:“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人与,自妄所招,还来自受。”皆强调自作自受,把行为的责任和后果只归诸于行为的主体。这与中国儒家以血缘家族关系为中心所宣扬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和道教的子孙承受先人罪业的“承负”说,很是不同。
三、业因多类,果报五种
众生所造能生必然果报的业,佛典中从作为生果之因的角度,有二因、三因、六因、十因等多种分类。二因:贪淫等多作则淫欲愈益增长,如渴饮咸水,愈饮愈渴,名“习因”或“同类因”;善恶业因能生来生后世的果报,名“报因”或“异熟因”。三因:生因(异熟因)、习因、依因(识等之所依),出《成实论》。六因见《俱舍论》:能助成或不障碍果报出生者,名“能作因”;互相依存而生果,名“俱有因”;能出生同类果报,名“同类因”;同时相应而生,名“相应因”;无明、身见、邪见、见取见、疑等能遍生一切烦恼惑业,名“遍行因”;恶业与有漏善业能生来世成熟于五道中的果报,名“异熟因”。十因,见《瑜伽师地论》卷五:随说因、观待因、牵引因、生起因、摄受因、引发因、定异因、同事因、相违因、不相违因,其中值得注意者是引发、相违、不相违三因。引发因,谓三界有漏的善业不但能引发自界的有漏无漏善业,还能引发其余二界的有漏无漏善果,这当属间接引发;相违因与不相违因说明:果报将生时,若有障碍之缘现前阻挡,便暂不得生。
诸种业因出生的果报,多说有五种:一现法果或士用果,指当前现世就可得实际受用的果报,如学习知识技术,从事工商农业等,现前便得果报利益,这在《瑜伽师地论》卷七有所论述。该论卷九还说两种极重的善恶业必得现法果:极重善业指于佛法僧正信正解,以佛法为指导作大善行,能现世获得福寿安乐等果报;极重恶业指“五无间”(五种必堕于无间地狱的重业)——奸污阿罗汉和生母、打最后身菩萨、出佛身血、劫夺僧财寺产、诽谤大乘佛法等,得现世恶报。二等流果,谓同类因果相续,有如同一河水相续而流,如抽烟会形成难以禁绝的烟瘾。三异熟果,果报成熟于来生后世,使人流转五道六趣。佛经说人一日一夜有八万四千念,每一念都可以牵引出一生乃至多生的异熟果。《阿毗达摩杂集论·决择谛品》说:“或有业,由一业力牵得一身,谓由一业力,长养一生异熟种子故;或有业,由一业力牵得多身,谓由一业力,长养多生异熟种子故;或有业,由多业力牵得一身,谓由多业刹那数数长养一生异熟种子故;或有业,由多业力牵得多身,谓多刹那业更相资待,展转长养多生异熟种子故。”谓出生五道异熟果的业因颇为复杂,有的业,一个便能招致一期乃至多期生死,有的生死身由一业所生,有的则由多业所生。人一生多造无数业,死后如何受异熟果呢?论中回答说:“重者先熟,或将死时现在前者,或先数习者,或最初所引者,彼异熟先熟。”谓极重业、临死时现前的业(近死业、临终业)、一生常作成习的业(习惯业)和宿世积累储备、未生果报而于临终、死后果先成熟的业(累积业、储备业)四种业,决定死后最先受的异熟果,亦即决定死后的去向。四种业中数极重业与临终业,对决定死后去向来说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业道经》云:“业道如秤,重者先牵。”佛典有云:“临终片刻,能胜多时。”四增上果,指主体的业行对其生存环境发生的作用。佛学认为众生的生存环境,包括地域、时代、气候、特产、人缘等条件,都是众生业力所感,为业报的一部分。《宗喀巴显密修行次第科颂》云:“增上(果)谓外缘,是正报所依。”谓地理气候物产等自然环境,是众生身心之“正报”(先世业的异熟果之正面)所依赖的生存条件,称为“依报”,即增上果,若行善,会感招好的生存环境,生于富强文明之邦;作恶业,会招致不好的生存环境,《业报差别经》载佛言:“若有众生于十恶业多修习故,感诸外物悉不具足。”五与他增上果,指一众生所作的业对他的亲属、他周围的人乃至社会所产生的影响,如常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犯罪,则全家人脸上无光。
众生,尤人,是社会性的存在,生活于众人、社会、自然界乃至动物界的缘起关系中,互相关联,按五果中的增上果、与他增上果二义,则一人所造业的果报,可波及于他的生活环境(社会、自然界),而众人共同造的业(共业),则感得众人共同依止享用的或好或坏的生存环境。按此,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贫富强弱、先进落后、文明程度、社会秩序、社会心理氛围、生存环境等,乃这个社会群体所共造业的果报,由社会群体“自作自受”。
四、果依众缘,报通三世
业因虽然必定生果,但因仅为缘起果报诸缘中最重要的一种,尚须待必要的一切条件齐备,才能生出果报。按《中论》等说,缘起一个现象的条件,有因缘(因)、所缘缘(外境)、增上缘(起关键作用的其它条件)、等无间缘(因果相续中间没有停顿)四种缘。具伦理、社会性的业因出生果报,须视造业主体和业所作用的对象之间的因缘际遇等而决定,有一条件不具备,便不得生果,就像植物的种子,不一定即刻便落地发芽,要等到一定的时候,具适宜的温度、湿度、土壤、光照等条件时,才会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众生所造业的果报,也未必都能现前或今生现世便能见到,也许要经历长时,或到来生乃至极久远的后世才能成熟。业力果报,需要从整个生死轮回的长过程去观察,不能仅局限于眼前和今生。
按佛经说,业因之果报,按其成熟的时间,分为三种报应形式:一是现报(现世报),果报在现前、今生便会成熟,这在生活中是大量存在的,如学习工作,现前便见成效(士用果),信修佛法,不久便身心获益,犯罪违法,现前便遭法律制裁,众人唾弃等。二是生报,今生造业,来生受报,而今生所受果报的因,自然要追溯于前世了。佛经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这主要指异熟因、异熟果而言。异熟果,当指生来既定、不容自己选择的诸条件,如所生的时代、地域、家庭,天生的身体、容貌、智力、性格等禀赋。《瑜珈师地论》卷七说:“或有诸业,唯用宿作(宿世所造业)为因,犹如有一自业增上力故,生诸恶趣及贫穷家。”三是后报,谓今生或宿世所造的某些业,由于诸缘未具,要在多生后世,乃至极为久远的未来,才会诸缘齐备,果报成熟。但不管受后报的时间多长,即使长到多劫之后,只要已种业因种子,便会出生果报,没有不受报的道理《大宝积经·入胎藏会》有偈子说:“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合遇时,果报还自受。”《法句经》偈云:“妖孽见福,其恶未熟,至其恶熟,自受罪酷;祯祥见祸,其善未熟,至其善熟,必受其福。”不能因看到社会上有好人受罪、恶人享福的现象,便轻易说善恶无报,好人受罪,受的是他前世所作恶业的果报,坏人享福,享的是他前世所作善业的果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种报通三世说,长时期来深入中国民间,成为被很多人所信奉的伦理信条,对促进人们行善修造、平衡社会心理,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佛学还分众生所造业为定、不定两种。定业,谓果报已经决定,难以转变。《涅槃经·师子吼品》解释说:“若定心作善恶等业,作已深生信心欢喜,若发誓愿供养三宝,是名定业。”定业,谓以决定心、深心所造的重业,作后没有反悔,其善者如发愿供养佛法僧等,其恶者如五无间业、杀人等。定业的报应,又分三种:一者报定,肯定会有果报;二者时定,受报的时间已成定数;三者报定而时不定,要等到时机成熟才受定报。除定业外,其它非以决定心作,作后反悔改正者,属不定业,不一定必受果报。《优婆塞戒经·业品》就定不定,分业为四种:“一者时定果报不定,二者报定时不必定,三者时定果报亦定,四者时、果二俱不定。”当然,不定业之不定,只是说所作业的力弱,或有可能因其它强大障缘而难得生果,如植物种子成熟得不太好,或有可能会被破坏,便不一定能发芽生长,并不意味业因无报。
五、业由心生,回转有道
以上四条规律,只是就业力因果的自然规律而言,说因必有果,业必有报。但人若知佛法,掌握了业力因果律,了彻业由心造,可由心转的本质,再加上殊胜增上缘等“方便”,便可以利用因果律,便可以转移、消除宿世所造恶业的果报。这一问题内涵颇深,留待后面作专节阐述。
第三节 善恶果报与生死轮回
关于各种善、恶业各自所生的果报,佛经中有多种述说,通常说得最多的,是十善业、十恶业。《佛说十善业道经》说:“谓能永离杀生、偷盗、邪行、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瞋恚、邪见”,是名十善业道,反此则为十恶业。其中前三种为身业,中间四种为口业,后三种为意业,所谓“身三口四意三”,据《业报差别经》、《华严经·十地品》等所说,十善业、十恶业的现法果、等流果、异熟果、增上果大略如下:
1.不杀生(杀害有情识的众生)而仁慈护生,现前得身常无病、寿命长远、鬼神守护、无怨无瞋、无恶梦、心常慈安等报,得命终生天的异熟果,招致外物美好庄严、树木花草光泽莹润、果实饱满富有营养等增上果。反之,杀生恶业,现前得多病、短命、怨家侵损、心常不安、鬼神不护等报,感招生存环境恶劣、饮食不佳、果实成熟不好等增上果,命终堕于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罪毕后纵得生人,亦短命多病。
2.不偷盗(“不非与取”)而廉洁的善业,现前得资财丰饶、多人爱念、善名流布、处众无畏等报,得命终生天的异熟果,感外界风调雨顺、果实丰美等增上果。反之,偷盗恶业,则得国法治罚、恶名流布、众人憎恶等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于人中贫穷卑贱等异熟果,干旱少雨,果实朽坏干枯等增上果。
3.不邪淫而贞洁的善业,得举止安祥、心理平衡、世人称赞、夫妻和谐等现法果,生天、人中,妻妾贞良的异熟果,生存环境洁净优美的增上果。反之,邪淫恶业,得恶名流布、妻不贞良、家庭不和、身体羸弱等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人中妻不贞良、眷属不称心的异熟果,所居之处秽恶不净的增上果。邪淫,指不符所在社会伦理规范和卫生法则的两性关系。
4.不妄语而实语的善业,得人所信敬、口常清净等现法果,生于人天的异熟果,作事顺遂的增上果。反之,妄语恶业,则得人不信赖、恶名流布等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人中为他所诳,多被诽谤的异熟果,务农经商等事业多不顺利、人事不和等增上果,妄语,即说假话骗人。
5.不两舌而常作和合语的善业,得眷属称心、人所拥戴、多良朋益友等现法果,生于人天的异熟果,所居之处平正等增上果。反之,两舌恶业,则得人缘不好、多狐朋恶友等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人中眷属乖离、亲知弊恶的异熟果,行住之处多险阻坑坎的增上果。两舌,即挑拨离间。
6.不恶口而常作文明礼貌语的善业,得人所爱乐等现法果,生于人天的异熟果,所居之处安稳称心的增上果。反之,恶口之业,得人不爱乐的现法果,堕三恶道、生于人中常闻恶言、言多诤讼的异熟果,行止之处多荆棘毒刺、沙石瓦砾、土地干涸盐碱等增上果。恶口,指粗言恶语骂人伤人。
7.不绮语的善业,得智者所爱、多有威德等现法果,生于人天的异熟果,居处多果树园林等增上果。反之,绮语恶业,得智者所弃、少威德之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人中言无人受、言不明了之异熟果,所居处不可意的增上果。绮语,指说没有实际用场的花言巧语、废话,及夸大不实、色情淫秽之语。
8.不贪欲的善业,得福德自在、诸事顺遂、心常安祥等现法果,生于人天的异熟果,谋事易成等增上果。反之,贪欲恶业,得所求不遂、多有怨家、心常不安等现法果,堕三恶道、生于人中多欲无厌的异熟果,所有盛事渐渐衰减等增上果。贪欲,即营谋策划,贪图他人之所有。
9.不瞋恚而慈悲的善业,得心恒柔和、众所尊敬等现法果,生于梵天的异熟果,远离怨家恐怖的增上果。反之,瞋恚恶业,得身心不宁、多诸怨憎、人不敬爱等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人中常被他人恼害的异熟果,生活环境多天灾人祸、毒虫猛兽盗贼等增上果。
10.不邪见而正见的善业,得福慧增长、常不作恶等现法果,生于人天、趋向佛法解脱之道的异熟果,环境平正优美的增上果。反之,邪见恶业,得增长诸恶、减损福慧等现法果,堕三恶道、后生人中其家邪见、其心谄曲不直等异熟果,环境不安乐清净等增上果。邪见,指不信三宝、执无报等。
佛典中还说犯五戒等恶业,能引起五脏疾病的现法果报。龙树《中观宝鬘论》有一首偈颂,概括十恶业等的异熟果,颇为简明:
“杀生寿短促,害他损恼多,偷盗乏资财,邪淫多怨敌,妄言招诽谤,两舌亲乖离,粗语闻恶声,绮语言失信,贪欲摧所求,瞋恚多恐怖,邪见生恶执,饮酒心狂乱,不施感贫穷,邪命逢欺诳,骄生卑种族,嫉故少威德,由忿形貌丑,不问智者愚,此果在人道,先当往恶趣,诸不善异熟,如前所宣说,一切善业报,翻彼而生起。”
此类宣扬三世因果的偈颂中,传颂最广者数一首“十来偈”:“端正者忍辱中来,贫穷者悭贪中来,高位中礼拜中来,下贱者傲慢中来,瘖哑者诽谤中来,盲聋者不信中来,长寿者慈悲中来,六根具足者持戒中来。”着眼于现实社会中人们各种不同命运的宿因。
《地藏菩萨本愿经》缕述各种恶业所得的恶报说:邪淫者得生为雀鸽鸳鸯之报,毁谤他人者得无舌疮口之报,瞋恚者得丑陋残废报,悭恪者得所求不遂报,饮食无度者得饥渴咽病报,田猎恣情者得惊狂丧命报,悖逆父母者得天地灾杀报,纵火烧山林者得狂迷取死报,后父后母对非亲生子女恶毒虐待得被鞭挞毒害之反报,网捕雏鸟者得骨肉分离报,毁谤三宝者得盲聋哑报,轻法慢教(指佛教)者得永处恶道报,破用僧寺常住财物者得亿劫轮回地狱报,污梵(清净离欲之人)诬僧者得永在畜生报,汤火斩斫杀生者得轮回偿命报,破戒破斋者得禽兽饥饿报,自高自大者得卑使下贱报,两舌斗乱者得无舌多舌报,邪见者得生边地(无佛教流传的边鄙之地)报,等等。这里所说诸果报,主要指来生后世的异熟果。
佛学宣扬:驱动众生在生死苦海中轮回不休、饱尝种种苦果的,唯是自己所造的有漏善恶业力。《华严经·入法界品》云:“一切诸报,皆从业起。”人间多诸恶缘,造恶堕落易,行善上进难,何况业有等流果,恶业等流,相续成习,恶性增殖,驱人堕入三恶道,长劫难出。《无量寿经》说:“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诸恶业中,尤以杀、盗、邪淫三种恶业,最为驱使人从苦入苦、从冥入冥的罪魁祸首。《楞严经》卷四说:“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第四节 业性本空与业果相续
即使确如佛教所言,造善恶业必生异熟果,牵引众生轮回不休。然异熟果既然隔生而熟,后报还须多生方熟,今生的张三作恶,来世的李四尝受苦果,此则异作异受,岂同善恶无报?又,佛教一面大谈空、无我,一面又盛说因果报应,空之与有,岂非矛盾?业力因果,是否也是空?
佛家解释此类疑惑的原则,仍是缘起法之中道观。“业果非无我非有”(宗喀巴偈),或业、因果皆空而业果相续,是业、因果这种因缘所生法的一体两面,在佛学看来本属统一,无矛盾可言。
从佛学的俗谛,以世人的认识、表达方式而言,业果相续,自作自受,丝毫不乱。由世俗的人格主体我造业,由此俗我之五蕴相似相续而生的五蕴受报。《优婆塞戒经·杂品》比喻说:
“譬如置毒乳中,至醍醐时故能杀人,乳时异故,醍醐亦异,虽复有异,次第相生,相似不断,故能害人。五阴(蕴)亦尔,虽复有异,次第而生,相续不断。”
该经中还比喻:就像人种植橘种,其种子从发芽生根到开花结果,并无橘实甜味,只有到橘子成熟,甜味才发,如是甜味“非本无今有,亦非无缘,乃是过去本果因缘。”众生的身口意业也是如此,所造业因犹如橘种,所受业报犹如橘种发芽成长后所结橘实的甜味。橘实甜味虽非原橘种,但从原橘种次第相生相续而来。五蕴和合中,虽然没有常一不变的造业主体,所造业因与所受业报也都念念生灭不可常住,受报者非造业者的原样,所受报非所造业的照搬,但从以前的造业者所造业因“次第相生,相似不断”,相续而来。按世人称相似相续者为同一人、物的惯例,应说自作自受,因果不爽。行善作恶,生异熟果,死后升天堂、下地狱的,虽然不全是生前的身心,却是生前身心的相似相续。如有人生前作恶死后堕地狱,就同他生前今天犯法、明天去蹲监狱一样,世人不会说去蹲监狱的这个人已非昨天犯法的那个人。《优婆塞戒经》比喻说,如有一人抛一火星于柴堆中,造成火灾,大火绵延烧数十村,后被人追查擒获,此人辩解:“我所放的那粒火星很小,早已熄灭,后来的大火非我所放。”人言:“后来的大火虽非你抛的火种,却从你抛的火种引发,你是造成大火灾的放火人!”生前的念念生灭相续如是,死后的生死相续也是如是,即便投胎转世,改头换面,今生的张三成为来世的李四,李四纵不记得他的前生为张三,但仍为张三身心的次第相续,有资格承受张三未成熟的业果。若以不记得前世为理由否认前生后世的联系,那么人不记得自己的四岁前,难道就能否认自己有过四岁前?人不记的自己熟睡时,难道就能否认自己曾经熟睡?
从佛学的真谛、第一义谛而言,业、因果既然是缘起法,凭藉众缘而生,则当体无常、无我、空。《摩诃般若经·四摄品》说得很清楚:“世俗故,分别说有果报,非第一义谛,第一义中不可说因缘果报。”虽有而空,如同梦幻,没有常一不变的造业者、受报者及业因业果,这是“业”真实不变的本性,是追求超出生死业报的佛教修行者不能不观察体证的第一真理。佛经中对业的这种本性多所揭示,如《华严经》卷十三偈云:
“随其所作业,如是果报生,作者无所有,诸佛之所说。”
“众报随业生,如梦不真实,念念常灭坏,如前后亦尔。”
“如机关木人,能出种种声,彼无我非我,业性亦如是。”
《仁王般若经》说:“俱时因果,异时因果,三世善恶,一切幻化。”龙树在其《中论》中,发挥《般若经》义,反复推析,论证业从因缘生故非常,念念生灭,无有自性,无自性则本来不生,不生则不灭。若业是常,有自性,则无生果之理,正因为它无自性,才能出生果报。业、因果皆是“假名”,造业受报一事,就像佛由神通力变出的“化人”行事,虽有形相,能说话做事,却非同人们所执着的那样,有其实体实事。对这如同幻化的现象,须以中道观,如实见其两面,不堕于断、常两极偏见。偈云:“虽空亦不断,虽有而不常,业果报不失,是名佛所说。”真正理解佛法空、无我义,坚持中道的人,必然见及善恶必报、因果不爽,自行劝他,弃恶行善,非常审慎,绝不会堕入恶取空见而起负面的教化作用。以盛说空寂无碍著称的禅宗名篇《永嘉证道歌》云:“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强调否认因果报应的“豁达空”(即恶取空),只会招来自误误人的恶报殃祸,这种见地其实并未真正通达空的奥义。佛家对否认有来生后世、因果报应,极力斥责,列为有害邪见,认为它会起助长、劝导世人作恶的坏作用。《中阿含经》说:“不畏后世,无恶不作。”《地藏十轮经》说:“拨无因果,断灭善根!”认为世人若不害怕后世恶报、不相信因果报应,便取消了应当行善的理由,只能是无恶不作了。是耶非耶?有智者当不难深思明辨。
第五节 业因心造,回转有道
这是因果律的第五条定律,说的是若依佛法看破业本质的智慧,则已造业可以转变,业力可能摆脱,这是佛教因果说的真谛所在。若仅见及前四条业必生果的属于世俗谛的法则,而未见及于此,则失了佛法的神髓。《华严经》所载佛言甚至说:“以我所说世间正见、顺生死理、业缘果报可戏论法为上智慧,是人则为毁谤如来及如来法!”为什么?因为“因果若决定,众生不成佛。”(《宗喀巴显密修行次第科颂》)如果业力因果决定不可转消,则具有无始善恶业种的众生,只能业果相续、生死不化,难以摆脱业力之束缚,至多是行善生于人天,报尽还堕,岂有横流生死之流,到达涅槃彼岸的可能性?何况因果报应,并非佛家孤发独明,是婆罗门教等也都宣扬的世间学说,并非佛家独有的、核心的出世间之说,以此为最上真理,当然是贬低了佛法,要被斥为谤佛谤法了。
因此,佛典中多处宣说:业报可转,并非决定。如《涅槃经·师子吼品》说:“当知作业有定得果,不定得果,或有重业可得作轻,或有轻业可得作重。”又说,“修习道故,决定重业可使轻受,不定之业非生报受。”转变乃至消灭已造业之恶报,唯依如实彻了业报真实本性的智慧,由依佛法修道。《优婆塞戒经·业品》说:“善心智慧因缘力故,恶果定者亦可转轻。”又说:“如有修身修戒修心修慧,定知善恶当有果报,是人能转重业为轻,轻者不受。若遭福田,遇善知识,修道修善,是人能转后世重罪现世轻受。”经中把依佛法智慧修道可转变、消灭恶业果报,比喻为能治疗百病的妙药“阿伽陀药”和一种据说一擂便能消除诸毒的“涂毒鼓”。龙树《十住毗婆沙论》中说:若人福大而智慧小,虽作小恶,亦必受报,能令他堕入地狱;“而大慧福德者,虽有罪恶事,不令堕地狱,现身而轻受。”比如佛经中所讲一个名鸯崛魔罗的外道,杀过许多人,又曾想谋害生母和佛,罪大恶极,堕地狱无疑了,然而竟因闻佛说法,得大智慧,精勤修行,现身证阿罗汉果。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卷三说:佛经和戒律中说“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是对缺乏佛法之智慧、不知转移业报之道者而言,若有大智慧,得佛法回转业报之道,“则虽定当受果,亦能清净。”这是《小品般若经释》中所说的。
业报为什么可依智慧而转而消?首先,若以智慧掌握因果法则,则可利用因果律“果须众缘”方能出生的定律,创造条件阻碍业果之出生,便可转移业报。现代高僧太虚法师《真现实论》说:“虽佛亦不能超越及改变于因果律,然若了知于因果律,则能创造善业,和集善缘,生于善果。因不值缘终不生果,故因亦非必能生果。或远其助缘,或别造强因,皆可使此因之果暂不生起或终不生起。”
其次,依佛法的智慧观察,则业、因果缘起无自性而本性是空,空故可转,就像一张白纸好随意图画。若业有其不变改的自性,那便没有可转可消的道理了,而且,业由心造。心这个东西,在佛家看来是世间最为灵妙、最不可思议、力量最大的东西。业力虽大,虽不可思议,但不及心力之大,不及心力之不可思议。心,无形无相,却具有创造一切的奇妙能力,潜具诸多不可思议的功能、智慧。禅经中说,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中,水的力量大于地,火的力量大于水,风的力量大于火,比风更为轻巧无形的心,其力量大于风。心力虽大,心性本空,与本性空相契合的智慧心,即是真实、绝对,超越时空,不生不灭,超越了因缘生灭的因果界,具有消融一切的巨大力量。《永嘉证道歌》说:“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即应堕入阿鼻(无间)地狱的极重恶业(五无间业),也可因心与实相契合,证入无人无我一切皆空的境界中,于一刹那间被融化消灭。还有,已证实相的佛、菩萨,依实相成就了转、消众生业报的巨大能力,依虔敬信心的净因,仰仗佛菩萨的加持作强大增上缘,也能转、消恶业果报。
关于业随心转的道理,清代彻悟禅师语法录中有一段话,论述颇为精辟:
“业由心造,业随心转。心不能转业,则为业缚;业不随心转,则能缚心。
唯业所感故,前境来报,皆有一定,以业能缚心故;唯心所现故,前境来报,皆无一定,以心能转业故。
若人正当业能缚心、前境来报一定之时,而忽发广大心,修真实行,心与佛合,心与道合,则心能转业,前境来报,定而不定;又心能转业,前境来报不定之时,而大心忽退,实行有亏,则业能缚心,即前境来报,不定而定。”
佛典中不但说转、消业报之理,而且设计有多种转、消业果之道和具体操作方法,《菩提道次第略论》卷三总结大乘所说清净业障罪报之法为依四种力:
1.依能破力,指忏悔。佛经中多处讲,内心对所犯过错深自忏悔,决心悔改,具有消灭罪障、转变身心的强大力量。《增一阿含经·马血天子品》载佛言:“人作极恶行,悔过转微薄,日悔无懈怠,罪根永已拔。”《金光明经》说:“千劫所作极重恶业,若能至心一忏悔者,如是重罪,皆悉消灭。”《四十二章经》比喻忏悔灭罪如有病出汗,渐致痊愈。《大集经》比喻忏悔灭罪如“百年垢衣,一日而浣,可得鲜净”。佛教诸乘诸宗,都以忏悔业障为佛教徒修行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列为修行者的日课之一。忏悔又分事忏、理忏。事忏,是在众僧或佛像,或自己伤害的人之前,诚恳坦白发露过错,表示悔过,“所未作者,更不敢作,已作之业,不敢覆藏”(《金光明经》卷二),大乘《观普贤行法经》说观专司忏悔灭罪的普贤菩萨而忏悔之法,汉传佛教界依经编有多种忏悔的仪轨,如《法华忏法》、《金光明忏法》、《药师忏法》、《华严忏法》、《礼念弥陀道声忏法》、《梁皇宝忏》、《慈悲水忏》、《大悲忏》等,以供佛教徒依法修忏悔。密乘则主要观密法总管、普贤菩萨的秘密身金刚萨埵,诵念其“百字明”(咒语)而忏悔,这被列为密乘修行者必修的“四加行”之一。事忏忏至罪障消除,有严格标志,称“见罪净相”。依《准提陀罗尼经》所说,见罪净相有看见或梦见佛菩萨、光明,或梦见听闻佛法、吐恶食、或吐或饮乳及酪,或梦见日月、空行母、猛火、水牛、黑色人、僧尼、乳树、象、牛王、山、狮子座、微妙宫殿及飞行上升等。理忏,又名“实相忏悔”、“无相忏悔”,即依佛法真谛理,观业从心起,由心中妄想而生,妄想依缘而生,即生即灭,无实自性,本来是空,如空中风,无所依止。《观普贤行法经》偈云:“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众罪如霜露,悲日能消除。”这种理忏,因与绝对真理——本来空性相契合,故消灭罪障恶业的力量比事忏更大。
2.对治现行力。即修佛教所说种种能对治业障的法门,如读诵大乘经,观空、无我,持诵有消罪力用的真言密咒,及以虔敬心,忏悔心塑画佛像、供养佛和佛塔、礼佛、持念佛菩萨名号等。多种大乘、密乘经典中,都盛说此类修行能消罪灭障。如《观普贤行法经》说若昼夜六时礼十方佛,诵大乘经,思第一义甚深空法,“一弹指顷,除却百万亿阿僧祗劫生死之罪。”《金刚经》说诵持该经能转后世重罪为现世受人轻贱的轻报。《观无量寿佛经》说临终人至心称“南无阿弥陀佛”名号一声,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观想佛的形相、净土等也皆灭罪无量。《大悲心陀罗尼经》说供养观世音菩萨并专称其名号,“得无量福,灭无量罪,命终往生阿弥陀佛国”,持诵此菩萨“大悲咒”,一宿满七遍,除灭身中百千万劫生死重罪,甚至接触从虔诵此咒者身边吹过的风的众生,也“一切重障恶业,并皆灭尽,更不受三恶道报,常生佛前”,然“唯除一事:于咒生疑者”。密乘经续中此类说法比比皆是,多数佛、菩萨真言皆被说为有消罪灭障之效。这类灭罪法门的神力,来自佛菩萨与真实相应的誓愿和历劫修行所成就的功德,与众生虔诚敬仰心、忏悔心的因缘之结合。
3.遮止力。指严格遵守以“防非止恶”为旨的佛教戒律,谨言慎行,不作诸恶,奉行诸善,以实际行动证明已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4.依止力。指皈依佛法僧三宝,发普度、普利一切众生的“菩提心”,依靠三宝的巨大法力和菩提心的强大愿力为殊胜增上缘,自能起到消罪灭障的作用。
佛教虽说恶业罪障可能依以上种种法门,随心转、消,但也说是否实际转、消,须具严格条件。如前所述,事忏修至“见相”,方算见效;理忏则须修至明心见性,与空性真实相契,《永嘉证道歌》曰:“了则业障本来空,未了应该还宿债。”了,指明了自心佛性,证见空的本面,其境界相当高深,非可轻易达到。若不能“了”,那就还得受因果律制约,偿还宿世所欠的债。可转可消之业,重要指非决定心作,作已有悔的的“不定业”。《优婆塞戒经·业品》说:“若时不定果报不定,是业可转;或果报定应后受者,是业可转现在受之。”《涅槃经·师子吼品》说:“修习道故,决定重业可使轻受,不定之业非生报受。”没有说重大定业可以不受。佛典中说,以佛力之大,亦难卒灭定业,但也非绝对不可灭,只不过消灭转移的因缘难具罢了。智顗《法华文句》卷十说:“若其机感厚,定业亦能转。”肯定深厚的非常机缘和大感应,可转、消定业。而且,“一切众生不定业多,决定业少”(《涅槃经·师子吼品》),因此,可以说业报可转可消。
至于佛教所设各种忏悔灭罪法,虽可奏效,但经论中还是强调作了恶业之后忏悔而净,与注意防护不作恶业的清净,两者大有差别。《瑜珈师地论·菩萨地》说,若破犯杀、盗、淫、妄(语)的“根本戒”(性戒),虽然可以通过深重忏悔灭罪后,重新受戒,但障碍现生证入菩萨初地。有些佛书中说,只有皈依佛教、受佛教戒,以前所造的重大恶业能忏悔而净,皈依受戒后所造的重业难以忏除。僧尼戒条规定,同性恋等重大恶业是不可忏悔(僧团不接受其忏悔,非驱逐不可)的。这就避免了业可转消说可能产生的“今天先尽情作恶,明天再忏悔念经持咒以消灭恶报”等副作用。
第六节 “野孤禅”公案
中国禅宗门下,流传着一则著名的“野孤禅”公案(参禅故事),讲的便是业报是否转可消的教理。故事说:禅宗六祖慧能三传弟子百丈怀海禅师,每日上堂,见常有一不认识的老人听他说法,听毕随众僧散去。有一天,众僧散去后,老人独自留下来,百丈乃问:“站在那里还不走的是什么人?”老人回答:“我于过去迦叶佛出世时,曾住此山为大禅师,有学禅者请教:‘大修行的人还会落于因果(被因果律束缚)吗?’我答:‘不落因果。’因为答错,遭受恶报,堕为野狐,已经五百生,今请大和尚代作一正确答案。”百丈说:“你只管问。”老人便问:“大修行的人还落因也未?”百丈答:“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告辞说:“今也脱野狐身,住在山后,请求能按葬送亡僧的仪式烧送。”百丈乃命维那师(掌管僧众秩序的僧职)敲钟召集僧众,斋饭后率大家去后山葬送亡僧,果然在后山发现一只死狐狸(见《古尊宿语录》卷一等)。
迦叶佛(释伽牟尼以前出世的佛)时的一位大禅师,因为答徒众所问,一字之差,修行一世,竟然落得个百生堕为野狐的下场,此事的确发人深省。这禅师答错的,正是佛法中关于业报因果的重大理论问题:依佛法修行,究竟能否超越因果律,不受业力果报的束缚?禅师的答案,究竟错在哪里?如果说他答错了,那么慧能高徒永嘉玄觉禅师说“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岂非更错?
依佛法义理,因果律,从世俗谛的角度来讲,是铁的自然规律,只能从遵遁中获得自由,不得随意超越。经传载释迦牟尼在成佛后,还曾因过去世的宿世,受“金枪马麦”(被木片伤足、施主忘记供食而屈尊食用马料)之报,佛神通第一的高足摩诃目犍连和禅宗西天第二十四祖狮子尊者等,尽管已证阿罗汉,仍因酬偿宿世所欠人命,被人打死、杀死。说明业报不是那么好超越。《优婆塞戒经》说,依佛法修行,只有修到阿那含果(第三果)和阿罗汉果,才能转应后世重受的欲界重业果报,在现世提前受报或从轻受报,轻业不受,不是一修行便可转、消业报。说大修行人不落因果,笼统肯定因果律可超越,忽略了可转、消宿业的条件,未能将真、俗二谛统一(依业空故必有因果报应),堕于“恶取空”的边见、断见,会起使人纵心放任、不勤苦修行的负面教化作用,令学人智眼不明,造下了宣扬邪见的恶业,因此应堕于畜生道,受痴暗无智之报。然毕竟善根不浅,五百世后,得遇百丈禅师说法,当下解脱。百丈回答“不昧因果”,与“不落因果”虽然只一字之差,但这个“昧”字非常关键,肯定因果律不可超越,只能如实认识,“不昧”,与常人的“不明”有别,意谓对前因后果及因果本空的性质看得清清楚楚,如大珠慧海禅师所说,“现前心通,前后生事犹如对见”(《传灯录》卷二八)。据说摩诃目犍连、狮子尊者,不是不知宿业果报,而是以神通智慧看清楚了,才主动找上宿世怨家债主的门,去痛痛快快地接受被杀之报。
至于永嘉玄觉禅师《证道歌》所说的“刹那灭去阿鼻业”、“了则业障本来空”,是从真谛的角度,肯定证会实相(空性)有消灭阿鼻地狱重业的巨大力量,这完全符合佛教教义。按大小乘所说修道阶位,修行者观修实相,当达见道前“四加行位”的第二位“忍位”时,便已转、消重业,不堕恶道,继而入见道位以上,便永断恶道之因,再也不会堕入地狱等恶道了。禅宗说的“证实相”与“了”,一般指见道,那当然已消灭了阿鼻地狱重业,若未达“了”,对不起,那还是得遵循因果律安排,去偿还宿债。
“野狐禅”公案因而被禅门重视,用以警惩未得真“了”而无视因果业报的假开悟者,以后又被人加以引申,变成了对未得真正了悟的“狂禅”之贬称。
第七节 佛典中对宿命论等的批判
佛教中道的业力因果说,不仅从缘起法则出发,否定断、常两极“边见”,而且还否定了宿命论、神意论、机运论等多种不符合缘起法则的“异论”。《増一阿含经》说世间有三种邪见,信之者即使德行无亏,也必然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这三种邪见是:一、认为人的苦乐等境遇纯粹出于前定的宿命论;二、认为人的命运悉系之于神意安排的神意论;三、认为人的命运纯由机会运气的机运论。《杂阿含经》卷三载佛驳斥这三种外道之说为邪见。此类邪见、佛典中归之于“邪因论”——其所认决定人命运的原因,是错误的,或片面的。据佛经讲,这类邪见,是当时印度的修道者们依禅定中所发宿命通的不究竟的直观,加上推理不当而导致。此类邪见,不仅当时,就是在今天,持之者还大有人在。
宿命论,佛典中汉译为“宿作因论”、“宿业论”,佛世的苦行(无系)外道、尼乾子(耆那教)等。即持此见,认为今生所受的苦,为宿世恶业的果报,只有勤修苦行,“吐尽宿业”,现世不再造新的恶业,待宿业由主动的苦行消尽,便得解脱涅槃。实际上,一些对佛法业论缺乏完整、正确理解的佛教徒,也往往由广泛流传的“欲知前世因,现在受者是”一偈,堕入现世一切遭遇均由宿世之业所前定的宿命论。这种见地不仅可能导致以苦行消宿业、盲目折磨自己的愚蠢行为,而且有使人对一切逆来顺受、不想去改革现实社会不合理现象的消极作用,容易被封建统治者利用为麻痹人民反抗意志的工具。
从缘起法则看,宿作因论的错误,在于把今生一切果报之因机械地、片面地全部归诸宿业,违背了因果念念相续,因而必念念有新因能生果报的规律,违背了果依众缘、报通三世,非一切果皆由宿因、尚有现因生现法果的定律。若今生—切皆由宿因,同今生所作唯招来世之果,应无生活中大量存在的今生作事今生得果报的道理。如此则农民种地应无收获,工人作工应无产品,学生学习应不得知识,其果实只有等来世的另一个人去享用,这显然不符事实。《成实论》卷八说:“外道说苦乐好丑但是先业果报,然则不应复假现在因缘,而实见万物从现在缘生,如种子等,故不得言一切皆从先业因缘。”《瑜伽师地论》卷七批判无系外道的宿作因和苦行论说:若唯有宿世业为因,则由观世的苦行消尽宿业而得涅槃,应没有理由;若说由“现方便”(今生所作业)为因,则否定了众生今生所受唯是宿业之果。该论指出,唯宿因、唯现因两种极端,皆属片面。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或有诸苦,唯用宿业为因”这指天生已定的生恶道、生贫穷人家等果报,然生贫穷人家等,只是决定其今生命运的诸多条件之一,非唯一而且未必是起决定性作用的条件,如虽出身贫寒,也不乏“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和发财致富的;“或复有苦杂因所生”,如人以“邪方便”(不正当的方法技巧)务农、经商、劫盗、服务于国于等,有成功获福者,也有失败遭殃者,其中原因复杂,宿因、现因都可能有;“或复有法,纯由现在功用因得”,如今生新造的重业、听闻修学佛法,学习工巧技艺等,都能现世因得现法果。《那先比丘经》记述那先罗汉解答弥兰陀王关于业因的疑问说:比如一块土,被人掷向空中,复落于地,这纯属现在之因,非大地之宿因所招致。由此应知,佛传中所载佛陀之足曾被嫉妒他的提婆达多暗中推石击伤,这并非佛陀前世恶业的果报。“复如人死,有因先业力尽而死,亦有由现行能毁先业,非时而死,或及时而不死。”说人的死亡、寿数,也并非皆出前定,有寿数到而老死的,也有因保养不善及意外横祸等现因不到天年便夭亡的,也有因积善及养生等现因延寿添算,超过天年还不死的。
与宿作因论相近的邪因论还有多种,如认为人的命运由生辰八字、阴阳宅风水、星相、面相骨相等所决定,即现在颇为流行的各种算命看相术的基本理论依据。佛学认为这些见地都违背缘起法则,比宿作因论更为有害。《优婆塞戒经·净三归品》批驳众生业果由时节(生辰)、星宿(星命)决定的邪见说:
“若以时节、星宿因缘受苦乐者,天下多有同时、同宿,云何复有一人受苦,一人受乐,一人是男,一人是女?天、阿修罗有同时生、同宿生者、或有天胜阿修罗负,阿修胜、诸天不如;复有诸王同时同宿俱共治政,一人失国,一人保土?”
若命运由生辰八字、星宿(生时所值之星)决定,那么同时同宿生的人,天下不知有多少,其性别、命运、愚智便都应相同了,这很容易被事实证伪。还有一种认为恶年恶星会带来厄运,应修善法以禳解的说法.经中认为也属没有根据的迷信,强调“一切众生皆由自作善恶业之因受苦受乐,非由年、宿”。佛教规定:一个受过三皈依的佛教徒,若相信此类邪见,去算命、占卜、视吉良日,便犯了三皈依中的皈依正法戒,失了正信佛教徒的资格。
神意论,佛典中汉译为“自在所作论”,自在,即自在天,为一神教信仰的造物主,被说成是本来即有,不依他存的至上神、唯一神,天地万物、人类等都是此神的作品,由此神的意念所决定。人的命运,当然亦系之于此神,唯有敬畏神、爱神、获得神的欢心,方有好运,否则便会受神的无情惩罚。所有一神教,皆以这种意义上的神为教义主干,一些中国人心目中能决定人命运的老天、上苍,也多少具有这种至上神的性质。佛典中对神意论(自在所作论)批驳颇力,认为它与宿作因论有同样的消极作用,在理论上是站不住脚的。龙树《十二门论·观作者门》批驳自在天创造一切的邪见说:如果自在天能创造众生,便不应拿苦给他所创造的子女受。若一切皆出自在天主宰、安排、决定,则信仰供养自在天的人应都无苦唯乐,不信自在天者应唯苦无乐,但现实却非如此,不信自在天的人如佛教徒、无神论者等,也有过得很幸福的,信仰自在天的人,也不乏受苦受难、多灾多病的。若说自在天不能使所有的人都受乐,那就非全能、非可随意主宰一切,又岂能称得起“自在”?若说自在天故意不赐给一些人幸福,则岂非有偏心而非慈爱平等?又,所谓“自在”,乃不依任何条件之义,若说自在天创造(“作”)一切,则一切创造,必须凭仗因缘,借助条件,既然有所创造,则必依仗因缘,依仗因缘则非自在;若说自在天是自在,从本便有,那么它便不可能有所创造。还有,若一切皆由自在天创造主宰,则众生的善恶苦乐,应不作而自来,人应不劳动工作,便坐享现成,持戒行善修行、都成为多余,人们只要仰赖神的恩赐就行了,这样岂非破坏了世间的事业,否定了人的自由意志和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其消极作用自不待言。其众多神论者所信奉的命运由多神(如道教所奉五斗众神、东岳大帝等)主宰,其消极作用亦同一神主宰说,只不过理论上更为粗糙俗气罢了。相信神明有主宰人吉凶祸福之权,向神献供设祭以求宥免其过罪,赐神降吉祥,甚至为让灶神爷爷上天曹只汇报好事,不如实反映人们所作坏事,特在他上天之日供上麦芽糖,好把他的嘴粘住讲不成坏话,这种信仰和风俗,完全是中国人那一套贿赂官吏以谋其私的陋习和民族劣根性在宗教信仰上的反映。神明们若真能因人纳贡献祭便免罪赐福,满其所愿,岂能称得上聪明正直的神明?如此神明,按理只能是贬向人间作贪官污吏了。
机运论,认为人的命运决定于运气、机会,如南北朝著名无神论者范缜说,人之有贫贱富贵,就象树上的花,随风而堕,有的落于茵席之上,有的落在篱笆墙头,有的还落在厕所粪秽之中。(《南史·范缜传》)现代人中,认为成败纯由运气机会决定者,也不在少数。这种见解,属佛典中所斥“无因论”或“自然论”——即认为果报纯属自然或偶然,没有其原因。其错误在于违反缘起法则最基本的因果相续、果必有因的定律,因而必然是违背真实,不符实际的。既然无因,则应无果,这样一切现象便都没有了存在的理由。机运论的伦理教化效果,和宿命论、神意论一样,也是贬抑人的主观能动性之发挥,既然—切皆出自然,则行善修德,又有何用?作恶多端,也是其天性自然,或社会现象之自然,合情合理,没有理由受到指责。其助恶抑善的害处,比神意论、宿命论更大。
从佛家业论、轮回说的内容看,它既然唯依一朴素辩证法的原理缘起法则观察一切,奉为最高归依对象“法宝”,有理有据地否认造物主、至上神的存在,从无神论、有神论的一般定义而言,则非有神论而包含无神论的重要内容;但它又强烈反对人死断灭,盛谈六道轮回、来生后世。大乘更信仰佛菩萨有不可思议的神力,此则又非无神论。非有神论非无神论,这大概应是我们审视佛家学说时应持的中道吧。
第八节 佛家因果说的伦理学价值
佛教的业报因果说,作为一种伦理教化的思想体系,在有大多数以上人信仰佛教的国家和地区,对社会秩序的维持和国民、民族的道德品位、精神面貌,起过或还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学说有其不可否认的正面价值。
道德信条、行为规范的依据,是诸家教化体系、伦理学说建立的根本问题。自古以来,所有的社会教化体系、宗教、哲学,都在用各种形式谆谆教诫人们:当行善,勿作恶;各家所说善恶准衡中的最重要内容,如犹太教、基督教的摩西十诫,儒家的五常,佛教、道教的五戒十戒,印度教、耆那教的五戒等,大抵多互相重合、相近相通。而人们为什么必须用这些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不可纵意随心、无所顾忌地作恶呢?这是几千年来一直困扰诸家学说的重大问题,仅仅把伦理轨范归结为社会群体共同利益的反映,为社会契约公定,未免有社会强加于个人身上的枷锁之嫌,对于不满现实及反传统主义者来说,毫无约束力。于是,便有种种理论的、宗教的论证,其论证方式大略可分为神学论证、玄学论证、人性论论证三说。
神学论证,乃基督教等一神论、多神论宗教所立,宣扬人的命运悉取决于神意安排,宗教经典中所示道德规范乃神意敕定的圣谕,神圣不可凌犯,违者不仅现世遭殃,死后还要受地狱火刑等的永罚。一方面利用神的无上权威进行威慑,一方面又利用人敬畏、顺从强者的低层次宗教心理及对神的虔爱,威慑人服从神谕,按实际为社会需要的伦理信条约束言行,这就像大人吓唬怕他爱他的小孩:要这样作,不许那样作,不听话就打死你!这对低中层次的敬畏、依怙的宗教心理基础深厚、深信神的人来说?自不无巨大约束力,但在尚理智、自信心强、不信神的人看来,至多不过“神道设教”,聪明人哄骗傻瓜而已。何况神意决定论和神建立的理论漏洞,正如佛典所批判,中西无神论者反驳之辞甚多,一般人也容易从社会现实的不公正怀疑其说。神意决定论对受过近代科学洗礼、认为“上帝死了”的现代人,越来越失去约束力。
玄学论证,是通过哲学思辨,给伦理规范安立哲学支撑点。如西哲黑格尔将伦理规范的依据归诸于绝对精神、而绝对精神最终亦难免同归于上帝,堕入神意论。康德在穷究理性极限后也不得不将道德归结于不可证明的绝对命令(相当于儒家的“天命”)。中国儒道二家主要取法天道(自然界的法则)以建立人极(做人的根本准则),把中国封建社会的伦理规范三纲五常等说成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法天象地合五行,只可从而不可违。这种理论的威慑力、普及性要比神意决定论小得多,而且其理论依据只是哲人们的玄学预设,不会没有漏洞,也难于为一般平民百姓所把握捉摸,玄学论证还往往把特定社会的伦理规范(如三纲)神化为不变的天道,违背了伦理规范总是随社会时代的变革而变革的实际,在一定时候会表现出反动性,被社会革命思潮所推翻。
人性论论证,是将伦理规范的根子安置于人性中,认为这是由人的本性所决定,若不按此伦理规范做,便是背戾人性.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如中国的孟子、王阳明,西方的葛华士、克拉克、罗哲等,都将道德上的善说成是人性或“良知”的本能,以良心反省为道德自律、道德教化之要。但人性、良知这种东西的有无,在理论上就一直有争讼,难得共识;良心反省,反省到心灵深处,不但可能发现良心等善性,而且也往往会发现如弗洛伊德所揭示的粗劣情欲等道德上认为居于恶的东西。因此,以人性、良知为伦理基石,也是很脆弱的。即使承认有良心这种凡人必具的人性,会反问“良心值多少钱一斤”者,恐怕大有人在,商业社会中的拜金主义者,为了金钱,友谊、声名、肉体、妻女都可出卖,甚至连命都不顾,还管什么良心热心。就算圣贤哲人们利用现代宣传工具怒斥“不是人,不是人”,恐怕也收效甚微。
至于自然科学,更难为伦理规范提供依据。根据生物学上物竞天择的法则,还会导出反伦理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成为侵略者、殖民主义者、强盗杀手们的精神支柱,为他们弱肉强食、杀掠侵夺的罪恶行径辩护。
比较一下佛家因果说和诸家伦理学说,则因果说所具有的优点,盖不容否认:
1.佛家因果说的着眼点,是从个人的损益、苦乐的利害关系,推及于社会群体和生存环境的损益(增上果、与他增上果),这实际上是各种社会里绝大多数人行为的基本出发点,现代人考虑当为不当为,更多从自身利害关系出发。从这一点来宣扬行为规范,只是作为一种合理生活的智慧提供于人,不借任何神意、社会力量等的威慑强加,容易被各种人所接受。
2.佛家因果说以简明而不可证的的缘起法则为理论依据,非断非常,推论逻辑严密,排除了神意论、宿命论、机运论等理论有误、有消极作用而至今尚广泛流行的偏见,从如实认识自己的角度,将业报因果强调为自然法则,极具理性色彩。善恶有报,因果有五种等定律,在现实生活中可发现大量例证,若以现代科学统计学的、定量的研究方法作社会调查,并通过心身医学、行为科学、天人关系等进行论证,发展充实,升华为一种科学的伦理学提供给人们,大概会被大多数现代人所自觉接受。唯有报通三世,须依轮回说建立,而轮回说则可通过心灵学、人体科学的研究提供证据,纵然暂时尚不能全部证明,起码也可作为一种有其依据的科学假说。
3.佛家因果说倡言自作自受,把行为的责任承担者归于行为者自身,肯定人的自由意志,其主旨在鼓励人发挥主观能动性,作自己的主人,行善积德,提高精神境界和生命层次,其精神颇为积极,避免了神意论、宿命论、机运论等的弊端,而且,佛家所设消除业障的操作技术忏悔、观实相等,具有良好的心理治疗、改造人格、帮助人卸下心理包袱、自铸理想人格的效用。若予以现代化的发挥改造,可以广泛运用于社会教育、改造罪犯、心理治疗等方面。
4.佛家因果说所宣扬的伦理规范,如五戒、十善、慈悲喜舍、报答四恩(父母、众生、国家、佛)等,多具时地的超越性,不像儒家所宣扬的三纲那样随时代推移而成为被人们抛弃的陈腐说教。而且佛家伦理规范的内涵颇为深广,既有为一般人所设、简易切实的生活艺术,又有至为严格广大,堪令人精神升华到至高境界的“但为众生求安乐”、“庄严地狱”、“不舍一众生”等菩萨道伦理规范。
第四章 众生相种种
现代汉语中常用的“众生”一词,本是佛典中梵文“萨埵”(Sattva)的意译,正译“有情”,《唯识述记》卷一释为“有情识”——即所有具情(感情、情绪、性情等)和识(心识)的东西。用这个词来概括同属有情识的一切种类,要比现代通用的“生命”二字语义更为准确。本书中多处用“生命”,是不得已随俗而已。众生,梵语称“膳那”,有众多共生、五蕴和合而生、在众多生死之中等释义。实际上,人们大概都作“众多生灵”理解,更近“有情”之原义。
佛典中所描述的众生种类,要比古代诸家学说和现代自然科学所涉及者多得多,不仅包括肉眼可见的人和动物,而且数说了许多人肉眼不见的有情类,并对其生存状态、形相、生活方式、寿量、业因等,作了颇为详悉的介绍。浏览一下佛教对众生种类和情状的描述,起码可以使人开拓眼界、放开思路,对生命科学的研究,大概会有所启迪。
第一节 众生的类别
佛典中将一切众生按生存状况,从不同角度分为各种类别,常见的类别有三界、四生、五道、六道、七道、九类、十二类、二十五有。
三界,是按性欲的有无和身体的物质形态所作的粗略划分,界,乃界限、类别之义。一欲界,此界众生的共同特征具有有质碍的固定物质身体,有男女雌雄之性别,有饮食、男女、睡眠(食、色、睡)三种根本欲求或需要,故名欲界。欲界之“欲”,主要指性欲而言。欲界众生包括六道中的人、畜生、饿鬼、地狱、阿修罗五道和天道中的六重欲界天。二色界,色乃形相质碍义,色界众生的特征,是无食、色、睡之欲,而有有形的身体,唯属天道中的色界天,按其精神状态分为四层禅天。三无色界,此界众生不但无食、色、睡等欲,而且没有有形有碍的固定身体,为天道中的无色界天,按其精神层次也分为四种。
四生,是从出生的方式,划分所有众生为四类:一胎生,如人及哺乳动物等,经在母胎中孕育而生;二卵生,由卵所孵化,如鸟类;三湿生,凭藉湿气而生,如昆虫等;四化生,由变化而有,“诸根顿具,无而歘有”(《俱舍论》卷八),如诸天。
五道或五趣,是从众生死后去处的角度,分为五类:天、人、饿鬼、畜生(傍生)、地狱,简称天人鬼畜狱。轮回五道,乃早期佛典所说,《大智度论》卷十云“佛亦不分明说五道,说五道者,是一切有部僧所说”。标明五道,当是说一切有部的僧人从佛经中所归纳。
六道或六趣,是在五道中加阿修罗。《大智度论》卷十说:“婆磋佛妬路部(意译犊子部)僧说有六道”,该论也主张立六道。六道中天、人、阿修罗称“三善道”,鬼、畜、地狱称“三恶道”,又名“三途”。
七道说唯见于《楞严》一经,是在六道末,加上神仙。因神仙并非生就,由人修炼而成,故立为一道,为余经所不取。
九类众生有二说。一指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色、无色(无色界)、有想、无想(色界中的无想天)、非有想非无想(无色界中的非想非非想天)九类,见《金刚经》等。其中前四类从生的方式而观,中间两类就有无形色而言,后三类从有无想(观念活动)来区分,实际上并非一种分类体系。二指天、人、阿修罗、鬼、畜、地狱、声闻、缘觉、菩萨“九法界”,为中国天台宗所立十法界中的前九(除第十佛法界)。其中前六法界为未出三界生死轮回的凡夫,称“六凡法界”,后四法界为已出三界生死的圣人,称“四圣法界”(佛家区分圣、凡,系从是否超出生死轮回着眼)。四圣法界中的前三声闻(罗汉)、缘觉、菩萨。虽已出三界生死,但尚未超出三界外的“变易生死”,故划归众生阵营。十法界之“法界”,为类别义,既包括主体众生,又包括所依止的世界。
十二类众生,出《楞严经》卷七,为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色、无色、有想、无想、非有色、非无色、非有想、非无想。其中有色类指“休咎精明”(被认为能示吉凶之兆者)等,有想类指神鬼精灵等,无想类指“精神化为土木金石”,非有色类指水母、虾等(身体透明),非无色类指“咒诅厌生”等,非有想类指蒲卢等“异质相成”之类,非无想类指“附块为八”的土枭、“以毒树果抱为其子”的破镜鸟等。此经所说十二类众生,包括未必有情识的精神所化的土木金石,与其它佛书中一般说法有所不同,关涉对生命(情识)与无生命之间界限的看法,值得注意。
二十五有,即二十五种生存形态,“有”,为生存、存在之义。将三界众生作进一步细分,则总计有二十五种:欲界有十四有:四大部洲(佛经所说有人居作的四大洲)人,六欲天、阿修罗、鬼、畜生、地狱;色界七有:初禅天、二禅天、三禅天、四禅天及初禅中的大梵天、四禅天中的净居天、无想天;无色界四有,即四无色界天。
第二节 皆依食住,皆有生死
一切种类众生的共同特征,按佛典说法,可总结为两点:一、皆依食住,二、皆有生死。
佛经说:“一切众生皆依食住”,皆依食住,谓必须靠食物的资养以维持其生存。《增一阿含经》等说一切众生进食的方式有四种:一段食(分段食),亦译“抟食”,是从口鼻二门一点点或一段段(一顿顿)地摄入食物,所食之物在感官上起香(气味)、味(味道)、触(感觉)“三尘”(三种感觉),如人和多数动物的进食方式。另外,从冷热、涂香、洗浴、抚摸、按摩等得到嗅觉和触觉的满足,也有滋养身心的作用,也被归于段食一类。段食,唯是欲界凡夫众生的进食方式,所食之物分粗细两种,粗者如人畜所食,有渣滓粪尿排泄,细者如婴孩食乳、“中有”食香(气味)等。二触食,亦译“乐食”,指内心与外境接触,生起悦意的感知,能使众生感到快乐,获得心灵上的补充与满足,这种补充满足也有滋养身心的作用,故名之为食。如人观赏风景、艺术品,阅读喜欢的书报,游戏娱乐等,皆属触食。三思食,亦译“意思食”、“念食”,不须口鼻摄入食物,也不须接触外境,只在自己内心起分别、思虑,即“心理事成”获得满足,色界众生唯以这种方式进食。人的理性思维、道德反省、艺术构思、宗教修养等精神生活,也有益养身心的作用,应属思食。四识食,识指心识最根本的功能,这种功能产生的意念,储存和处理各种心识“种子”,是维系众生生存的根本因素,故亦名为食。
《成唯识论》卷四说:“四种食”能持有情身命,令不断坏,故名食。四食的“食”,是广义的,包括了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和心识活动。从现代人体科学的概念,佛家四食说大概可作这样的解释:众生的生命是多层次的开放系统,是摄取物质、心理、精神等各层次的良性信息,以维持自身稳定延续的过程。四食表示四个生命层次:生物层次、感性层次、精神层次、灵性层次。
众生生命的另一重要特征,是生死,这是“众生”的含义所在。《般若灯论》解释说:“有情者数数生,故名众生。”《大乘义章》卷七:“多生相续,名曰众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死死生循环往复,因此叫做众生。生死,在大乘教义中被分为两种:一分段生死(阶段性的生死),是三界六道的一切凡夫生死之方式,《成唯识论》卷八解释:“三界粗异熟果,身命短长,随因缘力有定齐限,故名分段。”意谓三界凡夫由宿业所成熟的生命形态,寿命有一定界限,如人的天年为120-180岁,狗的寿命为20岁等,命尽必死,然后再生为一新的个体,分大的阶段生死,故名分段生死。变异生死,为已超出三界分段生死,但尚未证得佛果的阿罗汉、辟支佛(缘觉)、菩萨的生死方式,“改转身命,无定齐限,故名变易”(《成唯识论》卷八),寿数没有定限,只是身心有微细的生灭,或有如神通变化一样的转变,故亦名生死,或称“不思议变异死“。实际上,受分段生死的凡夫,其身心亦恒常处于微细的生灭变异中,也可名变异生死。
在佛教看来,生死,即是无常,无常即是苦,因为无常变易是客观的、外在的,不受众生意志之主宰,与众生本性中常乐(永恒幸福)的趋求相矛盾,此可谓众生存在的根本矛盾。佛法,即以解决这根本矛盾(“了生死”)为自家的中心课题。
第三节 天界奇谈
世界各种宗教,几乎无不崇仰天神、天主,就连不少无宗教信仰的中国人,在遭遇厄难不平时,也往往祷祝老天爷,或埋怨老天不公、天公瞎眼,实际上内心深处还是有崇拜上天、相信天上有公平主宰、可靠依怙的朦胧宗教信仰。的确,仰望那浩渺苍穹,深邃无底的宇宙,令人不能不怀神秘莫测之感,从理性深处升起团团疑云:天上有无智慧和能力比人类大的神明或高级智慧生物?有无比人间更美好的另一个世界?如果有,它又是如何?对此,佛家的问答十分明确肯定:不但有,而且有多种种类,多个层次,天外有天,难可穷尽。佛典中对天界描述之详,在世间所有学说中,可谓首屈一指。乘着佛经文字之飞船,漫游那茫茫苍穹、离奇天界,就算是在想象中作星际旅游吧,也是饶有趣味的事。
佛经所说天,为梵文提婆(Deva)或素罗(Sura)意译,原义为光明、自然、清净、自在、最胜,常被用为形容修饰语,作为六道之首的天道,被认为是六道中最佳最上者,《大毗婆沙论》卷一七二解释:“于诸趣中彼趣最胜、最乐、最善、最妙高故,名为天。”《大乘法苑义林章》卷六释云:“神用光洁自在名天。”佛经中说天道分三界,凡二十八重,总称三界二十八天,有地居、空居之别,下劣上胜,寿量逐级倍增。其从上至下,名目如下表所列:界天名身长寿长
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八万大劫
无所有处四万大劫
识处二万大劫
色界四禅天五不还天、色究竟天十六千由旬1.6万大劫
善现天八千由旬八千大劫
善见天四千由旬四千由旬
无热天二千由旬二千大劫
无烦天一千由旬一千大劫
广果天、无想天五百由旬五百大劫
福生天二五零由旬二五零大劫
无云天一二五由旬一二五大劫
三禅天遍净天六十四由旬六十四大劫
无量净天三十二由旬三十二大劫
少净天十六由旬十六大劫
二禅天光音天八由旬八大劫
无量光天四由旬四大劫
少光天二由旬二大劫
初禅天大梵天1.5由旬1.5中劫
梵辅天1由旬1中劫
梵众天0.5由旬0.5中劫
欲界他化自在天3里16千天年(934400万年)
化乐天2.5里8千天年(233600万年)
兜率天2里4千天年(58400万年)
夜摩天1.5里2千天年(14600万年)
忉利天1里1千天年(3650万年)
四天王天0.5里500天年(912.5万年)
欲明诸天的住处,须先略知佛教的世界说:一日月绕一须弥山,外围四大部洲、八中部洲,须弥山下入香水海中,水面以上分上下两段,下段分为四层,第一层名坚手天,第二层名持鬘天,第三层名恒憍(亦译常放逸)天,为四天王所统帅之夜叉神所居,属于鬼类,非天道所摄,一说第三层之上还有日月星宿天,为日月星宿诸神所居;第四层为四天王天,与日月在一水平面上。须弥山顶为忉利天,此天与四天王天皆地居,忉利天以上为空居(天宫在虚空中),依次为夜摩、兜率、化乐、他化自在四天。六欲天之上覆一初禅天,与六欲天之下的人等五道众生所居世界,为一“小世界”,乃宇宙中最小的世界单位。一千小世界之上覆一二禅天,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之上覆一三禅天,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之上覆一四禅天,为一“大千世界“,为宇宙世界海中基本的独立世界单位。一大千世界为三个千数相乘,故称“三千大千世界”,总计约有百亿日月,亦即百亿个小世界。小乘说一三千大千世界为“一佛土”(“一佛刹”),即一佛所教化的范围、所居净土。大乘则说大千世界之上还有“世界种”,为梯形,分二十层,每层皆有无量微尘数大千世界,无量微尘数世界种组成一“世界海”,为一佛净土,在宇宙中有无量无数的世界海。
一大千世界中三界二十八天的概况大略如下。
1.欲界天,因共有六层,故称“六欲天”。最下层四天王天,居须弥山腰,为六欲天中国土幅员最广者。此天分东南西北四大天区,每天区各有一天王,故称四天王天。四大天王,即佛寺中天王殿内的四位威武天神,俗称“四大金刚”。他们是:东方持国天王,梵文名提头罗吒(Dhrtarastra),手持琵琶,领乾闼婆、毗舍阇神将,护四大部洲中的东胜身洲;南方增长天王,梵文名毗楼勒叉(Virudhaka),手持宝剑,领鸠槃荼、薜荔神将,护四大部洲中的南赡部洲(即我人所居);西方广目天王,梵文名毗流博叉(Varupaksa),手上缠龙,领龙及富单那神将,护四大部洲中的西牛贺洲;北方多闻天王,梵文名毗沙门(Vaisramana),右手持伞,左持银鼠,领夜叉、罗刹神将,护四大部洲中的北俱卢洲。四天王各有八大名将、九十一子,其职责是守护四大部洲,管理各种鬼神,不令侵损人类,维持天下太平。《金光明经》等说,若四天王失驭,鬼神作乱,则日月星宿失度,风雨不调,人间必有战乱灾荒。四天王所统人民众多,除本天国土外,还散居于须弥山周围的诸小山。四天王所居城池,庄严富丽,《长阿含经·四天王品》描述东方增长天王所居贤上城:”纵广六千由旬(一由旬当10—15公里),其城七重,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周币校饰以七宝成,乃至无数众鸟,相和而鸣。……”四天王天的天众,身高半里,衣重半两,寿五百岁,其天中一日当于人间五十年,其天寿五百岁,合人间912.5万年。
第二忉利天(Trayastrimsa),意译“三十三天”,以有三十三个天国而得名。居须弥上顶巅,中央为主国帝释天,为三十三天之主释提桓因(帝释)所居,八方各有八个天国,四角四峰,有帝释天保护神金刚手居止。帝释所居善现城,周长一万由旬,中有殊胜宫殿,周千由旬,外有众车、杂林、粗恶、喜林四苑,城外东北有圆生树,花香熏百由旬,西南有善现堂。为帝释之礼堂、会议厅。三十三天人身高一由旬,衣重六铢(约合2.4钱),寿一千岁,一日当人间百年,其天寿命合人间三千六百五十万年。此天天主帝释,为三十三天、四天王天之主,中国佛教徒多说他便是道教所奉玉皇大帝。
第三夜摩天,全称苏夜摩(Suyama),意译“善分”、“时分”、“妙善”,在忉利天之上十六万由旬的虚空中,该处“日月光明上照不及,是诸人等自有光明”(《楞严经》卷八)《正法念处经》说此天天人女多男少,《佛地经论》卷五说:“夜摩天者,谓此天中随时受乐”,此天人身高一里半,衣重三铢(约合1.2钱),寿二千岁,一日当于人间二百年,其天寿合人间一亿四千六百万年。
第四兜率天(Tusita),亦译“睹史多”、“兜率陀”等,意译“妙足”、“知足”,在夜摩天之上三亿二万由旬处。此天天人身有光明,高二里,衣重二铢(约合0.8钱),寿四千岁,一日等于人间四百年,其天寿合人间五亿八千四百万年。此天宫殿分内、外两院,内院是一生补处菩萨(候补佛)所居净土,现由弥勒菩萨住持;外院为欲界天。佛教认为对修道者来说,兜率天是欲界天中最好的地方,尤其兜率内院,为不少佛教徒向往的归宿。《涅槃经》说:“兜率陀天,欲界中胜,在下天者,其心放逸,在上天者,诸根暗钝”,皆不及此天众生清净少欲,自在无为。上下界诸天,皆来此天听佛菩萨说法。《楞严经》卷八称此天“不接下界诸人天境,乃至劫坏,三灾不及”,是个清静安全的去处。
第五化乐天,梵文名尼摩罗(Nirmanarati),亦译“乐变化天”、“化自乐天”、“妙变化天”,在兜率天之上十六亿四万由旬处。此天人身高二里半,衣重一铢(约合0.4钱),寿八千岁,一日当人间八百年,其天寿合人间二十三亿三千六百万年。名“化乐”者,谓此天人能随意变化出种种悦意器物,随意娱乐。
第六他化自在天,梵文婆令跋提(Paranirmitavasavartin),略称“他化天”,在化乐天之上十二亿八千由旬处。此天人身高三里,衣重半铢(约合0.2钱),寿一万六千岁,一日合人间一千六百年,其天寿共合人间九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大智度论》卷九说:“此天夺他所化而自娱乐,故言他化自在。”大概是享受别人变化的东西。其天主为常与佛作对的魔王波旬,《大智度论》卷五六说,波旬虽有福德,而怀诸邪见,“见欲界人皆往趣佛,不来归已,失供养故,心生嫉妒,是以佛菩萨名为怨家”,又说波旬为六欲天之主。《瑜伽师地论》卷四等则说此天中别有魔天,处所高胜,乃魔王(波旬)所居。
六欲天人,不仅寿数甚长,而且享受诸乐,无病无苦,衣食自然,不劳而得,不忧生计。其相貌皆端严美丽,世人常喻美女美如天仙,佛经中则说人中最上佳丽,比起天女,犹如猕猴与人相比。欲天的宫殿园林器物,率皆清洁典丽。佛经中所描述的欲天胜妙五欲(色、声、香、味、触),完全是人间富贵者物质生活的理想化,如《瑜伽师地论》卷四说欲天们游戏娱乐于雅洁可意的园林池馆,“常闻种种歌舞音乐、鼓噪之声、调戏言笑谈谑之声,常见种种可意之色,常嗅种种微妙之香,恒尝种种美好之味,恒触种种天诸婇女最胜之触,恒为如是乐牵引其意,以度其时”这确是许多人,尤其是现代人艳羡的幸福生活。欲天还有凡人所无法企及的诸多自在,如《长阿含经》卷二十说欲天有十事:一飞去无限数,二飞来无限数,三去无碍,四来无碍,五其身无有皮肤骨体筋脉血肉,六身无臭秽的大小便,七身无疲累,八天女不产,九其目不眴(眨眼),十身色随意,好青则青,好黄则黄,赤白等色,随意而现。
六欲天的社会制度,大略也是人间阶级社会的翻版。《大吉义经》说六欲天皆有君臣、尊卑、上下之分,有龙、象、孔雀等为其坐骑。《正法念处经》说忉利天以下,有贫富之别,夜摩天以上直至色界诸天,贫富皆等。
六欲天的家庭体制,诸经论皆说有夫妻、嫁娶之事,亦不乏一夫多妻的现象,据称帝释的姬妾多达亿数。然其性生活的方式,与人间有别。《俱舍论》卷十一有偈概括此事:“六受欲交接,执手、笑、视淫”。意谓四王天、忉利天男女交合,与凡人无别,只不过不泄精液,只泄“风气”而已,用道家丹功术语来讲,这是“体交气交”了。夜摩天男女拥抱即得性满足、兜率天仅行握手、化乐天唯相对一笑,他化自在天更是互递秋波便成欲事,这可谓“体隔神交”了。
六欲天的生育,与凡人不同,无怀胎接生之事,“随彼诸天男女膝上,有童男童女(焱+欠)然化生,即说为彼天所生男女也。”(《俱舍论》卷十一)比人类胎生是要简便干净多了。初生时的形貌,从四王天到他化天,依次如人中五、六、七、八、九、十岁孩童,生后不久即迅速长大成人。
六欲天的业因,共同者是行十善业、守戒、布施。《佛为首迦长者说业报差别经》说:“复有十业能令众生得欲天报:所谓具足修行增上十善。”依所修十善的品级而有上下天之别。其次是不同程度地节欲禁欲,如《楞严经》卷八说,人若未能离妻妾恩爱,只是“于邪淫中心不流逸”’一点也不想有婚外性关系,则能生四王天”;于已妻房淫爱微薄,于净居时,不得全味”(独居禁欲时还不能完全没有性的想望),能生忉利天”,逢欲暂交,去无思忆,于人间世,动少静多”,能生夜摩天(《正法念处经·观天品》也说:“若能离妇女,则生夜摩天”);更进一步,“一切时静,有应触来,未能违戾”(虽坚持禁欲生活,但对送上门的美色不能力拒),能生兜率天,“我无欲心,应汝行事,于横陈时,味如嚼腊”,能生化乐天;“无世间心,同世行事,于行事交,了然超越”,能生他化自在天。另外,兜率天以上,还须修禅达初级定,方得往生。《涅槃经》说:“修施、戒、定,得兜率身。”
2.色界天。色界十八天的共同业因,是行上品十善且修禅入定。《业报差别经》说,“修行有漏十善,与定相应”,能令众生生色界天。依所入禅定的深浅,有初二三四禅天之阶差。因以禅定伏欲界之欲,故虽有身体,而无男女之欲,无家庭,恒处于禅定中享受“禅悦”,可以想象,那是一个清净离欲的禅定、瑜伽修行者们各自坐禅的社会,自然是安静异常,超然世外,没有人间和欲天的各种纷扰,是瑜伽行者生活的理想化。
初禅三天,为成就初禅者所生。第一梵众天,为大梵天王治下的人民百姓,该天身高半由旬,寿命以中劫计算(一中劫略当三十二亿年),为半劫。第二梵辅天,为大梵天王的辅弼臣僚,身高一由旬,寿一中劫。第三大梵天,所居为大梵天王,身高一由旬半,寿一中劫半。《楞严经》卷九说,修禅定者“但能执身不行淫欲,若行若坐,想念俱无,爱染不生,无留欲界,是人应念身为梵侣,如是一类,名梵众天。欲习既除,离欲心现,于诸律仪(戒律)爱乐随顺,是人应时能行梵德,名梵辅天。身心妙圆,威仪不缺,清净禁戒,加以明悟,是人应时能统梵众,为大梵王,如是一类,名大梵天。”大梵天王的业因,除增上十善、禅定外,还有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此王为一小世界主。道德高尚,清净仁慈,但因生于天地万物之先,自以为天地万物是他所创造,以众生之父、之主自居。《大日经》卷六说:“所谓大梵天,名我慢自然。”佛典中认为天父创造万物的信仰,即出自大梵天。如晚近太虚法师《真现实论》说大梵天先天而生,超越阴阳,即是基督教等一神教信仰的上帝。
二禅三天,为成就二禅者所生,此天常受发自深心的禅定“喜”乐,超离了一切由外而来的感觉经验,其寿数以大劫计算(一大劫略当一百二十八亿年)。第一少光天,身长二由旬,寿二大劫。第二无量光天,身高四由旬,寿四大劫。第三光音天,身高八由旬,寿八大劫。《楞严经》卷九说:“统摄梵人,圆满梵行,澄心不动,寂湛生光,如是一类,名少光天。光光相然,照耀无尽,映十方界,遍成琉璃,如是一类,名无量光天,吸持圆光,成就教体,发化请净,应用无尽,如是一类,名光音天。”是则二禅天特以光明为著。光音天,即已离语言,以放光代音声以交流信息之意,此天天王,为一小千世界主。
三禅三天,为成就三禅者所生,此天常受发自深心的禅“乐”,此乐自内源源而出,绵绵寂静,被称为三界中最上之乐。第一少净天,身高十六由旬,寿十六大劫。第二无量净天,身高三十二由旬,寿三十二大劫。第三遍净天,身高六十四由旬,寿六十四大劫,此天天王,为一中千世界主。三禅天盖由身心清净为著,《楞严经》卷九称此天众生“身心安隐,得无量乐”。
四禅九天,分凡、圣二级,皆为成就四禅者所生。此天恒处于“舍”的定心中,苦乐双亡,心如明镜止水,无丝毫扰动。其中凡夫天有四:一无云天,身高125由旬,寿125大劫;二福生天,身高250由旬,寿250大劫。第三层并列二天,一广果天,是由三禅无量净天中福德圆明而上升者所居;二名无想天,乃外道人双厌苦乐,力舍一切念想,“身心俱灭,心虚灰凝”,生于此天,虽如广果天,亦身高500由旬,寿500大劫,但因“既已生灭为因,不能发明不生灭性,初半劫灭,后半劫生。”(《楞严经》卷九),被佛教斥为因地不正的“无想外道”,其所入定称“无想定”。
广果天以上五重,为佛教中修证到第三“不还果”(阿那含),已断欲界烦恼的圣者所居,称“五不还天”(再不复返欲界受生),其名目为:无烦天,身长一千由旬,寿一千大劫;无热天,身长二千由旬,寿二千大劫;善见天,身长四千由旬,寿四千大劫;善现天,身长八千由旬,寿八千大劫;色究竟天,梵文名阿吒尼迦(akanistha),身高一万六千由旬,寿一万六千大劫。此天为色界之顶巅,故名色究竟,又名魔醯首罗天,意译“大自在天”,其天王摩醯首罗(Mahesvara),乃三千大千世界主,是诸神中最尊者,其形相为八臂三目,骑白牛,即婆罗门教信仰的至上神湿婆。佛经说释迦牟尼佛的报身,亦居色究竟天,为诸十地菩萨恒常说法。
3.无色界。此界四天,依所入定而区分,皆恒处禅定中,连固定的形体亦消失,寿命甚为绵永。说无色,也非完全没有物质身体,只不过其形质极为微细,如《俱舍论》卷二八所言:“由彼色微故名无色,如微黄物,亦名无黄。”据说此界众生只有佛才能看见。第一空处,住“空无边处定”,定中唯见一无边虚空,寿二万大劫;第二识处,住“识无边处定”,定中唯见心识无量无边,“唯留阿赖耶识,全于末那半分微细”(《楞严经》卷九),寿长四万大劫;第三无所有处,住“无所有处定”中,“空色既亡,识心都灭,十方寂然,迥无攸往。”(《楞严经》卷九),唯见一无所有,寿长六万大劫;第四非想非非想处,住“非想非非想定”,“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楞严经》卷九),没有任何观念,但还有分别无念无想的微细心存在(非非想),寿长八万大劫,为三界中的长寿冠军。非想非非想处为三界之顶颠,故名“有顶”。《楞严经》卷九说生四无色界天者有两种人:一是从无想天等外道天继续深入禅定而入,为凡夫,二是从五不还天上升,多住于超越三界的“受想灭尽定”中,而寄居于非想非非想处,为不回向大乘的钝根阿罗汉。关于四无色界天的住处,有二说:一说在色究竟天之上;一说无别住处,如元代帕思巴《彰所知论》说:“无色界者无别处所,若有生者,何处命终即彼生处,作无色定,故名无色。”
佛经中述说,人生之时。也有天神随生。如《华严经》说:“如人生已,则有二天恒相随逐,一曰同生,二曰同名。天常见人,人不见天。”此盖即所谓记人善恶的善恶童子之类。
诸天虽然长寿快乐,神通自在,为世人艳羡,但也仍有其苦恼,欲界天下二天中,有宿世修福不多而相对贫穷者,或为人臣妾,受他所制,或神通未能如意,或受阿修罗作乱的战祸威胁;而且不管寿命多长,福报多大,即贵为天主,也终有一死。六欲天临死前有五种预兆出现:身光消失、不乐本座、花冠枯萎、天衣垢坏、身出汗臭,生平一起嬉戏玩乐的天女们,见到这种“五衰相现”,便皆远离。又以天眼观见将生何处,若是堕落,则更是凄惶恐怖,痛苦不堪,如地狱苦。《正法念处经》偈云:“如蜜和毒药,是则不可食,天乐亦如是,退没时大苦”。规诫众生不可贪着天界之乐,应思出离三界。
第四节 似天非天——阿修罗
阿修罗(Asura),又译“阿素洛”、“阿须伦”,略称“修罗”,意译“非天”、“不端正”、“无酒”等,意谓此道众生虽然近似于天,而德行受用等不如诸天,故称非天。《瑜伽师地论》卷四说:“又诸非天,当知天趣所摄,然由多怀诈伪,谄诳多故,不如诸天为净法器,……且不受行诸天法故,说为非天。”《菩萨本缘经》卷下说:“阿修罗者,虽受天欲,与天无别,憍慢自高,无谦下心。”不端正,谓其因傲慢嗔嫉,感得相貌凶恶丑陋,然此仅指其男性而言,阿修罗女据称极为美貌。无酒,谓其不饮酒,或无酒可饮。
阿修罗原为印度古代神话中的一种好战的恶神。佛教所言阿修罗,实际上不应作为一道,而是几道众生中的一派或一类,《楞严经》卷九说阿修罗有四种,分别摄于天、人、鬼、畜四道。“若于鬼道,以护法力,乘通入空,此阿修罗从卵而生,鬼趣所摄;若于天中降德贬坠,其所卜居邻于日月,此阿修罗从胎而生,人趣所摄;有修罗王,执持世界,力洞无畏,能与梵王及天帝释、四天争权,此阿修罗因变化有,天趣所摄;阿难,别有一分下劣修罗,生大海心,沉水穴口,旦游虚空,暮归水宿,此阿修罗因湿气有,畜生趣摄。”《正法念处经》说阿修罗住处有五:一在地上众山之中,其力最劣,为修罗中的下等;二在须弥山北入海一万二千由旬,有罗睺阿修罗王,统领无量阿修罗众;再下二万一千由旬,有修罗名勇健;再下二万一千由旬,有修罗名毗摩质多。
阿修罗所居宫殿,壮丽高大,可比天宫,其衣食娱乐等,等同欲界天,但凡所食,最后一口,皆要变为青泥。《长阿含经》卷二十说,阿修罗虽然多时受乐,但“一日一夜,三时受苦,苦具自动来入宫中。”其受苦时要占四分之一了。
阿修罗王以身体高大、神通自在著称。《增一阿含经》说阿修罗王身高八万四千由旬,其口纵广六千由旬,变化时可增大一倍。罗睺阿修罗王站在大海中,海水不能过其膝,身高过须弥山,可据山顶俯视忉利天,能于欲界中随意变大变小,举起手来,可以遮掩日月,佛经称日月蚀即为罗睺(彗星)阿修罗王所致。阿修罗的天寿,与忉利天相等。
阿修罗是一小世界主欲界天王、大梵天王的反对派,或政治上的在野派,“于上诸天常生恶心,系念伺求诸天过失”(《菩萨本缘经》),专门挑诸天王们的毛病,待时机成熟时便发动阿修罗众,与四天王、忉利天等展开激战,佛经中描述其战斗场面,颇为神奇壮观。
阿修罗与天争权的原委,据称有二:一是出于嫉妒,阿修罗王见日月、诸天在自已头上,因而愤懑不平,发大嗔恚;二是为了争夺忉利天的美食佳酿“须陀”和美丽的阿修罗女,与人间的战争没有多大区别。双方大战的结果,多以阿修罗败北告终,经载阿修罗王一次战败,无处躲藏,乃钻入藕丝孔中。但有时阿修罗也能取胜,夺得帝释的宝座而称天王,据说其时世人便会遭殃。《正法念处经·畜生品》说:“以阿修罗胜故雨泽不时,人民饥馑,兵刃数起。”《法华经》说.若无佛出世,无佛教流传,或佛教衰微,世人便多作十恶,导致诸天减少、战败,阿修罗因增多而取胜。
阿修罗虽被列为常在佛前听法的“天龙八部”中之一部,但对佛法难以生起深信、全盘接受,“虽见诸佛,心无敬信”(《菩萨本绿经》下),“常疑于佛,谓佛助天”(《大智度论》卷三五)。据称阿修罗王在佛前听法后,吸收佛法,以己意增删,自张教帜,与佛法对抗。如佛说四谛,阿修罗王则改为五谛。
阿修罗是以骄慢、谄诳等不净心修布施等善业的果报。因其布施,行不具足的十善,故感福报如天而有所不及。《正法念处经》说罗睺阿修罗王的前因,是布施一缘觉圣人,发愿得神力自在。因为嫉妒、傲慢、怀疑佛法,德不如天,故形貌丑陋,常受嗔嫉不平、战乱等苦。因其多邪见嗔嫉,较难接受佛法,故佛教将其列于人道之下,有的佛书还把它归入恶道。
第五节 鬼神掠影
鬼的观念深入人心,多数人都有下意识的怕鬼心理。鬼与神又常联系在一起。中国人所说的鬼神,佛教多归于“饿鬼”一道,饿鬼,为梵文薜荔多(Preta)意译,略称“鬼”,但与中国传统的“人死回归”意义上的鬼有所不同。鬼道是一个比天道更为复杂的类别,其中形相之异多比畜类,苦乐受用有天渊之殊,业因亦各不同。总的说来,此道众生的绝大多数,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希求,意谓希望他人施予饮食,因其本身不事生产,依他为食,“他作自受”。《立世阿毗昙论》云:“谓五趣中从他有情希望多者无过此故,由此因缘故名鬼趣。”二是虚怯多畏,《毗婆沙论》说:“鬼者畏也,谓虚怯多畏,故名为鬼。”据称众鬼昼伏夜出,活动于黑暗中,常害怕人,若遇到人,要避路私隐。人言:“鬼鬼祟祟”、“心怀鬼胎”,便是取鬼之隐于暗处、不光明正大为喻。
鬼的业因,如《正法念处经·饿鬼品》说:“一切饿鬼,皆为悭贪嫉妒因缘,生于彼处。”又说若邪佞谄曲、欺诳他人,或积财不施、悭吝贪婪,命终皆生饿鬼道。《大智度论》、《十地经论》等说于下品十恶业中,随作其一,即堕饿鬼。《业报差别经》说生饿鬼道有十种业因:造轻的身口意恶业、悭吝多贪、起非分恶、谄曲嫉妒、邪见、爱着财产即便命终及因饥渴而死。总的来看,悭贪不施、嫉妒谄曲,其心险暗不直,是生于饿鬼的共同业因。悭贪故受饥渴逼迫之报,心地阴暗故受畏惧光明之报。又据诸经论说,造十恶等业堕于地狱的众生,地狱罪毕后,即生为饿鬼。至于各种鬼的业因,则千差万别。
关于鬼的种类,诸经论中有二种、三种、十种、三十六种等区分。
二种鬼:弊鬼、饿鬼,为《大智度论》等所说。弊鬼因生前布施,形相福报,皆比欲界天。如《婆沙论》言:“鬼中好看,如有威德,形容端正,诸天无异。又一切五岳四渎山海诸神,悉多端正,名为好(美貌)也。又有威德者,身或住山谷,或住空中,或住海边,皆有宫殿,七宝庄严,首戴华鬘,身着天衣,受甘露食,犹如天子。乘象马车,各各游戏,果报过人。一切山河诸神,悉有舍宅依之而住。”此类鬼即弊鬼,俗称为神,虽然福德如天,但大概有不如天之处,或寿命较短,或须食人香火,或常与饿鬼生活在同一社会,故归于鬼趣。《大智度论》说弊鬼在饿鬼中住,即为饿鬼之主。饿鬼,多受饥渴所迫,大概因此类占鬼道中绝大多数,故鬼道以饿鬼命名。
三种鬼,出《顺正理论》等,为多财、少财、无财三类,系从其贫富着眼,每类中又各有三种,合为九种。多财鬼(富鬼)以饮食充足为特点,分希祠(食人祭祠)、希弃(食人遗弃之物)、大势(有权势)三种,希祠、大势二种,即《大智度论》所言弊鬼或神。少财鬼,虽有饮食而不充足,按其形相,分针毛(身毛如针)、臭毛、瘿鬼(腹大如瘿瘤)三种。无财鬼难得饮食,即使得到也难以享用,分炬口(口中出火)、臭口、针口(咽小如针)三种,其中炬口鬼即佛家焰口施食的对象“面燃饿鬼“。
十种鬼,见《楞严经》卷九,谓破戒作恶而堕于大小地狱的众生,地狱罪毕,依本业因成为鬼类,凡十种:
1.若本由贪占财物作恶,罪毕“遇物成形”,名“怪鬼”。
2.若本由贪色作恶,罪毕遇风成形,名“魅鬼”。
3.若本因贪惑(迷惑他人)作恶,罪毕遇音成形,名“魅鬼”。
4.若本因仇恨而作恶,罪毕遇虫成形,名“蛊毒鬼”。
5.若本因贪忆(忆念宿怨等)作恶,罪毕遇衰(衰败之物)成形,名“厉鬼”。
6.若本因傲慢而作恶,罪毕遇气成形,名“饿鬼”。
7.若本因贪罔(欺骗人)作恶,罪毕遇幽(幽暗之气)成形,名“魇鬼”。
8.若本因贪明(自作聪明)作恶,罪毕遇精成形,名“魍魉鬼”(山精)。
9.若本因贪成(谄诈诱人以成已私)作恶,罪毕遇明(咒术)为形,名“役使鬼”。
10.若本因以结党营私而作恶者,罪毕遇人(附人)为形,名“传送鬼”。
三十六种鬼,出《正法念处经·饿鬼品》:
1.镬身鬼(迦婆离),身高为人的两倍,无面目,手足穿孔,有如镬足,热火满中,焚烧其身。前世受人雇用,作杀生之业,及贪占别人寄存的物品者,死后受此恶报。
2.针口鬼(苏支目佉)。咽喉细如针尖,腹大如山,滴水难进,常受饥渴,并受寒热、蚊叮、热病等苦。生前雇人杀生,及妇人诳夫惜财而不布施者,死后受此恶报,报尽生为遮吒迦鸟,唯食雨水,常不得饱。其后生于人中,亦常饥渴贫困。
3.食吐鬼(槃多婆叉)。常求人呕吐物为食,而多时不得,常被饥火焚烧,于旷野中四处奔走。女人诳骗其夫,憎恶其子,美味独享,不与丈夫子女者,死后受此恶报、报尽受畜生身,亦常食呕吐秽物,后生人中,多为乞丐之流。
4.食粪鬼(毗师他)。以人粪为食,求之不得。生前悭贪不施,或以不净食物施僧道,得受此报。报尽生于人中,贫穷多病,身体臭秽,受人轻贱。
5.无食鬼(阿婆叉)。饥渴火燃,悲啼奔跑,才见泉池,水即枯竭,或见守水恶鬼殴打而不得饮。为人悭嫉妄语,诬陷好人,令其身陷囹圄,饥渴而死,由此恶业生为无食鬼,报尽生人,多难保胎,即令出生,也多短命多难、饿死狱中。
6.食气鬼(犍陀)。唯得人祭神祭天的供品气味为食,常不能多。生前独食美味,不给妻子儿女,故受此报。报尽生于人中,亦贫穷多病。
7.食法鬼(达摩婆叉)。尖发蓬乱,身毛甚长,身体赢瘦,唯皮包骨,爪甲长利,泪流如雨,常被饥渴所苦,唯于僧寺听人说法及赞叹说法,得以活命。生前为活命求财而说法,心不敬重,所说不符佛法,得财悭吝不施,故受此报。报尽生人,多为天祠神庙的看管者,常靠乞食活命。
8.食水鬼(婆利兰)。形如焦木,常受饥渴,只能靠渡河人足下遗落之余水活命,若自己取水,守水鬼便以杖挝打。生前卖酒,掺水以骗人,不修福德,而得此报。报尽生人,亦贫穷困厄,生在干旱之地,常受渴乏。
9.希望鬼(阿(贝+奈)迦)。面皮皱黑,双泪常流,头发覆面,手足破裂,身色如黑云,常受饥渴,唯能得世人祭祀亡灵之供品而食之。生前贪恶,买卖常欺诳人,故受此报。报尽生人,为下贱僮仆。
l0.食唾鬼((口+企)吒)。常受饥渴,唯能食人唾沫以自活。生前以不净食物说为净食,施出家人,或以非所可食之物施持净戒人,因得此报,报尽生人,贫穷下贱,多病消瘦,作除粪事,或于僧寺乞残食活命。
11.食鬘鬼(摩罗婆叉)。生于寺庙中,有神通,能示祈神者以恶梦,唯能得人所祭供的花鬘为食。生前偷佛像前及师长的花鬘,故得此报。报尽生人,多守园种花,卖花活命。
12.食血鬼(啰讫吒)。即罗刹鬼,世人或名夜叉神,以血涂泥而祭供,即以此血为食,能恐吓信奉祈祷之人。生前嗜食血肉,杀生血食,不给妻子儿女,死受此报。报尽若人生中,为贱民之类,啖食人肉。
13.食肉鬼(菩娑婆叉)。夜叉之一,生于巷陌寺庙,形状丑恶,有神通,食肉。生前屠宰卖肉,斗秤不平,以贱为贵,而能以肉设宴待客,故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为边鄙之地蛮夷之属,喜食人肉。
14.食香烟鬼(苏犍陀)。夜叉之一。身涂众香,妓乐自娱,并有神通,以世人所供香烟为食。生前以卖香为业,以劣为贵,而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家世贫寒,而身有香气。
15.疾行鬼(阿毗遮多)。夜叉之一。于不净处啖食不净,“其行迅疾,一念能至百千由旬”,能扰恼行不净(淫秽等事)之人,现身恐吓,或示恶梦,可用恶咒召来,作害人之事,被世间迷信者奉事供养。生前出家而破戒,游走乡镇,欺诳求财,故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生巫觋家,守鬼神庙。
16.伺便鬼(蚩陀逻)。遍身毛孔自出火焰烧炙其身,常奔走悲号,求索饮食,唯能入逆塔而行、敬拜天神庙及淫秽人身中,食其精气。常伺人之此类过错,故名。生前诳骗取财,或伺人之隙勒索劫夺财物,受此恶报。若报尽生人,多遭厄难灾祸。
17.地下鬼(波多罗)。身长二十里,头发蓬乱,身体赢瘦,风寒噤战,常受饥渴,在地下黑暗之处受诸剧苦。生前枉法取财,诬陷人使坐黑牢,而得此报。报尽纵得生人,多目盲,常处幽暗,贫穷下贱。
18.大力神通鬼(牟利提)。生于深山海渚,神力自在,常受诸乐,只是有无量苦恼饿鬼围绕左右。生前非法取财,为图私利,以不净心布施(贿赂等),故受此报。若报尽生人,于饥荒之世为国王大臣。
19.炽燃鬼(阇婆利)。火从身出,号叫奔走。生前诳骗、抢劫他人财物,破人城郭,杀戮人民,掠得财宝,贡与国王大臣豪贵以求尊荣,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常被人害,财物常被王、贼劫夺,登高颠坠而伤身失命。
20.伺婴儿便鬼(蚩陀罗)。夜叉之一,神力自在,常念宿世怨家,嗔恨含毒,见妇女生儿,便伺求其过失(如门中大小便等),杀害婴儿,若不得便,则怀恨命终。生前因人杀其婴儿而发恶誓报复,故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犹常怀怨恨。
21.欲色鬼(迦摩)。俗称如意夜叉。能随心变形,欲美则美,欲丑则丑,能入人家盗食,化作妇女与男人交合。生前卖淫得财,施与凡人,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多为戏子妓女。
22.海渚鬼(牟陀罗提波)。生于海渚中,常受暑热,瘦得皮包骨,不得水饮,唯食朝露。生前在旷野中趁机敲诈远行病乏之人,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亦在海渚,或仅一足,或短足。
23.执杖鬼。为阎罗王使者,形状丑恶可怕,手持刀杖,头发蓬乱,长唇下垂,长耳大腹,受阎罗王(即俗称阎王)派遣,捕捉罪人。唯以风气为食。生前为国王大臣豪贵之爪牙,专行暴恶,心无慈愍,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多在边僻险难之处,为人作向导。
24.食小儿鬼(婆罗婆叉)。偷取人家婴儿为食。生前以巫术咒龙除雹等以诳惑病人,骗人钱财,堕地狱中,从地狱出,受此恶报。
25.食人精气鬼(乌殊婆叉)。常受饥渴,空中降刀,斩斫其身,奔走逃避。唯能伺恶人之便,入其身中食其精气。生前巧言骗人,诈言为人亲友,骗人投军战死,取其财物,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常守祠庙,贫穷困厄。
26.婆罗门罗刹。常被饥渴逼,奔驰急走,于空巷道路婆罗门(祭司)杀生祭神之处,伺机杀害人。生前杀生设宴,贱买贵卖,贪嫉破坏,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常好食人肉。
27.火炉烧食鬼(君茶)。为饥渴所逼,奔走求食,唯能得天祠神庙中火祭之残食,带火而食。生前贪吃僧食,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多遭火烧。
28.不净巷陌鬼(阿输婆啰他)。生于厕所等污秽之处,以粪为食,然有恶鬼守粪,常不得食,一月半月方得一餐,若食饱,守粪恶鬼强打令吐。生前以不净食施梵行清净之人,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多为淫女、妇女。
29.食风鬼(婆移婆叉)。常被饥渴所逼,奔走四方,张口求食,风从口入,见为饮食,实则空无一物。生前许诺出家人、贫病者,答应施给饮食,及至其来,而不守诺,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贫穷卑贱,人有所许,终皆落空。
30.食火炭鬼(央伽啰婆叉)。常至冢墓,以烧尸炭火为食。生前典主刑狱,虐待囚犯,令其饥渴,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多在饥荒之处,所食粗恶。
31.食毒鬼(毗沙婆叉)。生于山窟极寒极热险恶之处,以毒药丸为食,即后即死,死而又活,被鸟啄眼。生前以毒药害人以贪取其财物,堕地狱中,从地狱出,受此恶报。报尽若生人中,犹喜以毒药害人,复堕地狱。
32.旷野鬼(阿吒毗)。饥火烧身,奔走旷野,呼叫求水,遥望见水,近之则无,受荆棘刺足、雕鹫啄目等苦。生前为强盗,于旷野无水险难之处,破坏林木水源,以伺机劫人财物,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常行山野险路。
33.冢间食热灰土鬼((贝+奈)摩舍罗)。常饥渴热恼,以烧尸处热灰土为食,一月方得一餐,或不得。头戴热铁鬘,烧炙头面,并受多刺刀杖打斫。生前盗人供佛之花卖之,死受此报。报尽若生人中,为贱民、屠儿、刽子手等。
34.树中住鬼(毗利差)。生于树中,受寒热交迫、虫蚁唼食等苦,唯得人弃于树下之残食而食之。生前砍伐人造林木或盗伐僧寺园林树木,死受此报。报尽若得生人,多以卖药草林花卉为业。
35.交道鬼(遮鬼波地)。住十字路口,自然有铁锯截身,唯得人于道口祭供之食而食之,常受饥渴。生前劫夺赶路人的干粮而令其受饿,死得此报。报尽若得生人,贫穷下贱,操屠宰之业。
36.杀身鬼(魔罗迦那)。为魔王所摄,憎嫉佛法中修行之人,于僧众坐禅等时伺机扰乱其心,或发恶声恐吓。常有热铁槌从口而入,生前邪见迷信,不信正法,堕于地狱,多劫受苦,从地狱出,受此恶报。纵生为人,亦贫穷下贱,多盲聋瘖哑。
三十六种鬼是否实有,姑且不论,仅就其作为业因而说的三十六种人来看,在现实社会中恐怕还是大有其人吧。
佛经中所说常来佛前听说法的“天龙八部”中的乾闼婆、紧那罗、夜叉、罗刹、摩呼罗伽,及四大天王所统之毗舍阇、鸠槃荼、富单那等,亦包括在鬼道中,多属多财鬼。乾闼婆(Gandharva),意译“香阴神”,擅长音乐,为天帝释乐神,在雪山右有其城阙宫殿,受乐如天,据称天帝释以女嫁乾闼婆王。紧那罗(Kinnara),意译“非人”、“歌人”,亦为乐神,形貌似人,而头上有一角,无手足,故名非人。住须弥山北大黑山中,居七宝宫殿,寿命甚长。因前世怀恨断人手足,但又行善布施,故受此报。佛经说有紧那罗王名头娄摩,鼓琴歌唱赞佛,须弥山及诸树林悉皆震动,迦叶大阿罗汉亦不能自安,五百飞行仙人闻声狂醉,失其神通,一时堕地。摩呼(睺)罗伽(Mahoraga),意译“大蟒神”、“非人”,人身蛇首,据说亦属乐神。鸠槃荼(Kumbhanda),意译“瓮形鬼”、“冬瓜鬼”,以其形如瓮,或说其阴囊大如冬瓜,一说名厌媚鬼、食人精气鬼,即三十六鬼中之食人精气鬼,为南方多闻天王所统。富单那(Putana),又译“布怛那”等,意译“臭饿鬼”,虽身形臭秽,而为饿鬼中之最有福报者,为西方广目天王所统。毗舍阇(Pisaca),颠狂鬼或啖精鬼,为东方持国天王所统。《大智度论》卷十二说鸠槃荼等多财鬼的业因是:宰官剥削人民以取财布施,堕鳩鸠槃荼鬼中,能作种种变化,五欲自娱;多嗔狠戾、嗜酒肉而能布施,堕地行夜叉鬼中,常得种种欢乐、音乐、饮食;刚愎强梁而能施车马,堕飞行夜叉中,有神通力,所至有风;嫉妒好诤论而能以房舍、卧具、衣服、饮食布施,生宫观飞行夜叉中,有种种娱乐便身之物。此外,如《楞严经》卷九所言附坐禅人而令其入魔的鬼神,还有山林土地城隍川岳鬼神、天地大力山精、海精、风精、河精、土精、一切草木积劫精魅、龙魅、日月薄蚀精气、金玉芝草麟凤龟鹤等精灵,各种精,盖即属该经所说遇物成形的“怪鬼”(俗言妖怪之类)。
鬼类的身形,如《五道经》所描述,极大者身长一由旬,头如泰山,极小者如有知小儿,乃至仅长三寸。《大法炬陀罗尼经》说:“亦有多饿鬼全无名字,于一弹指顷转变身体,作种种形。”真是千奇百怪,形类多端。
鬼类的寿命,一般皆说比人长。《长阿含经》卷二十说:“鬼以人间一月为一日,乘此成月岁,后寿五百年。”合人间一万五千年之久。该经又说:“饿鬼寿十万岁,多出少减。”《正法念处经》说三十六种鬼的寿命,多为鬼寿五百岁,以人间十年为一昼夜,其寿命达人间一百八十万岁。
鬼类的住处,《正法念处经》说有人中及饿鬼界两大处所。《婆沙论》分正住、边住二类,正住即主要住处,名饿鬼世界,在我人所居阎浮提下五百由旬,长三万六千由旬,由阎罗王统辖。边住,即次要住处,其中有威德者住山谷、空中、海边、忉利天、四王天等处,无威德者住在人间草木、冢墓、厕所、空舍、旷野等处。《长阿含经》卷二十载佛告比丘言:
“一切人民所居舍宅,皆有鬼神,无空过者。一切街巷四衢道中,屠儿市井及丘冢间,皆有鬼神,无有空者。凡诸鬼神,皆随所依即以为名,依人名人,依村名村,依城名城,依国名国,依土名土,依山名山,依河名河……一切树木极小如车轴者,皆有鬼神依止,无有空者。一切男子女人初始生时,皆有鬼神随逐拥护,若其死时,彼守护鬼摄其精气,其人则死。”
还说作十恶的恶人,若百若千,才有一鬼神守护,如群牛群羊,一人放牧;善人则一人有百千神护。由是之故,世人有被鬼神触挠、附着而得病遇祸者,有不受鬼神触扰者。又说人宅地的好坏,与封于该处的鬼神之大小相应,大神所封宅居之安乐炽盛,小神所封宅为下人所居,经载佛一日以天眼见无量鬼神在德里(时为旷野)分宅分地,预言不久后其地将兴盛,后来果然被建成印度第一大城。
第六节 地狱漫游
地狱,几乎是各宗教一致给恶人安排的死后归宿,酷刑重罚,悲嚎痛哭,令人毛骨悚然,被认为是人间监狱在宗教想象中反映。佛典中描述地狱,较鬼神更见详尽。地狱,梵文为那洛迦(Naraka)或泥犁(Niraya),意译还有不乐、可厌、苦器、苦具等,意谓六道中最苦之处。地狱众生的共同业因,是在上品十恶中作一种以上。依生前所造恶业的轻重和性质,所入地狱的刑罚、苦痛有种种差别。诸经论中说有八大地狱、十大地狱、十六小地狱、十八地狱、三十地狱、一百三十六地狱等。《楞严经》卷八云:“若诸众生,恶业同造,入阿鼻狱,受无量苦,经无数劫;六根各造,及彼所作兼境兼根,是人则入八无间狱;身口意三,作杀盗淫,是人则入十八地狱;三业不兼,中间或为一杀一盗,是人则入三十六地狱;见见一根,单犯一业,是人则入一百八地狱。”
《瑜伽师地论》卷四据地狱所在之处及刑苦轻重,分作三大类:一根本地狱,为最重罪业受报之处,即八大地狱、八寒地狱;二近边地狱,为围绕根本地狱的副狱,亦名“游增地狱’;三孤独地狱,在人间山中、旷野、树下、空中等处。
根本地狱——八大地狱,又名“八热地狱”,其处所有二说:一说在四大部洲之外的两大金刚山之间——按佛经说,有人居住的东西南北四大部洲之外,有八千小洲围绕,外有大海水周匝围绕八千小洲,复有大金刚山围绕大海水,金刚山外复有第二大金刚山,二山之间,黑暗窈冥,日月光照不及,八大地狱即在其中,每一地狱,皆有十六小地狱围绕。(见《长阿含经》卷二十等)一说八大地狱在此南赡部洲地下五百由旬至四万由旬处,作阶梯式分布。(见《俱舍论》等)。
八大地狱从浅至深依次为:第一想地狱,又译“等活地狱”(Samjiva)。其中众生相残杀,死已复苏,反复受苦,故名“等活”(等于活着),“想”(反复作已死想)。分十六小地狱:(1)黑沙地狱,热风暴起,吹热黑沙,烧皮彻骨;(2)沸屎地狱,有沸屎铁丸烧灼罪人身体,咽下腹中,五内俱焚;(3)铁钉地狱,罪人卧热铁上,以钉钉身;(4)饥地狱,卧热铁上,吞热铁丸,以填饥肠;(5)渴地狱,卧热铁上,以铜汁灌口,以解焦渴;(6)一铜釜地狱,罪人被倒投铜釜中,随沸汤翻滚;(7)多铜釜地狱,从一铜釜沸汤出,又投入另外铜釜,往复无穷;(8)石磨地狱,有大热石为磨盘,碾磨罪人;(9)脓血地狱,奔驰于脓血沸涌中,遍身烂坏;(10)量火地狱,强迫罪人手执热铁斗以量大火;(11)灰河地狱,堕沸腾的热灰河中,饱受熬煎;(12)铁丸地狱,罪人被逼迫手捉热铁丸;(13)斤斧地狱,强迫罪人卧热铁上,以斧砍斫其身;(14)豺狼地狱,狱中豺狼成群,竞来啮食罪人;(15)剑树地狱,驱罪人上剑树,剑为树叶,通刺其身,并有铁鸟啄食其目;(16)寒冰地狱,寒风吹身,举体冻伤,皮肉脱落。佛经称身口意三皆造恶业的众生死后堕想地狱,其惨酷情状,确如《长阿含经》偈所言,令人闻之亦“怖惧衣毛竖”。
八大地狱之二黑绳地狱(Kalasutra)及其所属十六小地狱,大略是捉罪人令扑于热铁上,以铁绳缠身,刀斫锯解等。其业因如《长阿含经》偈所言:“恶意向父母、佛及诸声闻(罗汉),则堕黑绳狱,苦痛不可称。”
第三众合地狱(Samghata),又译“堆(石+甲)地狱”,狱中大石山两两相对,罪人被驱入山间.两山自然相合,挤压罪人,并有大铁象践踏、石磨碾压等酷刑。亦分十六小狱。其业因是:“但造三恶业,不修三善行。”
第四叫唤地狱(Raurava),亦译“号叫地狱”,与其所辖十六小狱,大略多以镬汤熬煮罪人,或置于铁笼中蒸、铁鏊中煎烤,罪人号叫不止,惨不忍闻。其业因:“嗔恚怀毒害,杀生血污手,造诸杂恶行,堕叫唤地狱。”
第五大叫唤地狱(Maharaurava),亦以大铁镬等煎煮罪人,罪人痛苦比叫唤地狱更深,叫唤声更大,其业因:“常习众邪见,为爱网所覆,造此卑陋行,堕大叫唤狱。”
第六烧炙地狱(Tapana),又译“炎热地狱”,驱罪人入铁城中,四围火起,或于铁室内、铁楼上、铁陶中受猛火烧炙之苦。《长阿含经》偈云:“常为烧炙行,烧炙诸众生,堕烧炙地狱,长夜受烧炙。”
第七大烧炙狱(Pratapana),亦译“大热地狱”,狱卒用铁叉挑罪人置大火上烧,及推入大火坑等。《长阿含经》云:“为众弊恶行,堕大烧炙烧。”
第八无间地狱,音译“阿鼻”(Avici),以其中罪人昼夜受苦,无休息间歇之时而得名。有剥皮、火轮碾、铁城火烧等酷刑,为犯五无间业、五逆等极重罪者所堕之处。《地藏十轮经》偈云:“恒多造作诸恶业,不曾发起一善心,是人直堕阿鼻狱,当受无量之苦恼;若说正法(佛法)为非法,说诸非法(非真理)为正法,既无增益于善事,彼人当入阿鼻狱。”
《长阿含经》卷十八还说,在两大金刚山间,除八大地狱及其所摄十六小狱外,还有原云、无云、呵呵、奈何、羊鸣、须乾提、优钵罗、拘物头、芬陀利、钵头摩十大地狱,多与《涅槃经》卷十一等所说与八热地狱相并的八大寒地狱重合,这些地狱皆以寒冷冰冻为刑罚:(1)疱地狱(頞部陀,Arbuda),冻得身上生疱;(2)胞疱狱(尼刺部陀,Nirarbuda)严寒更剧,冻得身体疱裂;(3)阿吒吒(Atata);(4)呵呵(Apapa);(5)虎虎婆(Hhabhara),皆因罪人被严寒逼迫,口中发出如是之声而得名:(6)优钵罗(Utpala),意译青莲花;(7)钵头摩(Padara),意译红莲花;(8)摩诃钵头摩(Mahapadma)大红莲花,此三狱皆以身体冻裂如各色莲花而得名。
中国民间俗话常说“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十八狱,出《十八泥犁经》,其名目为:(1)光就居,其中罪人自然手出兵器,互相残杀;(2)居虚倅略,罪人被驱入火中,赤身相斗,受苦为前光就居狱之二十倍;(3)桑居都,常被火烧;(4)楼,居大火铁楼中被烧烤;(5)房卒,在大深谷猛火中,罪人被烧烂而不死;(6)草乌卑次,处火城中,焚烧而不死;(7)都卢鸡蛋,有大火铁穿透罪人身;(8)不卢半呼,常处火中烧炙;(9)乌竞都,有寒冷逼迫;(10)泥卢都;(11)乌略;(12)乌满;(13)乌藉;(14)乌呼;(15)须健居;(16)末都乾直呼;(17)区逋途;(18)陈莫。各有其苦刑,其名字古怪,不似梵文音译,盖出华人编造。《问地狱经》所说十八地狱为泥犁、刀山、沸沙、沸屎、黑耳、火车、镬汤、铁床、賹山、寒冰、剥皮、畜生、刀兵、铁磨、冰、铁笧、蛆虫、烊铜、并各述其王之名。
八大地狱与其各属十六小狱,合计136地狱,为佛书中列举地狱总数之最。又在汉地佛教徒中广为传诵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亦广说地狱,其《地狱名号品》载地藏菩萨说阎浮提东方铁围山间,有极无间、大阿鼻、四角、飞刀、火箭、夹山、通枪、铁车、铁床、铁牛、铁衣、千刃、铁驴、烊铜、抱柱、流火、耕舌、剉首、烧脚、啖眼、铁丸、诤论、铁鈇、多嗔等大地狱,其数无限,还有叫唤、拨舌、粪尿、铜锁、火象、火狗、火马、火牛、火山、火石、火床、火梁、锯牙、剥皮、饮血、烧手、烧脚、倒刺、火屋、铁屋、火狼等地狱,其中又各有小地狱,名号各各不同,大略皆以刑具为名,所受刑罚可顾名思义,如经中说:
“或有地狱,取罪人舌,使牛耕之;或有地地狱,取罪人心,夜叉食之;或有地狱,镬汤盛沸,煮罪人身;或有地狱,赤烧铜柱,使罪人抱;或有地狱,使诸火烧,趁及罪人;或有地狱,一向寒冰;或有地狱,无限粪屎;或有地狱,纯飞蒺藜;或有地狱,多攒火枪;或有地狱,唯撞胸背;或有地狱,但烧手脚;或有地狱,盘缴铁蛇;或有地狱,驰逐铁狗;或有地狱,尽驾铁骡。仁者:如是等报,各各狱中,有百千种,业道之器,无非是铜是铁,是石是火,此四种物,众业行感。若广说地狱罪报等事,一一狱中,更有百千种若楚,何况多狱!”
地狱的苦,还不仅在种种残酷刑具的逼迫,且为时极长,易入难出。据佛经讲,地狱众生的寿命,可与诸天相比。如《起世经》说,八寒地狱中的红莲花狱,寿长一中劫,无间地狱寿长一大劫(整个大千世界成、住、坏、空一次),甚至劫尽,亦未必能出,还有移置他方世界地狱的。极长的寿命亦即极长的苦刑,这正好与人、天相反:人、天求长生不死而难得,地狱众生则求短命夭亡而不得。而且,即便罪毕得出,也还要受增上果、等流果等余报。《楞严经》等诸经说,作重大恶业堕于地狱的众生,从地狱出,按其所作业堕为十类饿鬼,鬼寿极长,鬼寿尽后,生于畜类中,畜类命终,然后才有可能再生于人中,还要受余报,或偿命还债,或贫穷厄难,并且由等流果,形成继续作恶的习气,导致再次堕入地狱,恶性循环,无有出期。
佛经把老、病、死三者,称为警悟世人的三大“天使”。据称作恶者命终堕于地狱,地狱之王先要问他:你是天使召来的吧?你见过第一天使吗?那就是头白齿落、鸡皮鹤发、佝偻而行的老人,你为何不早自思量:我将来也会变成这样?还有那第二天使,即是困顿呻吟的病人;第三天使,即身坏命终、身体僵直有如枯木的死人。你为何不自思忖:我不久也难免会这样?罪人答言:我是见过,但那时骄纵放逸,不自觉知,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狱王乃言:“如今当令你明白,你放纵作恶,今应自受恶报,此非父母兄弟、祖先、天公之过,而是你自己放逸,不自检束的结果。”罪人无话可说,只有随狱卒去受苦刑。据《瑜伽师地论》卷五八等说,人死堕于地狱者,多记得生前所作,只有少数极愚痴、极放逸、极邪见的众生,神识昏昧,不忆生前,地狱王会以种种方法令其忆念,使其自识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地狱若是实有,则无疑是生灵的莫大耻辱。然而,那些作恶多端、害人祸世而在人间未受应得恶报的恶人,死后堕入地狱受罚,这也是善良正直的好人希望中的事。人们很容易把佛经对地狱的描绘看作人间的罪恶和监狱刑罚在宗教幻想中的反映,从这种角度看,地狱也确实提供了一面反观人世阴暗面的镜子。地狱即使虚构,而造成它的五逆十恶等业因在人世间却是屡见不鲜的。而且,不论地狱有无,像地藏菩萨那样,深入最黑暗污秽的罪恶深坑教化济拔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及释迦牟尼佛“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不但下地狱,而且庄严地狱”的精神,不愧为人心中最璀灿的善性光明之发射。
第七节 畜生种种
畜生,亦译“傍生”、“旁生”,略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动物”。因此类被人所蓄养,故名畜生,多为傍行(爬行),故名傍生。其种类极多,千差万别。《楼炭经》分为鱼、鸟、兽三大类,每一类中又有数千种。《正法念处经》说畜生种数多达四十亿。其形状、生存方式、寿命长短,差别多端,难以尽述。
畜生道的业因,是造中品十恶业。《业报差别经》说堕畜生有十种业因:身口意起恶业、从贪嗔痴起恶业,毁骂、恼害众生,施不净物、邪淫。而随种类之别,业因各异,大略而言,以愚痴、杀生二业为主要的因。畜类的突出特点,便是愚痴,如《法华经》所言:“唯念水草,余无所知”,意识不发达,无自觉之明,多无自由,或被人类驱役屠宰,或互相食啖,弱肉强食,常怀惊畏。
生于畜类,大略有二途:一是愚痴业重者,人中命终,径生畜类;二是从地狱生饿鬼,由饿鬼生为畜生,酬偿宿债。《楞严经》卷八说,物怪之鬼,物消报尽,多生为枭类;风魅之鬼,风消报尽,多生为咎徴(被认为能预兆凶事的乌鸦、猫头鹰等);畜魅之鬼,畜死报尽,多生为狐类;虫蛊之鬼,蛊灭报尽,多生为毒类(蛇蝎蜈蚣等);衰厉之鬼,衰穷报尽,多生为蛔类;受气之鬼(饿鬼),气消报尽,多生为食类(猪羊鸡鸭等);绵幽之鬼(魇鬼),幽消报尽,多生为服类(牛马驴驼等为人服役者);和精之鬼(魍魉鬼),和消报尽,多生为应类(春燕秋鸿等季鸟);明灵之鬼(役使鬼),明灭报尽,多生为休徵(被认为能预示吉兆的麟凤喜鹊等);依人之鬼(传送鬼),人亡报尽,多生为循类(犬猫等顺从人意的宠物)。
畜类多数为粗四大所成身,与人同一物质层次,是人肉眼能见到的唯一异己生命种类。《新婆沙论》说畜类最先皆在大海中,后来才散居各处。佛经中说有两种畜生,为人肉眼所不见:一是极小畜生,经称“微虫”,分布极广,经称佛眼见一杯水中,有八万四千微虫,又说人身中有八万四千虫。八万四千,是极言其数目之多。现代佛学家释这类微虫即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微生物、细菌。二是杂处于天、鬼、地狱等处的畜类,其身体由微细四大构成,人肉眼不见。这类畜生中最著名的是列于“天龙八部”中的龙、金翅鸟。
龙,梵文名那伽(Naga),是有鳞爬行动物的总称。佛经中所说的龙,主要指如中国人自认为“龙之传人”的龙,此龙有胎、卵、湿、化四种生类,及天龙、海龙、地龙三种之分,天龙在天上,为诸天坐骑守卫,海龙在海中,以四大龙王为统率,地龙在地下,其职责是守护伏藏(地下宝藏)。这几种龙的福报,略比天神,海龙王尤以富有珍宝著称。龙有神通变化,“龙力不可思议”,为佛经所说四不可思议之一。海龙王擅兴云致雨,为司雨之神,佛教密宗有祷龙王求雨之法。
龙的缺点是嗔恨多睡,发起脾气来了不得,有五时不能隐身变化:生时、死时、淫时、嗔时、睡时。又有四种毒:闻声、见形、气嘘、触身,皆能毒害人。《佛说阿难四事经》说:“国中多有盗贼水火变异变生,毒气流布,疾病纵横,悉是海中龙神鬼王之所为也。”龙还有三种难以避免的苦:一、被热风热沙着身,烧其皮肉骨髄;二、恶风暴起,吹龙宫内,失宝饰衣,龙身自现;三、为金翅鸟所食,唯除阿耨达龙王能免此厄。(见《长阿含经》卷十八)
龙的业因,如《分别业报经》偈言:“修行大布施,急性多嗔怒,不依正忆念,后作大龙身。”或说僧尼修禅定而破戒,多生为龙。《长阿含经》云:“先多嗔恚,不曲不端,犯戒斗诤,故生龙中。”《佛说阿难四事经》谓“射猎、屠杀、鱼网、中毒死者,其魂神或堕海中为龙。”因对杀害过它们的人类怀有宿怨,故能兴起灾厄疾病。
龙的克星是金翅鸟,梵名迦楼罗(Garuda),是一种极大的神鸟,据说身高达四十里,亦有胎卵湿化四种生法,有如意宝珠为璎珞,变化万端,无事不办。此鸟以龙为食,金翅鸟王日食一龙王及五百小龙。死时能令十宝山一齐火起,其心不坏,难陀龙王取为镇宫之宝,名如意珠。金翅鸟的业因,如《业报差别经》偈:“能修大布施,高心陵蔑人,由斯业行生,大力金翅鸟。”
龙、金翅鸟皆有婚嫁,交合时二身相触成欲,如欲界忉利天,其寿命皆为一劫,或有增减。
第八节 《楞严》十仙
中国人崇尚神仙,佛教一般不立神仙一道,《大智度论》卷五六说:“神仙有二种:或天或人。”天指天道,为世人所崇奉的天神,道教所谓的“天仙”,可摄于天道;人,为人中居山修道而得禅定、神通、长寿者,梵语称哩师(VS),佛经中常提到,佛有时也被尊称为“大仙”。道教则称佛为“金仙”、“大觉大仙”。佛经中,唯有《楞严经》,别立神仙为一趣,加在六趣之后,成为七趣。该经所说神仙,是在人中“不依正觉修三摩地(禅定),别修妄念,存想固形”,隐居于山林人不到处的特殊人,略有十种仙:
1.地行仙,盖当于道教所言行于陆地的“地仙”,由“坚固服饵而不休息”,“食道”(服食生长药物)圆成而成就。
2.飞行仙,以能飞行于空中而得名,由“坚固草木而不休息”,“药道”(服食草木类药物)圆成而得成就。
3.游行仙,盖以能漫游于仙山海岛而得名,由“坚固金石(金石类丹药)而不休息”,“化道”(以服丹而脱胎换骨)圆成而成就。
4.空行仙,亦以能飞行虚空而得名,由“坚固动止(动静功)而不休息”,“气精”圆成——炼化精气而成就。
5.天行仙,盖以能游行于诸天、上谒天王玉帝而得名,由“坚固律液而不休息”,“润德圆成”——即吞咽金精玉液而成就。
6.通行仙,由“坚固精色而不休息”,“吸粹圆成”——吸收天地日月人物等的精华而成就,通行,盖谓其神通无碍。
7.道行仙,由“坚固咒禁而不休息,术法圆成”,即由持咒守戒而得道术,能以道术养身济世者。
8.照行仙,由“坚固思念而不休息,思忆圆成”,即修观想、存想一类道功,念力自在。
9.精行仙,由“坚固交媾而不休息,感应圆成”,即由男女双修或坎离交媾而得成就。
10.绝行仙,由“坚固变化而不休息,觉悟圆成”,由修神通变化之道而觉悟天地万物之性理。
经称这十种仙虽然“别得生理,寿千万岁,休止深山或大海岛,绝于人境”,但因不依佛法正道修心以得正觉,故不能超出生死轮回,还是要死,“报尽还来,散入诸趣”。
佛教密乘,亦多说修佛教密法,持咒加持药物等服食,可成“持明仙“或“悉地持明仙”,这种仙人或住人间,或入仙山海岛、修罗宫等处,其形像为结发或披发、长须,腰着鹿皮,与道教所描述的仙人形像相类,现在西藏的密乘瑜伽行者,尚颇有结发挽髻或披发,犹如道士者,此当为晚期印度佛教密乘瑜伽行者的常见装束。
第九节 劫灾与众生之来源
汉语中常用的“浩劫”、“劫难“、“劫数“之“劫”,源出佛典,为梵文劫波(Kalpa)音译之略,原意为极久远的时间单位。佛经中称世界众生有大变化的周期为劫,有小劫、中劫、大劫三级。一般说人寿每百年增一岁,从十岁增至八万四千岁后,复从八万四千岁渐减至十岁,如是一增一减名一小劫,合一千六百八十万年。如是增减十八反为一中劫,或言二十小劫为一中劫,合二亿三千六百万年。四中劫为一大劫,合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一大劫中,三千大千世界同时成坏,分为成、住、坏、空四中劫。成劫世界开始形成,住劫为形成后的相对稳定期,只有在此期间,三禅天以下的众生才渐次出现、生存。坏劫世界破坏,众生不存;空劫为从坏尽到再生成的间歇阶段。
佛经中还说,三界众生由共业所感,在轮回程途中有共同的“三灾”恶报。三灾分小、大两种,小三灾主在人间,为疾疫、饥谨、刀兵。疾疫灾起时,种种传染病、瘟疫蔓延,人在七日之内死亡殆尽,地上处处白骨狼藉,无人收葬,唯留一万人作种子。饥谨灾起时,六七年间天不降雨,地上寸草不生,滴水难得,一日一夜死人无算,亦唯留一万人为种子。刀兵灾起时,人们自相残杀,草木皆成兵器,七日之内,人类死亡殆尽。小三灾发生的时间,《立世阿毗昙论》说疾疫灾在住劫第一小劫人寿十岁时,饥馑灾在第二小劫人寿十岁时,刀兵劫在第三小劫人寿十岁时。《优婆塞戒经》则说每一小劫中,有饥馑灾三次,疾疫灾三次,刀兵灾一次。
大三灾,为火、水、风三灾,其破坏范围广及欲、色二界。火灾起时,有七个太阳并出,草木土石、山河大地乃至须弥山、欲界诸天官,悉被烧毁,大火绵延历一小劫,烧至光音天(一说二禅天)而止,坏尽初禅天、六欲天及人间、地狱、饿鬼界。水灾起时,大水漂溺,历时一小劫,淹至三禅天(一说遍净天),毁尽三禅天以下。风灾起时,有大猛风吹坏世界,“乃至极微亦无余在。(《俱舍论》卷十二),亦历时一小劫,坏至四禅天(一说广果天),毁尽四禅天以下。大三灾的发生规律,依《立世阿毗昙论》等说,是“七火次第过,然后一水灾,七七火七水,复七火后风”,即七次火灾过后有一水灾,七次水灾过后,再经七次火灾,然后来一次风灾。《优婆塞戒经》则说:“水火二灾各五段过,有一风灾,五风灾过,名一大劫。”
三灾到来时,世界毁坏,其中生活的众生乃至诸天自然是在劫难逃。然而,按佛经之说,那时也是沦堕众生上升解放之日。于火灾到来之前,人们大概是受“天谴”的启示警省,都是不再作恶,而齐修十善,三恶道众生报尽后也都生于人间修十善行,劫灾来临时,人中有自然修禅定证初禅者,乃力宣初禅的寂静安乐,教人修禅,人类皆依其法修行,死后都上生于初禅天。当大火快烧到初禅天时,初禅天中修得二禅者力宣二禅安稳快乐,诸天皆依其教修证二禅,上升于二禅光音天而躲过火灾焚毙之苦。光音天,为佛经所说众生的老家。
当火灾坏尽初禅天,众生皆回光音天老家后,“尔时无日月星辰,唯有大冥”(《长阿含经》卷七),宇宙中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然后渐渐从黑暗虚空中兴起大云,降注大雨,依次生成风、金、水、地“四轮”,水轮中藏有一切物类的种子;然后再慢慢形成天宫、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其时光音天有人寿终,堕于初禅天,即为大梵天王。后来又有人从光音天相继堕落,初堕者见之,便以为是自己所创造、变化,后堕者见先堕者,亦以为自已是他所创造,认为天父。此天父又见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及各类众生,都在他以后渐次出现,便以为这些也都是他的作品,这便是上帝创世说的出处。
佛经说,地上众生,皆从光音天堕落,“众共生世,故名众生”。初时身有光明,飞行自在,衣食自然,后来贪染渐生,食地上物,身体沉重,失去光明与神通。然后渐渐有了私有观念,贫富分化,贵贱有别,分疆立界,你争我夺,刀杖斗讼,演出这人间善恶交争、兴衰成败、悲欢离合的一幕幕活剧。佛家的这种人类起源说,属以天为本位的球外智慧生命移植论;其劫初水轮中藏有一切物类种子及畜类本生存于大海中的生命起源说,则与近代生命科学的生命起源学说有所相近。
佛教所说六道众生中,除人和畜生中有的大部分之外,其余天、鬼、阿修罗、地狱及畜类中的龙、金翅鸟等,究竟实有,抑或是庄生寓言、神话想象,或古印度神话的承袭?若说实有,有何理由?如说天神住在天上,那么如今人造飞船遨游太空、登上月球,为何不见天宫天仙及佛教所说月天子?如说地狱在地底下,那么如今地下钻探、科学探测,为什么只发现地下有水石岩浆等,不见有地狱存在?关于此类疑问,佛经中早有解答“此类众生身,为由微细四大集成的“细身”与人身边常住的鬼神相类,非人类肉眼所能见。故即至天宫地狱,若仍以肉眼观之,则视而不见。
近人王恩祥《佛学通译》一书中,总结佛典诸说,列举出五条理由论证天等界趣、细身众生实有不虚:一、由圣言闻知故,应信实有,佛教千经万论,皆一致说有天等细身众生,这出自证得圣智的佛陀及其弟子们天眼智等超常智能的观见,应予相信。如佛经说水中、人身中有微虫,今已由科学证实,其余未证实者亦可由此理推论而予相信。二、由因果不违法则,应信实有。据因果报应之定理,应有他生后世的因果相续,行善修禅之因,应有天道,作恶之因,应有地狱。三、“识之所缘有限,自界地亦有不见者”,何况他界。人天赋的感官感知能力有限,视听嗅触等皆有其阀阈,无理由据有限感知之所见,便否定感知阀阈之外的东西为子虚乌有。如X光、紫外线等,皆肉眼所不见,而科学已证明其为实有。以目前科学仅就人、动物之生命现象而得出的不究竟的认识,否定其它生命类型细身众生的存在,理由并不充足,至多不过可能性而已。四、异类虽不相见,同类相见。如蚂蚁虽有声,人却不闻,而蚁类互相能闻,人虽能了了见蚊,蚁却未必能了了见人及承认人类的存在。依此类推,无理由否认人类虽不能见他,他却能了了见人类的更高级文明生物的存在。无理由局定人类为生命进化的终极形态。昔以人不见有高于自己的生命存在,便以宇宙间最高文明生物、智慧生物自居,很可能是狂妄自大,如“蚂蚁缘槐称巨国”无异。五、“譬如多人一室共梦”,虽然各自在做自己的梦,有自己梦中的经验世界,互相却不见不知,无理由以自己经验中没有,便否认他人(如佛、罗汉、有天眼者等)经验中也没有。这五条理由中,第一条信圣人之言,只适用于信仰佛教者;后四条理由,可以否定断言天等细身众生为子虚乌有的论断在逻辑上的错误或理由不充足,难以确证天等确实是有,只能证明可能是有。
第十节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佛家虽然谈天说鬼,极为玄乎,但从其说法的底里,我们并不难看出:说六道九有,实质上都以现实的人类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不离以人为中心的立场。不论是高高在上、快乐自在的诸天,还是黑暗恐怖的地狱、丑恶的鬼类,愚痴的畜生,都被作为人行善作恶的果报,作为人生前死后生命的转换形态,亦即人生在时间上的广延。盛说六道众生及其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终归在于如实认识人自身,对现实人生作出冷静的价值评判,旨归终在现实社会的伦理教化和宗教实践。其立场,可谓是“人本”的。因此,佛典于六道中说得最多的还是人。
人,梵语摩奴沙(Manusa),其词根“man”译为“意”,摩奴沙表明,意(意识、思维)是人类的突出特点。佛经中说一三千大千世界中的每一小世界,都有人居住,我们所生存的这个小世界,住人的“洲”共有四处(四大部洲),其所居人的形相、寿数、生活方式等,各有差别。东胜身洲地形如半月,人面亦如半月形,寿三百岁(一说二百岁);南赡部洲地如三角,人面亦三角形,寿百岁;西牛贺洲地形如满月,人面亦满月形,寿三百岁,以牛马珠玉互相贸易;北拘卢洲地为正方形,人面亦近方,定寿千岁。现代佛学家有释四大部洲为银河系中四大住人行星者,有译为地球上的南美、澳洲、亚洲南半、亚洲北半者,一般多说南赡部洲即地球,佛典中论述最多,以为人类代表者,亦指此洲人而言。
据佛经讲,在四大部洲的所有人类中,属此南洲人寿命最短,作恶最多,生活最为贫困。而且不论贫富贵贱、人种族别,皆有不可避免的生、老、病、死、怨憎相会、恩爱别离、所求不得等苦,这些苦终归为“五蕴炽盛”——能障蔽本性光明的身心活动过盛所导致,合前七苦,说为八苦。又有三苦:一苦苦,正受苦时的苦;二行苦,一切皆迁流变灭所生之苦;三坏苦,快乐坏灭所生的感伤追怀、失落寂寞等苦。还有生、老、病、死、愁、怨、苦受、忧病恼、生死流转等十苦之说。最根本的苦,是人的存在,身心皆念念生灭变易不可常住,这与人本性趋求常乐的意欲相违,从本质上来说,“无常即苦”。数说人间诸苦,揭露人生缺陷,是佛家“四圣谛”之首“苦圣谛”的内容。其余三洲,苦虽少于南洲人类,但也难免老、病、死等苦。
然而,佛家并非只是悲观地否定人生、诅咒人生,而仅揭露人生缺陷及存在的根本矛盾,这只是佛家对人生价值评判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佛家又肯定人生尤南洲人的优胜,认为此南洲人是六道中最好的所在。《长阿含经》卷二十载佛言:此南洲人有三事胜过其余三洲人及鬼道、欲界天:“一者勇猛强记,能造业行;二者勇猛强记,勤修梵行(清净离欲之行);三者勇猛强记,佛出其土。”三点皆强调“勇猛强记”,意谓人以意志力的雄强和记忆力、思维能力的发达为突出特点,这使南洲人能不断向上趋求,依靠理性和创造力创造、发达自己的文化,力求改造和超越自然,其智慧成熟的结果,便是佛出此土,昭明了如实认识自己、超出生死轮回之道。
《大毗婆沙论》总结人有止息、忍、摩奴沙三义,止息,谓具有很强的自我调制的能力,能自调其心令趋寂静,乃至止息、消灭自心的烦恼,论云:“能寂静义故名人,以五趣中能寂静意无如人者。”忍,谓有意识地忍受困苦厄难,表现出强大的毅力、韧性和包容性、承受力。摩奴沙,谓“于工巧业处得善巧“,指人在工艺技术方面特别聪明,是其它部洲的人和诸天都比不上的。该论还说人具聪明、业果胜、意细微、能正觉、智慧增上、能别虚实、圣智正器、聪明业所生八大优点。晚近大虚法师总结说:“人之特性,具有造作、思想、觉悟之自由活动的能力。”
佛家如此高推人类,主要是从接受佛法、依法修持的角度着眼。按佛教之说,人所具有的这些长处,及苦乐间半、八苦交攻的生存现实,使人类更容易信受拂法、修学佛道。就此而言,人比快乐自在、长寿远胜于人的诸天,要强得多。佛曾说:“人间于天则是善处”,又强调,“诸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增一阿含经·等见品》)因为诸天虽然也见佛闻法,但因为太快乐长寿,没有苦和人生短暂的紧迫感的逼迫,反而较人难于修学佛道。至于常被嫉妒斗争所恼的阿修罗、饥寒交迫只知求索饮食的饿鬼、愚痴无智的畜生和苦刑逼迫无暇思索生死问题的地狱,修学佛法,障碍比人多得多。所以,佛经称赞人为“能生一切诸善果”和贤圣道果的“福田”(种植幸福的田地)。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中国(有佛教流传的发达地区)难生,善友难逢。”于是便为佛教诸多经论所强调,佛经说,在无尽轮回的长夜中,生于人间的机会极为难得,难于“盲龟值浮孔”——一只瞎眼的乌龟在茫茫大海中碰到一根上面有藏身之洞的树干漂浮而来,籍以渡过大海。因为世人作恶时多,行善时少,命终多堕三恶道中,易入难出,能直接生于人间者甚罕。佛经中记载:佛曾以指甲从地上桃起一点点土,问弟子:佛指甲上土多,还是大地土多?回答当然是:大地土比世尊(佛的尊号之一)指甲上土,不知要多出多少倍。佛乃教诫他们:从人中命终还生人中者,从天中命终还生天中者,少如佛指甲上土,堕三恶道者,多如大地土。一堕三恶道,则寿数绵永,经劫难出,即使出头再生为人,亦由宿世余习,易再作恶而再次堕三恶道。要得圆满的、聪明智慧善良易于信受佛法的人身,是很难了。而即使得人身,能碰上有佛法流传、有缘信受修学的机会,则更属难得。佛经中说:佛陀出世,极为难逢。一大劫中,人间仅有千佛出世,佛出世住世及佛法流传的时间,在茫茫劫海中,只如长夜中电光一闪,如极难开花,开花后又很快凋落的昙花。释迦牟尼乃这一大劫(名“贤劫”)出世的第四佛,住世仅八十年,其正法流传仅五百年,正法之后的“像法”(相似于正法)时期也早已过去,到了教法衰微的“末法”时代。将来佛法灭尽之后,要过56亿年(录入者注:人世5.6亿年之说较为妥当),到人寿八万岁时,第五佛弥勒佛才会出世成佛。生值佛法而有缘信受奉行,其难中之难,是更过于“盲龟值浮孔”了。
佛经这样说的意旨当然是;若能生逢佛法,信受奉行,解脱生死轮回或起码植下解脱生死的种子,则此人生便是极富价值、最值得庆幸的。若非如此,不遇佛法或虽遭遇而无善根信受,只知追求无常的金钱与物质享受,甚至为此而作恶造业,则是浪费了难得可贵的人生,埋没了人特具的长处,如此人生,不仅八苦交攻,而且成了造堕三恶道苦种、长劫沉溺生死苦海的“苦田”、“恶田”,在佛家看来是最为可悲、可惜、可叹的事。
第五章 死亡、死后与出生
佛典中把众生一期的生命,分为生有、本有、中有、死有四大阶段,这里的“有”,为生存、存在形式之义。生有,指投胎受生的最初一刹那身心;本有,指从出生至濒死的全过程,《俱舍论》颂云:“本有谓死前,居生刹那后。”中有,亦译“中阴”,指从死后到再生的中间过渡阶段;死有,指命终时刹那间的身心状态。四有说的独特内容,是与人的出生、濒死、死后有关的生、中、死三有的情状。对这一与每个人密切关联、而谁也无法破解的谜,佛书中揭示颇悉。
第一节 死亡诸相
专门研究人死亡这一重大问题的“死亡学”(Thantology),建立还没有多少年,尚属幼稚。关于临死之际的生理变化,近现代医学还有较多揭示,至于濒死的心理、精神状况,作为旁观者实在是不易测知,佛典中对此有明确解答,其所述临死时身心变化的规律和主观体验,大略如下:
一、死有多种
《十二品生死经》载佛言:人的死亡差别,有十二种:无余死(阿罗汉入无余涅槃)、度于死(阿那含上生五不还天)、有余死(斯陀含死后尚须再生于人中一次)、学度死(须陀洹知晓如何修能超出生死)、无欺死、欢喜死、数数死、悔死(凡夫临死生种种追悔)、横死、缚着死、烧灼死、饥渴死。《瑜伽师地论》卷一总结诸说,将人的死亡分为三种情况:一寿尽死,即活到天年而老死;二福尽死,生理上的寿限虽未到,却因福报已享尽,如贫穷困厄冻饿而死等;三非时死,又称“横死”,寿数未到,福亦未尽,而是因意外的原因导致早死,如遭车祸等。《佛说医经》把人非时死的原因总结为九种(“九横”):食过饱、食所不宜、宿食未消而又进食、性生活过度、不注意防护自身等。
二、濒死体验由业而异
《楞严经》卷八说:“临命终时,未舍暖触,一生善恶,俱时顿现。”说人在临终时,身中暖热未尽前,心中会顿然快速显现一生所作的善、恶业。因人所作善恶业不同,濒死经验有种种差异。《瑜伽师地论》卷一大体分为善心死、不善心死、无记心死三类。善心死,谓由生平善业因缘,于临终之际,自忆先前所作令人心安理得、喜悦轻快的善事,或因有关人的在场和劝导等,使他陷入善的、幸福的回忆中,先是“粗想”(粗线条的回忆),接着转为“细想”(细微的回忆),然后转为“无记心”(无所忆念,平安坦然),从此命终。不善心死,谓由作恶因缘,或有关的人、境物的触发,回忆起生平所作恶事及与烦恼相关联的事,生起贪、嗔、邪见等恶心,也是从粗想转为细想,从细想中命终。无记心死,谓由某种因缘,临终时什么也不回忆,在非善非恶、无所思念的无记心中死去。三种死的区别,是“善心死时,安乐而死,无极苦受逼迫于身”,“见不乱色相”(看见不会扰乱安乐心的情境),“恶心死时,苦恼而死,将命终时,极重苦受逼迫于身”,“见乱色相”;无记心死则即非安乐又非苦恼。临终所回忆到的,是生前多次重复,业力最强、印象最深的事,其余则不能记忆。关于临终时的痛苦,佛经中有多处描述,喻如生龟脱壳之痛,这大概仅指不善心死者而言。
三、临终一念决定死后去向
佛典中多处强调:临终一念,是能决定死后去向的增上缘,至为关键。如《大宝积经·菩萨见实会》说:
“最后识为主,彼业因缘故,以此二缘,生分之中识心初起,或生地狱,或生畜生。”
谓临终一念(“最后识”)和重大善恶业,决定人死后生于何处。婆罗门教典《薄伽梵歌》中,也强调临终一念攸关死后去向。按佛教说法,人临死时的意识,处于从清醒向不清醒迅速过渡之间,非如平时意识之清晰、能自主,全由业力决定。
临终一念所决定的死后去向,大略是在善心中死者生于善道,恶心中死者生于恶道。《楞严经》卷八把临终时能决定死后去向的意念分为“想”与“情”两种。“想”,原义为观念、思考、想象,这里盖指精神层面的、向上的、善的想望,“情”则指感官感情层面的、向下的、恶的低层次动物性欲求。情、想二极,略有中国哲学阴阳二极的意味。按想与情的不同比例,可判断死后的去向:“纯想即飞,必生天上;若飞心中,兼福兼慧,及与净愿,自然心开,见十方佛.一切净土,随愿往生。”那纯粹思考道和善者,必然生天;若兼具福慧和往生净土信愿的佛教徒,则可随愿往生于十方诸佛的净土。次一等的,“情少想多,轻举非远,即为飞仙、大力鬼王、飞行夜叉、地行罗刹,游于四天,所去无碍。”再次一等,“情、想均等,不飞不堕,生于人间,想明斯聪,情幽斯钝”,情想均等中,想心明晰、理性势强的生为聪明人,情欲重些的则为人鲁钝。再下,“情多想少,流入横生,重为毛群,轻为羽族。”情多于想,情重些的堕为披毛的兽类,情轻些的堕为能飞的鸟雀;若七分情三分想,临终会自见沉下水轮,生于猛火之中,成为常被饥饿之火焚烧的饿鬼;九分情一分想,则见堕入火轮,身入风、火相交之处,堕于有间、无间二种地狱;纯情无想即沉坠入最苦的阿鼻地狱。
该经同卷还说:“一切众生。六识造业,所招恶报,从六根出。”谓众生都是由眼耳鼻舌身意六种心识生起烦恼而造恶业,其所招致的死后恶报,表出于濒死经验,是从起惑造业的六识屏幕上显现。若平生由见(眼识)贪色等而造恶业,临终时“先见猛火满十方界,亡者神识飞坠乘烟,入无间狱”;平生由耳识造恶业,临终时先见波涛没溺天地,亡者神识从大水中堕入无间地狱;平生由舌识贪味造恶业,临终时先见铁网,猛焰炽燃,遍覆世界,亡者神识下透铁网,头下脚上,堕入无间地狱;平生由贪着触觉造恶业,“则临终时,先见大山四面来合,无复出路,亡者神识见大铁城,火蛇火狗、虎狼狮子、牛头狱卒、马头罗刹手执枪矛,驱入城门,向无间狱。”平生由意识计虑而造恶业,“则临终时,先见恶风吹坏国土,亡者神识被吹上空,旋落乘风,堕无间狱。”此类将堕入地狱的临终经验,佛经中称为“地狱相现”。《净度三昧经》则说:“生天堕狱,临命终时,各有迎人,病欲死时,眼自见来迎……所见不同,口不能言,各随所作得其果报。”
亡者的临终主观经验和神识去向,也可从其外在的表征验知,如《守护国界主陀罗尼经》列举将生于六道的临终迹相:将生天道者,有起怜愍心、善心、欢喜心、正念现前、无诸臭秽、鼻不欹侧、心无恚怒、于家财妻子眷属心无爱恋、眼色清净、仰面含笑想念天宫来迎十种相。将生于人道也有十种相:生善念、身无痛苦、忆念父母、怜愍爱视妻子儿女、于善恶心不错乱、其心正直不谄、知父母亲属之护念、赞叹感谢亲人等的照护管理、遗嘱家事、生净信佛法僧之心。将生饿鬼十相:好自舐唇、身热如火、常患饥渴好说饮食、张口不合、两目干枯、无小便、遗漏大便、右膝先冷、右手常拳。将生畜生道有五种相:爱染妻子贪恋不舍、踡手足指、遍体流汗、出粗涩声、口中嚼沫。将堕地狱有十五相:恶眼瞻视眷属、举两手扪摸虚空、不听善友劝诫、悲号啼泣呜咽流泪、遗失大小便、闭目不开、常覆头面、侧卧吃喝、身口臭秽、脚膝战动、鼻粱欹侧、左眼瞤动、两目变赤、扑面(倒伏)而卧、踡身左胁着地而卧。
四、寿暖识之解体与死后去向之验知
佛经说,人的生命是寿(寿命)、暖(体温、生命热量)、识(心识)三要素的结合体,临终之际,三者解体,即为死。三者的解体,实际上是暖与识的分离。《俱舍论》卷十分死为顿、渐两种,顿死者,“意识、身根忽然总灭,”意识与生命活动在刹那间中断。渐死者,身内水、火、风三大元素增盛,触及遍布全身、形相甚小的“末摩”(相当于感觉神经的作用),令身体失去感觉,这有一个渐变的过程,“非如斩薪令成两段”,至于意识,则与暖热同时存在,同时离身,根据暖热在身上最后消失的部位,便可验知亡者神识离身的出口,据此可知其死后去向。据说生恶道者,识与暖热从上往下走,最后出口若在肛门,则生饿鬼道,在左膝生畜生道,在足下堕于地狱。生善道者,识与暖热从下往上走,最后从脐而出者,生于人道,从眼出生天,从顶上出则超凡入圣或往生佛国净土,有“顶圣眼天生,心人脐修罗,肛鬼膝畜生,双足堕地狱”之偈。也有说将生人中识灭于脐,生天及阿罗汉识灭于心(《俱舍论》)。《瑜伽师地论》说识与暖最后灭处,即是人最初托生的入口肉团心(心脏),从肉团心或往上生善道,或往下堕恶道。藏密一般说暖与识最后由眉际灭,生色界天,由眼灭,生人,由耳灭,生阿修罗,由鼻灭,生药叉,由口灭,生饿鬼,由脐孔灭生欲界天,由密处(会阴)灭生畜生,由肛门灭生地狱。
第二节 藏密所说临死诸相
在主要流传于康藏地区的晚期佛教密乘无上瑜伽部典籍中,对人临死时的身心变化规律,数说更为详悉,为密法中临死解脱法的重要内容。据《大幻化网导引法》、《明行道六成就法》等所述,密法有关死相(死亡情状)之说,依死亡之进程,分远死相、近死相、最近死相三个阶段,识别各阶段的死亡征兆,叫“辨死相”。
远死相,死期尚较远,有外、内、密三相。外死相者,如梦见有人导游花园,园中之花尽赤,或梦见骑驴往南方,及去加格采摘红花等。内死相者,如手按两耳及牵引手指而无声、瞳孔中不现人、物之影等。密死相者,如二鼻孔中换气不调匀、气唯从一孔中出,性情突变、爱憎陡变,重病突然好转(回光迟照)等。
近死相,即死期已至,不可挽回。如耳失听觉六日后死,舌失味觉五日后死,目失视觉四日后死,鼻失嗅觉三日后死,身失触觉二日后死,无精血一日后死。又鼻两边收缩,舌黑枯,也是即将死亡的征兆。
《大密妙义深道六法》附由行气、失觉判定死期之法,如下表所示。行气期、失觉状死期
单右鼻行气一昼夜三年零一月半
单右鼻行气五、十、十五、廿五昼夜三年、二年、一年、六月、三月
单右鼻行气六日至一年二月、一月、半月、五日、三日
单左鼻行气一昼夜三年零一月半
单左鼻行气三昼夜二年半
单左鼻行气六、九、十二、十五、十八昼夜27月、24月、20月、18月、15月
单左鼻行气廿一、廿四、廿七、三十昼夜十二月、九月、六月、三月
耳失听觉六日
舌失味觉五日
目失视觉四日
鼻失嗅觉三日
身失触觉二日
无精血一日
最近死相,即临终濒死时的身心变化,此分粗质收灭、细质收灭、极细质收灭三个阶段。
粗质收灭,乃最初死亡时,生理功能坏灭,并伴随有相应的心理变化,详分为二十个步骤:1.收色蕴(肉身),身体衰弱,精疲力尽;2.收大圆镜智,心不明觉,意识暗昧;3.收地大,身体枯瘦;4.收眼根,视察不明,眼珠不能转动;5.收色,容颜光泽消失殆尽;6.收受蕴,感觉渐失;7.收平等性智,不能分别苦、乐及不苦不乐;8.收水大,汗与唾液干涸;9.收耳根,听觉失灵;10.收声,不闻自他之声;11.收想蕴,思想停止活动;2.收妙观察智,连亲人近侍亦不能辩识;13.收火大,不能消化饮食;14.收鼻根,呼吸断续迟缓;15.收嗅,不辨自身臭秽;16.收行蕴,身体不能动作;17</span>.收成所作智,不知作事与所需;18.收风大,身中十种气各各归于本所住处;19.收舌根,舌短而粗大;20.收味,味觉丧失。
其次收细质,指身中地、水、火、风四种元素的收摄,此分四步:
1.地收入水。外现身不能动,不能自持,自觉天地崩溃,沉重不堪,明显的视觉影像消失(“光消灭”),其时周身的气开始向心轮(两乳中点后脊骨内)收摄,内见如缕缕烟雾之相。
2.水收入火。外现汗、唾液等干涸,内见如阳焰(阳光被反射在路上闪动如火焰)之相。
3.火收入风。外现体热由手足端向心部收摄,内见如萤火之微光。
4.风收入识。外现呼吸由出多入少到完全停止(断气),是时作恶业者受诸痛苦。内见如灯光朗燃、不被风所摇动之相。
以上四相,或依次出现,也可能在短暂时间内顿然俱现。《明行道六成就法》则说当断气之后,神识与生命能量(气)尚留体内之际,会生起能感知到的境相:觉外如日光之明,内如烟雾,称“光”境;继而觉外如日光照射,内如流萤明灭,称“燃”境;不久转为外觉如月蚀日之时日中所现黑月光影,内觉如油灯外蒙半透明灯罩,称“持”境;继而由持境转入本有心光显现的“净光明”境。
《大幻化网导引法》谓在细质收灭之后,还有四种极细质(身中最极摄细的微观质料)收灭之相(极细质收灭相):
1.识收入现。见如无云晴空月光皎洁,名“显白道相”,亦称“现”。
2.现收入增。见如无云晴空中朝阳初出时的浅橙色光明,称“红道相”,略称“增”。
3.增收入得。见如傍晚无云晴空黄昏黑暗之相,是时知觉已失,名“暗黑道相”,略称“得“。
4.从无知觉中恢复知觉时。见如黎明晴空明湛之相,这时身中一切气皆收摄于心轮内如黄豆大的明点“都帝”中,心则离一切粗细分别,呈露出尚未被分别识心遮盖的本有心地,名“死光明”,亦称“空”。
现、增、得、空四相,与前地收入水等四相,合称“临死八相”,为各种无上部密典中共同披露的濒死经验,根据八相最后豁露本来心地光明的原理,设计有“中阴成佛”的密法。
《大幻化网导引法》还说临死时有“血点三击”的微细征兆,当身中血点被击命根时,口眼翻成灰色,气出仅一肘许;至血点二击,则头俯下,气出一箭;血点三击,喉中格格作响,气出四尺,外气断。最后气入于识,忽然晕绝,是为内气脱断的反应。
第三节 “中有”情状
中有,梵文为Antara-bhava,旧译“中阴”,意谓从死后到再生之间的五阴(身心),《大乘义章》卷八解译:“两身(前后世)之间所受阴形,名为中有。”《俱舍论》卷八说:“死生二有中,五蕴名中有。”中有亦名健达缚(Gandhava),或译乾闼婆,意为食香、寻香,原为古印度神话中一种以香(气味)为食的鬼神,佛教列为天龙八部之一。《新婆沙论》解释说,中有亦名健达缚,是因为它也以“食香而存济”,这仅指欲界中有而言。与中国习俗以人死为鬼不同,佛教一般说人死后先经中有阶段,即使堕于饿鬼,也得经中有而往,有一个生于饿鬼的过程,生,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身心上大的变化。《俱舍论》卷十列举中有异名五种:一意成,谓由意识所成;二求生,谓常喜寻求当生之处;三食香,以气味为食;四中有,前后二生之间的过渡阶段;五名起,谓即将受生,暂时而起。
在《杂阿含》、《七有经》、《掌马族经》、《五不还经》等原始教典中,即有人死后历中有之说,大乘经说有中阴者甚多。如《大乘入楞伽经》卷七有偈说:“应知诸超中,众生种种身,胎卵湿生等,皆随中有生。”谓一切众生皆从中有而生,当然死后应必有中有阶段。《涅槃经·师子吼品》更详说中有,比喻从现世的五蕴生中有五蕴,“如印印泥,印坏文成”,中间没有间断,如同灯灭而暗生,灯亮而暗灭。但也并非所有众生都必经中有,上善(生无色界天等)、重恶(径堕地狱)人不经中有,其余必经。《大智度论》卷十二说:“中阴身无出无入,譬如燃灯,生灭相续,不常不断。”谓中有的性质,也和现前的五蕴一样,生灭相续而非断灭,从本有生中有,就像灯焰之相续;但也没有一个自在不变的东西从本有搬到中有,中有也是一个生灭相续的过程,无常无我,故说非常。
佛灭百年至五百年间分裂出的佛教诸部派,对中有之有无问题发生了异议。其中大众部、化地部、分别说部、南传上座部等,主张无中有;东山部、正量部、说一切有部主张有中有,《俱舍论》卷八论证中有必有说:
“现见世间相续转法,要处无间刹那续生,且如世间谷等相续,有情相续,理亦应然,刹那续生,处必无间。”
观世间一切相续而生的事物,都是刹那刹那生灭相续,就像稻子等植物,从发芽、生长、开花、结实,中间不可能有所间断。众生生死相续也应如此,死后应从临终最后一念不间断地生起死后的五蕴——即中有。《瑜伽师地论》卷一说生起中有的直接动力,是长时间所惯习的“我爱”,被这种形成和维系以自我为中心生命的力量所驱动,临终时会怕我将一死永灭,由此生起中有。
关于中有的形状、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功能、去向等,《俱舍论》有一首偈颂总结:
“此一业引故,如当本有形。本有谓死前,居生刹那后。同净天眼见,业通疾、具根,无对、不可转,食香非久住;倒心趣欲境,湿化染香处。天首上三隐,地狱头上下。”
中有形状:与本人“本有”(死前)形貌相同,具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其身高如五、六岁孩童;行路时作“环走”状(大概有似时装模特儿小姐的表演步法)。一说中有前期现前世形貌,后期现后世身形。其体质由“微细四大”(微观层次的物质)构成,非凡夫肉服所能见,唯有同类中有互相间,及修得净天眼的人能见。正量部说天道中有能见下五道中有,人之中有能见除天道以外的其余四道中有。中有的颜色,唯有黑白二种,造恶业者的中有如黑羺光、黑暗夜,作善业者的中有如白衣光或晴明夜。或说将生地狱者的中有如炭黑色,将生饿鬼中有如烟色,将生畜类中有如水色,将生欲界天、阿修罗及人道的中有如金色,色界天中有白色。又说将入地狱之中有,头下足上倒栽入地狱;将生天之中有,头上足下上升天界,其余中有皆如人直立行走。
中有大抵以香(气味)为食,其中有福者食用故歆祭供的饭食花果等的悦意气味,无福者食用粪秽、臭烂食物的秽浊气味。一说色界中有离“段食”(一顿一顿吃),欲界中有必资段食。中有具由业力所决定的特定神通力,能遥见其所应去处,不论距离多么遥远,也能顷刻即到,高山石壁不能障碍。
关于中有生存的期限,部派佛教诸师有四种看法:一说中有经少时便生往诸道;一说中有最多住七天即必定转生;一说中有七日一死生,最多经七七四十九日,必定转生;一说中有寿命无定限,随其受生之缘而定,若不遇生缘,可住经长劫,亦不会死亡。藏密则多说中有若至七日尚不受生,即如暂时闷绝,昏迷而死,然后复生,如此经七番生死,至多至四十九日,必定受生。
中有在死生之间,大概有无家可归之感,其心境据称甚为孤寂凄苦,《杂阿含经》有偈说:“若住于中阴,自业受苦恼,长夜远行苦.此苦不可说。”处于长夜远行颠波无依的中有,其唯一的希望,大概便是快些找到归宿。
关于中有之业是否可转的问题,据《大毗婆沙论》卷六九说,有两种不同看法:一种看法认为中有业可转,因一切业皆可转故,即将生无间地狱之业,也有转的可能;另一种看法认为中有业不可转,因为其业极为猛利,这是阿毗达摩诸论师的主张。
第四节 《正法念处经》十七种“中有”
《正法念处经》说六道众生共有十七种“中阴有法”(中有的生存形式):
1.人死将生天者,临终见“乐相中有”,犹如白毡(白色毛织品)垂挂,细软白净;又见园林池沼,花树丛中,有人歌舞戏笑,次闻妙香,快乐无比,即生天上,其面色清净,怡悦含笑,亲属尽管啼哭悲号,亦不闻不见,唯见天界乐境,欢喜向往,即生天上。
2.此南阎浮提(南赡部洲)人将生北郁单越洲(四大部洲中的北洲)者,临终先见细软毡,颜色可爱,即生贪着,以手去摸,亲属见其两手摸空。次觉有适意之风吹来,冬暖夏凉,令心喜乐;复见青莲花池塘中,有鹅鸭鸳鸯游戏,其神识随境而游,见有雌雄鹅交合(即其来世父母),遂生贪染,自觉身亦为鹅,与彼交欢,若与雄鹅交欢,则生为女子,与雌鹅交欢,则生为男子。
3.此南赡部洲将生西牛贺洲者,临终见有黄色屋宅遍覆如云,空中有黄毡垂挂,乃举手揽之,亲属见其双手揽空。又见自身为牛,入牛群中,求偶交欢,若于雄牛生贪,则生为女子,于雄牛生贪则生为男子。
4.此南赡部洲人将生东胜身洲者,临终见青毡,一切皆青,遍覆虚空,见其屋宅皆同虚空,因怕青毡,以手遮柜,亲属见其以手遮空,即使命终,自见中有如马形,入群马中觅偶,于公马生贪生为女子,于母马生贪生为男子。
5.北郁单越人行上品十善,临命终时自觉上升,见有花树,香花盛开,生起贪爱,即攀上花树,于是生于天上。
6.北郁单越人行中品十善,临终时见莲花甚为可爱,入莲池中,乘空而飞,即生天上。
7.北郁单越人行上品十善,临终见有庄严殿堂,进入其中,即生忉利天为天王。
8.北郁单越人临终见园林游玩之处,香洁可意,以清净心入内,升宫殿中,即生忉利天。
9.西牛贺洲人临终时,气不咽浊,脉不断坏,见大池水,游至彼岸,见诸天女戏笑歌舞,遂起爱心,拥抱女人,即时生于天上。
10.东胜身洲人临终时,或见殿堂殊胜庄严,心生欢喜,见殿堂外有众女人与其夫歌舞娱乐,遂入其中,如梦而觉,生于天上。
11.若饿鬼业报巳尽,当受宿世所作善业果报者,便不再饥渴,见食不贪,见天界可意,即赴彼处,乃生天上。
12.若畜生业报已尽,将受宿世善业果报者,临死见光明或乐处,即奔走往趋,到于彼处,便生天上。
13.若地狱众生业报已尽,当受宿世善业果报者,死后不见地狱、狱卒等,而于虚空中见歌舞戏笑,香风可人,觉身受妙乐,即生天上。
14.人临死时见大石山,犹如影像,压迫其身,动手欲推,家人见其手推虚空,又见此山如同白毡,变为赤色,即便命终,生中阴身,复见有光明处,男女交合(即是其来世父母),起“颠倒想”,趋前求欢,与男交则生为女,与女交则生为男。
15.若天中命终,当生上天者,则无所苦恼,不失已身庄严之具,而升更上之天。
16.若天中命终,当生下层天界,则见下天莲花园林池沼胜于本处,渴望赴彼,遂堕下层天。
17.东胜身洲、西牛贺洲人命终若彼此互生,则于临死时见黑暗洞窟,窟中有赤电光下垂如幡,以手揽之,即便命终,缘幡而入窟中,受中阴身,于受生时所见之相,如前所述。
此经所说十七种中有法,是将命终时所见幻相与中有、投生合一而论,仅局限于投生善道者,旨在教人预知死时生善趣之相,以便到时辩识,自作抉择。
第五节 藏密所说“中有”境界
藏传佛教密法中,以“中阴成佛“、“中阴救度”为超脱生死的一种极为重要的秘诀,对中有境界的描述,较显教更为清晰系统。
《大幻化网导引法》总结中有境相为四声、三境、六相。四声,谓中有境闻四种恐怖之声:山谷崩裂、江河澎湃、林木焚烧、劫尽罡风,分别为地、水、火、风四大之力在听觉上的反应。三境,指所见三种可怖之境;由内心贪嗔痴三毒之力,见白、红、黑三种崎岖险阻之境;由迷乱习气色影之力,见罗刹、夜叉、食肉等恶鬼。六相,谓中有身所具六种特征:无影无碍,刹那间能巡绕多处,随自所作他人不见,能知人之所作所思,不见日月星辰,见俱生鬼神(与人同生的善恶童子)算其善恶,虽见饮食未必能受用。该书还说中有所现诸境相随各自业力而有差别,迷乱如梦,并无一实,亦不稳固。
西藏宁玛派的一部超度死人的念诵仪轨《中有闻教得度密法》(亦译《中阴救度密法》),述中有四十九日境界差别,颇为详悉,该书分中有为六种;一处胎中有,指中有投生处于母胎中的阶段;二梦境中有,谓梦中或神识脱体(“出神”),或修密法“梦观法”而成就能自由离身的神识,亦称中有;三禅定中有,指修禅定者定中所体验如死亡或死后之境界;四命尽中有,临终时,出息已断,入息未断之际,身中灵热(生命热量)沉入位于心轮的“智慧中脉”,一切分别心念中断,呈露出本来心地之光明,此光明“一如青天万里无云”,亡者自觉心识如真空,通体透明,无瑕无蔽,无中无边,此即实相、真如的暂现,名“实相中有”。实相光明停留之久暂,视亡者身中诸脉的强弱及生前业力、是否闻法修行而定,或者极为短暂,不知体认,或者为时较长,书中描述自性光明发射时,“恰如春天无边景色,海市蜃楼,闪动其中”,并闻光中发出有如万千雷鼓齐鸣的巨响,此乃实相本有之音。当灵热与神识离身之际,亡者入昏沉状态,所见光明由变暗到消失。《大幻化网导引法》则说当气入于识,忽然晕绝、内气脱断之际,名“法尔中阴”,斯时将见山河大地一切质碍通通消失,一切所见犹见锦绣,或如以纱束目而视日光,所显境相皆极灿烂,不分内外,皆呈闪动耀射之状,若生平不修密法者,这种光明如流星闪现,转瞬即失。
灵热,气与神识完全离开身体的时间,是三日半。当知觉恢复时,先有临死八相中后四相逆行而现(空->得->增->现),次生形似生前的中有身,同时外现中有幻境。依次见无上瑜伽所说寂静、忿怒诸本尊(佛、菩萨、金刚、空行母等)。
第一个七日内,寂静(安乐)部的佛菩萨及六道之光依次显现。第一日大日如来(毗卢遮那佛)现白色双身像,出自中央,胸射蓝色法界体性智光,照中有身,同时见天道的灰暗白光。第二日东方不动佛报身金刚萨埵(身蓝色)及其侍从地藏、弥勒等菩萨,嬉舞、持花二女神,从东方显现,金刚萨埵胸射白色大圆镜智光照中有身,同时地狱放阴沉的烟雾色光来勾摄。第三日南方宝生佛(身黄色)及虚空藏、普贤二大菩萨,念珠、持香二女神从南方显现,宝生佛射黄色平等性智光同时有人道暗黄色光并行发射,照中有身。第四日西方阿弥陀佛(身红色)及观音、文殊二菩萨,伽陀、持灯二女神等,从西方显现,阿弥陀佛胸放红色妙观察智光,同时有饿鬼道暗红色光并行发射,照中有身。第五日北方不空成就佛(身绿色)及金刚手、除盖障二菩萨,散香、供养二女神等,从北方显现,不空佛胸射绿色成所作智光,同时有阿修罗道暗绿色嫉光并行发射,照中有身。第六日五方五佛双身及胜利明王、马头明王、大威德明王、甘露明王四金刚,六道之佛等四十二位本尊一齐显现,各故智光,同时亦有六道之光发射。第七日持明部诸本尊无上、地居、司寿、司舞、红色、绿色等持明仙及诸空行母、护法天神地祗等显现,同时有表畜生道的淡蓝色光随诸本尊智光放射,并闻雷鸣石崩、喊杀等声。当寂静诸本尊智光与六道之光同时照射时,若平素无佛法上的修持,不知辩识,即可能随六道之光,生于六道中。
第二个七日内,忿怒本尊五十八位依次显现:忿怒部主(第八日)、金刚部主(第九日)、莲花部主(第十日)、业部主(第十一日、第十二日)、八位寒林女神、八位兽首女神出自脑部(第十三日)、四门守护忿怒女神(第十四日)。
这些忿怒本尊,据称为五方佛、诸大菩萨等的化身,但形像却狰狞可怖,如大日如来之忿怒化身形相为:
“裸体化身,深褐为色,三首六臂,四足稳立,右脸白色,左脸红色,中脸深褐。周身发光,犹如火焰,九目圆睁,怒视可怖。眉毛闪动,如电发光,巨牙外露,上下榫合,口发巨吼:“阿拉拉”声,“哈哈”之声,音调尖锐。发红黄色,竖立放光。冠饰骷髅,象征日月。腰系黑蛇,悬有人首,以为身饰。右首三手,上手持轮,中手持刀,下手持斧。左首三手,上手执铃,中持脑盖,下持犁头。身被佛母,大忿怒母,双臂抱持,佛母右手,紧持佛颈,左手奉佛,红色蚌壳,满贮鲜血,舌颚相接,磋磨作声,继而隆隆,有如雷鸣……”。
若平素不修持密法,不认识这些本尊,不知其皆为自心现相,由必然极度恐怖,往往被吓得昏死过去,又复苏醒,或惊惶逃避,堕下悬崖,落入恶道。或见冥府主宰阎王狱卒等,手持善恶簿籍,口出“杀杀”之声,蜂涌而至,中有在惊怖之间,即随之堕入地狱。
二七以后,命尽中有转为投生中有,此时中有已确知自己已死,寻见生前亲友,想与其通话,而见亲友不睹不闻,于是凄楚悲痛,“如鱼离水,掷诸烈烬”,欲归无所,孤苦无怙,时有强劲的业力狂风从背后吹来,推其奔波不已,想望得一归宿之处。或见无边黑暗,或如入浓雾中,黑暗中出喊杀声,令肝胆惧裂。或见食人罗刹恶鬼各待兵刃,口出杀声,纷拥而至,或见猛兽扑来,或见狂风暴雨,大雪深雾,闻巨响如山崩海啸,如火喷轰,如风怒吼,于惊慌逃命之际,见面前有白、黑、红三色千仞绝壁挡道。此时六道之光愈益强烈,前来勾摄,中有被自作业力决定,应生何道,即身不由主,随彼道之光而去。
投生中有受生时所见境相,如下表所示。
投身处所见境相
东胜身洲见湖中雌雄鸿雁在水面互相追逐
南赡部洲见宫室壮丽堂皇
西牛贺洲见湖滨牛马,牝牡合群
北俱卢洲见湖滨树木四绕,牲畜成群
阿修罗见悦目林树,或见火圈相向旋舞
畜生见山穴石窟,地有深洞,烟雾弥漫
饿鬼见原野荒无人烟,林木不生,地裂浅孔,或见空林,衰草枯根
地狱闻歌声悲哀凄切,身坠其中不可抗拒,见黑暗无间,屋宇散布,黑白交错,遍地陷阱,道路昏暗。
显密佛典,皆一再强调中有如同梦境,一切所见所闻,皆是自己心识变现,然生前未经佛法之切实修行而得了悟者,必视为实有,便难免被业力牵引,受中有凄楚之苦后,寻觅到归宿,再生于六道。
第六节 “中有”投生及人之出生
关于中有投生,尤其是投生于人中的情状,亦即人从何处来,父母未生前生命如何形成的问题,在《增一阿含经》、《大宝积经·入胎藏会》、《修行道地经》、《毗奈耶杂事》、《俱舍论》、《大毗婆沙论》、《瑜伽师地论》等多种大小乘佛典中,有着颇为明晰的解答。按其所说,人的出生,是各种条件合集的结果,所需诸条件中若缺一件,便不能成胎,而诸条件中最为重要、为各家学说所忽视者,即是中有之投生。佛典中所说的成胎条件,大略有以下诸项。
1.父母及子女须有宿世所造能感得父子(女)、母子(女)关系之果的业因。《瑜伽师地论》卷一说,若父母未曾有感得子女之业,或子女未作感得父母的业,或者父母所作为感得其他子女的业,子女所作为感得其他父母的业,或者虽有感得眷属之业而双方还各被其它业缘所牵,都不能形成血缘眷属关系。形成父母子女关系的业,大概以财物及感情上的债务酬偿居多,如《十二因缘经》说子女以三种因缘生:一者父母前世欠子女的钱,二者子女前世欠父母的钱,三者怨家。过去杭州城隍庙有副对联“夫妇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子女原宿债,讨债还债,有债方来“。当然,也并非天下父母子女皆属债主怨家,佛典中说也有因前世的深厚感情和善缘而结成的。另外,即使宿世有债务怨家关系,能否结为亲眷,互相间的福德是否相配,也很重要。《大宝积经》卷五五说:“若父母尊贵有大福德,中阴卑贱,或中阴尊贵有大福德,父母卑贱,或俱福德,无相感业,若如是者,亦不受胎。”
2.父母交合以时,生理上无缺陷。中有所投生的父母,必须由爱染心交合,交合适时,在“其母腹净,月期时至”(《毗奈耶杂事》卷十一)——在妇人腹中无胎、月经正常、受孕期内,交合才可怀胎。《善见毗婆沙津》卷六解释女人怀胎的生理说:“女人法,欲怀胎时,于儿胎(子宫)处生一血聚,七日而破,从此血出,若血出不断者,男精不住,即共流出。若尽出者,以男精还复其处,然后成胎。”意谓在月经净后受精,方能成胎。佛书中还强调,即使男女按时交合,若双方在生理上有缺陷,如女方产房有风、热、血气闭塞、胎闭塞、内增结(肿瘤等)及各种畸形者,皆不能怀孕。而且,交合时须出“不净”(精液),“种子”(精子)亦须正常,“其精不清亦不浊,中适,不强亦不腐败,不为风寒众毒杂错”(《修行道地经》卷一)。《增一阿含经》还说,父母双方交合时性欲、情意配合不上.一方殷勤,一方冷淡,亦不怀孕。
3.中有及时投入。与父母有宿世业缘,正当父母交合时投入的中有,是成胎不可或缺的条件,诸佛书中皆说,中有投生,必须在见到来世父母交合时,于父母身起贪爱的“颠倒想”,方由产门入胎。《瑜伽师地论》卷一说当父母“贪爱俱极”(达性高潮).“各出一摘浓厚精血,二滴和合,住母胎中,合为一段,犹如熟乳凝结之时”,中阴身即投入其中。中阴在投入时的“颠倒想”,如《大毗婆沙论》卷七描述,当中有见其父母交合达高潮时,若于母身生贪,即于男生嗔,即:
“作如是念:若彼丈夫离此处者,我当与此女人交会,作如是念已,颠倒想生,见彼丈夫远离此处,自见与女人和合,父母交会精血出时,便谓父精是自所有,见已生喜,而便迷闷,以迷闷故,中有稍重,已粗重已,便入母胎。”
如此则形成男胎。若于男身生贪,则于母生嗔,自见已身与父交合,而迷闷入胎,生为女子。论中还说双胞胎是两个中有同入一胎,而有先后“先入胎者,必后出故”,应以后生者为长。至于已超出生死的“一生补处菩萨”(一生候补佛位),因已离男女性爱,所以在入胎时不从生门入,而从右胁入,无“颠倒想”。转轮圣王、独觉圣人,入胎虽无“颠倒想”,但也起淫爱,或无淫爱。《俱舍论》卷九说转轮圣王入胎时无倒想,正知入胎不知出、住;独觉圣人入胎正知入、住,不知出胎。
佛典中还说,中有入胎时,因宿世业力,有逼迫其入胎的幻化境相现前,若无福德者,见寒风阴雨、大众愦闹等逼迫,寻找隐身之处,见草庵、草丛、林中、窟穴、墙根、篱间等,入内躲避,遂入母胎;有福德者则见避入高楼、殿阁,或闻悦耳的音乐,或登舒适的床座,而入于母胎。
中有入胎后,若男胎,依母右胁,向背蹲坐;女胎则依母左胁,向腹而住。此说出《俱舍论》卷九等。
中有入胎后到出生的过程,佛书中分为五位,称“胎内五位”:一、羯罗兰位(Kalalani),意译“和合“或“杂秽”、“凝滑膜”,指父母赤白二物最初和合成一团凝滑的东西;二、頞部昙位(Arbudain),意译“皰”,至二七一十四日,渐渐长成如疱疮之块形;三、闭尸位(pest),意译“血肉”,至三七日,渐成一团血肉之物;四、健南位(Ghana),意译“坚肉”、“凝厚”、“肉团”,至四七日,血肉渐坚实;五、钵罗奢佉位(Pra'sakha),意译“支节”、“形位”、“五支”,至五七日,渐具身首四肢,初具人形,如此渐长,直至出生。出生之后,又经婴孩、童子、少年、中年、老年五大阶段(“胎外五位”),最后走向死亡,由所造新业而经中有,入六道,如此循环不休。
凡人入胎时起“颠倒想”后,即入昏昧不觉,有如熟眠的状态,唯有神识及业的种子潜藏于胎中,促使胎儿长成,成胎后渐有低级感觉,而无意识,及至出生与婴儿位,皆无记忆。经过这一阶段的昏昧和身心的巨大变化,前世所历,自然忘得一干二净。据说就是依佛法修行而永断三界生死,达罗汉、缘觉及菩萨位的圣人,若投人胎,出生后尚未必能不昧前生,有“声闻犹昏隔阴(或作初果犹昏隔阴),菩萨尚昧出胎”之说,只有圆满觉悟的佛陀,才能于入、住、出胎皆不迷昧,了了自忆前生宿世。
第六章 心识与轮回
三界六道的芸芸众生,生死轮回的恶性循环,在佛家看来,无非是众生自心所造所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被奉为大乘佛法的心要,为千经万论所反复宣说,按此,则如实认识轮回,揭破生死之谜的关键,在于如实认识自心;生死轮回现象的解释,须通过对自心结构与功能的研究而建立。心识解析(心理分析),于是便成为佛家生死轮回说的理论基石。
第一节 生死唯由心所作
众生为什么落入既定的生命形类?为什么各自有不同的形貌、寿数、习性、际遇?为什么会生了死、死了又生,对此类问题,佛教的回答十分明确:这一切既非上帝天神所造,亦非天地、山川、社会等外缘决定,亦非偶然,而是由众生自心所造作。《杂阿含经》卷十载佛言:众生心之复杂,过于那斑色鸟色彩斑驳的羽毛,彼畜生心种种故色种种——各种动物形类之别,唯是它们心之差别所致,心是生命形类状貌的造作者,就像画师们用彩色的颜料,随意画作种种形相。这个比喻见于多种佛经,以《华严经·夜摩宫中偈赞品》中的一首偈子流传最广:“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不仅众生的身心,就是众生所依存的整个世界或经验世界,都是“心”这个技艺高明的画师的作品。《五苦章句经》载佛言:“心取地狱,心取饿鬼。心取畜生,心取天、人,作形貌者,皆心所为。”谓众生流转于六道中,受不同的形貌,皆是自心所取、所造。《成唯识论》卷八说:“生死相续由内因缘,不待外缘,故唯有识。”说众生之生死轮回,相续不尽,完全是由内在的主体心识为因,由心识所决定,非由外在条件,这是说“万法唯识”的重要理由。
心怎样造三界六道、种种世间?答曰:由心起业,由业感果,落入了业力因果律所编定的自然程序,由此而有五蕴、业果、三界六道。《正法念处经》云:“心业画师,业作众生”,“心业画师,自业画作业果地分,种种异心,他处受苦。”众生及其生死轮回,是心这个画师用业画成的作品。《华严经·十回向品》偈言:“一切世间之所有,种种果报各不同,莫不皆由业力成。”这是佛家诸乘诸宗共同宣说的“业感缘起论”。
第二节 心的功能
心如何造业?这须从心的性能和心如何发挥其性能两方面观察。
从心的性能讲,心本具有能造各种业的功能。佛典中常说的“心”,梵文为质多(citta),意为“集起”,即各种功能的集合体。关于心的功能,佛家诸乘诸宗共同说有根本功能(“心法”)和附属功能(“心所法”)两类,根本功能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相当于心理学所言视、听、嗅、味、触五种感觉及意识的功能。这六种识虽为造业之本,但本身并无善恶属性,非直接造业、引起生死轮回的罪魁祸首。直接造业者,为根本功能附属、派生的“心所法”——心所具有的东西。分析最细密的大乘法相唯识学,把心所法分为六类(位)、五十一种。
一、遍行心所法
在一切心理活动中都普遍生起的心识功能,共有五种:1.触,心识的门户主动打开,接触外境而开始认识活动。2.作意,即注意,主动地发起某种心识活动。3.受,接受、领纳、感受,包括乐、苦、不苦不乐三类感觉、感受。4.想,“谓于境取相为性,施设种种名言为业。”(《成唯识论》卷三)意识分别接收到的信息,形成知觉、概念、观念。5.思,“谓令心造作为性,于善品等役心为业。”意识发起思考、审虑等运作,这即是三业中的意业,为造身口二业的先行官。
二、别境心所法
只在个别情况下发起的心理活动,也有五种;1.欲,意欲、欲望、希求。2.胜解,决定的见解、看法。3.念,“于所习境,令心明记不忘为性”(《成唯识论》卷五),即记着某种东西而不忘失。4.定,梵文“三摩地”(Samadhi),指对所观察、想象的某种对象恒久持续专注不散,多由修禅定、瑜伽、气功而达到。5.慧,“于所观境,简择为性”,能正确判别是非,决定取舍。
三、善心所法
从所产生的伦理效应、社会效益而言,对自他的今生、后世都有益无害的心理活动。《成唯识论》卷五解释:“能为此世他世顺益,故名为善。”善心所法有十一种:1.信,“谓于实德,能信忍乐欲,心净为性”(《成唯识论》卷六),对于真实东西的确信喜乐,主要指对佛、法、僧三宝功德的确信,这种信又分两种:因信赖人而信其所说之理,名“仰信”、“深信”,梵文舍椤驮(sradha);因自己对其理解而确信不疑,名“解信”,梵文阿毗目佉(Abhimukh)。2.惭,因自己的过错而惭愧内疚。3.愧,因犯有过错而感惭愧,无颜对人。4.无贪,不贪着财色名利等世俗之物。5.无嗔,心平气和,具容忍性,不起恼怒愤恨。6.无痴,认同佛法的因果报应、缘起无我之理,没有黑暗愚痴的蒙蔽。7.精进,作善事时坚毅不懈、坚忍不拔、奋进不已。8.轻安,安恬轻快,离人欲的躁动,无思想负担,为修禅定的效应,分身轻安、心轻安两个方面。9.不放逸,严格要求、约束自己。放逸,即放纵,不受任何拘束。10.行舍,舍弃能扰乱心灵的烦恼妄念,令自心平静安然。11.不害,不损害众生。
四、根本烦恼
烦恼,梵语吉隶舍(Klesa),是佛书中用得极多的一个术语,为令心烦乱不安之义,《大智度论》卷七解释:“能令心烦,能作恼故,名为烦恼。”《成唯识论述记》卷一:“烦是扰义,恼是乱义,扰乱有情,故名烦恼。”被佛学认为是有损无益的、恶的心理活动,有“漏”、“结”、“使”、“缠”等异称。佛典中所举烦恼有“三毒”、“十使”、“八缠”、“九结”乃至百八烦恼等,其中能为一切烦恼生起之根本者,称根本烦恼,有六种:1.贪,贪着爱恋、占有欲。2.嗔,恼怒怨恨。3.痴,“于诸事理,痴暗为性”(《成唯识论》卷六),指对佛学所说宇宙万物的其实本面、真理实事——因果业报、缘起无我等的无知。4.慢,高傲自大。5.疑,怀疑,专指对佛法僧三宝,对佛法真实义理狐疑不信。6.恶见,“于诸谛理,颠倒推度,染慧为性”(《成唯识论》卷六),指由推理错误而形成的不符真实、有害的见解,主要指违背佛学缘起法则的断见、常见等。
五、随烦恼
伴生根本烦恼而起的附属烦恼、副烦恼,其害处比根本烦恼要小,共二十种:1.忿,心中气愤不平,怒形于色。2.恨,怨恨,记恨在心,耿耿于怀。3.覆,掩饰过错。4.恼,由忿恨而恼怒狠毒。5.嫉、妒嫉。6.悭,悭吝不施。7.诳,诈骗。8.谄,谄媚阴险,不正直。9.害,损恼众生。10.骄,骄傲。11.无惭,自有过错不知惭耻。12.无愧,自有过错,心无惭愧,厚颜无耻。13.掉举,掉为左右摇动,举为上下动荡,掉举谓念头动荡不定,浮想联翩,为修定的障碍。14.昏沉,心晦暗不明,昏昏如睡,亦为修定的大障。15.不信,信的反面,不信佛法僧三宝的真实功德等实理实事。16.懈怠,精进的反面。17.放逸,不放逸的反面。18.失念,忘失正念,主要指禅定中忘失所观之境。19.散乱,杂念众生,乱无头绪,为修定的粗障。20.不正知,不正确、错谬的见解。
六、不定心所法
善恶属性随缘而不定,有四种:1.悔,后悔。2。眠,睡眠。3.寻,“于意言境,粗转为性”(《成唯识论》卷六),为对某一问题较粗的思察、推究、寻思,就像寻找一件所需要的东西一样寻找答案。4.伺,“伺谓伺察,令心勿遽,于意言性,细转为性”,是一种深度思察,意识深处有一悬而未决的问题,在等待答案的出现,有如猎人在等待猎物的出现。以上四种心理活动,既可为善,又可为恶。如悔,若有过错追悔,为善,若做了好事后悔白做等,是为恶。
关于心的性能,佛教密乘还有其它说法,如《大日经·住心品》列举众生的心为一百六十种(“百六十心”);藏密说意识底层有“八十性妄”——八十种生来便有的具迷妄性的心理功能。
正因为众生心识生来便具善、恶等性能,当遇到生活中的种种顺缘逆缘时,便会自然生起善的心理活动及烦恼、随烦恼,由此造善恶等业,生善恶果报,堕于三界六道的轮转中。从人性论角度,佛家的心识功能说,可谓一种善恶并具的人性论。
第三节 业从惑起
心如何发挥其功能,造出能招致生死苦果的有漏善恶业?答曰:由惑起业,由业生苦,惑->业->苦三者循环不休,为佛学业感缘起论的大纲。《成唯识论》卷二说:“生死的相续,由惑、业、苦。”
惑,即迷惑,谓能迷惑人使不识真实的事理。《大乘义章》卷五解释:“能惑所缘,故称为惑。”惑,一般被解释为烦恼的总称。诸烦恼中,尤以贪、嗔、痴三种根本烦恼,为造杀、盗、淫等恶业,引起生死流转的主要原因,被称为“三毒”——三种能害众生慧命的毒药。三毒中的贪与嗔,往往紧密相连,有如阴阳,嗔恨终因贪爱而起,因为爱某种东西,才会恨取得所爱的障碍。如因贪爱某位异性,必然嫉恨情敌;因贪图权位,必然嫉恨政敌。贪爱,被佛学强调为导致众生轮回六道的直接原因。《法华经·方便品》:“诸苦所因,贪欲为本。”《圆觉经》云:“当知轮回,爱为根本。”贪爱,大略可分为欲爱、色爱、无色爱三大层次,贪爱欲界的色声香味触等(欲爱)生于欲界,贪爱四禅定之“禅悦”(色爱)生色界,贪爱无色界四空定之寂静(无色爱)生无色界。《成实论》卷十二说:“以爱淫欲故卵生胎生,贪香等味故受湿生,随其所爱故起殷重业则受化生,故知四生皆由贪爱。”生于人中,则以性爱和人伦间的亲情之爱为本,如《楞严经》所说:“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又说:“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是等则以欲贪为本。”人出生的直接根源,便是中有因性爱而起“颠倒想”,从而钻入母腹。
贪爱及伴随它所生的嗔、嫉、疑、慢等诸烦恼,随烦恼,终以六根本烦恼和三毒中的“痴”为根本而生起。《佛说骂意经》云:“痴为恶父,爱为恶母。”痴,意谓愚痴无智,不知宇宙人生的真实本面,就像孩童幼稚无知,不谙世事。痴与无明(Avidya)为同义语,无明,谓缺乏明见宇宙人生实际的智慧之光,暗昧不明。《分别缘起初胜法门经》解释:“不知真实,说为无明。”无明、痴又与“执”紧密联系,执,即执着,紧紧抓住某种东西不放,专指执着某种并非真实的东西为其实。烦恼、无明、执着,能障蔽真实,阻碍人超出生死、获得超越自然的大自由,形成烦恼、所知二障,烦恼障,谓起诸烦恼,能引起三界分段生死,障碍出离三界;所知障,障蔽如实尽知真实,引起变易生死。《佛地经论》卷七:“恼乱身心名烦恼障,覆所知境无颠倒性令不显现名所知障。”
佛家诸乘诸宗,将无明、惑、执着分为多种层次,各有其具体的诠释。大略而言,小乘所说见、思二惑,为诸乘诸宗所共认。见惑,又名理惑,指经过意识表层的思维、推理而得的不符真实的见解,大略当于理性认识的层次。见惑主要通过后天的学习、受教、思考、接受、认同某种学说、思想,或独立思考而形成某种决定的见解。见惑主要有五种:1.身见,梵语曰迦萨耶见(Sat-kayadarsana),执着五蕴和合的假我、俗我及我所占有的东西为实有。2.边见,片面之见,主要执死后断灭及灵魂不死等。3.邪见,认为无善恶报应、无佛法所说解脱、执着邪因论等。4.见取见,以身见、边见、邪见等下劣见解为殊胜,自以为是,自是非他。5.戒禁取见,执着不正的戒条禁忌如苦行、断食、食牛鸡食等,以为生天或涅槃之道,以持守此类禁戒而得意。这五种见惑性能虽锐利而修道时易断,称“五利使”,为“十使”(十种烦恼)之前五种。五利使中,身见、边见二种,还有与生俱来(俱生),不经学习思考便具有者。
思惑,亦称修惑、事惑,指随缘处事,生心起念时,从感性层次自然产生的烦恼,主要有贪、嗔、嫉、慢等。这些烦恼,多与生俱来,很深难拔,十使中的后五使——贪嗔痴慢疑,被称为“五钝使”。
见思二惑生起之本,从执着的角度讲,即是大乘所说的我、法二执,或称“人我执”、“法我执”。人我执,是执着有实常自我;法我执,是执着一切世间、出世间的东西为实有。人我执以法我执为本,大乘法相唯识学分人、法二我执各为分别起、俱生两个层次。分别起人法二我执,在意识表层,经思考而得,当于见惑;俱生人法二执,与生俱来,在意识深层及意识层下,俱生人我执当于思惑。
由见思二惑、人法二执为本起惑造业的过程,这里不妨作一通俗易懂的解析:比如有人造杀、盗、淫三恶业,强奸人妻,抢走她家的财物,杀了她的丈夫,此人因何而作此恶?是因为见色生心、见财起意,贪爱财色,欲图占有,而偷而淫。因贪爱而憎嫉财色的已占有者、保护者而杀人;贪财贪色,是执着身外之物为实有,他肯定是物质实有论者,是为分别法执。贪财贪色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终归在贪爱自身,满足自己的占有欲。贪爱自身,必认为自身实有,他一定自我执着甚深,特别自私自利,执我身我心和我之所有为我,是为身见、分别起人我执。他必定还有其它世界观为主导:肯定不相信作恶必有恶报,总认为或许能逃出法网,不相信即使逃出法网,也有死后地狱饿鬼的恶报,肯定自认为人死一切皆完,生前不择手段尽情享受最为实际,是为邪见、边见、见取见。而他见财起意、见色生贪,是被一种恶习驱动,自然而起,是为思惑。思惑的根源,在于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性自我执着和身外有实物的本能性执着,是为俱生人法二我执。若是造有漏善业,情况虽可能有所不同,造业者或许不是出自邪见、边见、见取见、嗔嫉等烦恼心,但也起码离不了身见、贪、我执,施佛斋僧,是为自己或自己亲属今生来世的世俗福报;尽职尽分,往往是与晋职提薪的考虑牵连;帮助别人,往往心怀需要时得到别人帮助的打算;即使进行道德修养,也往往离不了我的德名远扬、我的人格圆满的精神需要,总之,是离不了以自身为实有的我执、以名利等为实有的法执。
后来天台宗进一步发挥佛经义理,在见思二惑之上增加了尘沙、无明两种惑。尘沙惑指修大乘道的菩萨,尚未能穷彻众生的根性和知晓济度他们的合宜方法。无明惑,指最根本的俱生法执。这两种惑只感招三界外的变易生死,与三界内的生死轮回关系不大。
第四节 惑由不如实知
能生善恶业、感生死果的见思等惑,又是从何而生?佛学对此作了颇为深入的探讨,其答案是:“无明缘非理作意”(《分别缘起初胜法门经》),是心理活动不符合实际、真理,是“不如实知”或“妄想情见”,质言之,不符合真实的认识,是烦恼惑业生起的源头。认识,于是成为佛学所着力研究的问题。
佛学研究人的认识,仍是从缘起法则出发,先着眼于认识形成的诸条件。根(感知器官)、境(认识对象)、识(认识能力)三缘和合而生诸识,是佛学所说认识形成的基本条件。认识既然依缘而生,依人所具特定的认识机制作主动的分别而有,则非不依缘起、常恒不变意义上的“真实”本面之原样呈现,具有相对性、局限性、虚妄性,对此缺乏正确反思,执非真实的认识为真实,是无明之本。
大乘《楞伽经》说凡夫众生认识的形成,大致经相——名——妄想三个过程。首先,眼、耳、鼻、舌、身五大感知门户开放,接收、分别外境而在心中形成色、声、香、味、触等“相”(相状)——感觉经验;随之,在意识中形成“名”(名言、概念);对相、名素材进行思择,因对相、名缘起之真实的无知和错解,误以相、名为真实本面,形成“妄想”(一译“分别”)——不真实的、甚至是虚妄颠倒的观念、想法、看法,“妄想”即是生起烦恼的祸根。“妄想”,何以为妄;大乘法相唯识学通过对认识的分析,对此作出颇为精致的说明。
一、相依他起,依心变造、随心而转故非真
感觉经验(相)必依内外诸因缘和合,才能生起。如佛经说视觉(眼识)的形成,须仗眼、色、明(光亮)、欲(想看见的意欲)四缘,乃至空、明、根、境、作意、根本依、染净依、分别依(意识)、种子九缘。《涅槃经·迦叶品》说:“是眼识性,非眼非色,非明非欲,从和合故,便得出生,如是眼识本无今有,已有还无,是故当知无有本性。”依众缘所生的视觉经验,青黄黑白等相,既非纯粹的主观心识,又非境相的本身,亦非光明与想见的意欲,而是主体心识通过既定的感知方式,接触客观境相,再加上光明等条件的参与,所共同创造的东西。既依众缘而生,则必生灭无常,生后必灭,非哲学意义上实常不变的实在、真实。众缘和合中,既然离不开主观心识的主动认识作用,则所生眼识等,必然打有主观烙印,非境物实体的原样呈现。如近现代心理学所言,感觉乃是客观对象在人的感知中所形成的主观映像、主观经验。
大乘法相唯识学把心识分为见分(能认识的作用)、相分(所认识的境相)二分,相分又分亲、疏二种所缘缘(所认识的对象)。说感觉经验的形成,是心识的见分“变带”相分亲所缘缘而生。变带,即通过心识和感官的作用,变起一个相似于境相实体的“影像尘”,由见分进行分别。所谓“影像尘”,即如影子和镜中像,虽然不离实物,相似于实物,但非实物本身。即实物本身(“疏所缘缘”),也由心识见分“挟带“而起,终归不离心识,而且并非等同于心识见分所见的影像尘。如分析视觉所见实物,便可发现它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乃至“极微”(最小的物质单位)构成,而视觉却无法看见四大和极微。这种心识见分“变带”影像尘而生视觉等感觉经验的事,在某种意义上与古印度流行“幻化”之术——通过念力或咒力等变石头为黄金——具同样性质,因此,佛书中常说诸相如幻如化。
关于感觉经验的如幻不实,佛书中还常通过同一实物在不同种类众生那里所见不同为论据。《顺正理论》卷五三引佛经偈:“天见宝庄严,人见为清水,鱼见为窟宅,鬼见为脓血。”同一清水,在不同众生的感知中会完全异样:诸天见它为珍宝庄严,人见其为清水,鱼以它为窟宅,鬼类见它为脓血。至于清水的实体,大概皆非如天人鱼鬼各自所见,佛书谓其难以言说,或比喻为一种本无固定色彩,而遇什么色彩反映什么色彩的摩尼(宝珠),由此可以推知:佛书所谓天宫地狱、鬼府神宅、佛国净土,未必在这个世界之外,或许就近在身旁而视之不见。它们只不过存在于肉眼不见的细身众生之主观经验中而已。佛经中多处说:凡夫众生居住的这个充满污秽罪恶的“五浊恶世”,当下就是释迦牟尼佛的灵山净土,在佛眼里是备极庄严清净,在心未净化的众生眼里,才是秽浊不堪。
感觉经验既然缘起非实,依心变造、依心转变,则具相对性、局限性、虚妄性,非绝对的真实,佛书中称之为“妄、假”,以妄假者为绝对真实,被佛家称为“颠倒见”,认为颠倒见及依颠倒妄执而生的烦恼,才是造业感果之本,而非感觉经验本身能造业感果。《成实论》卷十二言:“眼、色等不名为缚,贪喜为缚。”谓以眼见色等并不直接导致生死系缚,而是从眼见色后所生的贪爱等烦恼才能系缚人流转生死。
二、识后于境故不实
从认识形成的过程看,在心、境相接的最初刹那意识尚未起分别,心中尚不能形成关于境物的认识,或仅为直觉(“现量”)经验,待这一刹那过后,意识才起分别,形成知觉,佛家名为“念”《大智度论》卷十二说:“眼识知色,色生灭,相续生,相似灭,然后心中有法(概念)生,名为念。”世间万物,皆处于念念生灭、刹那生灭中,当意识起念形成知觉时,前一刹那的境相已灭,新的境相相续、相似而生,但意识还认为所分别者是前一刹那的境相,并生境在心外等见解,如《成唯识论》卷七所说:“现量证时,不执为外,后意分别,妄生外想。”因此,人的认识永远是落在境相之后,认后为前的。若依南传上座部关于一念心生十七刹那、九心轮的分析,则形成知觉(第四“等寻求心”)时,已是心境相接后的第五刹那了,认识落后于境相整四刹那。四刹那虽然为时极短,不足一秒钟,境相所起的变化也未必明显,认识误差不大,但若精确而言,则认后为前,终属错误,可谓不实。
三、名依相立,唯假不实
名(概念)在认识过程中的形成,从时间上来看更在知觉之后,从其实质言,名言显然是人为造设,是意识对感觉经验进行抽象、舍象等加工后,所创造的一种认识符号,其非实物本身,更是显而易见。佛书中说,若名为实(事),则说火之时,口应被烧,说食之时,腹应能饱。又同一事物,在不同语言中就有不同的名言表示。名言虽假借非实,却是人们进行思维、交流思想包括弘扬佛法的重要工具,人们在生活中,基本上念念都在名言概念上转圈子,往往忽视名言是假非实的实质,错误地认假为实。
关于名、相之不实,《大乘密严经》有偈说:“名唯遍计生,相是依他起。”谓相依他(因缘)而生,非自然本有;名依相假立,经过了主观意识的加工,人们往往忘记了名言之假借不实,而执着名字所表即是实事,男即是男,女即是女,我即是我,众生即是众生……这叫“遍计所执”(周遍计度一切名言即是实事)。遍计所执,即是法执,包括我执在内。有比喻说:遍计所执,就像人夜行踩着一段绳子,误以为是蛇,而惊惶恐惧;依他起的相,就像那绳子的本身,虽然没有误认为蛇,但却不知绳子也是假相,是草麻、人工等因缘和合而成,唯认绳为绳,也属法执。
佛学指出,众生由误认名、相为实的人法二执,是生起贪嗔等烦恼、造作有漏善恶业,使众生堕于生死苦海中的根本原因。贪爱财色名位,终归是因执着财色名位为实有;执着财色名位等实有,终归是误认色声香味触法的名、相为实有,如果能看破名、相之不实,如实认识,“如理作意”,则自然心平气静,不会有烦恼生起。
第五节 “藏识持于世,犹如线贯珠”
为了更清晰地解释生死轮回现象,大乘瑜伽行派的法相唯识学依据一类大乘经,对心识作了更加深入的分析,在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底层,又分析出两层或三层潜在心识。
第七末那(Manas)识,意译“意”,其义为“思量”,“思谓思虑,量谓量度”(《唯识述记》卷一),其思虑量度有两方面含义:一是“恒审思量”,其思量的功用无时不在发挥,为第六意识生起之本,亦名“意根”(意识之根);二是思量的对象主要是内自我,思量内心深处有一恒常不变的自我,产生深层自我意识,这种思量念念相续,无有停息之时,贯穿于一切表层意识活动中。这种在意识层下对内自我的思量,产生我痴(不知无实自我)、我见(执着有实自我)、我慢(自我骄慢)、我爱(对自己身命的本能性贪爱)四种烦恼。末那识的思量内自我,既然生前念念相续无有间断,那么死后也应惯性延续,于脑内、婴孩乃至转生为畜类时,犹相续不断,为维系众生生命的本源动力。这种对内自我的思量,贯彻轮回过程的始终,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轮回主体的话,末那识对内自我的恒审思量,可以假名为轮回主体。然而,这种思量,既然有一个所思量的对象内自我,便已堕入二元对立中,属因缘所生法,称不起真常自在的真我,在佛学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恒常相续的妄执,是“无量劫来生死本”。
第八阿赖耶(Araya)识,意译“藏识”(仓库意识),又称“本识”、“种子识”、“一切种”、“阿陀那”、“心”等。它深潜于末那识层下,其见分,即是末那识所恒审思量的内自我。此识名“藏”,谓其功能以储藏为主,《成唯识论》卷二解释识藏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义。能藏,谓此识具有能储藏的功用;所藏,谓此识所收藏储存者,为前七识活动所生的“种子”;执藏,谓此识有执持所藏种子令不消失、错乱的作用。从唯识学说的论述看,阿赖耶识可看做一意识层下的心灵电脑,具有储存信息,按自然的因果律等法则处理信息的功用,实为心识之本,被称为“心体”、“心王”、“本心”、比喻说,藏识犹如大海,前七识就像海面上兴起的波浪,《楞伽经》偈云:“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
按唯识学论述,众生的生命活动,是一个阿赖耶识所藏种子与前六识现行的心理活动“种现互生”的立体延续过程,第七识则在前六识与第八识之间起着不间断的联络作用。每一心理活动及所作善恶等业,除了在横向联系和纵向的时间关系上产生相应果报外,还在自心深层留下“种子”。种子,系以植物的种子,比喻内心深处能产生心理活动的因种、潜在势能,《成唯识论》卷二说种子“谓本识中亲生自果功能差别”。种子亦称“习气”,即行为所形成的习惯,如世间所言“流氓习气”、“军阀习气”等,喻如装酒的瓶子,虽然酒已喝光,瓶子还留有酒的余味。习气分名言(遍计所执)、我执、有支(三界异熟业种)三种。种子分本有(无始以来本自具有)、新熏(现在的业熏习而成)两类,又分有漏、无漏两类。每一现行心理活动的生起,必以阿赖耶识中所藏的种子为因,这叫“种子生现行”,种子生现行,当然得诸缘具足,就像植物种子只有在具备适宜的温度、湿度时才能发芽。现行的心理活动及业,又不断留下新的种子(新熏种子),储藏于阿赖耶仓库中,这叫“现行生种子”。种子生现行、现行生种子,叫做“种、现互生”。种子虽然也是念念生灭,但“前后自类相生”,不断地生起同类种子,这叫“种子生种子”。种子生现行、现行生种子、种子生种子,相续不断,工作繁忙,由新熏种子的不断成熟,给生命园地中不断增添着新的景观。打个简单的比方说,如有人看到香烟,产生抽的欲望(有人不会有),说明他心识仓库中有某种与抽烟有关的种子为因;他抽烟时对烟味产生贪爱,则会在他心识中形成喜好抽烟的新熏种子,促使他在下一次见到香烟时情不自禁地要抽,乃至见不到香烟时也想抽,不抽就不舒服,形成烟瘾。就生命现象来说,一般人长到十多岁,情窦初开,对异性发生兴趣,这说明他(她)心识中一定有前世爱异性的惯习所形成的异熟种子;这种子遇到合适的人缘,便促使他(她)求偶、恋爱、结婚、生育子女。今生从性爱中获得幸福,深生贪着,又在阿赖耶识中埋藏下新的性爱种子,必然会出生死后再生于欲界,再求偶、恋爱的异熟果。众生的种类,及各自的愚智、性情、爱好等的先天差别,都可解释为阿赖耶识中所藏种子的不同。《唯识三十论》颂说:“由诸业习气,二取习气俱,前异熟既尽,复生余异熟。”因有漏善恶业及其根本我法二执的习气种子潜藏于阿赖耶识中,形成必然出生异熟果的因种,使众生死此生彼,轮回不休。
在无休无止的生死轮回中,阿赖耶识储藏种子、生起七识现行及异熟果的功能贯彻始终,如《密严经》偈所说:“藏识持于世,犹如线贯珠”,比喻阿赖耶识贯通轮回全程的作用,颇为形像。传为玄奘授的《八识规矩颂》说阿赖耶识“去后来先作主公”,是死时最后离身、生时最先投胎的轮回主人公(主体),这应指末那识执为内自我的阿赖职识见分而言。前六识有时间断,记忆今生多失,隔世全灭,作为生命根本和种子储藏所的阿赖耶识,却一刻也不间断,就是在闷绝、睡眠和生前处胎、生后婴儿期无意识阶段,阿赖耶识也一直在暗中发挥其作用。
具这种贯摄三世功用的阿赖耶识,容易被误解为灵魂一类的东西,指责它的建立,违背了佛学的核心义理“诸法无我”,实际上,只要全面理解法相唯识学所说阿赖耶识的性质,便不难看出它与灵魂及婆罗门教所说阿特曼不同:阿赖耶识只是分析心识功能时的假设,并非一个真常不变的实体,而是某种深层心识作用的相续,唯识学说此识也是生灭变异、因果相续、依缘而生现行的因缘所生法,并非实常自我。《解深密经》喻阿赖耶识“一切种子如暴流”,《唯识三十论》也说此识“恒转如暴流”,是一像奔腾直泻的江河一样的流变过程。《成唯识论》说此识“非断非常,以恒转故”,“恒,谓此识无始时来一类相续,常无间断”,“转,谓此识无始时来念念生灭,前后变异”。非断非常,便即否定了它非真常自我,又念念相续而贯串轮回全程。非常是真谛,非断是俗谛,真俗二谛如手心与手背,是为中道。这种意义上的阿赖耶识,较部派佛教建立的穷生死蕴、一味蕴、根边蕴、胜义补特伽罗等,在理论上的确要圆满很多。
阿赖耶识不仅是众生前七种识及“净色根”(最微细的感知器官)生起的根本、众生个体生命的根本,而且还是众生所居住的依报“器世间”(客观世界)的根本。法相唯识学把山河大地等器世间亦摄于阿赖耶识的相分,认为众生六识所分别的境界实体——“本质尘”或“疏所缘缘”,是由阿赖耶识见分“挟带”而生,虽然可以说在六识见分之外,却不在全体心识之外,不离阿赖耶识。所谓客观世界,实际上终归是自己心识变造。《成唯识论》卷二说:“谓异熟识由共相种成熟力故,变似色等器世间相,即外大种及所造色,虽诸有情所变各别,而相相似,处所无异,如众灯明,各遍似一。”每一众生阿赖耶识所藏异熟种子中由共业所成的“共相种子”(相状相同),成熟生果(增上果)而变为物质世界,虽然每一众生都由自心阿赖耶识相分种子变起各人所受用、各有特色的经验世界,而大家同类共见的客观世界大致相似,同在一个空间。大家共认的客观世界,实际上是各自主观世界的重合,就像千灯一室,光光交迭,成一片光明,而每盏灯还是各放各的光,互相并不妨碍,这是一种多元素重合的唯心论。
唯识学还有说阿赖耶识之下还有第九阿摩罗(Amala)识者,意译无垢识、白净识,为解脱成佛之本,是能证会真实的心体,不生不灭,清净无染,即是“真心”异称。护法系唯识学不立此识,将其功用摄于阿赖耶识所藏无漏种子。
第六节<span
style='mso-spacerun:yes'> 生死唯一真心现
依如来藏系经典《楞伽经》、《胜鬘经》等发挥阐释的大乘性宗,包括中国天台、华严、真言、禅等宗,西藏宁玛、萨迦、迦举等派密法,皆从佛所证的功德潜在于众生身心(“如来藏”)着眼,以一绝对心——如来藏心、心真如、心实相、自性清净心、佛性、心性、心体、真心、真性、阿摩罗识、净菩提心、真心、本觉、一真法界、自性明体等,为宇宙万有的本体,从哲学体用论、体相论的角度,统主体与客体、众生与诸佛、生死与涅槃、世间与出世间于一体,说宇宙万有、生死涅槃等一切现象,皆是此绝对真心内蕴功能的显现。《华严经》云:“知一切法,即心自性。”“三界唯心,三世唯心”,《楞严经》云:“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为体。”“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这里的“心”,即指心体、真心而言,《楞严经》名之为“妙明真精妙心”、“菩提妙明元心”等。华严宗论著《贤首五教仪》解释:“唯心所现者,一切诸法真心所现,如大海水举体成波。”真心被认为是众生心的体(主质、本质)、性(不变的本性),是生灭变异的心理活动底里的不生不灭、不变不易者,喻如众水中的湿性、各种金器中的金性、各种面食中的面性,及“水中盐味,色里胶青”等。
性宗经论描述真心本不生灭(本寂)、本来清净、本来明觉,具足一切超自然的不思议无碍妙用、清净功德,然此心离一切相,超绝一切言思心行,非语言所能诠表,非由主客二元对立的认识渠道所能体认,非众生经验中物,只有离却众生的生灭妄念、我法二执,达“名言道断,心行处灭”,才能“自内证”——亲自体验。此心本来不生不灭,即是涅槃,圆证此心即名为佛。因为众生无不以此心为自心体性,所以都有成佛的本钱和可能性(佛性),故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涅槃经》)甚至还可以说:一切众生本来是佛。
真心本系佛及佛教徒们禅观修证中自内证的主观经验的逻缉外化,被认为是心与宇宙万有本具的实性(或真如、实相)相应(契合一致)的境界,实为真如、实相的别名,或者说,万有的真实——真如、实相,从能觉证它的心而言,称为真心、阿摩罗识,从所证的境或理而言,称为真如、实相,实则能证与所证,在自内证时是一个东西,超越了能、所二元对立。这种自内证经验,通过哲学本体论、体用论的论证,安置于众生的身心,便成了众生皆可成佛的根据。
真心所现或“其常唯心论”从表面上看来接近婆罗门教的“神我”及“梵我一如”的理路,因而被一些学者认为源出婆罗门教,非佛法的正宗。实际上,真心与神我、“心之实相即是真如”与“梵我一如”,还是有着在佛学看来是至为重要的区别。天台宗二祖慧思《大乘止观》对此曾有论述:外道说神我遍在万物中,真常不灭,认万物皆实,未离二元论;佛学所说真心则不于心外建立实事,说宇宙万有,皆同以一大真心为体,超越了二元论、一元论。真心虽有时被称为“大我”、“真我”、“佛性真我”,但仍以诸法无我、毕竟空为其本性,被看作空、无我的别名,《楞伽经》云:“当依无我如来之藏”,强调如来藏(真心)是无我的,与婆罗门教神我论的有我论很是不同。
从真心现起论看来,生死与涅槃,众生与诸佛,皆唯一真心所现,皆悉空、无我,如梦如幻,体性无别。然众生与诸佛的实际受用与功用、价值,有天渊之别。造成这种区别的根本是对本具真心的迷与觉。众生迷昧本心,“背觉合尘”,心理活动与真心本具空性不相应,因而追逐虚幻不实的感觉、知觉,昏头昏脑地沉沦于生死苦海,不能自拔,妄受诸苦;诸佛明觉本心,“背尘合觉”,与真心空性相应,故超出生死,无碍自在。生死轮回之因,终被归诸于对本觉真心的迷昧。这种迷昧,即是根本无明,其生起,据《楞严经》、《大乘起信论》等说,是因不知本觉真心绝待不二(“真如法一”),心起妄动,“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楞严经》),妄于真心外见有所认识的客体,既有客体,则自有能认识的主体,于是堕入二元对立,迷失了本觉真心无所不照的功用。然后随迷妄之渐深,逐渐生起虚空、世界、众生。如《楞严经》卷六偈所说:“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从世界由虚空渐次生起的过程相应,众生的生起,是先有无色界天,次有色界天,最后才形成欲界众生。各类众生形成的直接原因,是各自不同的“乱想”(杂乱的念想):由飞沉乱想有卵生类,由横竖乱想有胎生类,由翻覆乱想有湿生类,由新故乱想有化生类,由精耀乱想有有色类,由阴隐乱想有无色类,由潜结乱想有有想类,由枯槁乱想有无想类,由因依乱想有非有色类,由呼召乱想有非无色类,由回互乱想有非有想类,由食父母乱想有非无想类。由三世(时间之过去、现在、未来)与四方(空间)和合相涉,变化出十二类众生。
《大乘起信论》则说,依如来藏,每一众生各有生灭与不生灭和合的阿赖耶识,不生灭者即本具觉心、心体真如;生灭者,是由不如实知自心觉性本无生灭,而起妄念,谓之“无明业相”。从而生能见与所见的二元对立,由能见的心识分别境界,生智(爱与不爱)、相续(念念相续)、执取、计名字(分别名言)、起业(造有漏业)、业累苦(因业而受生死果报)六相,六相的相续不断,即是生死轮回的恶性循环。
众生虽迷背本觉真心,起惑造业,流转生死,然轮回空、唯心现、如幻如化的本性并未稍有改变。《楞严经》卷九说:“精研七趣,皆是昏沉诸有为相,妄想受生,妄想随业,于妙圆明无作本心,皆如空华,元无所著。”虽然随业轮回,实际上并无实受轮回的主体及轮回的实体,轮回这件事,就像眼睛因昏眩或生翳后在虚空所看见的花等,如同幻觉,如同梦中受苦受乐,都在本觉真心中显现能显所显,皆不离本觉真心。本觉真心真常无碍的体性分毫未减,只是众生被一点迷妄蒙蔽,不能受用本觉真心无碍自由的妙用而已。就像《法华经》所譬喻:一位贫穷少年不知自己衣襟里缝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流浪他乡,为人作佣,尝尽人间贫穷之苦。《大乘起信论》比喻众生的生死之本无明,就像迷人认东为西,还是依本具能觉之性而生迷,迷虽害人,却并无实体,一朝醒悟,便会发现“涅槃生死等空华”(唐张拙秀才悟道偈语)。佛陀之名为大觉,所觉悟的便是这一真实。这便是佛家所揭破的生死之谜的谜底。
第七节 生死只在一念中
依真心现起论发挥的中国天台、华严、禅宗等,从“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原理出发,只把生死轮回放在我人现前一念上来观察。
按天台宗的著名哲学命题“一念三千”,众生当下的一念,便是宇宙全体的缩微,便具足宇宙万有。湛然《金刚錍》说:“洞见法界生佛、依正一念具足,一尘不亏。”因为一念从绝对真心而起,当体即是真心,而一绝对真心具天、人、阿修罗、鬼、畜、地狱、声闻、缘觉、菩萨、佛十重法界;一法界又各具十法界,十十相乘成百法界;一法界具有五蕴、众生、国土三种世间,十法界即具三十种世间;百法界总共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即具三千。”(《摩诃止观》卷二)只要起一念,当体便具足三千世间,这叫“理具三千”;一念随缘,便能“事造三千”。若背觉合尘,随众生之缘,则当下造成六道众生的五蕴、众生、国土。随天法界缘,行十善,修禅定,则当下造天法界的五蕴、众生、国土之因;若随地狱界缘造十恶五逆,则当下成地狱道五蕴、众生、国土之因。甚至当下一念随六道之缘时,当下便已受用六道之三种世间:一念随天道缘行十善、修禅定时,身心当下轻安愉快,面容亦顿显端庄安祥,所见的国土、众生等境物也都使他觉得安恬自在;一念随地狱道缘作五逆十恶时,身心当下被贪婪狠毒恼扰不安,面容顿现凶恶丑陋,所见的国土、众生都给他一种压力,使他觉无亲可怙,四面皆敌,良辰美景也难以使他愉快。总之,一念念什么,即现什么,念众生即现众生,念佛即现佛,六道轮回,说到底只是念念念六道所现。虽然显现六道,而其本具的佛法界等亦不亏失。
天台宗还从一念三千继续推论:既然十法界一切皆唯一真心体上本具(“性具”),则不仅善,即烦恼、随烦恼等恶,也是自性中本有。恶乃性具(“性恶”),尤称此宗孤发独明之见。《天台传佛心印记》说:本宗“性具之功,功在性恶”。性恶,即心性中本具、能发起诸恶的功能,这在诸佛也是不能断的。正因为性中有恶,众生才能作恶多端,堕三恶道,这叫“修恶”。修恶不断,轮回不止。而性恶,只要证见真心,可以智慧回转自主,变为诸佛菩萨教化众生的必要“方便”(方法、技巧),如现威猛嗔怒相降魔,现贪爱相度多贪众生等。
从现前一念观生死轮回,有教人着眼于现前言行的积极的伦理教化意义。从这种角度看,即不考虑他生后世的报应,现前念念也都在六道中轮回,如唐代大珠慧海禅师所言:
“九类众生一身具足,随造随成。是故无明为卵生,烦恼包裹为胎生,爱水浸润为湿生,欻起烦恼为化生。”(《景德传灯录》卷二八)
药山惟俨禅师说得更为明白:
“尔欲识地狱道,只今汤煎煮者是;欲识饿鬼道,即今多虚少实不令人信者是;欲识畜生道,见今不识仁义、不辨亲疏者是,岂须披毛戴角、斩割倒悬?欲识人天,即今清净威仪,持瓶挈钵者是。”(《景德传灯录》卷二八)
且不用说来生后世,今生现世,当念即因即果,随善恶念轮回于六道,念念都在生死,如《宗镜录》卷七三所言:“念即生死。”且不用说天上地下,即现实人间,实际上六道俱备,富贵安逸者即是诸天,阴险奸诈者即是饿鬼,杀盗奸淫者即是地狱,嗔嫉好斗者即是修罗,愚昧下贱、只知吃饭干活者即是畜生,并非所有外形像人的都是人。佛家这样讲的实质,是教人活在当下,注意现前一念,念念在自心上做功夫,行善弃恶,起码先做一个念念像人的合格人,在此基础上以智慧看破念念缘起性空,所谓了却现前一念,即是了生死,见念念皆空,即是度众生。这可谓佛家生死观的根本立场。
第八节 三层身心与轮回
印度佛教晚期盛行的密乘无上部瑜伽,虽然也以真心现起论为基本的哲学体系,但吸收印度教之说,重视心识的物质基础,其三层身心说,用于解释轮回现象,别具特色。
三层身心说从身心相互缘起、相互依待出发,把人的身心,从粗至细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粗身粗心。粗身指四大集成的血肉之躯,肉眼可见,异熟所生,为粗;粗心,指眼、耳、鼻、舌、身五识,或加第六意识,或再加第七末那识。
第二层细身细心。细,谓其隐微难见,须在禅观中内省而察知。细身,指内在的微细生理机制,由气、脉、明点三大要素组成;细心,指与生俱来的本能性心理活动,下意识及潜意识的心理活动。
第三层最细身心,为最极微细的身心本原。最细心,指未经无明烦恼遮蔽污染的“本来心”、“心光明”,实即阿摩罗识;最细身,又名最细风、本来气,是一种最极微细、不可言说的略当于某种能或场一类的实体。
三层身心,皆互相依待。粗心依粗身六根而生,以细身中的五大气为其所乘,或说即是五大(地、水、火、风、空)的功能。所谓气为识马,心识骑手,乘气而行。细身为细心所依,无明、烦恼,在细身气脉点中必有其物质基础,表现为脉道不通、气有壅滞、明点不明。众生的生命活动,由“无明业气”所推动。最细身心则一体不二,“智慧气”、“离戏明点”为实证真实的智慧发生的物质基础。
三层身心中,以第二层细身心,与生死轮回的关系最为密切。细身的气、脉、明点,为生命能量之本,在内层起着维持粗身生理机制正常工作的作用。明点为生命能量的凝聚体,主要为红、白二大,红大(红菩提)禀自母血,为阳性生命能量,以脐下四指“生法宫”为根蒂;白大(白菩提)禀自父精,为阴性生命能量,以颅顶为本位。气为红白二大及后天饮食精华所生循行于全身的生命能量,分为五种根本气(持命气、下行气、上行气、等住气、遍行气)与五种支分气(行气、循行气、正行气、最行气、决行气);根本气维持全身生理机能,以住于脐部的持命气最为生命之本;支分气为五官成觉功能之能源、脉为气循行的轨道,以左中右三脉最为重要,左右二脉位于脊柱两侧,分别通行气、血,中脉则为智慧气的通道。
凡夫众生由宿世有漏业所感的异熟身,生来便由宿业决定,气脉有阻滞壅塞;通行智慧气的中脉扁缩不通,有如干枯羊肠,只有左右二脉等通行后天业气,使众生(主要指人)的生命形态落入后天的分段生死型类,日夜须通过鼻孔呼吸,与外界交换气息。而且,本有的心性光明被通行业气的脉络缠缚于心轮(心后中脉内)中,不得显发,其中住有阿赖耶识见分,藏有宿世有漏业的习气种子,染污明点,使明点不明。这被缠缚于心轮中的阿赖耶识见分,有的藏密书中说即是世俗所谓灵魂。后天的粗心对境起惑,造有漏业,一方面以阿赖耶识所藏染污种子为因,一方面又能不断产生新种子,污染阿赖耶识,使明点更不明,而且能使气脉更为不通。大的烦恼恶业,会使气脉严重阻滞,形成粗身肉体的诸种疾病,甚至能危及持命气,促使人夭亡短命。
生、死、中有,被认为皆以细身中的气等为关键。生因气、明点与中有神识的结合而有,气与明点提供维持机体生命活动的能量,及至临死,粗身的生理机能或者衰败而不能继续维持,但周身微细难见的气并非散失,而是向心轮内收摄,与携带着诸种子的阿赖耶识合一,外则表现为各种死亡征兆、濒死经验,内则阿赖耶识与所乘生命余气离开身体,在体外或攫集虚空中的四大,生成中有身。由生前生命余气与心识结合形成的中有,在渡过中有阶段,投生进入母胎后,与父母精血——红白大结合为一,逐渐形成新的生命。在形成新生命过程中,来自中有的前生余气,与红白大结合后,从中获得新的能源,从母亲身上不断得到血气营养的滋养,在中有携来的阿赖耶识电脑处理下,塑造出一个婴孩形象。
密乘无上瑜伽三层身心的理论,并未能按其思路发挥臻于圆熟。实际上,若利用一些中国传统的阴阳学说,解释生死轮回现象,大概要比无上瑜伽所用印度的日、月概念,更为精密清晰。生前贪嗔炽盛,作诸恶业,耗尽生命能量,导致阳极生阴,则其“中有”只能以阴气为质,现黑暗之相,沦坠于三恶道;生前行善修禅,生命能量聚而不散,阴尽阳纯,则其“中有”应以阳气为质,现白净光明之相,上升于天界。《楞严经》按人临终时“想”与“情”的比例,判其死后神识之升沉,系从心识方面着眼,“想”可看作阳性,“情”可看作阴性,大概可以说是经中蕴而未明之义。唐译密乘经典《大方广菩萨藏文殊师利根本仪轨经》即以阴阳解释人的心理活动,有云:“贪为阴,嗔为阳,痴为风。”从阴阳学说着眼,人的气(生命能量)与乘此气而生的诸心识既有阴阳,则必无散尽断灭之理:若生命活动由阳气或阴阳二气和合而维持,当阳气耗尽,肉体死亡,应是阳尽而生阴气,或阴气尚存,由阴气与心识结合而生起“中有”、后世五蕴。阴阳可以转换,能量总是守恒,没有散尽消失的道理。
第七章 生死之超越
中国佛教徒常说:“生死事大”,强调生死问题是做人应予严肃对待的头等大事。从佛法的眼光看来,人生、老、病、死、恩爱别离、怨憎相会、所求不得、贫穷、灾祸、战乱等诸苦,都由“生”而来。既有生则必有死,必有死后的再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独生独死,独去独来”(《无量寿经》),在三界六道的生死苦海中沉浮漂泊,孤苦凄惶,无依无怙,找不到一块永恒安乐的归宿之地,纵有所作为,有幸福欢乐,也难免被无常铁轮所碾碎,找不到一个真正自我作为安立、创造一切价值的基础。对有理智、有佛性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极为可悲的事。缺乏对自身存在的理性审视,不谋求超越自己存在的悖论生死,“与畜生同死,自投黑暗”(《中阿含·箭喻经》),被佛看作做人的耻辱;缺乏有关生死问题解决之智慧的人,被佛斥责为未超出动物界的“人身牛”(《法句经》)。
佛家明确将“了生死”作为自家之标帜,作为解决一切人生问题、精神问题、社会问题,进行社会教化的根本。佛家所说了生死之“了”,有了彻生死的真实本面及了结被动的生死流转两个方面的含义。佛家不仅指出、突出了生死问题,而且提供了究竟了生死的解脱之道。佛家自信:自家所昭示的解脱生死系缚之道,并非假设、空想,而是经佛陀及其圣弟子们的修行实践所证明的真理,是生命本然规律的发现,不管是谁,只要肯依其道勤苦修行,“自净其心”,都可以或快或慢地达到超越生死的自由境地。
佛教所提供的修行之道,系根据众生的不同根机而设,据称有八万四千法门之多,大乘对众多法门予以总结,分为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五乘法——即五种载人抵达目的地的车乘。五乘道的内容,正好构成一个从浅入深的阶梯式结构,下乘道为登上上乘道的必经台阶。藏传佛教迦当派的开创者阿底峡,将五乘法归纳为分别适宜于下、中、上三种根机所修的“三士道”。五乘法、三士道的基本内容,可以藏传佛教诸派通用的(见地)、行(所修之行)、果(所证之果)为纲宗,三士道又依次以增上心、出离心、菩提心三种心为因。
第一节 人天乘道
人乘道、天乘道,是为根机最浅的“下士”所设,共同以“增上心”为因,为修行动力。此所谓增上心,指求活得更好、更殊胜的一种在自我塑造与人生目标方面的上进心。缺乏这种上进心,便容易向下堕落,只求低层次的物质生活,沦同畜类。
人乘道、天乘道作为指导思想的共同见地,是深信因果,确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对人生有一定的反省和自觉,知道人身难得,生命可贵,佛法难闻,从而珍惜此生,决心做个合格的人。天乘道所须的人生反省,还要更为深刻,有希望来生较今生更加幸福长寿的追求。
人乘道的修行,以三归五戒为主。三归,为自觉地归依佛、法、僧“三宝”,这在佛教中有规定的仪式,在家人只要在一位出家具戒的比丘僧前求受三归依,由此僧证明,自愿归依佛,不依外道鬼神;自愿归依法(佛法),不依外道邪见;自愿归依僧(修行佛道证到贤圣道果者),不依外道邪众,口宣心想,便成为正式佛教徒。受三归者往往加受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不与取”),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五戒中,前四戒称“性戒”,意谓受戒与否,违犯者都要受恶报;不饮酒戒名“遮戒”,是为防止酒等麻醉剂乱性,以保证前四戒的持守。五戒可根据自愿,或具足受(全受),或仅受一、二、三、四戒。戒的作用是“防非止恶”,自愿以一种行为规范约束自己,不造恶业。
人乘道还包括不少过好世俗生活的规诫,《佛说善生经》、《玉耶女经》、《佛说孛经》等,载佛为在家弟子所示立身处世的法则,如从事正当的职业、勤勉工作、合理收支、孝敬父母、爱护妻子、和睦家庭、劝诫亲友、如法治国等,相当平易切实。
按人乘法修行的果,是今生现前得到“现法乐”,生活吉利安祥,命终后直接再生于人中,不失人身。
天乘道的共同内容,是“十善业道”;不杀生而仁慈护生,不偷盗而清廉,不邪淫而贞洁,不妄语而实语(说老实话),不恶口而作文明礼貌语,不绮语而作有益语,不贪而能布施,不嗔而慈悲祥和;不邪见而正见。布施,尤为天乘道所强调。依此修持,现世能成就圆满人格、高尚情操,精神超出凡愚,按其修证品位的高下,命终后可生于欲界诸天。若生色、无色界,尚须修习禅定,按其所成就禅定的深浅,命终后生于相应的天界。若欲作大梵天王,尚须修“四无量心”,用观想等方法,增广慈、悲、喜、舍四种心,慈爱众生,惠及万民。
人天乘道虽能得今生后世的利乐,但因缺乏出离三界的追求和看破缘起性空的智慧,佛家认为仅属“世间法”,不可能使人超出三界生死,但只要行善修德,对自己与社会皆为有益,能保住人天身,加之已行三归依,与佛法有缘,后世已有了再修佛法、超出生死的保障。人天乘道往往被后世的佛教著述所忽视,实际上,从佛经看,它是佛法中非常重要的基本内容,被强调为一切出世间道的共同基础。
第二节 二乘道
二乘,为声闻乘、缘觉乘的合称,大乘佛教称之为“小乘”,意谓其愿力、果证比大乘要小,义理比大乘浅。阿底峡称二乘道为“中士道”,说它是专求自己超出生死的中士所修。修学二乘道的共同前提。是发“出离心”——即切感三界生死轮回是苦,志求超出三界的愿心。在声闻乘法中,出离心通过思维无常(思人决定有死、思死无定时、思死时无可依怙)、思维世间诸苦而生起。
二乘道的见地,一般归纳为“业感缘起”或“爱非爱缘起”,即四谛、十二因缘,阐明“染净因果”。四谛为声闻乘法的纲宗,亦可看作佛教诸乘诸宗教义的纲宗。四谛,即四条真实不虚的谛理:一苦谛,谓人生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所求不得、五阴炽盛等苦,这些苦确实是苦;二集谛,集谓集起,指苦谛所言苦果,由自心所起贪嗔痴等烦恼为因而集起;苦、集二谛,为染缘因果。三灭谛,谓息灭烦恼,即入涅槃,不生不灭,寂静安乐;四道谛,谓寂灭涅槃,由修三学、八正道等为因而实现;灭、道二谛,为净缘因果。
十二因缘,亦称“十二缘起”。为缘觉乘法的内容,为阐明染净因果的十二个因果链条,分生起、还灭二门,生起门述染缘因果,从老、病、死、忧悲苦恼之果,追溯其成因,见老病死等因“生”而有,生因“有”(能感三界果报的业)而有,有因“取”(希取追求)而生,取因“爱”(贪爱)而生,爱因“受”而生,受因“触”(接触外境)而生,触因“处”或“六入”(六根之窗开放)而生,处因“名色”(五蕴)而生,名色因“识”(能知之心)而生,识因“行”(意欲、所作)而生,行因“无明”而生。利用缘起法则“此有则彼有”,“此生则彼生”的规律,从自心中迫寻到最后,发现无明为造成老病死苦的渊源。
十二因缘还灭门,是据缘起法则“此无则彼无”、“此灭故彼灭”的规律,逆观如何消灭老病死苦,谓“若灭无明,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三有业灭,三有业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诸苦灭。”(《过去现在因果经》)。总之,灭掉自心所起无明,则老病死的苦果永灭,臻于不生不灭之涅槃。
无明或痴的寂灭,只有依靠如实观察真实的智慧,所谓“以智慧剑,断烦恼根”。这种智慧,被概括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佛法的三大标帜)。如实观一切行(生灭变迁的现象)无常,念念生灭,无常一自在的实我,便能息灭无明、烦恼,证得超越生灭的寂静涅槃。无常、无我,或苦、空、无常、无我,可谓声闻、缘觉二乘法的基本见地。
声闻、缘觉二乘所修的道,即四谛中道谛的内容,被归纳为八正道、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共三十七条,称“三十七品助道法”、“三十七道品”,以八正道为本。八正道为;一正见,树立佛家所说因果业报、缘起无我等正确的见地;二正思维,依正见思考抉择;三正语,不妄语等;四正业,不杀盗淫等;五正命,按佛家所说如法正确地生活;六正精进,精勤修学善法;七正念,时时摄护自心,不忘失正见,念念行于正道;八正定,以正见为导,摄心专注不散,深入禅定。四念处:谓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四正勤:已生恶令断、未生恶不生、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四如意足:为欲(意欲)、念、进、慧四种修禅定、神通之法。五根、五力是由信(确信三宝)、进(精进)、念、定、慧五法,在内心生根,名五根,由根生长出断灭烦恼恶业的强大力量,名五力。七觉支,亦名“七菩提分”:为念、择法(选择适宜自己修习之法)、精进、喜、轻安、定、舍,是七种修习禅定、获得智慧的要点。三十七道品,被概括为“三无漏学”(能断灭烦恼的三大方法):一增上戒学,恪守佛教所制定的各种在家、出家的戒律;二增上定学,亦译增上心学,修习禅定;三增上慧学,观察思维,证得与真实相应的智慧。三学为一阶梯式结构:由戒生定,因定发慧,以智慧断烦恼。三学的修习次第,大略如《杂阿含》第五百九十九经的一首偈所言:“住戒有慧人,修习心(定)与慧”,意谓在持戒的基础上,以“闻思慧”(对佛法义理的知晓理解)为指导修定,在定中修观,证得堪断烦恼的真实智慧(“修慧”)。
声闻乘法的修证次第(程序),被总结为七贤四圣凡十五个阶梯,十五阶梯又分为顺解脱分、顺抉择分、见道、修道、无学道五位。如下所示:
┌五停心┐
│別相念├─顺解脱分(资粮道)
│总相念┘
七贤─┤暖┐
│顶├─顺抉择分(四加行)
│忍│
└世第一┘
┌预流向───见道
│预流果┐
│一来向│
四圣─┤一来果├─修道
│不还向│
│不还果│
│阿罗汉向┘
└阿罗汉果──无学道
修行者入门之初,须受三归依,发增上心、出离心,具备修行所需的种种资粮——如听闻正法、严持诸戒、调节饮食睡眠、乐住静处等,才能进入修学的“正行”禅观。首先修的,北传佛教为“五停心观”——即五种止息妄想杂念波澜的方法:一不净观,观想尸体及自身中诸物,思肉身污秽不净,以止息性爱的躁动。二慈悲观,想象众生受苦的情状,产生增长怜愍慈悲、护助拔救之心。三因缘观,观十二因缘的流转还灭。四界差别观,观析自身由地水火风四大及十八界集成。五持息念,梵文阿那波那,又译“数息观”,由默数呼吸入门,平息杂念,渐入正定。一说五停心观为不净观、慈悲观、因缘观、数息观、念佛观(思念佛的相好、功德等),分别对治五种粗重烦恼,有云:“多贪众生不净观,多嗔众生慈悲观,愚痴众生因缘观,多散众生数息观,多障众生念佛观。”五停心观中以不净、数息二门最为重要,有“二甘露(长生不死药)门”之称。
经过五停心的反复修习,躁动难制之心逐渐平息,能渐渐入定,此时在定心中修四念住(四念处)观,此观分别想念、总相念两步。别相念,于身、受、心、法一一分别观察其苦、空、无常、无我;总相念,通观身、受、心、法皆悉苦、空、无常、无我。
五停心、别相念住、总相念住三个阶位的修学,都是以闻、思所得智慧为指导,随顺、学习趋向解脱之道,故名“顺解脱分”,亦名“资粮道”——初步积集向涅槃境地前进的资粮。
此后所入“顺抉择分”,抉择,指以智慧观察而决定取舍,此位还只是随顺、学习修观,故名。其修习是在定中观修四谛,依所观修的深浅而分为四个阶位,称“四善根位”、“四加行(预备)位”。一煖位,如钻木取火,虽然尚未出火,而已见暖热,比喻虽然尚未得无漏智,但不久将得。《禅秘要法经》说修至暖位,“出定之时顶上温暖,身毛孔中恒出诸香,出定入定恒闻妙法;续复见身体温暖,悦豫快乐,颜貌熙怡,恒少睡眠,身无苦患。”修至此位,已恒常在定中。二顶位,以山顶、人之头顶等,喻在尚未坚固的善法中,已登峰造极。《禅秘要法经》称修至顶位,“出定入定,恒见顶上火出,如真金光,身毛孔中亦出金光,如散粟金,身心安乐,如紫金光明,还从顶入”。三忍位,谓于四谛能信解忍可,而不动摇。四世第一位,谓于世间,此为最上第一,即将超入出世间。《俱舍论》颂总结修至四善根位的功德说:“暖必至涅槃,顶终不断善(根),忍不堕恶趣,(世)第一入离生(见道)。”
五停心观等三资粮位与暖等四加行位,虽然逐渐坚固了对佛法的信解,力行诸善不作诸恶,并渐入正定,但还未真正证到堪断烦恼的智慧,故称“七贤位”,又称“七方便位”——为见道证圣果作预备工作的阶位。
第三节 四果罗汉与辟支佛
声闻乘之“声闻”,谓听闻佛说四谛法,依法修行证得圣果。此乘证道的圣位,分为初、二、三、四果,每个果位又分向位(接近)和正果位,合为八个阶梯,称“四双八辈”。
初果须陀洹(Srotapanna),意译“预流”,初入圣者之流义。于世第一位,在定中继续深入观四谛十六行相,于四谛现前证见,称“圣谛现观”,现观,谓自然显现于直觉中。由亲证见前所未见的真实,故名“见道”。见,是以直觉证,而非仅由理性推论而知。证初果的过程分无漏十六心,前十五心为见道,断三界见惑尽,名“预流向”;第十六心为须陀洹果,永断三恶道之流转,最迟只经欲界人、天中七返生死必证阿罗汉果。
二果斯陀含(Sakradagamin),意译“一来”、“一往来”,谓证此位者命终生欲界天,只须再来人间一次,必证阿罗汉果。以见道所见智慧修治自心,渐断思惑,三界思惑各分九品。已断欲界三四品思惑的初果人,名“家家”,谓还须于天上受生三次(天三人二或人三天二)二次(天二人一或人二天一)。断至欲界五品思惑,名一来向;断欲界六品思惑,名一来果。一来向、一来果贪嗔痴等烦恼已很淡薄,只须于人天中再受生一次。
三果阿那含(Anaganmin),意译“不还”,谓此位圣人已断尽欲界思惑九品,命终后上生于色界、无色界天,再不来人间受生,在天上证阿罗汉果。由不还人间的方式不同,又分为中般涅槃(死后于中有位证阿罗汉)、生般涅槃(生于色界天,不久证阿罗汉)、有行般涅槃(生于色界天后久修方证阿罗汉)、无行般涅槃(生色界天后懈怠不修而任运入涅槃)、上流(于色界四禅天依次转生递升至色究竟天方证阿罗汉)、行无色(直接生于无色界天而证阿罗汉)、现般涅槃(继续进修于此生即证阿罗汉)。
四果阿罗汉(Arhat),亦译“阿罗呵”,略称“罗汉”,意译无生(不再入生死轮回)、应供(人天应当供养)、杀贼(杀尽烦恼贼)等。与前三果称“有学”(于道尚未修学完毕)相对,此位亦称“无学”,意谓已修完声闻乘道的一切课程,亦称“无极果”,即声闻乘的最高果位。修至此位,断尽了三界的见思二惑,消灭了再生于三界的因,心自然与空、无我的真实相应,不起烦恼,解脱自在,称“无功用道”(不作主观努力自然现成)。从阿那含果向上进修,从初断色界烦恼,到断尽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有顶)烦恼而超三界的“金刚喻定”(像金刚一样无坚不摧能断灭一切烦恼的禅定),名阿罗汉向。已证阿罗汉果者,据《俱舍论》等说,有退法(有可能遇缘而退)、思法(时时害怕退失果位)、护法(精进防护不令退失)、安住法(安住所证不进不退)、堪达法(能迅速达不退转)、不动法(不再退堕)六种,前五种皆有可能因遇强缘(如生重病等)退至下三果.但不会再退到凡夫位。从所证解脱的角度而言,阿罗汉又分慧解脱、定慧俱解脱二种。慧解脱阿罗汉,仅依初禅未到地定等浅定所发智慧,断尽见思二惑,解脱三界生死,尚未必成就禅定,神通自在;(定慧)俱解脱阿罗汉,不仅断尽见思惑,而且禅定、神通自在,能入“灭尽定”。一般说阿罗汉,皆指不动法、俱解脱阿罗汉而言。
阿罗汉断尽烦恼后证得的境界,称“涅槃”(nirvana),或译“泥洹”,词义本为息灭,指息灭烦恼的扰动而证得心性的本来寂静。《杂阿含》十八经说:“贪欲永尽,嗔患永除,愚痴永尽,一切烦恼尽,是名涅槃。”涅槃有“寂灭”(不生灭),“不生”(不再轮回)、“圆寂”、“无为”、“不死”、“无热恼”、‘无炽燃”、“解脱”(解除、摆脱烦恼、生死等的束缚)、“归趣“(究竟归宿)、“避难所”等数十个异称。据佛经所述,那是一种迥然不同于凡夫众生生灭妄心的心境,超越了生灭、有无、时空、物质和精神,不可以言语诠表,只好用否定众生意识分别的“遮诠”(否定表述法)描述,如《本事经》描述:“如是清净无戏论(离名言分别)体,不可谓有,不可谓无,不可谓彼亦有亦无,不可谓非有非无,唯可说为不可施设,究竟涅槃。”从肯定的角度“表达”,则涅槃境界被描述为“毕竟寂静,究竟清凉”、“实极安乐”、“涅槃是常”等。
阿罗汉所入的涅槃,又分有余依、无余依二种。《本事经》说:“漏尽心解脱,任持最后身,名有余涅槃;诸行犹相续,诸所受皆灭,寂静永清凉,名无余涅槃。”有余依涅槃,谓虽已断尽再生于三界之因,但尚有宿世有漏业所感召的苦果如肉身等残留,或者还须酬偿宿世的冤债,这主要指证得阿罗汉果后尚生活于人间者而言。无余依涅槃,谓已灭尽宿世业残留的苦果,完全获得解脱的清净心恒常相续,永享清凉自在之乐,这主要指死后的归宿而言。无余依涅槃由于常被用遮诠法描述得不可思议,寂灭不生,往往被人们误解为一死永灭的代称,僧尼的死都被美称为涅槃、圆寂、寂灭。实际上,涅槃的实义更近于永生不死。对其永生不死的境界,一些大乘经论中描述得相当清楚。如《瑜伽师地论》卷八十说,入无余涅槃的阿罗汉,“被以所留有根实身,即于此界赡部洲中随其意乐远离而住,一切诸天尚不能睹,何况其余众生能见!”说此类圣者死后还是以具眼耳鼻舌身意的身体而存在,就住在这个世界上僻静之处,不过其身体结构或生存空间发生了变化,非肉眼、天眼所能看得见。大乘经论中称阿罗汉们所住之处为“方便有余净土”,或说出三界外专门有阿罗汉所居净土,或说阿罗汉多往生于诸佛净土。《楞严经》卷九说:“如今世间旷野深山、圣道场地,皆阿罗汉所住持故,世间粗人,所不能见。”据载释迦牟尼在世时,曾命宾头卢等十六大阿罗汉“留形住世”,其中宾头卢罗汉常住此南赡部洲,其他或住于余三洲、天上等处。又传佛命摩诃迦叶罗汉持佛袈裟,入鸡足山(在印度)入定,待将来弥勒佛出世时出来作证明。中国佛教界相传浙江雁荡山为八百罗汉道场、天台山为五百罗汉道场、四川彭县三昧水为迦腻迦罗汉道场,等等。
入无余依涅槃的阿罗汉,还有因厌离世间,入于息灭一切感觉、观念活动的“受想灭尽定”者,其住处在非想非非想天(无色界之顶),此类罗汉恒住定中,寿命无量。大乘不主张这种入涅槃法,贬称为“灰身灭智”,批判他们是贪着于空的钝根阿罗汉,大乘号召阿罗汉们“回小向大”,发大乘心,去济度、利乐众生。
证得定慧俱解脱的阿罗汉,具有如实了知苦、空、无常、无我而不动摇的“无生忍”,能行不令众生于自身起贪嗔等烦恼的“无诤行”,具六通、三明等神通智慧。六通:一宿命通,知自他宿世前生,最远可追溯到八万四千大劫以前;二天眼通,见六道众生及其生死去向,超越时空而前知、遥视;三天耳通,能闻常人不闻的障外之声(遥听)及所有六道众生之声;四他心通,知晓他人的心意;五神变通,能速疾来往、飞行、穿山透壁,变化无方;六漏尽通,断尽一切烦恼,能自主其心。佛家说六通中唯漏尽通只有阿罗汉才得证得,六通中,宿命、天眼、漏尽三通的直观能力与智慧结合,称“三明”;知宿世多生的经历及业报因果,称宿命明;见自他生死去向及因果,称“天眼明”;知自他烦恼是否断尽及其因果,称“漏尽明”。
阿罗汉虽然断尽烦恼的现行,但尚未断尽烦恼的习气,因而会因各人宿习的不同,表现出不同的个性,有时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有烦恼。如佛典中所载佛大弟子舍利弗,宿世曾为蛇,多嗔,证大阿罗汉后尚有嗔习,因应“六群比丘尼”之请赴斋,被佛批评,遂誓不应请;孙陀罗难陀长者宿世喜爱女人,证罗汉后有贪习,入大众中问讯致意时,先女后男;毕陵伽婆蹉罗汉有慢习,称恒河神为“小婢”,河神不高兴,到佛那里告了他的状;蜜婆和吒罗汉五百生为猕猴,证道后尚喜跳跃上树。与烦恼不同的是,习气虽然使罗汉们貌似有烦恼,但并不致于造能引起三界生死的有漏业。
缘觉乘的修证,与声闻乘大同小异。缘觉,为梵文辟支迦佛陀(Pratyekabuddha,略译辟支佛)意译,意为由观因缘和合(主要指十二因缘)而觉悟得道,有两种:一是听佛说十二因缘法,观修而得觉梧;二是出于无佛之世,独自观察事物的因缘和合本质而得觉悟,这种缘觉圣人称“独觉”。其修证阶次,大乘经中有缘觉十地(十阶位)之说。其极果称辟支佛,因其观修的智慧要比声闻乘四谛法较深细些,故而智慧胜阿罗汉一筹,能断一些烦恼习气。
二乘道修证所需时间,小乘论典中一般说声闻乘最快三生证果,第一生入顺解脱分(资粮道),第二生入顺抉择分(加行道),第三生见道乃至证阿罗汉果,最慢者须修行六十小劫方证阿罗汉。缘觉乘最快四生证果,最慢百劫。这种说法在佛经中未必有可靠根据。佛经中多处记载,佛弟子有的听佛说法后当下证阿罗汉果,不少人观修不久即证阿罗汉果,即在家佛弟子,也有不少人当世证到初、二、三果。证果迟速,应由各人根器和修学勤怠所定,不应有固定的时间。从佛经看,追求当世解脱,不远推于来生后世,可谓声闻乘法的基本精神。
第四节 大乘共道
大乘(菩萨乘、佛乘)是在所谓“弹小叹大”——批评小乘、赞扬大乘的旗帜下出世的,大乘反对小乘只顾自己解脱的“自了汉”路子,宣扬一切众生互相缘起,解脱生死束缚,应该以普报众生恩的报恩心和拨苦与乐的无限慈悲心,率领、度化一切众生共趋解脱之域。《大日经》云:“大悲为本,菩提心为因。”菩提心,被强调为修学大乘直至究竟成佛的因、种子。菩提心,即普度一切众生皆悉趋于最圆满究竟的大觉之域——无上菩提或成佛的志愿。发菩提心(又译“发道意”),为大乘入门必修的最重要“加行”(准备)。大乘、密乘,有通过观察众生苦、轮回苦、众生恩、诸佛功德、自心佛性等而发起菩提心的具体修习方法。
在见地方面,大乘也批评小乘法未能将诸法无我之义阐发得圆满彻底,有执着于空之嫌,“空见不除”,障碍断尽所知障、圆证真实。大乘将小乘义理深入发挥,其见地大体可分为空、相、性三宗。
空宗亦称中观宗、般若宗,主要依《般若经》阐释发挥,由印度龙树、提婆师徒开创,中国三论宗和藏传迦当派、格鲁派等的见地,皆属空宗一系。空宗立“一实相印”为大乘教义之标帜,以对实相不如实觉知而生的种种“戏论”(片面、偏执的名言概念分别)为起惑选业之本,以离绝戏论、觉证实相为解脱成佛之要。所谓诸法实相,即依缘起法则观察一切现象,见一切皆依缘而生,无实自性而空,空的观念亦空,名“毕竟空”,不着有,不着无,不着亦有亦无、非有非无离绝一切名言概念分别,“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即与实相相应而见道,以与实相相应的心修大乘各种菩萨道,如《金刚经》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不断主动地利乐众生、济度众生,功德圆满,福智双全,才能证得佛果。
相宗亦称“有宗”,主要依《解深密经》等阐释发挥,由印度无着、世亲兄弟开创的瑜伽行派、中国法相唯识宗(慈恩宗)等,皆属此系。相宗在空宗学说的基础上,进一步从分析心识和认识的角度着眼,说众生有八识或九识,由于不如实了知认识的缘起关系,不知相、名非真,执为实有,起分别、俱生两种我、法二执,为起惑造业之本。解脱成佛之要,在于如实觉知相、名之非真,我、法之非有,知内外一切皆心识变造,离我、法二执,转凡夫有漏有着的诸识为清净无染的圣智(“转识成智”)——转第六意识为“妙观察智”、第七末那识为“平等性智”、第八阿赖耶识为“大圆镜智”、前五识为“成所作智”,即究竟成佛。转识成智,须以观万法唯识、心识亦空的正见为指导,修大乘菩萨行,在利济众生中圆满福智,渐臻佛果。
性宗的核心思想如来藏缘起论、真如缘起论、法界缘起论等,源出《楞伽》、《华严》、《法华》等大乘经。中国天台宗、华严宗、禅宗、真言宗等,皆依其义发挥,建立一宗之学。藏传宁玛、迦举、萨迦诸派的密法,见地亦多属性宗一系。性宗大略立一本觉真心为成佛依据,谓众生、诸佛,皆同一本觉真心,众生本来是佛,佛性功德自身圆具,不欠不亏,只因迷昧本觉真心而起无明,造有漏业,才轮回三界,妄受生死。若识自本心,见自心佛性,则可解脱。
大乘诸宗所修之道,包括小乘的三学、三十七道品等,主要为大乘特有的六度、四摄。
六度之度,梵语为“波罗蜜多”(pramita),意为到彼岸、抵达目的地,六度,指六种能使自他抵达涅槃、成佛目的地的途径、方法。
第一布施度(檀那波罗蜜多),为人天乘法所倡布施行的深广化。分三种施:一财施,以财物,包括自己所有的身肉骨血、眷属妻子等,毫无吝惜地施予需求者;二无畏施,解救急难,施予众生安全感;三法施,以佛法、善法(包括经书等)开导人,使众生获得“法益”,这在三种布施中被认为功德最大。
第二戒度(尸罗波罗密多),为人天乘、小乘道持戒一行的深广化。大乘所持的戒,除与小乘相共的在家五戒、八关斋戒,出家沙弥、沙弥尼戒、比丘、比丘尼戒外,还有大乘特有的菩萨戒。这些戒律分三类或三个方面:摄律仪戒,其精神是约束行为,“诸恶莫作”,如五戒、比丘戒等;摄善法戒,其精神是积极地行善,“诸善奉行”,如十善戒等;饶益有情戒,其精神是以利益、济度众生为必尽的职责。
第三忍度(羼提波罗蜜多),锻炼坚韧不动的毅力。分三种忍:一耐怨害忍,忍受众生的毁谤、欺辱、打骂、毒害、扰恼而不动肝火,忍受赞誉颂扬而不起骄慢;二安受苦忍,忍受寒热饥渴病痛等诸苦而修道不懈;三谛察法忍,对甚深难解的佛法义理,能以坚韧的意志观察思索,穷研彻究,承受甚深空理而不惊惶疑惧。
第四精进度(毗离耶波罗蜜多),以勇毅不懈的精神修习诸度及一切善法。分三种精进:一被甲精进,于所修法生大誓愿、大决心,决意成功,有如入阵作战,先须着好甲铠;二摄善法精进,正修诸行时精进不息,不疲不懈;三饶益有情精进,于济度利益众生的事积极投入,勇猛不懈。
第五禅定度(禅那波罗密多),为小乘道定学的深广化。所修禅分三种;一安住静虑(禅),离昏沉散乱等,摄心安住于正定而不动;二引发静虑,依所得正定,引发神通、智慧;三办事静虑,能利益众生,为众生解决现实问题,如能消灾免难、治病、益智开慧等的禅定。
第六慧度(般若波罗密多),为小乘道增上慧学的深广化,所修学的智慧主要有三种;一缘世俗谛慧,通达世间的哲学、医学、语言声韵、工程技术等种种知识、学问、技艺;二缘胜义谛慧,与实相相应,自内证人法二无我实际的超越性智慧,此为断烦恼、出世间之本;三缘饶益有情慧,通晓利益济度众生的种种方法、技巧的智慧。
六度的修习,前五度必须以第六般若度为导首,有“般若如目,五度如足”之喻。以般若度为导首,主要在于以与实相相应的心,修布施等五度,虽然在精进修习,却心无所着,不执着能修、所修及修行功德,如修布施度则不分别所施对象和所施物,不见能施之我,不计所得功德大小,心与空性相应,无所牵挂,叫做“三轮体空”,这样才能算波罗蜜,才能内断烦恼,外集福智,度到涅槃彼岸。若非如此,于能修、所修有所执着,便成世间有为法不能出生出世间的功果。
《解深密经》、《华严经》等还在六度之上加四度,共成十波罗蜜多。后四度系从般若度所开出:七方便善巧波罗蜜多,掌握度化众生的种种巧妙方法;八愿波罗蜜多,成就上求佛果、下度众生的宏大誓愿;九力波罗蜜多,获得思择、修法的智慧力;十智波罗蜜多,获得受用法乐、成熟众生的智慧。
四摄,为四种摄引、度化众生修德行善、趋向佛道的方法,源出《阿含经》,是佛所示在家佛弟子应修的课目之一。一布施,满足众生的需求,施以恩惠而获得其信任感激;二爱语,以亲切关怀的话语赢得众生的喜爱;三利行,从事和助成有益于众生的种种善举,以取得众生的拥戴;四同事,走到众生中去,和他们打成一片,同甘苦共患难,以平等的态度,获得众生的信赖。菩萨行者须用这四种方法,主动与众生结缘,建立友好感情,逐渐将他们吸引到佛法中来。
菩萨道六度四摄等的修行,要求行此道者(皆称菩萨)走到众生中、社会上去,在济世度人的活动中,将自度与度人结合为一。六度被分为两大方面:前五度合称“方便”,旨在修福,第六般若度旨在修慧,福慧双修,般若与方便不二,方便为般若指导下的方便,般若是运用于方便行中的般若,这是大乘菩萨道的根本精神。阿底峡《菩提道灯论》据《维摩经》说:“般若离方便,方便离般若,俱说为系缚,故二不应离。”方便与般若不二,在济世度人中圆满自己的功果,要求菩萨们不畏生死轮回,要以愿力和智慧为动力,主动投入轮回,生为众生的亲友眷属,与其同事,乃至为众生奴仆,为众生服务,逐渐与众生广结善缘,将他们引向成佛之路。《华严经》卷十一偈云:“为一一众生,轮回经劫海,其心不疲懈,当成世导师。”为了入生死度众生,菩萨已见道者甚至不忙于断尽烦恼,而特意“留惑润生”(留一点烦恼作为入生死度众生之因)。即使自己已断烦恼,已出三界,而不住于涅槃,主动出生入死;虽然出生入死,而由坚固誓愿和般若慧力,能不起烦恼,不造恶业,不住着于生死。如《华严经》卷七二所言,菩萨“以波罗蜜船,于生死流中,不依此岸,不着彼岸,不住中流,而度众生无有休息。”大乘认为这样才是真正的超出生死。
第五节 菩萨三贤十地
菩萨道的修证次第,经论中一般分为三贤(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加等觉、妙觉(佛),共42个阶位;或于三贤位前加十信位,成52阶位;或在十地前、十回向后加四加行位,成56个阶位。诸经论中所说各个阶位的修行内容和所生功德,不无出入,后来各宗派多有自家的阐释系统。一般来说,佛经中所言56阶位的名目和概略如下:
十信位:系凡夫位,为进入贤位的预备,主要确立、增长对三宝和大乘法的信心。由信心的浅深,分为十种心:一信心(深信不疑),二念心(不忘所信),三精进心,四慧心(出生慧解),五定心(能入正定),六不退心(信心不退转),七护法心(护持佛法不令损失),八回向心,九戒心(持戒清净),十愿心(所作随愿)。至第六不退心,才得信心坚固,不再退失。
十住位:十住亦译十地,谓住于般若智慧中而生诸功德。一发心住,真实发起菩提心,入菩萨位;二治地住,调心明净,有如平整土地好植佛种;三修行住,常修菩萨诸行而成为习惯;四生贵住,受佛之气分,如生为佛子,具佛禀性;五方便具足住,具备了济世度人的方法技巧;六正心住,相貌心行,皆似于佛;七不退住,所证功德,有进无退;八童真住,具足佛之十身灵相,有如王子处胎,即具贵相;九法王子住,为佛法王子,将继承法王(佛)之位;十灌顶住,堪行佛事,受佛灌顶表授予职权,有如印度王子受灌顶后即位为王。
十行位:主要修度人利他之行,分十个阶位:一欢喜行,以欢喜心随顺十方众生;二饶益行,其所修所行能利益众生;三无嗔恨行,对众生平等济度,于拂逆众生不起嗔恨;四无尽行,随所度众生的根机、种类而利他之行无穷无尽;五离痴乱行,所作无谬,离诸过失;六善现行,善于在同类众生中现异相;于一一异相中现同相,同异圆融;七无着行,修行诸度而心无所着;八尊重行(难得行),于六度中持修般若度而得极难得的智慧;九善法行,圆融之德,合于诸佛之轨则;十真实行,一切所行皆与真实相应,清净无漏。
十回向位:此十位中主要修度化众生趋向佛果之行,回向,意谓将所修之行应得的果报施于一切众生,愿与众生一起共同成佛。一救护一切众生离众生相回向,二不坏回向(回向心坚固不可破坏),三等一切佛回向,四至一切处回向(回向遍于一切空间),五无尽功德藏回向(于一一世界互相摄入无碍),六随顺平等善根回向,七随顺等观一切众生回向,八真如相回向(回向心与真如相应无间),九无缚解脱回向,十法界无量回向(回向心如同法界无量无边)。
四加行位为由十回向修完向初地见道进修前的预备,是在定中依大乘见地观察诸法实相。先依“明得定”观无所取,为暖位;次依“明增定”观无所取,为顶位;再依“印顺定”发下等如实智,决定无所取,为忍位;最后依“无间定”(恒定无间断)发上等如实智,深悟人法二无我义,为世第一法。《成唯识论》卷九说四加行位的修观,须以第四禅定心为基础。
十地,为诸经论共认的大乘圣位。初欢喜地,初证真如(宇宙万有真实不变的体性),见佛性(见道),断见惑,转第六意识为妙观察智,并开始转第七末那识为平等性智,初见前所未见的妙法,生大欢喜,庆幸发现了真正自我、自心佛性,故名。此地修行以布施度为主,大舍成就,能毫无吝惜地施舍一切内外财。菩萨住此地多作阎浮提主(大国王),若出家修行,能得百种三昧(定),见百佛,震动百世界,光照百世界,化度百世界众生,示现百身,以百菩萨为眷属。
第二离垢地,成就戒度,永离微细犯戒之垢,所行自然符合戒律。菩萨住此地多作转轮圣王(佛经所说统治四大部洲的圣王),若出家修道,能得千三昧,见千佛,震动千世界,光照千世界,示现千身,一一身有千菩萨为眷属。
第三发光地,成就诸禅定,发五神通,主要修忍度,得谛察法忍,智慧光明显发,故名。菩萨住此地多作忉利天主,于一念顷能得百千三昧,见百千佛,震动、光照百千世界,示现百千身,一一身有百千菩萨为眷属。
第四焰慧地,成就精进度,智慧光明极为璀灿,故名。菩萨住此地多作夜摩天主,于一念顷能得亿数三昧,见亿数佛,震动、光照亿世界,示现亿数身,一一身有亿数菩萨为眷属。
第五难胜地,成就禅定度,真俗二智圆融相应,智慧神通能降伏诸魔,故名。菩萨住此地多作兜率天王,于一念顷能得千亿三昧,见千亿佛,震动、照耀千亿佛世界,示现千亿身,一一身示千亿菩萨眷属。
第六现前地,成就般若度,发最胜智慧,使现前一切无染净区别,故名。菩萨住此地多作化乐天王,于一念顷能得百千亿三昧,见百千亿佛,示现百千亿菩萨以为眷属。
第七远行地,成就方便度,断尽烦恼障,智慧超过一切声闻缘觉。菩萨住此地多作他化自在天王,于一念顷能得百千亿那由他(无量数)三昧,见百千亿那由他佛,示现百千亿那由他菩萨为誉属。
第八不动地,成就愿度,任运无功用相续,智慧、功德、愿力无有退转,坚固不动,故名。菩萨住此地多作大梵天王,主管千世界,于一念顷能得百万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三昧,示现百万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菩萨为眷属。
第九善慧地,成就力度,具足十力,于一切处能知众生可度与否,具善于应机教化的智慧,故名。菩萨住此地“常在三昧,恒见诸佛”(《华严经·十地品》),多作二千世界主大梵天王,于一念顷得百万阿僧祇(无量数)国土微尘数三昧,乃至示现百万阿僧祇国土微尘数菩萨为眷属。
第十法云地,成就智度,具足无边功德,如大云普覆虚空,出无尽功德之水滋润万类,故名。菩萨住此地得大神通,证满法身,能分身化现无量无数恒常度化众生,得诸佛灌顶授职,行诸佛事,多作色究竟天王,为三千大千世界之主,于一念顷能得十不可说百千亿那由他佛刹微尘数三昧,乃至示现十不可说百千亿那由他佛刹微尘数菩萨以为眷属。
十地之上,或立“等觉”,意谓功德智慧与佛相等。于等觉之上立“妙觉”,即是佛位。
大乘诸宗派的修证阶位,依所断惑,可大略作比较对照。印度中观派、瑜伽行派,中国法相唯识宗、三论宗及藏传佛教诸派,皆以十地前为贤位,十地为圣位,初地断见惑见道,七或八地断思惑、烦恼障,佛位断习、根本法执。全部修证过程分五位:十住、十行、十回向为资粮位,四加行为加行位,初地见道位,二至十地修道位,佛位为究竟位。中国天台、华严二宗以“圆教”(最圆满的佛法)自居,高推佛果,以入圆教初信位为断见惑,七信断思惑,十信断尘沙惑,初住断一分无明惑,证一分法身。台、贤二宗各有其判别诸经论、诸宗修证阶位之系统。真言宗《大日经疏》依《宝炬陀罗尼经》,说十地每一地分十心,初地初心断见惑见道,至第四心得五通,称“度五通仙人地”,五至八心度声闻缘觉地,第十心名成佛,得《华严经·十地品》所说于百佛土示现成佛的初地菩萨功德。藏密多于显教十地之上更立三地,为十三地,第十三金刚持地,即佛地。诸家修证阶位,就所断惑,可依华严宗的五教修证阶位说,略表如下:
宗义│断见惑│断思惑│断无明惑证法身
────────────┼────┼────┼───────
大乘始教(中观、唯识宗)│初地│八地│佛地
大乘终教(《起信论》等)│初住│七住│初地
一乘圆教(天台、华严宗)│初信│七信│初住
真言宗《大日经疏》│初地初心│初地七心│初地十心
第六节 佛果境界
大乘道的极果佛,为梵文佛陀(Buddha)音译之略,意为“觉者”,谓圆满觉知宇宙人生的真实本面、并能令众生亦达圆满正觉的圣人。对于佛果境界、佛所证的功德,大乘经论中描述极多,总的来看,佛果功德主要有天台宗等所归纳的法身德、般若德、解脱德三大方面。
法身德,谓佛由心与宇宙万有的终极本性真如或实相契合无间,生命升华,以真如、实相为身,名曰“法身”(Dharmakaya),又称“自性身”。此身以万有实性为本,离相绝言,不生不灭,超越时空、有无、一异,有如虚空,而具足无量功德,能现一切形相。法身所住,名“常寂光”,即常恒不变、不生不灭的智慧光明。大乘经说三世十方诸佛,皆同一法身,共以一真如理性为体。从法身出生报身、应化身等。报身,亦称“受用身”,乃佛历劫修行积集的福慧所感召的果报身,此身多为天冠、天衣、披发的色界天王相、相貌圆满福态,极为高大,非二乘、凡夫心眼所能睹,如赞阿弥陀佛偈称“白毫宛转五须弥”,谓阿弥陀佛报身仅眉间一白毫,就大如五座须弥山。报身常恒不变,居于备极清净庄严的“实报土”,如释迦牟尼佛的报身毗卢遮那佛,所居实报净土名“华藏庄严世界”,其中有无量微尘数三千大千世界。报身又分二种:佛自己受用者,称“自受用身”;为十地菩萨所示现者,称“他受用身”,释迦牟尼佛的他受用身居于色界之顶色究竟天,常为十地菩萨说法。从报身应所度众生的机缘,出生许多化身,亦称“变化身”,分两类:一为佛身,亦称“应身”,如生于人间的释迦牟尼,即毗卢遮那佛的百亿化身之一,此身虽示同人类,而相貌圆满,具“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二为随类化身,随缘而现,无有一定,既可现为六道众生,又可现为菩萨、罗汉、缘觉,还可现为山河大地、草木药物等饶益众生。应化身应缘而现,随缘而灭,如释迦牟尼,亦如一般人,享寿八十岁而逝世。《华严经》等还广说佛身有十种之多。
般若德,谓佛所证的超人智慧。有二智、三智、四智等说。二智,指实证真如的“如理智”或“根本智”、“无分别智”,和尽知一切现象因果、相状、作用、性质、关系等的“如量智”或后得智、“有分别智”。三智:一证知宇宙万有体性的“一切智”,略同如理智;二了知佛教种种修道之法及度化众生方便技巧的“道种智”;三穷证宇宙万有体性、尽知一切现象及一切修道法门、度人方便的“一切种智”。四智乃大乘相宗所说由众生的四层心识所转:一妙观察智,为第六意识智所转,是一种善于观察万有、分别是非邪正、善于说法祛惑的奇妙智慧;二平等性智,为第七末那识所转,直觉宇宙万有、一切众生体性平等的智慧;三大圆镜智,为第八阿赖耶识所转,心如大圆镜,于中显现宇宙万象、庄严净土等,无所不现而无所执着的智慧;四成所作智,能于十方世界随缘变现,神通自在,随意成办济世度人事业的智慧。菩萨入初地时证妙观察、平等性二智,成佛时证大圆镜、成所作二智。总之,按多数大乘经的描述,佛为全知,具无所不知的智慧。但小乘佛典和一类大乘论著如龙树《十住毗婆沙论》等,说佛称一切知,是尽知依本然之理所能知晓的一切,并非一切时中一切皆知。
解脱德,指佛超出三界内外的一切生死,永远解除了生死等的系缚。佛不仅永出三界,而且断尽无明惑、烦恼习气、所知障、根本法执,超出三界外的变异生死。佛不仅入与阿罗汉解脱同等的无余依涅槃,而且常住于唯佛独入的“无住(处)涅槃”。所谓无住,是虽入涅槃,常享常、乐、我、净或常、恒、安、清凉、不老、不死、无垢、快乐之“八味”,却不住涅槃,不耽溺涅槃之乐而沉空守寂,不断从无住真心起用,不断发挥所证无碍自在的功用,度化、利乐众生而不休息;虽然出生入死,度化众生而不休息,却不起烦恼惑业,不住于生死。不住涅槃不住生死,是名无住。所谓无住涅槃,是一个以清净无染的心精进不息地利乐众生、庄严国土的无穷无尽的活动过程。
佛所独证的功德,诸经中常说的还有大慈大悲、四无所畏、十力、十八不共法,八大自在等。
大慈大悲是佛重要的人格特征,唯有的感情。慈,是以深度的爱护之心予众生以快乐幸福;悲,是以深度的同情怜愍之心拔除众生的诸苦。慈悲扩展至无限,名大慈大悲。此所谓大,略有三方面含义:一是广大,慈悲普遍于全宇宙一切众生,在时、空上皆无量无边;二是平等,慈悲等视一切众生,“视诸众生犹如一子”(《涅槃经·高贵德王品》),没有恩怨亲疏之分别,就是对毁谤佛法、断尽善根的“一阐提”人和杀盗邪见的恶人,也“悉生悲心,同于子想”;三是深厚,视众生如子女父母,知其苦乐,如同身受,《守护国界主陀罗尼经》比喻说:“二乘之悲,如割皮肤;菩萨悲心,如割脂肉;如来大悲,深彻骨髓。”佛的大慈大悲,出于与众生同一体性的体证,从所证真如本性中自然流出,名“同体大悲”、“本性大悲”。虽然慈悲普覆,恒思为一切众生拔苦与乐,而又不执着,不住于众生相,不计众生是否有反报,其慈悲是无条件的,名“无缘大悲”。
<p class=MsoNormal style='margin-top:0cm;margin-right:22.0pt;margin-bott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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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o-para-margin-bottom:.5gd;mso-para-margin-left:2.0gd;text-indent:22.0pt;
mso-char-indent-count:2.0'>十力,为佛所独具的十种智慧力:一知是处非处智力,如实了知善恶业等应得的果报;二知过现未来业报智力,悉知一切众生过去、现在、未来的业因果报;三知诸禅解脱三昧智力,于诸禅定自在无碍,如实遍知其层次、功德等;四知诸根胜劣智力,遍知一切众生的根性差别;五知种种解智力,悉知一切众生的意欲和对佛法的理解;六知种种界智力,如实知世间众生的种性与烦恼差别;七知一切至处道智力,如实遍知一切有漏、无漏的道所得的果报;八知天眼无碍智力,清净天眼如实知见一切众生的生死去向;九知宿命无漏智力,悉知一切众生无始以来生死流转的历程;十知永断习气智力,于一切烦恼习气永断无余,如实遍知。
四无所畏,指佛所证四种说法的功德:一说一切智无所畏,敢于自称是悉知世间、出世间一切的“一切智者”;二说漏尽无所畏,敢于承认已断尽一切烦恼;三说障道无所畏,敢于说一切烦恼染污的东西皆为解脱之道的障碍;四说尽苦道无所畏,敢于说如实悉知断尽生死等诸苦的道。
十八不共法,是唯独佛所具备的功德:一身无失,二口无失,三念无失,四无异想(于一切众生无分别心),五无不定心,六无不知己舍,七欲无减(常欲度众生,心无疲厌),八精进无减,九念无减,十慧无减,十一解脱无减,十二解脱知见无减,十三一切身业随智慧行,十四一切语业随智慧行,十五一切意业随智慧行,十六智慧知过去世无碍,十七智慧知未来世无碍,十八智慧知现在世无碍。
八大自在,亦名“八大自在我”,出《涅槃经》卷二三:“一能示一身为多身,二于一尘身满大千界,三大身轻举远到,四现无量类常居一土,五诸根互用,六得一切法如无法想,七演说一偈之义经无量劫义亦不尽,八身遍诸处犹如尘空。”佛还具有五眼、六通、三明等智慧神通。五眼,为五种直观能力,肉眼、天眼、慧眼(见诸法空性)、法眼(见人法二无我及众生种种根性)、佛眼,五眼中唯佛眼是佛所独具,为全知一切的智慧眼,《大智度论》卷三三说:“是佛眼无事不闻,无事不见,无事不知,无事为难,无所思维,一切法中,佛眼常照。”三明六通,虽罗汉、缘觉、菩萨也有,但佛的三明六通要比罗汉、缘觉乃至十地、等觉菩萨,都通彻得多,不受时空拘碍,如经言罗汉的宿命明能见八万四千劫往事,佛则见无量无数劫。罗汉的天眼能见一三千大千世界,佛的天眼见无穷无尽的世界海。佛的神通智慧、自证境界,就是已接近佛果的十地、等觉菩萨,亦无法测度。
佛虽然穷彻法性,于生死迷梦中觉醒,得大自在,无所不知,但尚非如一神教所信仰的上帝、真主之具全能的本领。佛在自受用、他受用(与法身菩萨交往)境界中,获绝对自由,随心所欲,超越因缘,但当他分身化现入生死界度化众生时,在一定程度上还要受生死界因果业报法则的限制,其功用须依佛与众生双方的因缘具足,才能显发,不能一厢情愿成办所欲。唐代嵩岳元珪禅师告岳神说:“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是谓三不能也。”(《景德传灯录》卷三)。然定业亦非绝不可灭,无缘亦可结缘而变为有缘,度尽众生虽不能在短期内实现,却是诸佛长远的目标,十方三世诸佛不断共同努力,终有度尽众生的一天。因此,佛虽然未必称得上全能,却是在全能的不断实现中,得到了按宇宙万有的本然法则所能实现的最大自由,被佛教树为生命自我变革、升华的终极形态,理想的圆满人格楷模。大乘佛教确信:一切众生,本性本来是佛,具足十方诸佛所证的一切功德,只要肯依佛法勤修不懈,最终都能成佛。
第七节 圆顿秘密之道
按大乘通说,从初发菩提心到成佛,必须历三大阿僧祇(无量数)劫的精进修行,第一大阿僧祇劫入初地见道,第二大阿僧祇劫入八地断烦恼障,第三大阿僧祇劫圆满十地功德后,尚须以百劫专修佛三十二相的净因,才能圆满成佛。大乘相宗视此为不可变更的成佛定律。《瑜伽师地论》卷四八还说:三大阿僧祇劫成佛,这只是就“恒常勇猛精进”修行者而言,“若有正修最上上品勇猛精进,或有能转众多中劫,或有乃至转多大劫,当知决定无有能转无数大劫。”说即使勇猛精进至极点,也只能提前若干中劫乃至大劫而成佛,但绝不能超越无数大劫而成佛。佛果须历多生多世的苦修,经长得不可想象的时间,方能证到,这对于鼓励菩萨行者下恒久不懈的决心来说,未必无积极意义,但对一般信徒而言,确是“佛道悬远,闻者生畏了”了。
大乘经中,也有不说必须三大阿僧祇劫方可成佛的,如《惟日杂难经》称“菩萨精进行,二十劫可得佛”;《华严经》说有菩萨于“初发心时,即成正觉”;《法华经》描述一八岁龙女现身说法,于屈伸手臂的功夫,即于佛前转为男子身,于他方世界成佛。依此说阐释发挥的“一乘圆教”天台宗,宣扬依本宗圆满的见地圆满修行(“起圆行”),即生便可证入初住,分证佛性,当于相宗等所说佛果位。华严宗则说过世见闻圆教,今生依法精进修行,来生即可证入初住,是为三生成佛。禅宗高唱言下见性,“顿悟成佛”;净土宗保证,即凡夫恶人,只要肯深信切愿依法念佛,临终皆可往生极乐净土,永出三界生死;密乘宣扬“即身成佛”。禅、净、密三种法门,以圆顿秘密、速成顿了吸引信众,成为大乘佛教圈内最为盛行的超越生死之道。
1、见性成佛的顿悟禅
禅宗之禅,与藏密光明大手印、大圆满心髄法,皆依真心现起论,从众生心性本来是佛,只因妄念遮蔽而不显的见地,倡言单刀直入,于言下顿观自心,照破迷昧,见自心佛性,领悟本来成佛。顿悟后只要保持所见佛性或心体光明。不令迷失,便可尽快成佛,不须多劫苦修。顿见佛性的诀要,是内观其心,照破一念缘起无生,“本来无一物”,便能当下与真如相应,见到未经无明烦恼遮蔽污染的本来心地。具体观心法,有壁观、参究、参话头、默照、念“呸”斥念法等,皆以自调其心,顿息妄念为要,禅宗、藏密的见性,还依已见性明师的锤炼、印证、助验、加持,以心传心,这被强调为关键性的殊胜增上缘。禅宗唯贵见地,只论见性,虽然高唱见性成佛,但多分只就见地、悟理而言,并非说一悟便是佛,还是讲悟后须“保任”,修“一行三昧”,渐除烦恼习气,所谓“顿悟渐修”。唐代沩山灵佑禅师说:“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并不是即生顿悟,便实际成佛。光明大手印、大圆满心髄法说利根者依其法修待,即生便可实际成佛,中根者于中有境成佛,下根者须加修“颇哇”法求生诸佛净土。大圆满心髄法还说修其法中的正行“彻却”(立断)成就者,即生解脱,临终时肉体亦归空不见;进而修“妥噶”(顿超)法得最上成就,可转肉身为光明所成的“光蕴身”、“大迁转身”、“童瓶身”,看似有形,触之无质,永葆十六岁面容,可任意趋入任何世界,长存不灭。
二、依他力往生的净土法门
依《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佛经》等建立的净土宗,宣扬依阿弥陀佛初发心修道时的本愿,仗阿弥陀佛他力的按引,临终时可见佛来迎,欢欢喜喜地往生于西方极乐世界莲花胎中,从此便“长揖娑婆”,永出三界,横渡生死之流。极乐世界是一个佛教徒的理想国,那里具足种种能保证只进不退、快速成佛的优越条件。寿命无量,恒受仅次于涅槃的极乐,常常见佛闻法,生活环境庄严优美,无女人及此世界的种种能兹生烦恼惑业的染缘,水鸟树林皆演法音,宝地金池悉宣妙理,在佛菩萨的直接指导下,种种胜缘的熏陶下,修行者可尽快断诸烦恼,证到分身化现,入生死中济度众生的神通、福德、方便,然后再回到这个世界,度化众生,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成佛的时间,避免走出生入死中难以避免的退转弯路,为“安乐易行之道“。这一法门确是“三根普被”,上至十地菩萨如普贤,亦不能出其范围,至于凡夫众生,尤其处于佛教衰微阶段“末法时代”的众生,若不入此门,几无即生解脱的希望。依自力修小乘道、大乘道,都没有即生超出生死的可能,小乘说最快三生证果,大乘说一大阿僧祇劫方可见道,何况到了末法时代,据说是“有教(教义)无修无证”,没有几个精进修行,能当世证到圣果的人。佛教徒即生出离生死的唯一可行途径,便只有依仗阿弥陀佛他力,求生西方净土了。而净土法门的修行,又极为简易,老少愚智,无有一人不能修。不须广学玄深教理,不须参禅明心见性,只凭一亟求解脱、确信净土法门的深信切原,在发菩提心、修人乘法的基础上,持念“南无阿弥陀佛”或“阿弥陀佛”的名号,或观想佛的形相光明净土等,常念不忘,即于念中,消无量亿劫生死重罪,于临命终时,便会蒙佛接引,径赴西方莲池。虽然依当世修证的浅深,往生有九品之差,证得方便回入此土,有快慢之别,但只要一生西方,便已永出生死、稳操成佛左卷了。这一法门,适应佛教徒的宗教需要和修行条件,无疑会被大乘佛教圈内的大多数佛教徒所接受,成为中日韩等地区流传最广的佛教法门。直到今日,“阿弥陀佛”在我国犹家喻户晓,成为童稚皆知的庆幸、祝福用语。
三、三密相应即身成佛的密法
大乘晚期盛行的密乘,以“即身成佛”的响亮口号,吸引佛教徒。密乘《大日经》说,众生被粗、细、极细三重妄执遮蔽,不见自心佛性,故流转生死,若依密法修持,一生破三重妄执,便可于一生超越三大阿僧祇劫而成佛。所谓“父母所生身,能证大觉位”。
密乘法的主要部分,是以“三密相应”为修习之要的“本尊法”。此法系依佛、菩萨等“本尊”所证的果位功德而建立,以佛果的身、口、意“三密”(表示真如体用的三种深奥秘密)为禅观境,修行者身依本尊姿势而坐,手结本尊密印(手势语言),为身业与本尊身密相应;口诵本尊真言密咒,为口业与本尊口密相应,意观本尊的形相、心性等,为意业与本尊意密相应,如此相应不离,则能得到本尊神力的加持(加被摄持),激发自性本具的佛性功德速疾显现,即肉身而成佛果,谓之“三密加持速疾显”。密乘法分事、行、瑜伽、无上瑜伽四部,四部的本尊法依见地的深浅,在观修方法上有所区别。事、行二部本尊法,据《金刚顶经》说,若精进修持,现生能见道入菩萨初地,以后最多经十六生,必定成佛。无上瑜伽部本尊法多说最迟七生解脱,若修“生起次第”成就,观想境界明白显现,可于命终往生于本尊化身所居净土,若进而修待“圆满次第”成就,则能即生见道乃至成佛。至于光明大手印、大圆满心髄等密法,被视为密法中的顶尖,其修习近于顿悟禅。
密乘本尊法的独特之处,据称在于通过自观为本尊的禅修,能在短期内修成一内气所成、形同本尊的“天身”,无上瑜伽称“幻身”,这在显教,须多劫修持六度,才能感得。另外,密乘还通过特有的仪轨化的供养、施食法等,积集福报资粮,据称在短期内,便能积集显教修行者多劫布施方能感得的福报。
密乘法尤其是无上瑜伽部法,还有一些超出生死轮回的特殊秘诀,如颇哇法、中阴成佛法、换体法、自在转生法、夺舍法等。
中阴成佛法,系依人临死之际妄念止息、本性光明(“死光明”、“实相中有”)暂时呈露的规律设计的解脱秘诀。生前于禅定中注意体认“临死八相”的显现,反复修习,令臻熟悉,纵使生前未能见道成佛,只要在临死之际注意体认本性光明,而保持融入,便可即时超脱生死。
颇哇法,意译“转识”法、“生西法”,系利用死时神识与气从顶门出即获解脱的原理,生前着意用观想、提气的方法打通顶门之路(“开顶”),观想阿弥陀佛等本尊在顶上端坐,修习成就,可以自主生死,临终或不想活时只要依法将神识循熟路提出顶门,投入本尊心中,即可往生本尊净土。此法七日至二十一日即可修习成就,被称为最稳最快的成佛捷径。藏密修大手印、大圆满等法而未得中上成就者,唯依此道求即生解脱。
换体法,为瑜伽成就者在肉身已衰败时通过调换迁居而继续生活于人间的密法,也为印度教、道教等的修行者所用。其法为择一非器质性疾病致死的年轻新死尸体,对之修颇哇法,将自己神识迁出体外,投入尸体身中,则会使尸体复活而自身死亡。虽然模样姓名变了,但人格和意识得以延续。
自在转生法,为修学有成就、有把握者自在转生于人中,以继续弘扬佛教之法,此法系依中有境界,于中有识各种幻相,选择具足诸缘的父母,按特定的入胎法起“倒想”而投胎,藏传佛教界修持好者,多依此法转生,被佛教界、社会公认者,名曰“朱古“,汉地俗称“活佛”,即自在转生者、化身之义。若在出生时、出生后以神通福德力请走原有神识,进入其肉体,便能自忆宿世,称为“夺舍”(夺占别人的肉体舍宅)。这种机会据说是极为难得的。
第八节 度亡济幽
大乘佛教宣扬:佛法僧三宝,有超度亡灵,利济幽冥的巨大法力,提倡生者依仗三宝之力,为死人“追福”,救济地狱饿鬼众生。《地藏菩萨本愿经》说:“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众罪,命终之后,眷属小大,为造福利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这种说法适应了人们追怀亡故亲属的感情需要,能起抚慰失去亲人的痛苦心灵之作用,尤其在具有深长孝亲祭祖传统的中土,与本有的丧葬礼俗结合,再加上封建统治者从伦理教化目的出发的提倡推广,产生出种种度亡济鬼的“法事”,盛行于社会,形成民俗,至今尚不绝如缕。
为亡者“追福”之制,本出小乘佛教,其追福的方法是布施僧尼。佛说人死之后,家属应代为亡人将其衣物遗产施予僧尼,或用其财物“斋僧”(设饭食供僧尼食用),这样可使亡人中有得到布施僧宝的福报。《随愿往生经》说:“若以亡者严身之具、堂宇屋宅园林浴池以施三宝,此福最多,功德力强,可得拔彼地狱之殃。”据称亡人于中有境,及堕饿鬼中,最容易受用家属为其追的福。大乘《优婆塞戒经》说:“若父丧已堕饿鬼中,子为追福,当知即得。……是故智者应为饿鬼勤作福德。若以衣食、房舍、卧具、资生所须,施于沙门、婆罗门等贫穷乞士,为其咒愿令其得福,以是施愿因缘力故,堕饿鬼者得大势力,随施随得。”据此,在民间形成了为亡者追福设斋的风俗,据传此风始于北齐,于亡后三日设斋,请僧众诵经超度,称“三日斋”。唐人元休所撰《冥报记拾遗记》记述了一个有关三日斋的传说:北齐有梁姓官宦,死后其家以家奴殉葬,四日后家奴复活,告言,在冥府见主人魂魄受压脂之刑,而经妻子设斋诵经,压脂不得,传话妻子:愿再营斋相救,慎勿杀生祭奠。民间还根据佛教中有身七日一死、历七七日必转生的说法,于人死后七七日的每一七日,设斋追荐,称“累七斋”。累七斋那天,主斋僧剪纸幡焚化,此系据《正法念处经》生天中有见白毡垂下之说而作,旨在令亡者中有见到白毡,得以生天。藏传佛教界以亡者财产施予寺庙以追福之风更盛。
为亡者追福的盛大佛事,是七月十五日所举行的“盂兰盆会”。此会依西晋竺法护译的《佛说盂兰盆经》而设。经称佛神通第一的弟子摩诃目犍连(大目连)阿罗汉,以天眼见亡母堕于饿鬼中受罪,饥渴交迫,大动孝心,乃持钵飞往忉利天上,取天上美味饮食奉献于母,不料饮食到其母口边,皆化为火炭。目连啼泣告佛,佛谓其母业重,非目连罗汉一人之神通力可消,须以十方众僧的威神之力方可救拔,并告世人:“是佛弟子修孝顺者,应念念中常忆父母,乃至七世父母,年年七月十五日,为作盂兰盆,施佛及僧,以报父母长育慈爱之恩。”盂兰盆(Ulambana)为梵语,意为解救倒悬(饿鬼之苦犹如被倒悬)。以器皿盛百味饮食,施安居自恣(僧尼夏季集体安居不出)结束的僧众,名盂兰盆供。自梁武帝大同四年(538)于同泰寺设盂兰盆供以来,盂兰盆会蔚成风俗。唐代的盂兰盆会颇为壮观,各寺皆设花蜡、花瓶、假花果树、巨幡等,倾城赴寺游观,为一年盛大节庆。至宋代后变为以盆施鬼,于竹竿上织灯窝状,挂搭衣服、冥钞而焚化,谓之盂兰盆。
度亡济鬼的方法,据大乘经所说,还有供养佛、读诵大乘经、塑画佛菩萨形象、捐资建寺修庙印经、诵念佛菩萨名号等。《地藏菩萨本愿经》说,人临终时,神识香味,不辨善恶,“是诸眷属,当须设大供养,转读尊经,念佛菩萨名号,如是善缘,能令亡者离诸恶道,诸魔鬼神皆悉退散。”并说临终之人若闻一佛、一菩萨名号,或闻大乘经一句一偈,能除五无间杀害之罪,解脱恶趣之苦。又说,六道众生临命终时,得闻地藏菩萨名号,则永不历三恶道苦,“何况临命终时,父母眷属,将是命终人舍宅财物、宝贝衣服,塑画地藏形象,或使病人未终之时,眼耳见闻,知道眷属将舍宅宝贝等为其自身塑画地藏菩萨形像,是人若是业报合受重病者,承斯功德,寻即除愈,寿命增益。是人若是业报命尽,应有一切罪障业障,令堕恶趣者,承斯功德,命终之后,即生人天,受胜妙乐,一切罪障悉皆消灭”。据此等经义,信佛者多于亲友临终前,请僧诵经念佛。净土宗信徒更多于道友临终时群集其旁鸣磬念佛,以帮助亡者念佛不昧,得生净土,称为“助念”。这是依《观无量寿佛经》临终时因善友开示十念念佛,即得往生西方净土之说而行。
藏传佛教界更重视于人临死时请僧念诵超度。近代以来流传于西方的一部《中阴救度密法》(或译《中有闻教得度密法》),即是宁玛派僧人超度亡人的念诵法本。其法于临终前至中有七七四十九日内,依次念诵有关临死诸相、实相中有、中有诸境相的介绍和解脱要点的警诫,以帮助亡者体认自性光明相中有幻相,上等者融入实相光明而获解脱,中等者认识本尊形相光明或称念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名号以往生西方净土,下等者认识善趣中有相以生于人天。据称密法修持成就、神通广大者,可用颇哇法随意超度亡人神识往生净土,叫做“送生”。但藏僧对超度亡者一事,颇为慎重,认为只有证到初地菩萨以上,才可实际超度,才可为人做度亡法事。
汉地流行的度亡追福法事,还有念普佛、念经忏、做水陆法会等。念普佛,内容大略同僧尼早课,诵念诸经咒及佛菩萨名号,回向亡者,祝其超升。诵经也被认为有同样用场。忏法,即忏悔仪式,原系佛教徒自己修行时忏除业障之法,内容包括礼拜、供养、念诵佛菩萨名号和大乘经、观实相等,编为仪轨,遂成为一种重要的法事活动。后来渐多被用于度亡追福,流行的忏法有传为梁武帝所制“梁皇忏”(《慈悲道场忏法》)、传为唐知玄国师编的“水忏”,及大悲忏(主要念诵大悲咒)、金光明忏(主要念诵《金光明经》)、万佛忏(念万佛名号)、地藏忏(念诵《地藏经》、地藏菩萨名号),等等。
汉地度亡济幽的最盛大法事活动,是“水陆法会”,亦称“水陆道场”,简称“做水陆”,全名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相传是粱武帝受神僧启示和宝志禅师的指点而编撰,盛行于宋代。宋人杨锷吸取密教的“冥道无遮斋法”,编成《水陆仪》。现在流行的水陆道场,分内、外坛,外坛做粱皇忏,诵念诸大乘经,内坛念诵水陆仪文。这是一种综合多种显密经忏斋法的盛大法会,为有钱人家所设。
密乘用以度亡济鬼的咒术甚多。汉传佛教界流行最广的是“放焰口”,全称“瑜伽焰口施食”。源出唐代不空译的《救拔焰口陀罗尼经》。焰口,亦译作“面然(燃)”,为一种食物入口即化为火炭的饿鬼。经称佛的侍者阿难一次坐禅中,见焰口鬼王来告:你三日后将命终,生于我等饿鬼中,若欲免苦,须于明日以摩揭陀国所用之斛,普施鬼神。阿难以此事问佛,佛为说施恒河沙数饿鬼及诸仙等饮食之法。比法遂成为唐代密宗修行者每到傍晚必修的日课。元代时其法又从西藏传入内地,至今尚传行于各寺庙,不限于密宗。还有一种“蒙山施食法”(“放蒙山”),仪轨简略,据传是明代四川蒙山的甘露法师所编,被编入僧尼晚课中,为汉地僧尼日课中的一部分。焰口、蒙山施食法,是以多种密咒加持少许饮食,观想化为极多,以咒打破地狱,放开焰口鬼的食道,普施孤魂野鬼。
大乘显密经典中,还说了多种有度亡济幽神力的密咒,如阿弥陀佛往生咒(往生净土神咒)、观音六字大明咒、佛顶尊胜神咒、毗卢遮那佛光明真言、不动顶髻佛咒等,或持诵,或书于幡上悬挂,皆有度亡生西或生天之效。藏传佛教徒家家户户悬挂经幡,其上多印六字大明咒(略称“玛尼”),认为有度亡避邪之用。汉地南北朝时盛行以佛顶尊胜神咒度人生天,或以神咒刻石、书于棺上,以资超度。清代宫廷中依藏传密法,将有度亡之用的各种梵文密咒印于布帛上,由高僧加持,名“陀罗尼经被”,赐予亡故王公大臣,入殓时盖于尸身,以期超度。
度亡济幽一类法事活动,行径有似巫术,与佛教依自力修行,“自净其心”以求解脱的主旨相悖,而且流行民间,往往成为僧人营生捞钱的工具。作为佛陀弟子、“传佛家业”的僧尼,若侧重于此,终日敲打唱念而不务“一禅二诵三劝化”的正业,则势必丑化自身形象,令世人目为巫觋之流,掩盖了佛教发达人生的主旨。近代佛教界的革新派如太虚法师等,对僧界“重死度鬼”,应赴经忏的风气,予以力斥,斥应赴僧“行同俳优,心存利养”,为佛教之重大弊病,呼唤将弘扬佛法的重心,转移到净化人心,启迪智慧,劝导世人行善修德、善度人生上来。然而,此类法事,毕竟有其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适应了人们的宗教需要,也不无其安慰人心、“教人伦、厚风俗”的教化作用,故直到如今,在社会上仍颇有市场,不少名山大寺,终日经忏佛事不断。
第八章 中土人士的生死观
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华夏,是有高度发达传统文化的泱泱大国。华夏民族的传统生死观,具有不同于印度、欧西生死观的显明民族文化特质。从公元一世纪起,佛教由填补所缺和顺应本有两条渠道源源不绝地输入中土,逐渐渗入华夏文化的土壤,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支柱之一。佛教的生死观,尤六道轮回、因果报应之说,广泛流传于社会,深深印入中土各阶层人士的意识、潜意识,至今尚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另一方面,中土的传统生死观,也影响了佛教学说,使中国佛教的生死观,带有了中土传统文化的特征。
第一节 中土生死观概观
和世界各民族的先祖一样,华夏民族的远祖,从有遗迹可考的一万多年前的山顶洞人开始,便有了死而不亡的观念和相应的葬礼。到氏族公社制时期,形成了崇拜祭祀英雄祖先魂神的制度和“家为巫史”的风俗。奴隶制产生后,鬼神观念进一步清晰,由人为宗教规范化被统治者利用作统御人民的工具。《礼记·表记》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谓殷商统治者把率领民众敬事鬼神置于礼治(伦理教化)之先。人死为鬼神,是当时社会人士无容置疑的一致观念。鬼,据《尔雅》解释,是“归”即回老家的意思,意谓入死后灵魂的归宿。英雄人物和统治者的鬼,被称为“神”、“神明”,意谓有不可见而奇妙难测的作用。《礼记·郊特生》曰:“气也者,神之盛;魂也者,鬼之盛。”《左传》昭公二十年记郑子产之言曰:“用物精者,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说神、神明是精气强盛的人的鬼魂,一般人死后为鬼。或说神为阳,鬼后阴。鬼神的住处,或说“魂气归于天”,或说鬼住地下、冢墓中,人死为鬼神的观念及建筑于此种观念的祭祖习俗,长期以来基本上被华夏社会的全体成员所接受,至今在农村尚普遍遗存。这种人死为鬼神的观念,成为佛教轮回说被中土人士广泛接受的基础。
从西周开始,随生产和文化的发达,形成了以人为本、鬼神为次的思想和制度。《礼记·表记》:“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统治者改变了殷商首重敬事鬼神的制度,将伦理教化及调节人际关系的“礼制”等人事置于首位,将华夏人士的思路导向现实生活的人事,逐渐形成了华夏民族现世主义的人生态度和政治伦理为中心的文化形态。至人智大开、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与同一时期印度思想界诸家多以个人解脱的宗教性追求为旨不同,中国的诸子百家,虽然也还承袭自古相传的鬼神观念和祭祀制度,但对此类问题多存而不论,对人死后生前的问题无多考虑,其思考的着眼点,都在于现实社会的政治和伦理教化,及以政治、伦理教化、个人修养为一体的所谓“内圣外王之道”。儒家持理性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生死观,眼光不出政道人伦圈子。道家哲学思考的落脚点也不离现实人事,持自然主义的生死观。先秦诸子中对鬼神问题最为重视的墨子,虽然撰有《明鬼》篇论述鬼神无处不有,提倡“尊天事鬼”,但其出发点,也和儒家、道家一样,仍在政治和伦理教化,其提倡事鬼,旨在利用鬼神在冥冥中鉴察人善恶而行奖罚的民间信仰,有效地进行社会教化,督促人们自觉按社会的伦理规范约束自己,不出所谓“以神道设教”的立场。
到了汉代,随文明的进一步发展,及沿“近人”的路子思考的深入,伦理现世主义思想逐渐深入人心,儒、道两家打出“贵生”(《孝经》)、“重生”(《太平经》)的旗号,成为逐渐形成中的汉民族人生观、生死观的标帜。贵生重生,肯定、挚爱人生,思考范围、价值取向只着眼于现实人生的世俗生活,成为汉民族根深蒂固的民族文化心理特质。另一方面,儒、道等诸家的哲学思考,形成了天人合一、辩证取象,以道、太极、元气、阴阳、五行、八卦为结构的模式,成为诸家共同的哲学框架。当理性实用主义的人生态度和天人合一、辩证取象的哲学模式结合,思考生死、身心问题时,从中土的知识阶层中,便产生出一种主张人死神灭的无神论思潮,这股思潮涌流不绝,渐趋澎湃,在佛教输入后,遂将其批判的矛头对准佛家的轮回、因果报应说,成为佛教在华弘传的强劲阻力。就人死神灭与否的问题,佛教徒与无神论者展开过多次论战,将中土人士对生死问题的思考,推向深化。汉民族现世主义的人生态度,使在中土流传的一切思想都不得不受其制约,使儒学始终以政治伦理为中心,使道教以长生不死为信仰,使佛教主流禅宗以顿悟成佛,当念解脱,获得一种洒脱、超然的生活艺术为特质。
佛教入华后,中土思想界基本上为儒、佛、道(合道教与道家)三家鼎立的格局,维持近二千年之久。三家的生死观,免不了在互相吸收融摄、互相排斥斗争中发生相互作用。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死观,大抵出入、依违于三家之间,接受佛家生死轮回、因果报应说者固然不少,但以儒家、道家思想为本者居多,不少思想家持理性实用主义、自然主义的生死观,虽然也免不了吸收佛家哲学观、心性论等思想因素,却多排拒、反驳佛家的生死轮回说。道教则对佛家生死观多所吸收,用以组织、改造自家的教义体系,然尚有其独具特色的生死观。自远古以来的鬼神观念、祖先祟拜,则以民间为基地而流传不断,并与渗入民间的佛家、道教生死轮回、因果报应、鬼神之说杂糅为一,通过家教、民俗、寺庙、传说、文艺等多条信息渠道,默默地储入一代代中国人的心灵电脑。
第二节 儒家的功利主义生死观
源出周朝专司礼制(宗法等级制度仪礼)的“司徒”之儒家,独得周朝“尊孔”、“近人”道统的正脉嫡传。生当周室衰微、“礼崩乐坏”的周末乱世的儒家“至圣先师”孔老夫子,一生以“克已复礼”——教化已不守旧制的世人克制自己、回归周期礼制,为自己的使命。孔老夫子对周期礼制向往至极,衷心赞叹:“郁郁乎文哉!吾宗周。”(《论语》),以梦见周朝开国元勋、礼制奠基者周公为最大的幸福。他老人家一生唯以天下大事、万世功业为念,孜孜奔走列国,授徒编书,人生态度可谓积极至极,树立了儒家阳刚进取的人生态度的身教典范。对于人事以外的玄学问题、生死灵魂之秘奥,没有多少论述,当然,这种不论述是一种经过理性审视的理性实用主义,与释迦之不回答“十四无记”问题有某种可相比较之点。孔夫子对生死问题、鬼神的理性实用主义态度是:“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论语·先进》),谓人应把心思用于实实在在的人生问题上,不应过多考虑那些人智不可能解决的死后去向、鬼神问题。孔夫子拒绝谈论怪、力、乱、神等神秘现象,对“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但对周朝传统的事鬼敬神之制,还是俨然维护的,教人“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当作鬼神就在面前,恭恭敬敬依古制民俗祭祀鬼神,不可马虎,只不过遵依周朝的原则,对鬼神“敬而远之”,耻于堕入那种鬼里鬼气的巫觋之流。孔夫子读不释手的,是《周易》,这是依神明而行卜筮以占验吉凶之书。看来,孔子绝非无鬼论、无神论、人死断灭论者,不过他不想当、也称不上鬼神问题的专家。
富阳刚之气的儒家,面对人不可能回避的死亡威胁,当然也会有所抗拒,其抗拒的方式,首先是在现实人生的积极进取中去创造“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叔孙豹之言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后汉人荀爽说:“其身殁矣,其道犹存,故谓之不朽。”(徐干《中论》)。基本表达了儒家创造不朽以抵抗死亡的方式。叔孙豹所说三不朽中,第一等立德,指由“内圣外王之道”修养,实现道德圆成,以一种高尚的精神超越死亡,留给后世一个永恒的人格楷模。这被儒家视为人生的最高价值,其重要性在生命之上,当道德圆成与生命发生矛盾时,应“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舍弃低等的肉体生命,获取至高的道德“仁义”之成就。孔子还有名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以道义和真理为人生的最高价值。在这种精神感召下,中华民族的一代代优秀儿女、民族精英,为道义、真理、民众利益毫不犹豫地奉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表现出“与天地并存、日月并明”的祟高精神,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是这种精神的典型写照。
叔孙豹所言次一等的不朽立功,指做出辉煌业绩,功垂天地,惠及后世,象孟子所赞颂的大舜一样,“创业垂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离娄》)这种精神也是够积极的。再次一等立言,谓著书立说,留下思想与后人作精神财富,此亦有功于世、堪称不朽了。不管这三种创造不朽的方式是否真能使人不朽,这种积极的人生态度,高尚的价值取向,无疑是有益于社会人生的,是儒家思想、中华民族传统生死观的精华所在。当然,若执着于德、功、言不朽的物质性,则势必要降而为“立名”,孔夫子即有言曰:“君子疾殁世而名不称焉”,这就庸俗多了。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为人生价值者,恐怕无多高的德可立,也不会做出多大真正有益于世的功业,因为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名字。有人甚至为自己姓名的不朽,“纵不能名扬千古,也要遗臭万年”。今天在中国的旅游、风景名胜区的树木竹石上触处可见的“XXX到此一游”,大概便与“君子疾殁世而名不称”的古训不无瓜葛。
儒家创造不朽的另一重要方法,是通过子孙、家族的嗣续以达不朽。这是所有动物都具有的延续自己生命的本能,不少昆虫的唯一使命似乎便是交配以繁衍后代,复制自己的种类,雄虫往往在交配完成后精殚力尽,奄奄待毙。对于不可能立德立功立言、留名千古的绝大多数芸芸众生而言,这显然是最为现实的战胜死亡的方式了。只要不是性无能,即是白痴也有这种本事。西哲柏拉图、大文豪莎士比亚等都揭露过人们的这种战胜死亡的方式。极重宗族绵延兴旺的中国人,在这方面表现最为突出。而儒家,则是把这种华夏民族传统的战胜死亡之道理性化、制度化、礼仪化的代表。儒家所极力宣扬的封建宗法社会伦理规范的基石——孝,便是出于家族传续的需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能力或未尽职分生子延嗣,被视为最大的不孝,妇人不生育或未生男孩,会受到家族和社会群体的卑视。“断子绝孙”,被中国人看作最恶毒的诅咒。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相关联的正面价值观念是“福”,福、禄、寿三星并列,集中代表了中国人的人生价值观。福,主要指多子,子孙成群,数世同堂,被当作人生的最大幸福和荣耀。这种价值观念代代相传的成果,当然是以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称雄,然繁衍至今,人满为患的烦恼,也成了政府和国民难以卸除的沉重包袱。
儒家抵抗死亡的第三种方式,是颇带哲学气味的实用自然主义的“重生安死”的生死观。这种生死观通过哲学考察,把生死看作一个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不可违拒的“天命“。《易传·系辞上传》云:“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谓生则有死,如有始则必有终。汉代思想家扬雄《法言·君子》据之解释说:“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以人必有死为自然规律,理智的、现实的态度,是认识到天命、自然之道的不可违,对死亡一事听天由命,“生则乐生,死则安死”,快快乐乐地生活,安安然然地死去。但儒者们尚非庸人式的安生乐死,《礼记·檀弓》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君于是尽到职分、圆成道德,完成做人的使命后安然而死,这叫做“终”(使命的完成),与凡庸小人轻于鸿毛的死是不同的。如孔子弟子子贡,自觉尽到了各种责任,将死看作休息,所谓“君子息焉,小人休焉。”(《荀子·大略篇》)与小人们“完蛋”意义上的死大不一样,另一孔门弟子曾子在临死前尚不姑息苟且,“得正而毙”(《礼记·檀弓》,将严正的品性保持到最后一息。孔门后学,率多以这种理性自然主义的态度对待生死。如宋代理学大家之一张载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正蒙·乾称》)活一天便好好做人,死到临头则平静安然,不畏不拒。朱熹也是同样信念:“人受天赋许多道理,自然完具无欠阙,须尽得这道理无欠阙,到那死时,乃是生理已尽,安于死而无愧。”(《朱子语类》三九)生时保全人天赋的善性,具足仁义礼智信,到死时无愧于一生,安然而死。王船山认为禽兽与人死亡的区别,在于禽兽患死(怕死),不知哀死,人则知哀死而不必患死。死虽不足惧,但实在是一件可悲可哀的事,所以儒家重视丧礼,以表哀戚。既然哀死,则死毕竟不是一件痛快事吧。
对于佛教超出生死、期求涅槃之旨,儒家人士尤理学家们,从功利主义、自然主义生死观出发,多指摘佛家以人为违背自然天理,徒然“患死”而未识透生死为自然规律,更反对佛家之出世、出家。宋明理学家虽多受惠于佛学,带有浓厚的释道气味,但对佛家生死观的主旨多所非议,还往往拾取佛家词句来指斥佛家。如胡五峰说:“释氏之学,必欲出死生者,盖以身为已私也”,不知“天道有消息,故人理有始终,不私其身,以公于天下”,斥佛家汲汲于出离生死过于自私,不知应将自身看做天下公物。“四大和合,无非至理;六尘缘影,无非妙用,何事非真?何物非我?生生不穷,无断无灭,此道之自然,又岂人之所能为哉!”(《知言》)摄取佛家“即事而真”,当相即真之说,论证生死及自然之道,指斥佛家出生死为私、为邪。殊不知佛家出生死的精义,在于如实观俗我之无我、空,“以身为己私”、正是佛家着力破斥的我见。佛家说一切皆真,是对认四大六尘为真的“妄想”作绝对否定后的绝对肯定,胡五峰则直接认四大六尘为真、为我,生生不穷,无断无灭;既然生生不穷,即是生灭无常,岂能称得上真、我?王阳明谈论生死问题,口气更近禅师:“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看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传习录》)以心之全体融释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畏惧,达到对生死无芥蒂于胸中,虽然有取于佛家的心性论和禁欲主义,其立足点仍不离儒家传统的自然主义生死观。
第三节 道家的自然主义生死观
道家之学,据称源出周代史官,其职份在深研历史,为现实政治提供教训和理论指针。道家创始人老子,顺应时代思潮,将由来依卜筮而得的“天道”移植于理性玄思,将贯穿于自然界万事万物中的法则意义上的“道”,奉为高于天帝神鬼的至上原理。“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神鬼神帝”,强调道比上帝鬼神还要神。对鬼神问题,老子也是存而不论,其着眼点也在于现实的人事。老子看到了人“出生入死”的悖论,以“长生久视”、“死而不亡者寿”来抗拒死亡。何谓长生久视、死而不亡!老子没有像儒家那样身殁而道存的明确回答,只是从对道的思辩,强调一切成功,包括长生久视、死而不亡,皆在于效法自然之道。“天地之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若想像天地那样长生,就要取法天地所以能长生的诀窍——“不自生”,不主观地生灭妄动,始终以自然为本。“谷神不死,是谓玄牝”,那不死或死而不亡的东西,是虚而空灵的精神,那是像母性一样,能出生化育物类的万物本根。欲令自己的“谷神”不死,当保持自心的空虚灵明,恬淡寡欲,去奢去泰,“致虚极,守静笃”,进行类似禅定的调心调息的锻炼,以与道相契合。要把自身小我看淡乃至忘舍,“外其身而身存”,“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如若以身为外物,保养谷神,自然便实现了精神不死。这些原则,奠定了道家以道为本以超越死亡的自然主义生死观的基础,这种以自然(本有)的精神不死为特质的自然主义,与儒家顺天安命的自然主义生死观颇为不同。
道家之学到了庄子,着眼点从政治哲学转移到个人精神修养,有追求个人精神解脱自由的明确目标。庄子是对生死问题论述最多的中国古代哲学家,他从浩渺宇宙、万物一体的广大视角俯窥人生,提出了生死的本质与人生之归宿问题:“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天下》)生死匆匆,前路茫茫,心灵的归趋,究竟往何处?庄子看到了生死乃理数、天命之自然,“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达生》);“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德充符》);“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大宗师》)有生必死,是人为不可改变的事实。庄子深刻反省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看到了芸芸众生们生命之可悲: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音nie2)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齐物论》)
人们一生下来,便踏上了向死亡行进的路途,陷入与自然、社会的种种矛盾冲突中,急匆匆地追名逐利,弄得精疲力尽而不见有何成功,不知自己的归宿何在,就算活着不死,究竟有什么意义?最可悲的是没有精神,心跟着形体变化不居。人们都是这么糊里糊涂地活着,还是也有不糊涂的?对于儒家所推崇的以身殉名、殉利、殉天下,以求立德立功而创造不朽的抗拒死亡方式,庄子也认为属糊涂之举,说伯夷、盗跖一为仁义而死,一为财死,虽然“事业不同,名声异号”,而其逐物不返、丧失自己真性、“诛生伤性”的本质,是一样的。庄子当然要找到一种令精神超越生死的有效之道,他以理性审视生死的实质,以“齐一生死”、“以生死为一条”的超然态度解除死亡焦虑。在庄子看来,生死本来一体,是一个本原的展现、生化过程。生,只是假借,是尘垢,是一气之流变,一气“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知北游》)若再深究父母未生之前: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至乐》)
推溯到诞生以前,是“无生”、无气,从混沌恍惚中产生气,气变化而有形体和出生,生后有死,这就像一年四季的代谢,本出自然。理智的人生态度,应顺其自然,“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秋水》)。这个肉体的生存,本来便没有什么值得贪恋的,甚至应看作“附赘悬疣”,多余的累赘,死,便如“决(疒+丸)溃痈”,说不定要比活着更为快活,就像丽姬嫁于晋国,起初还涕泣沾襟,及至与晋国国君同享富贵,才后悔当初白白哭啼。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传颂千古,成为于生死达观超然的榜样,这与儒家的哀死大为不同。《至乐》篇甚至歌颂死亡说:“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纵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说死比当帝王还要快活。
然而,这只是庄子外在的达观表现,其内在的深意,未必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齐一生死,盲目庆慰死,而是以对“道”的体证超越死亡的理想者、胜利者的达观,庄子向往那种精神“与道为一”,获得绝对自由,精神超出生死而不屑考虑肉体死亡的“至人”、“真人”、“神人”。庄子不仅有成为至人、真人、神人的向往,而且有“与道为一”的具体操作技术“坐忘”、“守道”、“心斋”等。“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忘掉身体的存在,屏弃感觉,便与无所不通的道合一,由此便能超越肉体的凡庸人生,将此身的生死置之于度外(“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入于不死不生。”(《大宗师》)忘掉肉体生命的存亡,便能大彻大悟,犹如清晨从长夜迷梦中醒觉(朝彻),见到绝对的道(见独),从此使超越时间,不死不生,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超越了肉体的生死。这与佛家由见真实而入涅槃不生不死,颇有相通。庄子认识到人的生命“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以“无已”、“无待”为获绝对自由之要,与佛家的核心思想无常、无我也大略相近。后来不少中国知识分子,便是从庄学出发,归于禅宗之顿悟。庄子描述的至人、神人的风采,成为后世道教神仙信仰的渊源之一,庄子书也被后世道教奉为《南华真经》。
庄子书中,还有一些似乎解释为生死轮回说的语句。如说“死生有待”,“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知北游》)“死生为昼夜”(《至乐》)。既然生死互相依待,那么生则必有死,有死则必应还有再生,死亡意味着另一新生命的开始,就像白昼完了是黑夜,黑夜过去还必有白昼。《养生主》篇还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以薪火相传、薪尽而火不灭,继续点燃别的柴薪,比喻生命现象,与佛典中常用以说明生死轮回、死非断灭的比喻相同,一些从佛学观点解庄者,自然可解释为生死轮回、相续不断。当然,庄子的论述过于简略,没能作出具体的说明。
道教教团诞生以后,道家基本上再未以一个独立的学派出现于世,但历代还是有一些深受道家尤庄学熏陶的知识分子,持类似庄子的自然主义生死观。如玄学(包括庄学)流行的魏晋时代的士人中,阮籍、刘伶等人,便能“恬于生而静于死”,视死如归,以达观名世。但他们在精神内涵、哲学思想上要比庄子低好多,没有那种与道为一、逍遥自在的宏大气度。
第四节 汉代关于形神关系的思考
在佛教西来之前,中土人士便通过对形神关系的哲学思考,对人死后续存与否的问题作出了解答。汉初重要哲学名著《淮南子》,主要继承庄子之说,进一步论述了精神与形体的关系。该书《精神训》说,人的生命是受之于天的精神与禀之于地的形体之结合,身心二者有主从之分:“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强调心、神(心之精华)的主导作用。举例说,比如缺一只脚的人,不妨碍其精神健全,而精神有毛病的狂人,即使形体健全,也神志不清,会干出糊涂事来。由此,推论出人的“神”不会随形体而死亡。
“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千变万抮,而未始有极。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
从道家的万有本根论出发,说形体尽管有变异死亡,但作为心之宝的“神”(指一种奇妙不可思议、不可见的精神本体),本来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因而不会随形体之死亡腐烂、归于无形,而是与天地齐寿。就像树木之死,是青绿的枝叶消失了,但使树木能成活生长的东西岂是树木本身?那充满于人形体,使形体具有生命的东西(神),岂是形体?“故生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所化则化矣。”能够出生、变化出万物的本原,是不会死亡、变化的,死亡、变化的,只是它所出生、变化出来的东西。能出生、化育形体的神是不死不变的,死亡、化灭的只是由神所出生、化育的形体。
同书《原道训》中,说人的生命是形、神、志气三者的结合,以庄子《养生主》所举膏烛燃烧、“火逾燃而消逾极”,比喻精神、志气越耗越少,只有“静而日充”,才能保持少壮。人应“轻天下”、“细万物”,以自己宝贵的精神为重,注意保养,防止被物欲所诱,燥动耗散。这是《淮南子》注重精神、论证神不灭的着眼点所在,其后,司马迁在《史记·大史公自序》中也强调神为生之本,形为“生之具”(生命的载体、工具),“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散,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生者不可复合”。其旨归与《淮南子》一样,也在现世的精神修养,心理卫生。
《淮南子》强调神为形主,认识到了精神的特质,在中国古代关于形神关系、生命本质的认识上,无疑是一大进步,但仅依神为本原主导论证形死神不灭,忽视了形体对精神的制约作用,其论证在逻辑上不无漏洞。到了东汉,有桓谭、王充等从被《淮南子》所忽视的形体着眼,通过形神关系的辨析,论证其人死神灭的主张。桓谭《新论》利用庄子、《淮南子》所用的烛火之喻,得出与二者完全相反的结论:
“精神居形体,犹火之燃烛矣,如善扶持,随火而侧之,可毋灭而尽烛。烛无,火亦不能独立干虚空,又不能后燃其焰;犹人之耆老,齿堕发白,肌肉枯腊,而精神弗为之能润泽。”
精神居住于形体中,就像火点燃着蜡烛,若蜡烛燃完,火也不能独自存在于虚空,不能点燃蜡烛之余烬。如同人若衰老,形体机能衰退,纵然有精神,也不能令其形体恢复青春。由此可知,精神依赖形体而存在,人死则精神亦随灭。桓谭看到,强调了精神对形体的依赖,阐明了被《淮南子》所忽视的形神关系的另一重要方面。然其论证,亦不无漏洞可寻:光有蜡烛,并不能独燃,须得火种来点燃,这火种从哪里来?与蜡烛是一抑非一?烛灭火不能独燃于虚空,却可以点燃别的蜡烛;人老精神虽难以使形体回复青春,但只要存活一日,便不能说没有精神。对此,桓谭似乎亦有所考虑,他比喻说:“草木五谷,以阴阳气生于土,及其长大成实,实复入土,而后能生;犹人与禽兽昆虫,皆以雌雄交接相生。生之有长,长之有老,老之有死,若四时之代谢矣。”就像草木五谷从其种子而生,人和动物的生命从其父母交合的“种子”而有,使种类繁衍不断。关于生命的来源,桓谭也只从物质方面做出解释。桓谭所用的草木以种子繁殖之喻,也为佛书如《佛说孛经》等所用,却是作为生死轮回的比喻。
桓谭之后,著名的无神论思想家王充,沿着从形体实质着眼的路线,进一步论证神依形存,批判当时社会上广为流传的人死为鬼说。王充从元气本体论出发,认为人的生命源于元气,在元气之中。“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与?”(《论死》)元气是混沌无知的,从元气而生的人,死后复归元气,岂能有知?人之有聪明智慧,是因为身内五脏中的五常之气,若五脏健全,则人神清智足,五脏有病,则人精神恍惚愚痴。人死,身体五脏腐朽,五常之气无所寄托,何来智慧?他也利用烛火之喻说:“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惠”。强调智慧、精神不能离开肉体之物质基础而独存,肉体死亡后精神不能续存,不可能以“鬼”的形式存在。他说:人死血脉枯竭,精气灭,形体朽,哪里会有人能看得见的有形相的鬼?若看到有似活人形状的鬼,那肯定非某一人死后的续存,而是与死人无关的另一种生物。又用梦和殄(假死)比较说,做梦、假死与真死是同类的事,当人做梦、假死时,肉体尚未死,已无知觉智慧,不知道他身边发生的事,何况死后形体朽败。岂能有知?“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至于有人看见死人的鬼魂,那是因为思念存想或疾病造成的幻觉,不可能真是死人的鬼魂。
王充看到了形体对精神的作用,却忽视了精神的主导宰制作用和生命活动生灭相续的进程。他的神灭论和无鬼论,有着明显的漏洞。人生从无知之元气来,死归元气而无知,仅属推测,元气的概念过于朦胧,既可推测其无知,也可推测其有知。《死伪》篇论证人死无鬼说:“人生万物之中,物死不能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否认了人尤精神与万物的差异,若按其逻辑,可反驳说:人生万物之中,万物无智慧,人何故独有智慧?何况王充的神灭论并不彻底,如说:“人之精神,藏于形体之内,犹粟米在橐囊中也。死而形体朽,精气散,犹橐囊穿败,粟米弃出也。”承认了精神与形体为二,只是藏在形体仓库中,那么形体虽死,精神当然还会存在于形体之外了。
王充之后,有三国吴园的杨泉,也从人身体的构造着眼,论证人含气而生,精尽而死,“死,犹澌(消尽)也,灭也。譬如火焉,薪尽而火灭,则无光矣。故灭火之余,无遗炎矣;人死之后,无遗魂矣。”(《物理论》),以薪尽火灭之喻论证人死神灭,不出桓谭、王充的思路。
第五节 中土佛教的神不灭论
佛教入华之初,便发现了中土知识界兴起的人死神灭思潮对佛教流传的障碍,着力宣扬六道轮回、三世因果之说。在迻译佛典、弘扬佛法时,佛教弘传者们往往借助顺应中土本有的宗教观念,这在宣扬生死轮回方面,表现颇为突出。早期汉译佛典中,普通采用中土传统的“魂神”、“魂灵”、“神”等现成词语,沿袭中土传统的鬼神观念,来介绍翻译佛典中的生死轮回思想。如传为后汉安世高译的《阿含正行经》说:“人身中有三事:身死,识去、心去、意去”,“身体当断于土,魂神当不复入泥犁、饿鬼、畜生、鬼神中”。三国吴康僧会译《六度集经·布施度无极章》言:“命尽神去,四大各离。”康译《察微王经》还采用了中土“元气”的概念,有云:“魂灵与元气相合,终而复始,轮转无际。”三国吴维祗难译的《法句经·生死品》有偈说:“如人一身居,去其故室中,神以形为庐,形坏神不亡”;“精神居形躯,犹雀藏器中,器破雀飞去,身坏神逝生。”(此二偈不见于南传上座部佛教传诵的同一书中)这类译法,在原典中也可能有其依据,但翻译并未能准确表达出佛家人死五蕴相续的基本思想,有近于婆罗门教自我轮回观之嫌,尤其是“神以形为庐,形坏神不亡”一偈,与《奥义书》中以从这间屋子走向那间屋子比喻轮回完全相同。再加上中土的“神”、“魂”本来就有住在身体中的独立精神实体的意味,导致中土佛教界内外人士普遍将生死轮回理解为人死神不灭,魂神入天鬼地狱等道,脱离了印度佛学轮回观的基本思路。
中土最早的佛学论著——传为汉末牟子所撰的《理惑论》,便利用中土人死为鬼神的传统观念,论证“人死当复更生”。谓人临死,其家人要上房呼其魂魄归于肉体,若呼唤不回,才确认为死。这种习俗说明人死“魂神固不灭矣,但身自朽烂耳。身譬如五谷之根叶,魂神如五谷之种实;根叶生必当死,种实岂有终亡?”又说:“有道虽死,神归福堂;为恶既死,神当其殃。”并引证儒家《孝经》“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等言,证明人死神不灭,亦东土圣人之教。这种顺应、利用中土本有观念来宣扬生死轮回、善恶报应的说法,固然有其有利于佛教在中土传扬的作用,但也给中土佛教的轮回报应说造成理论漏洞,使佛家原有的缘起中道的生死观,难于被中土人士全面、正确地把握。
后来东晋人罗含著《更生论》,则用当时流行的玄学崇有思想,论证人死更生,谓“有不可灭而为无,彼不得化而为我。聚散隐显,环转于无穷之途,贤愚寿夭,还复其物,自然贯次,毫分不差。”他以神、形质为对偶关系,对偶分离,身死神在。而散必有聚,到头来形神还会再结合,形成新的生命。新的生命其实便是旧的生命,“凡今生之生,为即昔生”,“今谈者徒知向我非今,而不知今我故昔我耳”,抹煞了前世今生的区别。这种崇有论的神不灭论,离佛家轮回说的本意更远。罗含同时代人孙盛,即就《更生论》提出相反意见:“吾谓形既粉碎,知亦如之,纷错混淆,化为异物。他物各失其旧,非复昔日。”(《弘明集》卷五)从“万物一理”的一元论角度,论证形体既死,知觉也会跟着化为异物,不能回复旧观。
佛教界较深入地论证人死神不灭的代表人物,是东晋江南佛教领袖庐山慧远法师(334—416),他在《沙门不敬王者论》中,从反击当时社会上反佛思潮的论战角度,专论“形尽神不灭”。慧远论证形尽神不灭,主要依两大论据。首先,他强调神非形体,具神妙之特性,说神这个东西,是“精妙而为灵者”,作用神妙,体质幽微,超越阴阳,非卦象所能图,即使上智,也不能定其体状,穷其幽致。
“神也者,圆应无生,妙尽无名。感物而动,假数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灭;假数而非数,故数尽而不穷。”
神(精神)本来与无生(空)的理性相应,超出了语言所能诠表的范围,是无形无名而有神妙作用约形而上的东西,虽然能感物而起心动念,但它并不就是物,所以物(包括形体)尽管变化而神却不会变化;虽然借助于数(时间的流逝)而发起活动,但它并不是数,所以时数(寿命)即使终尽,神并不会终尽。在《明报应论》中,慧远从神的有知有情,说明神与四大等物质截然不同:“神既有知,宅又受痛痒以接物,固不得同天地间水火风明矣。”以形体为宅,有痛痒等知觉作用的神,与无知觉的水火风等有质的不同,不能将高级的、形而上的精神混同、降低为低级的、形而下的物质。慧远还引证中土古圣先贤的有关言论,如文子称黄帝之言曰:“形而靡而神不化,以不化乘化,其变无穷”等,以证明神因精妙不变故,不会随形体之死亡而断灭。
慧远强调神的形而上,具“妙物之灵”的特性,以论证人死神不灭,虽然不是一般印度佛典中常用以论证人死非断灭的方法,但因抓住了形神关系中被神灭论者所忽视的重要方面,因而具有一定说服力。把具创造性、自主性、发达理性、顽强意志、丰富情感,能掌握客观规律而超越自然的精神或人心,等同于低层次的物质和生物性的肉体,论证它与肉体同灭,显然是有问题的。只要略作内心反省,便不难发现精神的神妙特性和形而上的性质。后来,唐代译出的《楞严经》,记述佛为波斯匿王破析人死非断灭的方法,就与慧远强调神之精妙以论证人死神不灭的思路,有所相近。经言:佛令波斯匿王自省其身,无常变坏,“念念迁谢,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渐渐销殒”,必灭无疑;然肉身虽无常变灭.身中还是有不变灭者,那就是心性、精神之本体,就其能见能知的角度,名曰“见精’(能见之性)。如波斯匿王三岁时曾见过恒河水,今已衰老,发白面皱,身非往昔,而能见恒河水的见性,并未尝改变。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受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既然见精本不变灭,则当然不会随肉体变灭而永灭。不过,这里所说不变灭的,并非一般的心理、精神活动,而是能出生心理、精神活动的心性,经中称为“菩提妙净明心”、“妙明真相妙心”者,是从体用论、真心一元论角度所建立的一种绝对心,较慧远以笼统的“神”的神妙特性论证死后神不灭,在理论上要深刻、严密得多。
慧远论证人死神不灭第二个论据,是薪火之喻。这一譬喻为神灭论和神不灭论者所共同使用,而结论却完全异辙。慧远的论证是:
“火之传于薪,犹神之传于形;火之传异薪,犹神之传异形。前薪非后薪,则知指穷之术妙;前形非后形,则悟情数之感深。”
以火喻神,以薪喻形。薪靠火种点燃,火靠柴薪延续,就像形体从神而有生命,神依形体而发生作用。柴薪虽会燃尽,可火会从此薪传向彼薪,展转相燃无尽;形体虽有死亡,可神会从此形生起彼形,生生无有穷尽。前薪非后薪,而彼此相燃无尽;今生的形体非前世的形体,却以维系前世形体生命的神为其本原和主宰。若无前世之神为因,则生命源出何处?若说受之于形,形能生神,那么一切万物都应化而为神;若说受之于神,“以神传神”,神有遗传性,那么丹朱应与他的父亲帝尧齐圣,大舜应与他的父亲瞽叟同愚了,而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固知冥缘之构,著于在者,明暗之分,定于形初。”由此可知,人们生命之因,在于前世,愚智之别,在受形之初便已由宿世的业所决定,既非决于形体,亦非其父母精神之遗传。
魏晋以来,印度佛典被纷纷传译,中土人士研习佛典渐成风气,与当时玄学思潮相通的佛教般若学,尤盛行于两晋间。由于佛典迻译未齐,华人研究未深,尚未能脱离佛教入华之初尽量顺应、依附中土传统思想的路子,对佛学义理的把握,往往从本土思想的视角着眼。当时般若学的六家七宗,多依玄学本体论的框架解释佛家般若空义,未能准确理解缘起性空的原义,神不灭论更是如此。
印度佛典中论述生死轮回的基本主导思想,是缘起法则,依缘起法则观察,生命现象是五蕴合集、生灭相续的无穷进程,既非死后断灭,亦非实常不变之神、灵魂、自我出入生死,断、常两极,皆属违背真实的偏见。从印度佛学中道的轮回观来看,说人死神灭,固属断见,而说形尽神不灭,亦有常见之嫌,两者都未能依缘起法则正观生死。中土佛教界以神不灭论反驳神灭论,未准确把握印度佛学缘起中道的轮回观,与系统、准确地论述中道的轮回观之印度佛典译出较晚有关。系统论述轮回、破斥断见的《长阿含·弊宿经》、《大智度论》等,东晋时始由鸠摩罗什、佛陀耶舍等人在后秦译出,尚未广为流传。慧远虽撰有《大智度论钞序》,但他在撰《形尽神不灭论》时,还未研读过《大智度论》,后来也未能吃透该论中的缘起性空思想,其佛学思想体系尚带有浓厚的玄学本体论色彩。
神不灭论本是中土的出产,其出发点是中土自古相传的人死为鬼神、灵魂不死的观念。形、神为二,形尽神不灭,在哲学观上根本属二元论。《淮南子》、罗含《更生论》、慧远《形尽神不灭》分别从道家万物本原论、玄学崇有论、玄学本体论的角度深化了中土的神不灭论。中土形神关系及神灭神不灭论中的“神”,字义本为“伸”(引出万物等),引伸为无形而有神妙作用的东西,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实际主要指人的精神,有佛学所说心识(五蕴中的识蕴)和婆罗门教所说“神”(神我)即灵魂的双重含义,本来是一含义宽泛、浑沦不清的概念,神灭论、神不灭论诸家对它的理解也不无差别。按佛家中道的轮回观,只能说五蕴相续不断,不能单独说识蕴(神)不灭。当时中土佛教界的神不灭论者,基本上都未以佛家的中道为原则,依缘起法则论证轮回。其中影响最大的慧远,也主要从玄学本体论出发,以神为超越万物、本不生灭、“精极而为灵”的“本根”,有似于玄学所说的万物本根、本体——“本无”。这种意义上的神,具有深厚玄学气息,接近了后来在佛学中才明朗化的本不生灭之心性,而且慧远还将‘情”(人心之烦恼贪爱等)与“神”分开,说“情为化之母,神为情之根”,以神为人心理活动、精神活动的根本,与心性的含义相近,但论述毕竟不太明晰,太多玄学气味。慧远强调神的超物质性、神妙性,以火传异薪喻神传异形,对佛教轮回说不无深化发展,但他论证形尽神不灭的思路基本上仍是中国式、玄学化的,与印度佛教缘起的、中道的轮回观基本思路不同。这种中国式的神不灭论,难免忽视精神对形体依赖关系的理论漏洞,既堕于不灭之一端,自难免神灭论者从另一极端发起攻讦。
与慧远同时代的佛教徒、处士戴逵,便对轮回报应之说深怀疑惑。他在《流火赋》中写道:“火凭薪以传焰,人资气以享年;茍薪气之有歇,何年焰之恒延?”通过薪火之喻,认为人死如薪尽火灭,怀疑精神能在死后永恒存续。戴逵从自己一生饬身正行而“荼毒备经”的遭遇,怀疑因果报应之说,向慧远致书请教,认为“积善积恶之谈,盖是劝教之言耳”,并著《释疑论》陈述其疑惑。慧远命周续之撰《难释疑论》答复戴逵,戴逵不服,撰文驳难,慧远方亲自出马,撰《三报论》,以佛经所言因果报应有现报、生报、后报三种方式,解释对报应的疑惑。戴逵阅后认为“三报旷远,难以辞究”,方无话可说。
从东晋起,由于适宜的社会历史条件,佛教得以盛传于中土,至南北朝臻于极盛。南北各族统治者,大多虔诚奉佛,民间建寺造像写经蔚然成风,僧团队伍急剧膨胀,僧尼人数于北周时达到中国历史上的顶峰三百万。僧团寺院与世俗政治经济、佛教与儒道二教的矛盾激化,导致了反佛势力对佛教的排击,被社会人士看作佛教教义基石的神不灭论,成为反佛派理论攻击的主要目标。就神灭、神不灭问题,佛教徒和反佛派之间,曾有过三次论战,一次在南朝刘宋,一次在南朝萧梁,一次在北朝的北齐。
第六节 刘宋朝的神灭不灭之辩
东晋末,佛教在江南已相当兴盛,达官士人信仰佛教、深入佛学蔚然成风。大概由于慧远思想的影响,神不灭论成为一时显学,士人中的佛教徒,沿慧远开辟的思路,对神不灭论作了进一步阐发。先有官至刘宋尚书右仆射的郑鲜之(363—427),撰《神不灭论》,设主客问答,力论人死神不灭。郑鲜之的理论出发点,仍是玄学的本末论(王弼所立),他强调“理精于形,神妙于理”,形神关系中,神的功用神妙,“神体灵照,妙统众形”,为生命活动的本根和主脑,“神为生本”,形体和气为末,精妙的神与粗的形“精粗异源”,不可混同为一。人身之内,肌骨能知痛痒,而爪发没有知觉,岂非说明爪发非生命之本吗?“生在本则知存,生在末则知灭”,那作为“生本”,“其源真妙”,有知觉的神,“神理独绝,器所不邻”,与作为末、无知觉的形器,性质截然不同,本原不是一个,岂会随七尺之躯而同朽呢?中土传统哲学所谓的太极,只不过是混元之气,尚能为两仪之母、万物之本,统摄万类,造化一切,“不变其一”,何况那极为灵妙,超越太极,统摄生命乃至一统有无的神,岂会随形体之朽腐而消灭?郑鲜之也用薪火之喻来论证神不灭,不过其论证方法与前人皆有不同:
“夫火以薪则有火,无薪则无火,薪虽所以生火,而非火之本。火本自在,因薪为用耳。若待薪然后有火,则燧人之前,其无火理乎?火本至阳,阳为火极,故薪是火所寄,非其本也。神形相资,亦犹此矣。”
强调火为本,至阳,是第一性的存在(自在),只是寄居于薪而燃,而非以薪为本,依赖薪而生。如果说火依赖薪而生,那么在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方法以前,应是没有火存在了。精神就像火一样,自在本有,只是寄托形体以显其用,并不依赖形体而生,“神不赖形,神不待形”,故形体纵然衰朽,神无随灭之理。这种玄学气味极浓的神本形末论,与慧远之说同一路数。
郑鲜之后,有隐士宗炳(375—443)、官至国子祭酒的颜延之等佛教徒,撰文论证神不灭。宗炳的《明佛论》(一名《神不灭论》),是一篇受到宋文帝刘义隆赞赏的长篇论文,文中据《易传》“阴阳不测之谓神”之语,强调神为本,“妙万物而为言”,作用神妙于万物,能上际于天,下盘于地,穷机研微,使人为圣为贤,与后天的形体不可同日而语,不得说形朽神灭,与郑鲜之基本同调。宗炳论证神为本为妙,有几个值得注意的论点:一、神在未生之前,非形所生。若说神由形生,则顽愚的瞽叟,如何能生出贤明的大舜?贤明的大舜,又如何生出不肖的商均?精神既非由形体遗传,则必在人未出生之前,便已有了精粗之分。“既本立于未生之先,则知不灭于既死之后矣”。二、若形生则神生,形死则神亡,“则宜形残神毁,形病神困”,但实际并非如此,肢体残疾的人,精神未必不健全,大病卧床的人,往往表现出顽强的意志。可见“神非形作”,只不过与形体结合在一起,随缘迁流,成粗妙之识,但神之本并未曾灭,故死后也不会消灭。三、若神由形生,那么人们的形体结构,饮食所需,并无多大区别,此则贤圣应与凡愚相同,岂能“精神四达,并流无极”,表现出博大高尚的精神品格。四、华夏自古有祭祀后稷、文王等圣人之俗,相信其形虽死而其神不灭,周公谓“斋三日,必见所为斋者”,不可以一般人之不见,便断言周公亦必不见后稷、文王的神灵。五、人之生,以情为先。《易》言:“男女媾精,万物乃生”,精由情生,“情为生本”,“以情贯神”的凡夫众生,身虽坏死,其生命之本情必应生出新的生命。六、神为“虚明之本”,始终常住,不可凋谢。人禀神之本而有心识,心识为物所累,随境流转,生灭无常,却非断灭,而是“用用妙接,识识妙续,如火之炎炎相即而成焰耳。”就像那明镜当台,尘秽丛集,蒙蔽本明,“伪有(虚假的现象)累神,成精粗之识,识附于神,故虽死不灭。”学佛者“澄不灭之本”,休歇情识,息心悟空,修至“唯神独照”,则不再受生而入涅槃,“无身而有神,谓之法身”。
宗炳的主要论点虽仍为魏晋玄学的本末论,但他据佛家“心为法本”(《法句经》)的思想发挥,以多种反证论证神为本故不灭,他所说的神为能产生心识与情的精神本体,当于大乘性宗所说的心性、心体。其神不灭论既具中土玄学色彩,又较他以前的神不灭论更为明晰,更接近印度佛学的轮回说。当然,也还是留有理论漏洞。
宗炳等佛教徒的神不灭论,并未能说服当时的反佛派代表人物——官至御史中丞的何承天(370—447)。何承天撰《答宗居士书》,反驳宗炳“人形至粗,入神实妙”的论点,承认神之殊妙,但他从“形神相资”的角度,强调神赖形而存,“古人譬以火薪,薪弊火微,薪尽火灭,虽有其妙,岂能独传?”认为“生必有死,形毙神散”,就像春荣秋落,四时代谢,乃自然之理,岂有死后再生之事?他反对宗炳依佛家之言,将人与畜类皆视同众生,认为人非天地不生,天地非人不灵,人与动物的本性不同,所以不可能轮转为畜类。何承天对佛家的因果报应说反驳尤力,撰《报应问》专门批驳,认为若有报应“宜取符于见事”,应以眼前的事实为验证,然事实并非如佛家所说。如鹅唯食草戏水,不侵犯其它生物,到头来却不免被宰烹;燕子专吃飞虫,杀生无数,但却被人们喜爱,任其做窝于屋檐之下。由此可见:“杀生者无恶报,为福者无善应。”何承天反佛的根本出发点,是儒家传统的伦理现世主义,认为社会教化应教人重视现实生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反对佛教以生死轮回、因果报应说教人们积善修福,希求毫无验证的来世福报。
对何承天的反佛之论,宗炳、颜延之、刘少府等佛教徒进行了反驳。宗炳修书答复何承天,就何的形神相资、形尽神灭说而辨曰:“夫火者薪之所生,神非形之所作。意有精粗,感而得,形随之;精神极,则超然独存。”强调神非形体所生,心意的活动能对形体发生作用,精神通过修炼,达到极致,可以超越形体而独存。与何承天之说可谓各执一端。当时大诗人、佛教徒颜延之(384—456)撰文反驳何承天,说人与畜类的出生无异,宜共称为众生;然人异于草木,故死后非同草木之无知,“精灵必在”,必将再受形。他抓住何承天不敢否定儒家经典,“信鬼于五经而疑神于佛”的弱点,以儒书中的鬼神、祭祀之说为证,论证既然人死为神,灵魂不死,即是神不灭,有何理由反驳佛家神不灭论?他还驳何承天的善恶无报论说:“凡气数之内,无不感对,施报之道,必然之符”,强调因果报应是气数之内的一切现象都必然遵循的自然规律,并引证“莽卤灭裂,报亦如之”,“报应之势,各以类至“(《荀子》)等中国儒书之言,说明善恶报应,乃儒道二家的传统思想。刘少府(名字不详)也专驳何承天的《报应问》,谓“昔日月之行,幽明之信,水火之降,风云之作,皆先因而后果,不出感召之道”(《答何衡阳书》),佛家的因果报应也是同样的道理,至于何所举鹅被宰烹、燕之无报,应从报通三世去观察,鹅也许前世杀生今世受报,燕子吃虫杀生,也许后世必会受报,“报由三世,业有迟疾”,不能只着眼于现前。何承天的理论思维水平本来就不高,又不离儒家立场,信鬼而疑神不灭,自相矛盾,对宗炳等人的神不灭论,本无全面的辨析反驳,在论战中,当然只能以失败告终。
第七节 萧梁、北齐的神灭不灭之诤
南朝萧梁之世,武帝萧衍(464—549)极度崇佛,江南佛教极度鼎盛,佛寺僧尼,遍于国中,仅都城建康(今南京)即有佛寺五百余所,僧尼十余万人,“天下户口几亡其半”。这种局面,自然难免激起反佛思潮的抗击。以刚直不阿、好危言高论讽刺时政的尚书左丞范缜(约450一515),大胆地站出来反潮流,撰《神灭论》,自设问答,对汉魏以来中国佛教徒所宣扬的神不灭论进行了尖锐的批判。范缜驳斥神不灭论的意图,在论中有坦直的表白:他是从维护世俗政治和传统伦理观念的立场,看到“浮屠害政,桑门蠹俗”,佛教盛传对世俗政治和人心民俗带来的危害,认为人们信佛后会“竭财以赴僧,破产而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并且会纷纷出家,“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破坏现实的封建社会秩序。因此想力陈时弊,摧毁在他看来为佛教信仰建立基础的人死神不灭论,以阻碍佛教之传扬,尽到谏主矫俗的责任。
范缜破神不灭,力论人死神灭,主要是从唯物论着眼,强调形体为精神的物质基础,其析理之清晰、思想之彻底,高出他以前的神灭论者一筹。其论点大致是:
1.“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针对神不灭论者割裂形神联系、以神为离形自在的形神二元论,范缜从形神一元论着眼,强调形神互不能离、“形神不二”,“名殊而体一”,不可分割。既然形神一体,当然是形存神存、形谢(衰亡)神灭了。
2.形质神用,犹如刃之与利。针对神不灭论者强调神为生命主导、生因,忽视精神对形体之依赖关系的理论漏洞,范缜提出形为神之质(物质实体、物质基础),神为形之用(作用、功能)。他不取以往双方立论所常用的薪火之喻,另设刃(刀)与利(锋利)之喻,说明形质神用。“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刃,舍刃无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形体之物质基础一旦不存,凭何能有精神的作用?
3.人有异木之质。针对若形神是一则草木土石亦应有知觉的诘难,范缜指出,人的形质有其待殊性,与草木的形质不同,草木无人的特殊形质,故无知,人有特殊形质,故有特殊作用——神、知觉。若人死亡,形质发生变化,非同生时,便应无知,如同枯木便非荣木。
4.“心为虑本”。范缜进一步阐明人能有知觉作用的特殊器质,认为人的神只有一个,一统知觉、思虑,思虑功能乃“心器所主”,心,指五脏中的心脏。从何而知心为虑本?从“心病则思乖”,证明思虑是心的作用。
5.凡圣异器。针对神不灭论者以圣人与凡人形体类同而神相异证明神非由形生的论点,范缜肯定圣人之神超越凡人,必有形质超凡的物质基础,“岂有圣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无凡人之神,而托圣人之体”。如古书载大舜“八彩重瞳”,轩皞“龙颜马口”,比干之心七窍并列,姜维之胆其大如拳等。至于说阳货似孔子、项羽像大舜,那必定是“貌似而实非”,其心器必有不同,有如“珉似玉而非玉,鶋类风而非凤”。
6.鬼非人死而成。针对神不灭者屡引古籍儒书中鬼神、祭祀之言证明形尽神不灭,范缜认为“为之宗庙,以鬼飨之”(《孝经》),是圣人所设宣扬孝道的教化手段,即使有鬼这种东西,那也是“幽明之别”,不过是人看不见的一种生物罢了,不可能是人死神存,变成了鬼。
对于范缜激烈反佛的神灭之论,笃信佛教的梁武帝萧衍作为宣布佛教为国教的封建皇帝,态度可以说相当开明。他阅过范缜所上《神灭论》后,写了《答臣下神灭论》示王公大臣和名僧六十二人,表示不赞同范缜之说,列举儒书中有关祭祀鬼神之言,从儒家的立场,判范缜“违经背亲,言语可息”,命臣下就神灭论进行辩论,辩论“应设宾主,标其宗旨,辨其短长”,充分说理,以理服人。当时信佛的大臣文士中,有曹思文、萧琛、沈约、庚黔娄等,撰文批驳范缜《神灭论》。
曹思文,官任尚书论功郎,他先撰《难神灭论》,举两条论点驳难范缜:一、驳范“形神相即”之论说:“形非即神也,神非即形也,是合而为用者也,而合非即矣。生则合而为用,死则形留而袷拧保叫紊癫皇窍嗉垂叵担呛献鞴叵担褡杂衅涫堤澹什灰蛐位刀稹K偈肥樗卣约蜃右虿∥迦詹恢耸拢裼翁旃拢等粜紊裣嗉矗蛴π翁逵胁。褚嘤胁。我哉约蜃有尾《癫⑽床。芏烙紊系壑慷⑷迨榻倘思漓牍砩瘢纭缎⒕匪抵芄检牒箴⒁耘涮欤陟胛耐跻耘渖系郏艉箴ⅰ⑽耐跎硭郎衩穑漓肱涮欤穹鞘ト似廴似厶炝耍俊独窦恰だ旨恰吩疲骸袄忠杂矗б运屯薄H羧怂郎衩穑装装Ю郑退渴ト四训阑嵋云弁巧杞袒迦寺穑?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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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缜览曹思文的文章后,撰《答曹舍人书》反驳说:若如曹言,形神合则有用,那自然是不合便无作用了,这适成神灭之根据,不能作神不灭的理由。至如赵简子、秦穆公神游天上,既然说在天宫耳听钧天之乐,口尝百味等,显然是有身体了,其神若能独存,为何还要依赖身体?若说形神相即应形病则神病,那么形神非相即关系,则应形病神不病了,而现实却是伤之则感痛、恼之则生忧,若神与形无干,还用得着伤痛恼忧吗?若以庄子梦为蝴蝶,证明神可离形,则人有梦见作牛作马者,醒后何不见有死牛死马?梦,只不过是“神昏于内,妄见异物”罢了,岂能当作事实!至于儒书先圣祭祀鬼神之教,旨在顺着黎民百姓的信仰,利用神道设教,以宣扬孝道,未必在说明人死神不灭。子路问事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子贡问死而有知,孔子答:“吾欲言死而有知,则孝子轻生以殉死,吾欲言死而无知,则不孝之子弃而不葬。”(《说苑·辨物篇》)可见孔子是从伦理教化角度对待鬼神有无问题,唯重人事的。
曹思文见信后,又撰《重难神不灭论》,就四个问题反驳范缜:1.范言形神合而有用,应离则无用,这不能作为神灭之据。曹思文原文说形神本为二物,合以为用,无理由断言离则无用。如范缜所举形神如蛩駏(古书中所说北方两种互相帮助而生存的走兽)之喻,蛩非駏,駏非蛩,斩駏而蛩不死,灭蛩而駏不亡。2.若以刃利关系喻形神,“今刃之于利,是一物之两名耳。然一物两名者,故舍刃则无利也”,而形神是两物之结合,“二物之合用者,故形亡则神逝也”。3.范缜引证延陵窆子之言:“骨肉复归于土,而魂气无不之也。”释为形消于下,神灭于上,而范又说形神是一体,“今形灭于此,即应神灭于形中,何得云形消于下、神灭于上,而云无不之乎?”4.范缜说周公以后稷配天、文王配帝而祀,有如商汤放桀、武王伐纣,是权假设教,以救时弊,然有虞氏王天下时,淳风未殄,时非权假,若说是借神道设教,岂不是诬蔑圣人欺天罔帝吗?
范缜的内弟萧琛(478—530)也撰有《难神灭论》反驳范缜。他的主要论点是神与形异、不得共体的形神二元论。认为形体不过是精神的住宅而已,形神不是一个东西。如人做梦时,形体无知,而精神独自漫游,“形静神驰”,说明精神能离开肉体而独自发生作用。他就范缜以刃利之喻说明形神关系而反驳说:
“夫刃之有利,砥砺之功,故能水截蛟螭,陆斩凶虎。若穷利尽用,必摧其锋锷,化成钝刃。如此,则利灭而刃存,即是神亡而形在,何云舍利无刃、名殊而体一邪?刃利既不俱灭,形神则不共亡。”
以利灭而刃存,反证形灭而神不灭。他又反驳范缜“形病则思乖”之言,说若神以形为体,应体全神全,体伤神伤,然而,人有被断手足、伤肌肤的,其识虑并不因此错乱。如孙膑受刖刑失去脚,兵略却愈明,肤浮被截腕失臂,而儒道方谧。这是“神与形离,形伤神不害之切证也。”对范缜凡圣之别在于形体有异之说,他驳难道:若形神为一,非宿世前因,则圣应生圣,贤应生贤,勇怯愚智,悉应肖其父母,然事实并非如此。如大舜和项羽都是重瞳子,形貌相类,而品格并不同。若女娲蛇身,皋陶马口,有类虫畜之体了,何以贤明过人?就像马,毛色相同者甚多,而其中不无驽骏之分;人们的形貌相类,精神则千差万别,由此可知形神为二,圣人之精神,也可寄居于凡人的躯体。
在驳难范缜的诸人中,大文学家沈约(441—513),最称渊通佛典。他撰《难范缜神灭论》,主要驳范缜的刃利之喻,谓刀是全体之称,利为一处之用,刀与利并非相同,神与形不是一物。还说:
“又,昔日之刀,今铸为剑,剑利即是刀利,而刀形非剑形。于利之用弗改,而质之形已移,与夫前生为甲,后生为丙,天人之道或异,往识之神犹传。与夫剑之为刀,刀之为剑,有何异哉?又,一刀之质分为二刀,形已分矣,而各有其利;今取一牛之身而剖之为两,则饮龁之生即谢,任重之用不分,又何得以刀之为利,譬形之与神邪?”
一方面以刀可铸为剑而其利之用不改,比喻轮回转世,形体虽异而神不灭。一方面又说一刀分为二刀而利之用尚有,一牛截为两半则生命活动结束,谓以刀利喻形神比喻不当。又说:若形即是神,则神亡之时,形亦顿亡,而眼见有知之神虽亡,而无知之形体犹在,说明“神本非形,形本非神”。沈约还撰有《六道相续作佛义》、《佛知不异众生知义》等,说众生之知(能知之性)与佛之知不异,而且知性相续不灭,所以生生世世修炼,陶练之功渐积至极,便能成佛;若无明为因,则所识转暗,至于六道。
范缜在佛教贵为国教的梁武帝朗,不随大流,不顾个人安危,不受高官利诱,勇敢地挺身而出,宣明自己与众不同的主张,攻击被多数人深深信仰的佛教,这种精神、骨气,的确是难能可贵、令人敬佩的。他驳斥神不灭论,较前人彻底深刻,深化了人类对自身的认识,在思想史上有其突出的贡献。然而,他的反佛高论,应该说在现实中是失败了,他并没有说服谁接受他的思想而放弃佛教信仰,佛教也并未因他大挖其理论台基而垮台,反而是更加繁盛。这恐怕不能仅从社会的宗教需要着眼去考虑其原因,而应对范缜的神灭作严肃客观的审察,看到其理论缺陷。应该承认,范缜并未能摧毁佛教的理论墙脚,其思想方法、论证逻辑均不无漏洞,不足以说服佛教徒。何况范缜批判的,只是被尚未吃透印度佛学神髄的中国佛教徒以魏晋玄学思想曲解的、未必完全符合佛家轮回观的神不灭论,并非印度佛教轮回说的本面。当然,反驳范缜的佛教徒们,以中国式的神不灭论反驳神灭论,亦难免有理论破绽,大概也未能说服范缜,如曹思文给武帝的奏章中所承认:“无以折其锋锐”。这场论战,虽然深化了关于形神关系等问题的认识,但论战双方可以说是各执一端,互有得失,范缜既未能取胜,他的论敌们也很难说得胜凯旋。对双方理论上的得失,这里不妨略作总结。
1.形神相即与形神为二。形神关系,乃双方争论的焦点,各自立论的前提。针对佛教徒们以形神为二的论点,范缜首先强调形神相即,一体不离,是符合辩证法的,即从佛家的缘起法则来看,也应予肯定。《阿含经》中即以三捆芦苇互相支撑而得竖立、若去其一余二即倒,喻名色(包括形)与识(当于神)的关系,按此应说形依神存、神依形存,形神二者不可分离。这很容易从经验事实中取得例证。而神不灭论者们都以形神为二的二元论为立足点,强调神可离形而独在,忽视了精神对形体的依赖性,这从根本上违背了佛学的基本原理缘起法则,必然难以提供可靠的经验事实论据。曹思文和萧琛都以做梦和神游为神可离形独存之论据,范缜则以做梦、神游皆自感有形体反驳,何况认做梦为灵魂肉体漫游,是不了解做梦原理的原始人的误解,已被近代科学所证伪,范缜的破析也颇为有力。
然而,形神相即,只是缘起法则的一个方面,仅据此不足以全面认识复杂的生命现象,佛家并不据此得出形尽神灭的结论。缘起法则的另一面,是另一种现象必生灭相续、因果相续、绝不会戛然灭尽。按此,则形神二者,没有断灭之理。二者在生前从来都是结合在一起,都是念念生灭、薪薪相续,这种进程若能因形体衰谢而突然中断,岂非是生灭相续、因果相续的普遍规律不起作用了?佛学依此理说死后非断,五蕴(形神)仍会相续而生,以别种方式继续活动。范缜断言形谢神灭,根本错误便是违背了生灭相续、因果相续的规律。而对这一点,神不灭论者们未能明确指摘。另外,范缜的形神相即还有以形神为一物之义,这就难以回答诸般诘难。对此,清人黄宗羲曾予以指摘。
2.形为神质与神为生本。形神二者,谁重谁轻?孰主孰客?双方各执一端。神不灭论者依佛学“心为法本”的思想,强调神的神妙、主导作用,以神为生命之本,反对把它等同于低级的物质现象,这无疑是正确的。其所举形病神不病的论据,较范缜“心病则思乖”的论据,要显得有力。形病而知痛苦忧恼,正说明精神并未跟着形体一起出毛病。但神不灭论者们将精神孤立,忽视形体对精神的制约作用和精神发生的生理机制,未免片面。范缜正是从他们所忽视之处着眼,强调形为神之质,并说明精神是人特殊器质的作用,“心为虑本”,对启发人科学地认识自身生理机制,确有贡献。然范缜在论证形为神质时,又犯了简单化的、机械唯物论的错误,如说凡圣之别在其形质之异等,难免被对方击破。而且,即便形为神质,也不见得能证明形谢神灭。物质形态有肉眼可见的,有不可见的,范缜也承认有“幽明之别”——有人不见的另一种生物意义上的鬼,那么有何理由断然否定有不可见的特殊形质,如佛家所言微细四大,作为相续而生的神识所依之质呢?
至于范缜所用以说明形质神用的刃利之喻,实在算不上高明。任何譬喻严格而言都可以说是蹩脚的,前人和佛书中以薪火喻形神关系,结果神灭论者和神不灭论者都可以此喻说明其论点;用简单的、低级的、死气沉沉的、冷冰冰的刀刃与锋利,来比喻复杂的、高级的、生气勃勃的人类生命活动,较薪火之喻,更为蹩脚。这在逻辑学上,是以非同类的东西作类比推理,依因明学,则是“同喻依”(正面论据)不能成立。就算能成立,依逻辑学,也只能得出盖然性结论。因此,论敌们得以作多种反驳,甚至用刃利之喻来说明轮回转世,范缜对此根本无法反驳。
3.鬼神之说与神道设教。佛教徒们遵照粱武帝的诏示,辩论中不引证佛典之言,而只依双方共认的道理推论,当时社会尤读书人共奉为圣典的儒书之说,是佛教徒们最有力的论据。佛教徒庾黔娄反驳范缜,只引儒书中有关鬼神祭祀的七条言论,其他人也无不引证此类言论。范缜仅认此等言论为先王古圣神道设教以宣扬孝道的愚民手段,既不符合事实,亦难摘掉对手们给他扣上的“诬谤圣贤”帽子。
4.佛教的社会教化作用。对佛教这样一个内涵极为丰厚、已在中国流传了数百年,根深难动的社会教化体系、文化体系,若不作出客观全面的评估,是难以服人的。范缜反佛的出发点,是看到佛教盛传的某些流弊,便全面否定,力图消灭,这无疑是偏激的、片面的。萧琛即就范缜所举的佛教流弊辩解说:“佛之立教,本以好生恶杀、修善务施,修善以忠信为上,务施以周给为美”,这是佛教的本义。至于俗人为贪求福报,竭财以施佛斋僧而不顾亲戚贫病,那是“体佛未深,解法不妙”,不是佛教的过错。何况诸家之说,谁无流弊?先秦六家,各有所失,抓住一些流弊而“罪我如来,贬兹正觉”,无异“忿风涛而毁舟楫”。佛家的智慧为本、慈悲为怀,提倡五戒十善、布施利人、普度众生等主要精神,生死轮回、因果报应说劝善止恶的良性教化作用,是一般稍为了解佛教的人都共认的,而范缜竟全然否定,自不免暴露出其思想方法之偏激,难于被世人所赞同。至于范缜自己所宣扬的神灭论、无因论所可能发生的放纵人欲、助长恶行的负面教化作用,他显然未尝深虑。他大概没有想过:人死永灭、尽情享受,是纵欲主义者和作恶多端者、罪犯们共许的人生观、生死观。
范缜之后,有北齐文学家邢邵(496-?)主张人死神灭,《北齐书·杜弼传》载他与佛教徒杜弼关于神灭问题的辩论。邢邵的主要论点,是历来神灭论者所比喻的:“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谓人死再生之说是画蛇添足。杜弼反驳说:若以人死归无,没有能生之力,那么任何事物在未生之前,本来也是无,凭何怀疑“因前生后”?而且,无情的草木,死后尚能再生,含灵之物的人类,何妨再造?若说草死有种子在,那么人死也应有“识种”;若以看不见识种便予否认,那么神之在形,也是难以目睹的。以烛尽光穷喻人死神灭,比喻失当。因为“烛则因质生光,质大光亦大;人则神不系于形,形小神不小。”“神之于形,亦犹君之有国。国实君之所统,君非国之所生,不与同生,孰云俱灭?”强调神为形之主宰,与形体非简单的依存关系,故不会随形而灭。邢邵本不懂佛学,思辩水平也不高,经往复辩论,“理屈而止”。
总之,从东晋至北齐,持续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的神灭不灭的争论,基本上是中国式、玄学化的神不灭论与反对它的神灭论之争,论战双方都未能淮确全面地理解印度佛学的轮回说,各自沿着自己的思路走到了尽头,也还是各执一端,互有得失,实际上并未能真正有效地捍卫或攻击印度佛学中道的轮回观。神灭论者所失较重,社会影响不大,对佛教的传播并未形成多少阻力。
第八节 宋代以来的形神观
从南北朝后期起,中国佛学趋于成熟。中国佛教学者不仅深研、吃透了印度佛学,而且开始以自己民族文化传统赋予的特殊智慧,沿佛学的原思路深彻发挥,组建自家的佛学体系。三论宗的传扬,使般若中观原义大显于世;唯识经论的迻译和法相宗的弘传,提供了关于生死轮回的至为明晰的解释;性宗关于佛性义理的探讨,使人们不大注意轮回报应的世俗谛。佛门中人不大再宣扬中国式的神不灭论,而将理论探讨的重心移向更为玄深的心性问题,终而以唯重于在观心实践中体证心性以求当下解脱,不屑于谈论轮回报应的禅宗,为中国佛学的核心。隋唐五代,虽然也有过几次反佛运动,但攻击的矛头,都不再指向佛家的神不灭论。到了宋代,儒者仍在复兴先秦儒学的旗号下,吸收佛、道二家哲学思想和修行方法,创建理学、心学体系,其排佛的谈锋笔阵,主要指向佛家的核心思想心性论,攻讦佛家唯“空心而无理”,未将封建社会的伦理规范三纲五常等安置于心性之中。排佛的儒者中,也有从气一元论出发,对形神、鬼神问题间或作进一步辨析者,往往兼驳佛家的轮回、报应、涅槃之说。
北宋理学大家张载,从气一元论的哲学观出发解释一切,认为天地万物,无非一气之聚散,气聚而为形,人乃见之,形散而归于气,虽然不见,并非虚无。气之聚散,由气本具一阴一阳、一阖一闢之作用而屈伸运动,是名道、神、易。古圣儒书所言鬼神,亦不过阴阳之气的屈伸而已。他在《正蒙·乾称篇》解释《易·系辞》“游魂为变”之言曰:“形聚为物,形溃反原。反原者,其游魂为变与?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文,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而为说也。”说所谓“游魂为变”,只是说形体死亡者还原为气,不是变成灵魂一类东西。他反对佛家的生死轮回和超脱生死说:“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指责佛家说生死流转、超生脱死,并未悟透一气聚散之道。张载只承认有气之聚散,不相信神识会转生轮回。后来明儒罗钦顺、王廷相、吕坤、清代王夫之、黄宗羲、熊伯龙等,皆循张载气一元论的思路立言,各有论形神、鬼神、辟佛家轮回报应说之词。
罗钦顺曾参禅省悟,后来终出禅归儒。他强调气为万物本体,理为气之理,至理即《易传》“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的道、神,此神动而能静,静而能动,与太极并非一物,然其体则同一阴阳。释氏不识阴阳与道,“但见得此心有一点之灵,求其体而不可得,则以为空寂”,谓之为神,以为心性。罗钦顺认为这“万无是处”。他用朱熹的“理一分殊”说论证人死神灭:“然人心之神即阴阳不测之神,初无二致,但神之在阴阳者则万古如一,在人心者则与生死相为存亡,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困知记续记》卷上)既说人心之神即万古如一的阴阳不测之神,并非是二,则人心之神按其逻辑当然也应万古如一、不会消灭了,而又说人心之神生存死亡,岂非自相矛盾?王廷相也从气一元论出发,强调人的神必藉形气的物质基础而存在,无形气则神灭。“欲离气而为神,恐不可得。”(《内台集·答何柏斋造化论》)阴阳之气,“精则为神,为生,为明灵;迹则为形,为死,为糟粕。神之气终散归于太虚,不灭息也;形之气亦化归于太虚,为腐臭也。”(同上)造化之本性始终是实有之一气,佛家以造化本为“空”,被斥为“古之大迷”。殊不知佛家说的空,是无自性而缘起之义,并非空无一物。乃事中之理,若以气为造化之本体、实体,则气既有聚散,何能当得起实体之名?吕坤则以气一元论为据,强调气为形本,形中必有气,气为神的物质基础,“气存则神存,气亡则神亡,故烛尽而火灭”(《呻吟语》卷三)。从气一元论立场“批佛者以正人心”,在王夫之笔下达到了最高水平。他强调气为万有本体,器为道本,反对佛家说万法唯心、万有皆妄;认为万有唯是气之聚散阖闢,反对佛家说万物生灭。他以气之本体为吾人“死而不亡”的大我,谓“即气,聚亦吾体,散亦吾体”(《张子正蒙注·太和篇》),以建立其安生乐死的自然主义生死观。关于形神问题,他主张形神不离,“形非神不运,神非形不凭”(《周易外传》卷二),就像车子与驾驭车的人、神,为阴阳二气的清通之理,为气之灵,“不离乎气而相与为体”,“神与性乃气所固有”(《张子正蒙注·乾称篇》)反对佛家于气外求理。对佛家的生死轮回说,他斥之为不悟“化机之妙”(指男女构精而生人)的异端之言。
气一元论,毕竟是一种过于混沦的古代哲学猜想,不可能用它揭破极为复杂的生命现象之谜。它既可用以论证人死神灭,也可用以论证神不灭——气既然不灭,则依气而有、为阴阳气之灵之妙的神,自然也有不灭之理了。实际上,气一元论思想家们,也多未能得出人死神灭的断然结论。如明人储泳,即据气一元论论鬼神为有:“盖人之与鬼,阴阳一气耳,一气受形而为人,一气离形而为鬼。”(《祛疑说》)又说神为天之阳精,鬼为地之阴气,鬼神为阴阳之变化、阴阳之粹精,“天之一气,列而为清明之神,主造化,运四时;地之一气,钟而为福德之鬼,镇士宇,司五岳”,只不过气之形质由微,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王廷相也只是强调神必籍形气而有,未肯定人死神灭,说若人死有神,“亦乘夫未散之气而显者,如火光之必附于物而后见”,还肯定“人死而气未散,仍凭物以祟人”(《内台集·答何柏斋造化论》),只是不相信鬼神能被人役使、予人祸福。吕坤强调“形神一息不离”,却又从气为形本、形中有气,推出“气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用薪,薪尽而火不尽”,既然形尽而气不尽,当然有神识乘余气而存的可能了。黄宗羲破佛老之说,依儒书解释魂魄,颇为精到,谓昭昭灵灵者是魂,运动作为者是魄,人身只有魂魄二者而已。比喻说:“譬之于烛,其炷是形,其焰是魄,其光明是魂。”(《破邪论·魂魄》)人之生,先有魄而后有魂,人死则有魂先去而魄尚存者,有魄已落而魂未去者。问释氏投胎转生之事有没有?回答是有,而不尽然。禀得气厚、培养功深及专心致志透过生死者,或有投生转世为人;或有性与人殊的凶暴之徒转生于异类。此生在亿兆分之中有此一分,其余皆随气而散。散有迟速,总不能留也。”反对佛家说一切人的魂皆轮回不已。试观世上有近于死亡的人,已精神蒙董,就在未死前魂已欲散,死后岂能复聚?至于圣贤,则与凡愚之魂有聚必有散不同,其精神长留天地而不散。即王夫之,亦依其哲学思想,得出实际有似于轮回说的结论,说“生之则散而为死,死亡可复聚为生,其理一辙”,并依《易系》“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解释:“游魂者,魂之散而游于虚也;为变,则还以生变化明矣。”又从“神者气之灵,不离乎气而相与为体”,推论神无灭尽之理,只是“聚可见,散而不可见尔”说“尧、舜之神,桀、纣之气,存于纲缊之中,至今而不易”(《张子正蒙注·太和篇》),从气不灭论走到神不灭论,大概是其思路的必然趋归。这种神即是气的神不灭论,和中国佛教徒神为本体的神不灭论,从相反的两极出发而在同一终点碰面,从哲学上来说,也是一发人深思、饶有趣味的事。两种神不灭论,若与佛家非断非常,乃依多层次心识和身心结构阐发的中道的轮回说相比,都显逊色。
在清代,还有颜元、熊伯龙、洪亮吉等人力排佛教,有驳斥轮回因果之词,然其思辩水平皆不高,无多深的哲学论证。如熊伯龙《无何集》卷三否定天堂地狱之说曰:
“今之信因果者,谓人死为鬼,善升天堂,恶入地狱。请问九州之内有天堂地狱乎?曰:无有也。六合以内四海之外,有天堂地狱乎?曰:无有也。然则天堂地狱在何处?曰:人世无天堂地狱,天堂在天之上,地狱在地之下。夫人世无有,则真无矣,人死岂有鬼乎?”
其论据不出有限的经验与常识,以人世无有便断然否定人世以外的东西,其在逻辑上的错误,佛典中早已多处辩驳。遗憾的是中国排佛的士人中,真正博通佛典、吃透其说者几乎没有一个。
第九节 道教生死观
在佛教传来后才成立教团的道教,教义“杂而多端”,大略如刘勰《灭惑论》所总结:“上标老子,次述神仙,下袭张陵。”综合了华夏民族传统巫教的符箓咒术、“中华仙学”的神仙炼养之道和多神崇拜等信仰,在道家以道为本、清静无为的哲学思想旗号下,组建起一家之学。道教承道家兼容并蓄之长,有博采诸家之风格,受惠于佛教者最多。自教团成立后不久,道教从教义到教制,便不断吸收、效仿佛教,其生死观更是深受佛家生死观影响,越到后来,越接近于佛教。道教生死观的内容及其与佛教生死观的关系,大略有以下三个重要方面。
一、从肉体长生到超出生死
长生不死,乃道教诸派共同的理想。这种信仰,早在道教教团成立以前很久,便流传于华夏民族中。长命不老乃至不死、永生,称为“成仙”,从字义看,仙(古字“仙”),指迁居山中修炼而达长生不死的特殊人物。早期道教所信仰的成仙,主要指肉体长生,如传说彭祖寿八百岁、安期生寿三千岁等,被作为上古成仙的范例。《抱朴子·论仙》说:“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思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后来虽然说仙有飞升天界的天仙、游于名山海岛的地仙及死后蜕变的尸解仙三类之分,或天仙、神仙、地仙、鬼仙、人仙五种仙,但为世所重者,在早期实在“旧身不改”而仍旧生活于人间的人仙、地仙。《抱朴子·对俗》说得很明白:“求长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本不汲汲于升虚,以飞腾为胜于地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于速登天乎?”诚如释道安《二教论》所言:“道称不死”,“道法以吾我为真实”。这种旧身不改而生长于人间的憧憬,完全是物质性的、自我为中心的,与佛家的精神解脱及诸法无我说颇为不同。
肉体长生的成仙信仰,出于对人生、人间的挚爱,植根于华夏民族挚爱人生的现世主义人生态度。希求长期地、无限期地生活于人间,饱享人世间的各种幸福,当然是出于对人生、人间的肯定与贪恋。因人生幸福美满,意味着幸福之结束的死亡,在道教徒看来便成为最可悲、最可怕的事。“生可惜也,死可畏也”(《抱朴子·地真》),人生太值得珍惜眷恋了,只是过于短暂,“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沧浮”(张伯端《悟真篇》),百年匆匆,如白驹过隙,还来不及嚼透人生的甘甜,衰老、死亡便接踵而至,催人与草木同朽,秋虫共尽,这种无情的现实激发起道教徒战胜死亡威胁的强韧意志。他们不像儒家、道家的哲人们那样只是以自然主义的达观哲学自我安慰,以冲淡死亡焦虑,而对以长生现实战胜死亡充满自信。“我命由我,不在于天”,是道教徒向死亡宣战的口号,他们确信;人可以凭智慧达造化之理,盗取阴阳之机,作自己生命的主人,逆转生命衰亡的趋向。
早期道教除了叹惜人生短暂外,对人生的缺陷无多指摘,也不大谈论他生后世,以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死后做鬼为不幸,其“贵生”、“重生”,以人生为本,肯定人生价值的态度很是明显,与佛家着力揭露人生诸苦交攻、轮回可畏的人生态度,很是不同。关于生死,佛家重在窥破生之空、无生(无实体出生)的本性,道教则追求现世的肉体生命不死,“佛倡无生,道求不死”,是当时人们对于佛道二教宗旨的概括。长生不死,虽然是出自人乐生畏死本性的憧憬,但树为宗教教旨,容易被从逻辑和经验两大方面证伪:从逻辑上讲,既然有生,便无不死之理;从经验事实看,千古无不死之人。道教的长生不死尤肉体不死说,历来便被主要属儒家的反对派驳难指责。
从东晋起,随佛教之盛传,道教开始大幅度地融摄佛家之说,以组建自家教义体系。佛家的三界、五道、轮回、因果、天堂地狱、劫灾等说或被原封不动搬进道经,或略加改造而成为道教的东西。和佛家一样,道教经典也说众生由自作善恶业的因缘,轮回于三界五道中。如《洞玄灵宝诸天世界造化经》说:“众生死时,形灭而神移,皆缘其生时所作罪福,至彼五道之处。何谓五道?一者天道,二者人道,三者地狱之道,四者饿鬼之道,五者畜生之道。”又说:“天地败而复成,众生死而复生,无有穷已。”世界成已,其后有七日并出,焚尽一切,然后再成,无有休止。佛家说众生有胎卵湿化四生,道经则说有花、化、胎三种生;佛家说三界有二十八天,道经则说有三十六天;佛家说有八大地狱,道经则说有九幽地狱。道经说善恶报应,亦略同佛经,如《太上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说,今世作帝王国主者。系因累劫修斋奉戒、广种福田、不嗔不恨、设大斋醮济度有情,命终生天,受天福尽,下降人间;“若作帝子王孙公主王妃者,从历劫修善、多种因果中来”;“破斋钦酒食肉者,后生饥寒作饿身”;“毁坏经像及轻慢,后生虫癞脓烂形”;“诽谤三宝并訾毁,后生无告猪羊狗”。偈云:“罪福如影响,吉凶若车轮,为善得善报,为恶受恶缘,皆自蒙其福,莫不由本身。”显系效仿佛经。
不过道教说生死轮回、善恶报应,与其本有多神崇拜的信仰结合,说众生生死寿夭、贫富祸福,皆有众神司掌。《太上洞神天公消魔护国经》说,凡人受胎,即天降司命司录常来拥护,“籍系三元,名书上帝”,在神那里上了户口。《太上老君说五斗金章受生经》曰:“受生之时,五斗星君、九天圣众注生注禄,注富注贫,注长注短,注吉注凶,皆由众生自作自受。”虽然吉凶祸福寿夭等终归是自作自受,但也有神明在冥冥中监察、管理、裁决、职掌众生生死祸福的神祗,由玉皇大帝、紫微帝君、太微帝君、五斗、三元(天宫、地宫、水宫)、泰山府君等组成严密的机构,各有职掌,如“东斗主算,西斗记名,北斗落死,南斗上生”(《太上说中斗大魁保命妙经》);“为男为女,可寿可夭,皆出其北斗之政命也。”(《太上玄灵北斗本命长生妙经》)天官掌山岳城隍社令等神祗及君臣人物,地官掌妖魔魍魉及有情无情生成化育,水官掌江河湖海诸龙神色鳖等精怪(《太上洞神三元妙本福寿真经》);东岳泰山府君主治死生,为百鬼之主帅;青城丈人为五岳之上司,专主地仙。又有深入每家每户的北斗七元使者灶君及每人身中的三尸神等,录人善恶,按时上报天曹裁决。行大善者增福添寿,作大恶者降殃减命。至于死亡,也由神明判定。《太上灵宝业报因缘经》说:“人欲终亡之时,皆是地司上奏诸天,诸天按察,依其部籍定其死名,敕下三界官员、四司五帝收其魂魄,绝其生气矣。凡人有疾病、刑厄、凶祸、官灾、牢狱、水火、刀兵种种苦恼,皆是冥司考罚。”
吸收了轮回说的道教,其信仰宗旨也从注重肉体长生不死上升到超出生死、“与道合真”,接近了佛家所倡的解脱、涅槃。此所谓超出生死,指永不堕于三界五道的轮回。传为钟离权授吕洞宾的《钟吕传道集》,在缕述众生轮回堕落的可悲情状后,指出:“人生欲免轮回,不入于异类躯壳,常使其身无病老死苦,顶天立地、负阴抱阳而为人,勿使为鬼,人中修取仙,仙中升取天矣。”继承钟吕道统的全真道,更是极力渲染做人之苦,说功名富贵如同幻梦,妻妾儿女实为怨家债主,地狱惩罚可畏,轮回之途险恶,“气不来身卧荒郊,改头换面,轮回贩骨几千遭。世华非坚,如石火,火宅难逃”(刘处玄《仙乐集》卷四),有似佛家说有生皆苦、三界火宅。全真道像佛家一样,斥肉体体四大假合、无常不净,以体证“本来真性”而超出三界生死为大道,斥肉体长生为“小术“。全真道祖王重阳《立教十五论》说:“今之人欲永不死而离凡世者,大愚不达道理也。”丘长春说:“吾宗所以不言长生者,非不长生,超之也。此无上大道,非区区延年小术也。”明葆真子《真诠》说:“上仙不以长生为事。”清初中兴全真龙门派的王常月更鄙视肉体长生,谓“人之色身,修也要死,不修也要死,纵活得千年,终归于土”(《碧苑坛经》),强调唯精神超出生死,与道合一是真。道教在宗旨上,便这样一步步向佛家涅槃说靠拢。
二、形神、魂魄、精气神与道即是心
道教继承发挥华夏传统思路综合道家哲学、中医、巫术、气功内观等以观察自身,对形神关系、身心结构、生命本原,有自家独特的解释。
道教认识人自身的基本思路,是以“人身一小天地”的天人合一论为基点,类比宇宙学而建立生命学。认为人身与天地,同一本原,同一生成程序,同一运转规律,同一构造,人体小天地与宇宙大天地在各方面有对应、协同关系。就生命形成程序而言,如同道或元气造化天地万物,人之生,也是由道(虚无)生神,神生炁,炁生精(父母交媾),精生形;或无极而太极->阴阳->五行。就构造而言,人身亦同天地,具阴阳、五行、四气、八卦,而且其形相亦像天地,如《太上洞神天公消魔护国经》所说:“夫人者,皆禀妙道天地之气而生,故头圆象天,足方象地,肉象土,骨象石,气象风,血象水,眼象日月,发象草木,听象原洞。言象雷叫,寤象昼,寐象夜,行象云,坐象山,喜象睛,怒象雨,五藏象五行,四肢象四气,九窍象洞穴。”人身中气液的运行法度,也与天地日月一致,一日十二时当一年十二月,身中三百六十脉当一年三百六十日,心肾相距八寸四分为天地定位之比,一昼夜间气液在身中的运转,与一年间天地之气的运转同度。“气液升降如天地之阴阳,肝肺传导若日月之往复。”(《钟吕传道集》)总之,人“法天象地”,为天地之缩影,而天地,也可看作人身之放大,所谓“天法象我,我法象天”(《真气还元铭》)。天地有神明主宰,人身中各部位也皆有神居住职家,《黄庭经》等列举人身中诸神的名讳、形貌、肤色,谓居于脑中泥九宫的太一帝君,为身中诸神的统帅,人身诸神,为天地诸神的缩景。这种天人合一论,可谓一种独具特色的生命全息论。
道教对神关系颇有研讨,一般认为形神相互依存,而神为主宰,功用殊胜。《太平经》曰:“形者乃主死,精神者乃主生。常合即吉,去则凶。”强调精神为生命的主要因素。《抱朴子·至理》说:“夫有因无而生焉,形须神而立焉,有者,无之宫也;形者,神之宅也。”就像无形的道。“一”居住于有形的世界,无形的精神居住于人身中,为人生命之本原。《太平经》还以神、气、形以生命三大要素,比喻说:“故形体为家也,以气为舆马,精神为长吏”,若形体家宅中缺了精神,就像田宅城郭没有官吏主宰治理,便会乱了套。道教还指出精神在人身中的居止之处是脑,与一身之神的主宰太一帝君所居处一致。也有神在于心之说。
形神从另一角度或深一层次,称为魂魄。《太清真人络命诀》承华夏传统的魂为神、魄为形之说,谓“人死魂去,魄独在,形魄归土中,魂上天去。”魂为阳精,魄为阴精,如天上的日月,“在天为日月,在人为魂魄”。魂的居处是肝,魄的居处是肺,魂魄,当是一种能产生精神与形体生命活动的本原、实体,分为三魂七魄。《太上老君内观经》说人在胎中时,“三月阳神为三魂,动以生也;四月阴灵为七魄,静镇形也。”三魂七魄还被说成是一种具外在性、有如鬼神的东西,《云笈七签》卷五四卷载张陵言:人身三魂,一名胎光,为太清阳和之气,属之子天,令人心清净,绝秽乱之想,为人延寿添算,主命;二名爽灵,乃阴气之变,属于五行,使人机谋思虑,多生祸福灾衰刑害之事,主财禄;三名幽精,阴气之杂,属于地,使人好色嗜欲,秽乱贪睡,主灾衰。三魂又称三命,胎光常居本属宫宿,爽灵居地府五岳,幽精居水府。三魂中,爽灵、幽精二魂孳生机心与贪欲,令人劳神耗气,精华枯竭,“名生黑簿,鬼录罪著,死将至矣。”七魄则为身中阴气、浊鬼,其名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主生理功能。三魂七魄说是对人精神、心理、生理活动的一种独特的分析体系,其旨归在说明清净寡欲乃养生延寿之要。
形神关系从更深层次观察,为精气神、性命关系。原始道经《太平经》即以精、气、神为人生命的三大要素,谓三者本天、地、人之气,“神者受之于天,精者受之于地,气者受之于中和”,三者“共一位”,“相与共为一道”,结合为一体,互不能离,“相助为治”,以“爱气尊神重精”为养生延寿之要。精气神又称“三一”、“三宝”,内丹学称为能炼就金丹、令人超生脱死的上药,《心印妙经》云:“上药三品:神与气精”。神的功用是主宰智照,气的作用是运动流行,精的作用是生长化育。唐宋以来的内丹学更分精气神为后天与先天,强调唯天精气神——名元精、元气(炁)、元神,方可作炼成内丹的大药。先天精气神中,元精元气合称为“命”(生命之本)、元神称为“性”(精神本原、本体)。先天精气神,主要根据气功静定中的主观体验而建立,当心念寂定不动,返归先天,离杂念的干扰,超越阴阳五行时,斯际一念不生,寂照不动的心为元神,充溢身中的气为元气,气的运动为元精。元神的居处在脑、元气、元精的根本在肾,所谓“顶为性根,脐为命蒂”。
内丹学认为,先天精气神与后天精(交感精)、气(呼吸气)、神(思虑神、识神)为体用关系,先天精气神为本为体,后天精气神为用,“非先天不能生后天,非后天不能成先天”(《还真集》)。先天精气神又相互依存,共为一体,互不能离,而神,特具主宰功用,最为重要,张伯端《青华秘文》说神为主,炁为用、精从气;王重阳《授丹田二十四决》说性为根,命为蒂,性为主,命为客。
内丹学还将人的生命之本分为精、神、魂、魄、意五种东西,为水、火、木、金、土五行之气,分别藏于肾、心、肝、肺、脾五藏。五行为阴阳交变的形态。阴阳交变的形态和数量,又常用八卦来表示。用坎离二卦表真阴真阳,离中生火(神)为真阴,乃性根;坎中生水(精)为真阳,乃命本。性根命本,即先天精气神在后天形体中的潜藏,喻为青龙白虎。
从神为主宰、其用神妙的传统立场出发,道教不断受佛家万法唯心说的影响,越来越重视心、神。南北朝所出道书中,便像佛教一样,将众生生死轮回的原因归诸于自心。《济众经》说:“五种烟煴(五行),聚而成体,会其宿业,因而受识,轮转其神,有其生也。因识受染,流入恶缘。”谓因宿世心识受污染,才因宿业而投胎受生。《太上老君内观经》说:“人以难伏,唯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祸不生,所以流浪生死,沉沦恶道,皆由心也。”该经甚至把心等同于出生主宰万物,本不生灭的最高存在道:“道者,有而无形,无而有情,变化不测,通神群生,在人之身则为神明,所谓心也。所以教人修道则修心也,教人修心则修道也。”道教对道的认识,也是从人身小天地有无形的神主宰,类推出宇宙大天地有无形的宇宙精神道为主宰。后来内丹学对心、神作了进一步分析,从本体论、体用论再度分开后天的识神与先天的元神,或妄心与真心,只以元神、真心为“本来真性”,此物本不生灭,超出生死,为道、金丹的同义语。其说与禅宗的心性论甚为相近,道教中人亦常和会释道二教乃至儒释道三教心性论,说人的元神、真性,道教称为道、金丹,释氏称为圆觉,儒家名为太极,本是一物,“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其受佛家尤禅宗影响之迹,灼然可见。
三、从养气炼形到性命双修、以性兼命
早期道教从道为元气的哲学立场出发,在宗教实践上注重养气炼形,追求肉体长生的显效。其修炼方法,综合了华夏传统的仙道、养生术,有服饵、服丹、服气、辟谷、行气(闭息)、导引、按摩、叩齿、咽津、存思等多种花样,主要从调制身体和呼吸及外服丹药入手,当然也重视心意的调摄,强调清静离欲。大概因养气炼形一类方法长生实验的失败和不理想,促使道教渐重修心,从先奏道家老庄守静、守心、坐忘、心斋等修心炼神之道出发,融摄吸收佛家擅长的修心之道。《西升经》即重养神而轻养形,有云:“伪道养形,真道养神,真神通道,能亡能存。神能飞形,并能移山,形为灰土,其何识焉!”该经所倡“守一”之道,以调心令合于道之虚无体性为要。后来道书中所述坐忘、心斋、定观等,皆强调离绝妄念,以智慧观察身、心、物之空无虚幻,令心寂定不动,乃至“寂无所寂”,与道合一。受佛家真如三昧、实相禅、止观的影响非常明显。
修心炼神与传统的养气修命之术的结合,是唐宋以来以“性命双修’为纲宗的内丹之道。所谓性命双修,实际是道教内丹命术与禅宗之禅的双修、合修,是禅宗影响于道教的产物。性命双修的丹法,依修炼次第,分先命后性与先性后命二途。先命后性,为钟吕内丹派南宗张伯端一系的路线,其修炼先从道教调息闭气等方法人手,炼精化炁,炼炁化神,至炼神还虚阶段,参究禅宗,了彻心性,以归于佛家所谓究竟空寂之本源为究竟。先性后命,为钟吕内丹派北宗全真道王重阳一系所主,其修炼先参酌禅法,收心炼已,识心见性,然后依所见元性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两种丹法,实际上都以修性为主,张伯端强调先须“以性引命”,丘处机谓全真内丹“七分性学,三分命术”。关于识心见性,皆效法禅宗,以“一念不生”、“对境无心”为妥,还采用了禅宗的打坐、参究、圆相、机锋等方式方法。还有一种极端之说,是参照禅宗以深化老庄心斋坐忘之道,认为命在性中,只要径直做了性或炼神还虚的功夫,则以性兼命,精自然化炁,炁自然化神,神自然还虚。这种类似禅法的内丹,被奉为“上品丹法”、“最上一乘”、“顿法”。
早期道教宣扬:修道学仙,得上等成就,可肉体飞升天界,甚至如晋代许逊,举家拔宅飞升,留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俗话;次等者延寿数百千岁而不死;下等者尸解,尸体如生,爪发潜长,默炼于地下,谓之“太阴炼形”,久之得道,尸解者或先为“地下主”(地府冥官),久久积功而得道成仙。尸解又有棺解(于棺中失其尸体,唯留爪发)、水解、火解、兵解、杖解等多种方式,还有未入敛而失尸者。内丹学说依丹法修炼,炼精化炁,可成“人仙”,百病不生,延年益寿;“大药过关”,可成“地仙”,长生住世,寒暑不侵;炼炁化神,可成“神仙”,具诸神通,出有入无;神仙传道度人,济世功圆,上帝诏赴,炼就的“阳神”,弃壳升天为天官,称“天仙”。后来受禅宗影响,说炼神还虚,粉碎虚空,了彻性源,与道合真,则永远超出生死,为自己生命的主宰乃至自然界万有的主宰。粉碎虚空者,获证法身,散则为炁,聚则为形,可分为无数,传道度人,谓之“形神俱妙”。形神俱妙,颇类藏密大圆满心髄法的最高成就“大迁转身”。
道教内丹还有调神出壳(“出神”)、分身、投胎、夺舍、移居等密法。《真龙虎九仙经》说元神离体后,“或归住本性,或离入他身,或别从初起,或夺他安已,或令他离体”,与藏密的幻身,颇哇等密法相类。明初道士赵宣真述《灵宝归空诀》,说人临终时识破幻相、解脱轮回之法,略谓先是“顶门天鼓若雷轰”,次见鬼神、佛菩萨、仙人、旷野、殿宇、猪羊猫犬、花街柳巷等,皆应识为自心变现,“坚持心印休贪着”;若见雷火电光、白光毫光,应“将身猛去不动心,即证人天归净土”;若识自性法身本无生灭,则能永超轮回,成“无生大法王”。诀称此法传为达摩禅师作,实则盖出藏传密法。另外,道教也有其度亡济幽之法,称“炼度”,意谓以法师自己炼就的纯阳之气,炼化亡魂之阴气,令其阳全升天。其法事仪式亦与佛家之法事相类。
道教的辟谷、炼气、导引等术及多神崇拜,对佛教也有影响。内丹炼化精气、男女双修及服食丹药、辟谷服石、以符箓驱役鬼神之术等,大概还曾传入印度,影响于印度教及佛教密乘。佛家密法中,诸如服药成仙、崇祀北斗等诸天鬼神、修气脉明点、辟谷服气、男女双运等,实多与道教之术相近者,盖为两家曾有交流、互相摄取之证据。中国道教虽多融摄佛教,越来越近似于佛法,但尚保留自家传统的特点,在哲学尤对自心的认识上,其说始终较佛学为粗浅。中国佛门中正统人士,对道教历来持批判态度,以《楞严经》十仙之说为据,批评道教执着于肉体或虚无,落于有、无二边见,虽精勤苦修,而不得真出生死,仅可成仙生天,终不出三界,斥为“守尸鬼”、“落空亡的外道”。道教中人,自晚唐以来率多出入于佛、道间,融会道、禅,由道归佛,成为普遍的趋势。这大概是历史对道教长生实验结果的一种总结。
第九章 史料中的轮回事件
生死轮回、天堂地狱,虽然被婆罗门教、佛教、道教等东方宗教所宣传,几千年来,一直是被东方的大多数人所接受的观念,但毕竟非常人经验中的事实,难免在一些人心中布下团团疑云:这真是圣贤们以其超人智慧所知见?还是古代哲人的玄学假设?抑或是圣人们利用民间迷信“神道设教”,用以教化愚民百姓的手段?或者像那些反宗教斗士们所揭穿:是骗子欺哄傻瓜的谎言?在现代社会,除了虔诚佛教徒外,真正把生死轮回说认作确定不移的事实来接受者,大概没有多少人。为古代多数人所信奉的生死轮回观念,在现代的一些科学主义者看来,至多是一种出自某种内心需要的信仰,甚至是值得怜悯的迷信。
然而,古人、佛教徒们对生死轮回观念的接受,亦非简单轻率,除了信仰佛言祖语,或按经论所说进行哲学思考外,还依多种经验事实的凭据确立其信念。记忆前生、死后复活经验、鬼神附体、借尸还魂、亡魂鬼神托梦、入冥、神游、见鬼神、往生征兆、佛菩萨感应、因果现报等事件,尽管多属个别人或少数人的主观经验,只是偶尔发生,但总是时有出现,流传民间,书之楮墨,向世人泄漏生死黑谜的“天机”,提供生死轮回的证据,支持佛教等宗教的传播。在古希腊、东方的古籍中,有关于此类事件的大量记述。由这类事件加工而成的文艺作品,及文艺作品中所反映的轮回、鬼神思想,更是广为流传,将生死轮回观念的信息输入人们的心灵电脑。
在世界上以重史著称的中华民族,对此类现象的记述最多。尽管正史的编撰者们多属“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夫子的徒裔,对神鬼幽冥之事持严肃态度,但在官方敕修的二十四史中,也还是有不少关于此类事件的记载。历代稗官野史、文人笔记中,所载此类事件更多。自东晋以来,历代皆有专门记述神怪异闻的笔记、志传、小说,如《搜神记》、《灵鬼志》、《冥祥记》、《玄怪录》、《集异记》、《宣室志》、《夷坚志》、《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等,现存者尚有数十种之多。《法范珠林》、《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分门古今类事》、《山堂肆考》、《古今图书集成》、《少室山房笔丛》等类书中,皆有关于仙佛、鬼神、怪异的专类。佛教界所编撰的佛教史传,多达数百卷,其中多有关于生死轮回事件的记述,还有《冥报记》、《感通录》等记述生死轮回证据的专著。晚近流传于佛教界,现在在寺院的法物流通处常可看到的宣传轮回、因果事实的小册子,如《了凡四训》、《放生杀生现报》、《因果轮回实录》、《近代果报见闻录》、《近代往生随闻录》、《金刚经灵感录》、《自杀以后的真相》、《科学时代的轮回录》等,也有一二十种。
这些书籍中所记录的关于轮回、因果报应的事件,总计不下数千例。它们作为东方“鬼神文化”,及宗教、民俗、思想、文学方面的文献,其研究、欣赏的价值,世有专论,本书不拟赘言。仅从破解生死之谜,研究轮回有无的角度,分类选录若干,以供读者参考。
第一节 不昧宿因
记忆的连贯,是我人确认自己存在的最重要根据,不记得有什么前生宿世,当然便成为怀疑轮回说的首要原因。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不记得前生,偶而也有人能明记前生宿世,并有一定的事实可供验证者。在古希腊文献中,便有此类记述。据载著名哲人毕达哥拉斯自忆灵魂在几个人身上轮回了二百零九年,并见其友人死后转生为狗。还有古希腊人阿波洛纽斯(Apollonius)等,也自知前生。
印度佛典和婆罗门教典,所载记忆前生事极多,多属由修道而发能记忆宿世的“宿命通”。婆罗门教典《圣薄伽瓦谭》记述了一位巴拉达国王三世轮回的故事:此王晚年弃位,勤苦修道于山林,然因迷恋一头小鹿,死后竟转生为鹿,悔过、修行,再生为人,明记宿命,隐忍潜修、终臻解脱。佛经载:佛祖释迦牟尼,常以宿命通说法,随缘向徒众们讲述自己多劫修行的故事,并就现在之事,追溯宿缘。这类事例散见于多种佛经、律典中。专门记述释迦宿世故事者,称“本生谭”,南传佛教巴利文经典《小部》中的《本生经》(jataka),即是本生故事总集。汉译佛典中的此类经典有《六度集经》、《生经》、《菩萨本行经》、《菩萨本生鬘论》等。《六度集经》八卷,吴康僧会译,收本生故事九十多个。西晋竺法护译的《生经》,收佛说宿世因缘事凡五十五件。据载,释迦弟子中,得阿罗汉果、发宿命通而知自他宿世者,多达千余人。阿罗汉的宿命通,可追溯至八万四千大劫前,佛则能尽知无量无数劫宿命,无有障碍。
中国正史中关于生来自知前世的最早记载,是《晋书》所载东晋人羊祜、鲍靓。《羊祜传》云:
“羊祜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
五岁的羊祜,教奶妈子给他拿金环玩,奶妈说:“你没有这东西呀。”羊祜便自己跑到邻居李姓人家的东墙根桑树中,取得金环,主人惊异“这是我家亡儿玩丢的东西,你怎能拿去!”奶妈详告以原由,主人悲惋,当然认羊祜为他亡儿的转世了。后来做到东海太守的鲍靓,记忆前世更悉,他也是在五岁时,告其父母:“我本曲阳李氏子,九岁堕井而死。”父母寻访,果得曲阳李氏,“推向,皆符验”,证实确系李氏亡儿转生。
后世关于此类事件的记述,多见于野史笔记,多达数十例。诸如:
唐人白敏中《滑州太史崔彦武事》,记崔自忆前生为杜明福妻,骑马直抵杜家,而明福已老矣。叙说前世旧事,一一符验,并从墙中取出前世所藏的金钗。杜明福于是舍宅为寺,名“明福寺”。(见《文苑英华》)
宋代州崞县卢忻,三岁时自言前身为回北村赵氏子,访之符验。见洪迈《夷坚志补》卷十一。
明人陈士元辑《象教皮编》卷三述:嘉靖甲辰(1544),陈士元与同年友张子徴饮宴,张指同坐的外弟赵生说:此生前世为赵某之子,于暑月迎督学,饮火酒,途中大醉而死,自觉魂游溪边,有犬来,畏被啮,避于一孕妇身边,不觉入其身,当晚生下,始悟已转生。生始三日,其母出门送饭,婴儿在床上呼曰:“出外请关上门,匆使犬进伤我。”母闻大骇,奔告于其夫,夫以为妖,执锄欲击之,自此不敢再说话。五岁时见有一骑马人路过,唤其名曰:“我是赵某托生,为你舅父,不知我父母妻子现在如何?”其人归报,赵氏父母以钱为谢,携归,其妻尚未改嫁。“生未尝从师,凡前生所读书,一一能记,作字亦与前生字相类。”当时在座的客人西安张茂参、成都王可庸,各有诗纪其事。
《酌泉录》载:明嘉靖年间秀才张子蒙,两岁能言,说前生事甚悉。六岁时去惠山,于五里街遇一姓敖的老太太,大哭着扑入其怀中,言敖为其前生之母,说前生事,件件符验。从此敖老太常来张家看望子蒙,如同亲戚。子蒙七岁时出痘很重,敖老太说他前生是因出痘而死。病好后,子蒙不再能记前生。
清初山东济宁进士邵士梅,自记前生为宁海州人(一说栖霞人),记前生事甚悉。中进士后,初任登州教官,即至前生故里,访得前生的儿子,济以资财,教之读书。士梅妻早卒,而知其再生为馆陶某家女,待彼长大,聘娶之,为再世夫妇。邵还能自知官止于县令,果验。事载《清朝野史大观》卷八、王渔洋《池北偶谈》卷二一。《池北偶谈》卷二一《记前生》条,还说河南张文光给事能记三生事,李嵩阳御史、李焕章贡士,皆能记前生事。这是作者“耳目睹记之尤著者”。
《池北偶谈》所说李嵩阳御史记前生事,又见于《莼乡赘笔》。谓嵩阳小时自记前生姓刘,住邦邱县城东关读书。一日遇李某,邀他到家,忽然推倒,以红纱罩之,觉气闷难受,以后便不能再忆前生。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二一说:清人恒南台的叔父,几岁时自言前生为城西万寿寺僧,能画出该寺的大门路径、大殿走廊、花树摆设等,核对之,一一符契。然一生不肯入该寺。同书卷十四载:亲戚长山袁守侗,自言三四岁时,记前生事,至五六岁时模糊,后为只记得前世为一贡生,家离长山不远,至于姓名、家中详情等,完全忘却。
《巢林笔谈》:清儒方矫亭,自言前生为富家子,五六岁夭亡,言之泣下。
清人薛福成《庸盦笔记》载:无锡汪写园在四川做知县时,其上司牛知府,为嘉庆甲子科(1840)亚元(乡试第二名),与汪为同年。告汪:能自知三世。前二世为一武官,因征伐苗人,杀人过多,死后罚投马胎,跳叫不食而死。又生为马,做某武官的坐骑。一次打仗,敌兵迫杀,不顾危险跳跃山涧,使主将得以逃命,而自身被尖石戳死。因忠心救主,阴官许投人做四品官。鬼差剥其马皮,痛不可忍,最后剥至左蹄,难忍而缩之,故牛知府左手为马蹄。又自知不久人世,果如其所言。
《见闻录》所述陈直方,甚至能知四世。他是清朝宰相陈彦升之子,一日对同年友福建黎愧曾说:“我来日无多,以后怕再难见面了。”问他为何说这话,陈直方说,他自知四世事:第一世为四川通判之子,外出经商;第二世为富贵人家公子;第三世为京师竹林寺僧,一日放参外出,见一群妇女走过,偶一注目,因此投生陈府。八岁时随父到竹林寺,斋房路径,一如故知。不久,直方果然亡故。黎愧曾言:直方生平为人质朴,从不妄语,深信其所说。
还有一类人,幼时未必记忆前世,后来由前生境物的触发,忽忆前生,以前生为僧者居多。如《冥报记拾遗》载,唐玄宗天宝末年,安史乱军入长安,尚书王戬携弟王鄂入蜀避难,行至利州百堂寺前,十七岁的王鄂忽然说:“我曾有经一卷,在此寺石函中。”因令人相随,寻访获得。寺僧曰:“此我童子也。”屈指计其死之年日,恰与王鄂生年相合。又北宋名宦张方平,出任滁州太守时,游琅琊山寺,于僧舍见手写《楞伽经》,恍觉为自己所书,笔迹亦与自己无异,吟味经首四句偈,大悟流涕,忆前世为该寺僧。宋人《冷斋夜话》、《侯鲭录》,及张方平友人蒋之奇《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序》,毕述此事。清人袁枚《子不语》卷十三述:明末曹能始,中进士后,过仙霞岭,恍如前世所游,暮宿旅店,闻邻舍有妇哭之甚哀,问人,曰:为其亡夫作三十周年。问其夫死之日,即自己诞生之辰。遂入其家,历举某屋某径,毫发不爽,见其旧稿尘封,尚锁于书房。唯妻已白发盈头,不可复认。曹乃以家财分一半与之,俾终余年。
另一种记忆前生的情况,是高僧由修道坐禅发宿命通。如《续高僧传·慧思传》述,天台宗二祖南岳慧思(515—577),精勤苦修,发宿命等通,“得见三生所行道事”。后至南岳,告徒众:“吾前世时曾履此处。”行至衡阳,见一处林泉可人,又说:“此古寺也,吾昔曾住。”依其言发掘,果见殿宇基址、僧用器皿。又指岩下说:“我前世在此坐禅,贼斩我头,因而命终,这里有我前世的尸体。”与众人寻觅,果得一干枯尸体,又细寻之,找到髅骨。慧思“得而顶之,为起胜塔”,以表报恩。
中国高僧传中所载最富传奇性的不昧三世事件,是《大宋高僧传》卷二一的圆观故事。圆观,唐洛阳慧林寺僧,于大历末(779)与士人李源为忘形之友。三年后,李源约圆观取水路过荆州之蜀、圆观则想由斜谷道赴长安,两人争此二途,半年未决。后来圆观拗不过李源,遂与李取水路南下,至南浦泊舟,见岸边一妇人汲水,圆观低头垂泣而言:“我原不想走这条路,便是怕碰见这个妇人。这妇人王氏,应为我托身之处。今既至此,只有请君以符咒催其速生,并少驻行舟,葬我于山谷。其家浴儿时,望君一顾,若相视一笑,是认识您的表示。十二年后,中秋月夜,在钱塘(杭州)天望寺外,与君相见。”李源追悔莫置,哀恸殆绝。圆观果然命终,王氏女生儿,三日后,李源往顾,新生儿果然一笑。十二年后中秋夜,李源如约赴天竺寺,忽闻葛洪井畔有歌《竹枝》者,见一牧童乘牛扣角,双髻短衣,徐行至寺前问讯,曰:“李公真诚信之士,我与君殊途,慎勿相近;君俗缘未尽,只有勤修不堕,将来后会有期。”说完,又唱起《竹枝》,杳然而去,词切调高,莫知所谓。李源感叹:“真得道之僧也!”
此类事件,在僧传野史、地方志中,所记尚不在少数。如《冥报记》载:刘宋时侍中琅琊王珉,与一胡僧为好友,胡僧曰:“我死后将为您家公子。”后来僧死,王珉即生子,名曰练,始能言,即解胡语。唐成都龙怀寺昙柏禅师,临终时告弟子僧会:“我将生于广汉绵竹峰顶王氏家,七年后来见我。”言讫而逝。僧会后来忘了这事,梦见师父责备负约,惊醒,乃赴绵竹,访得王家,见其父,告以前事,迎王氏子归龙怀寺剃度,法名慧宽,神异日显,人称“圣和尚”。慧宽自言十世为大僧,著有《十生记》述十世始末。(《释氏通鉴》)又《黄州志》载;明初湖北黄梅西祖寺僧法幢,临终前告其师智和尚:“我将投生于广济余家。”其时广济余志五家生子,至能言,自称法幢转生。智和尚访得,问以前生旧事,并以前生遗物验之,一一不爽。后来出家,人称“再来僧”,仍居四祖寺。
佛经中还有人转生为动物后尚能记其前生之说。如《中阿含·鹦鹉经》说:摩纳之父都提,死后再生为摩纳家之白狗。摩纳听佛指示,归家试探白狗,问曰:“若前生为我父者,可上床。”狗即上床。又曰:“若前生为我父者,可告诉我藏宝之处。”白狗即用嘴与脚示意一处,掘之果得宝藏。中国佛门中也有此类记载。如清代四川新都宝光寺监院莱僧,将施主供养僧众的金银一罐暂置床边而忘却,地板朽裂,金罐陷入板下。不久监院圆寂。数年后,有一头水牛突然直奔寺内,至原监院房内,跪、哭、脚蹬,用角撞破地板,人见有金罐,异之。细审牛身,毛色显出“宝兴寺监院某”字样,僧众大惊,乃买牛养于寺中。牛死后以其角藏于库房,每年结帐时取出示众,以作警诫。至今僧众犹能言其事。(见1990年《法音》第四期)笔记小说中,也不乏此类故事。
第二节 活佛转世
将高僧大德转生不昧制度化,至今尚为社会承认的活佛转世,是在西藏这块土地上产生的特殊文化现象。活佛,乃汉地俗称,藏语名“朱古”,蒙语译为“呼毕勒罕”,意为“化身”、“转世化身”,指修行有成就的高僧死后乘愿转生,或以化身转生于人中,经佛教界和政府以特定方法寻找辨认其转生的幼童,从小予以培养,以继承主持教事。这种制度的社会实质,是利用高僧自在转生的信仰,以解决教团、寺院主持者的继承权问题。
活佛转世,在佛教教义上的依据,是大乘菩萨乘愿化身入生死中度化众生,及密教瑜伽成就者自在转生、化身之说。据传此事始于印度“光明大手印”传承一系,原为教团内部用以证明修行获成就的方法,与世俗社会无关。西藏的活佛转世,始于噶玛噶举派第二代祖师噶玛拔希(1204—1283),据传他神通广大,曾受元宪宗蒙哥供养,赐以金边黑色僧帽。圆寂后,弟子邬坚巴主持教务,觅得攘迥多吉为噶玛拔希转世幼童,携入祖朴寺培养成才,继承法位,并说噶玛拔希是噶玛派开创者、著名的“知三世者”杜松浅巴(1110—l193)的转世,杜松浅巴又为观音菩萨化身。以后噶玛派法王位便以转世方法继承,分黑帽、红帽两大活佛转世系统。黑帽系第五世活佛得银协巴(1384—1415),被明成祖敕封为“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此后黑帽系代代法王皆袭号称“大宝法王”,转世至今,为第十七代。格鲁派成立后,承袭了噶玛噶举派的活佛转世制,先立达赖、班禅两大活佛转世系统。以后藏传佛教诸派寺院普遍采用了活佛转世制,并受到清朝政府的承认、管理,大、中活佛,概由政府册封。
确认转世灵童的程序,一般是根据活佛生前的预示、遗嘱等线索,通过降神、占卜、观圣湖等方式,占知其转生的方向、地点,然后派人化妆秘密寻访灵童,再对寻访到的幼童进行观察、试验,以作筛选定夺。
前世活佛生前的预言、预兆,藏语称“龙单”者,为寻访转世灵童的重要依据。如噶玛拨希的转生,即据他临终前对弟子邬坚巴的预言:“拉朵方面,必出一位承黑帽系者,至彼未来以前,汝当代理一切。”邬坚巴据其预言,在后藏贡塘找到了转世灵童。三世班禅罗桑丹珠圆寂前,向大弟子克珠桑结益希预言他很快转生于后藏贝哇地方,克珠桑结益希也曾做了同样内容的梦。克珠在后藏竹贝哇村住了一月,经仔细观察调查,找到了三世班禅的转世灵童罗桑曲结(《菩拉道次第相承高僧传》)。外蒙最大的活佛哲市尊丹巴一世多罗那他(1575-1634),圆寂前预言:“达尔罕亲王与申年所生之女结婚所生之子,即为二世哲布尊丹巴。”喀尔喀土谢图汗生一子,于是便被认定为多罗那他转世。活佛转世的生前预示,还有多种方式。如十三世纪达赖喇嘛于1908年回藏途中,经青海夏琼寺,曾将一双靴子遗放寺后,称赞该寺所在村子为美丽的吉祥地。他圆寂后,此事遂成为寻找其转世灵童的重要线索。还有于活佛圆寂时,根据其面朝、手指的方向,或在其屋顶燃火,视烟飘的方向,以占知转生方向等方法。
若活佛生前无预示,则在其圆寂后,由专司降神的僧人“垂仲”祈祷护法神,降神附体,以指示转生去向。另一种方法是由高僧在被认为神湖的拉莫拉错祈祷后,观看湖中所现景象,以预测活佛转生处所。还有以打卦问卜确定活佛转生方向、处所的。
由以上几种方法占得活佛转生方向等后,派人化妆潜赴寻访。一般会找到多位与所占知方向、地貌及活佛圆寂时日相符,诞生时有祥瑞的幼童,然后用各种方法试验,从中筛选出证据确凿,各方面素质好的一位。在其所依证据中,最有说服力的便是宿命通,以灵童能否记忆前世活佛及其所用物品(混以假的)、所认识的人、所诵经文等,进行测试辨认。其中也确有明记前世、证据确凿的。
如《夷俗记》载:三世达赖于喇嘛索南嘉措生前每指今松木台吉所居曰:“此地数年后有佛出焉。”不久圆寂,不一年(1588),松木之妻有孕,生儿之后,此儿自言:“我前达赖喇嘛也。”以前世达赖所乘马及所诵经,及其它物品令其辩认,幼童指达赖所乘马曰:“此我之马也。”于诸物品中,独取念珠经曰:“此我故物也。”遂被确认为四世达赖(云丹嘉措)。七世达赖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赴青海途中,凡遇前世达赖认识之人,皆如素识。乾隆三年(1758),卓尼罗桑咨锥携五世班禅遗物,籍沐浴之名,赴扎希密访灵童,灵童见他,即呼其法名曰:“罗桑扎巴。”以前世班禅法物试之,灵童取而不舍,即被认为六世班禅。
汉地笔记小说中,也偶有活佛转世故事。如袁枚《子不语》卷二三《喇嘛》条言:西藏谟勒孤喇嘛王死,其徒卜其降生于维西某所,乾隆八年,众喇嘛携其旧器访之。有么些头人之子,年七岁,名达机,忽请其父母出迎喇嘛,延请到家,达机端坐,为众僧一一摩顶,试以旧物,伪间杂他物,达机辩认无误。众喇嘛乃向其父母坚乞,携至达摩洞寺,留三日而赴西藏。达机谓其父母:勿虑无后,明年将生一子,至期果如所言。同书卷十七《清凉老人》条,记五台山僧清凉老人,以禅理见知于鄂相国。雍正四年卒。西藏生一儿,至八岁不言,一日剃发,忽曰:“我清凉老人,请速通知鄂相国。”召入,试以前世之事,皆不谬,见前世熟人,皆能认识,知其姓名,遂命为五台山方丈。然因偶观淫画,长大后淫乱无状,被人劾奏,奏章未上而老人已知,端坐而逝,年二十四。
第三节 借尸还魂
说有灵魂不死或死后神识非断,肉体不过是精神躯壳、住宅的活证,稀奇莫过于所谓“借尸还魂”一事。借尸还魂的事态表现,是某人死后复活,人格、记忆完全转换为另一已亡故的人,有证据可验。
这种怪事比记忆前生的事件要少见得多。然而往往关涉民事诉讼,故正史中也有记载。如《金史·五行志》云:
“大定十三年(1173),尚书省奏:宛平张孝善有子曰合得,大定十二年三月旦,以疾死,至暮复活,云本是良乡人王建子喜儿,而喜儿前年已死。建验以家事,能具道之。此盖假尸还魂,拟付王建为子。上曰:若是,则恐佞幸小人竞生诈伪,渎乱人伦,止付孝善。”
张孝善之子合得旦亡暮活,精神变为王建亡儿喜儿,能具道王建家事,虽然借尸还魂,证据确凿,但金世宗为防止奸邪之徒竞为诈伪,还是判归张孝善。然此事毕竟惊动皇帝,永垂史册了。
又《明史》载,洪武二十四年(1391),河南龙门民妇司牡丹死后三年,借袁马头之尸而复生。
野史笔记中,也偶见此类故事。如《子不语》卷二《灵璧女借尸还魂》条:乾隆二十一年(1756),灵壁县农妇李氏,貌丑而目盲,患腹臌十余年,腹大如豕。一夕死,棺到,将验而复生,双目尽明,腹亦平复。其夫喜而近之,妻坚拒而泣曰:“我某村王姑娘也,尚未婚嫁,何为至此!”告其父母姊妹里居姓名。其夫急赴,则见举家哭其幼女,尸已埋葬。其父母闻言,狂奔而至,妇一见抱泣,“历叙生平,事皆符合。”两家为争此妇归属而告于官府,县官王砚庭断归村农。
近代人记载的此类事件,笔者所见有三例。一是四川学者王恩洋先生所记,乃王在新津讲学时,听友人汪休渊所述,而汪又是于小时侯闻之于塾师。谓某处考官,自言前世为一穷秀才,教书为生,年六十余。一年岁暮,携所得薪水六千文钱回家过年,路上听见一茅屋中哭声甚哀,乃入内打听,得知这家人因欠人六千文钱,无法奉还,债主紧逼,只得卖妻还债,夫妻儿女不忍离别,合家抱头大哭。秀才愍之,以六千文钱悉数付与,供其还债,使合家团圆。出门赶路,坠于崖下跌死。不久,自觉如梦初醒,开眼一看,自身卧于一富贵人家闺房内,锦被绣褥,摆设颇为讲究,床边一老太大惊喜而言:“我儿复活了!”又有二年轻女子,正在流泪,过来抚摸其身体,好像自己妻妾。方悟借尸还魂,成了这家人的公子。此公子原极愚笨,请一垫师教之,复活后竟变得颇为聪慧,诗文立就,塾师疑之,多次请问原由,公子才告以还魂之事。后来考中秀才、举人、进士,任为考官,上任后,回老家看望前身妻子儿女,为之购置产业。其事传开,时人作为宣传善有善报的典型事例。
另一例发生于民国初年,山东一张姓青年,因呕气喝煤油而死,复活后,不识家人,操外国语。原来系一崔姓朝鲜人借尸还魂。身体康复后,人格大变,且有原所不会的探知地下水的技术。此事经当地方官员查询,见报,尤智表《一个科学者研究佛经的报告》及王小徐《佛法省要》等书皆引述之。
又一例为台湾南亭法师所记,系于1966年听退休高级军官、东北人黄大定所述。黄于民国三十六年(1947)春,任职锦州,赴新民县团管区视察完毕,欲返锦州,新民县长、县警察局长请求他多留一日,以见识当地所出的一件借尸还魂的奇事:新民县城一家戏院管茶炉老头之子某,四十多岁,一足跛,卖卦算命为生。民国三十四年夏病亡殡葬。当年冬,其母忽然接到一封自哈尔滨北小蒿子车站来的信,竟是他儿子来的,说想念父母妻子,并附有五百元汇票一张。其母疑怪惊骇,奔告其夫,老头以为老伴发疯,将信撕碎投火。次日正月,老妇人家来了一对青年夫妇,叩头称妈,自言即是其子还魂。说死后只觉得有两人将他带到空中,因眷恋家人,恳请放回,只觉如堕入万丈深渊,醒后发现还魂于小蒿子车站站长之尸,有一妻一妾。该站长原会讲日语,复活后不能。他指着老妇家墙上照片,一一说出照片中人的姓名家景,令老妇人不能不信。他还将前身17岁的儿子带到哈尔滨,为谋得一小差事。
藏密和道教等所说“夺舍”,则是一种自主的借尸还魂法。西藏活佛,也偶有以此法转世者。如《安多政教史》载,三世东科尔活佛杰瓦嘉措(1588—1639),圆寂于甘肃凉州(今武威市),遗体被送往东科尔寺途中,碰到送殡队伍,死者为19岁的汉族青年,这青年当时复活,自称东科尔,遂被认定为三世东科尔活佛夺舍转世,青海却摩寺最后一代却摩仓活佛,也以夺舍法转世。这种情况在活佛中甚为罕见。
第四节 死后复生与神游
死后复活,体验一下死亡和死后境界,无疑是死而不亡的有力证据,打开死后黑门之锁的钥匙。这类事件并非绝无仅有,而且比记忆前生、借尸还魂更为多见。中外古籍中,如柏拉图《理想国》中战士艾尔死而复生的记述甚多。其所言死后经历,大多是入冥上天,与已死亲朋相见,以被冥府误捉而放回复活者最多。所说死后经历、冥府地狱及天宫情状,多甚为详悉。
此类事件载于正史者如:元始元年(公元1年)二月,朔方广牧女子赵春病死,敛棺,积六日复生,出在棺外,自言见其亡父曰:“年二十七,不当死。”太守谭某奏于有司。(《汉书》)
建安四年(199)二月,武陵女子李娥亡故,葬于城外已十四日。有人闻其冢中有声,发棺,复活。注言:李娥见冥中事甚悉。(《后汉书》)
东晋干宝之父有宠妾,其母甚妒之。干宝父死,下葬时,干宝母推此妾于干宝父墓中而活埋之。十余年后,干宝母死,因下葬开墓,见父妾伏于棺上如生,渐有气息,载还家.经日而苏。言干宝父常取饮食与她,与她寝息,恩爱如生时。家中吉凶,辄告知之,校之悉验。干宝之兄常病,气绝,积日不冷,后寤,言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已死。干宝有见于此,乃收集古今神奇怪异之事,著成《搜神记》。(《晋书·干宝传》)
东吴吴兴长城人戴洋,十二岁病死,五日而苏,自言天帝任其为酒藏吏,授予符箓,给吏从幡麾,上蓬莱、昆伦等仙山,未几遣归。从此妙解占卜,知东吴将亡,托病不仕。(《晋书·戴洋传》)
隋辛彦之,任随州刺史,后迁潞州,俱有善政,并崇信佛教,于城内建塔二处。开皇十一年(591),州人张元暴死,数日后复活,谓神游上天,见新建殿堂,极为崇丽,人云为潞州刺史辛彦之所造。彦之听说,自知不久人世,果然于这一年卒于州府。(《隋书·辛彦之传》)
辽孩里,从帝打猎,堕马,死而复苏,自言见二人引至一城,宫室宏敞,有着绛袍者坐殿上,左右列侍,一持牍者曰:“误执汝。”以牍示之,上书其官当至使相,寿七十七。冥吏挤之于大壑而寤。事闻于上,帝命笔录其言,后皆应验。(《辽书》)
野史笔记中记录的这类事,更是多不胜举。唐人阎选《再生记》,专记死而复生事九例。如《士人甲》说:晋元帝时,有贵族某甲暴病卒,自觉有人携之上天,诣司命神,推算寿数未尽,令还,甲脚痛不能行路,司命神命易以新召西门外胡人康乙之脚,令二人闭目,倏忽,脚已互易,甲豁然复生,急视其足,果变为胡人之脚,丛毛连结而有胡臭,心殊厌恶,终身不再赤足见人。
又《王抡》条言:唐玄宗天宝十一年(752),朔方节度判官、大理司宣王抡,巡查至中城病死,经十六日复活。自言临死时,见二人邀去,入一大城,见上司朔方节度使李林甫,以为平生时。又见李邕、裴敦复等在一府庭共责李林甫,双方辨对,冥司判曰:“李林甫死后破家,杨国忠代其为相。”(这年冬,果如此言)又见其已死六年的兄长王摄,说他尚不应死,若得钱三千贯,便可重生。王抡家在西定远,离中城数百里,王抡驰归其家,告其妻:“我已死,若得钱三千贯,可再生。”这天晚上,全家皆闻窗牖间窣然有声,家犬迎吠,天明,王抡妻啼泣而言:“夜梦夫来,言已死,须钱三千贯。”乃以纸剪为钱,请巫者焚化。王抡在冥中得之,见与其钱无异。又言:冥中无昼夜,常如冬日大阴降雪时,有鬼王,着紫衣,判官数十人。定罪以负心为至重,被审理者,多为僧尼及达官贵人。定王抡罪时,冥吏谓其生时虽食肉有过,然不故杀生,曾手写《金光明经》置佛堂内,以此善业,得见地藏菩萨,将更生。鬼王判官数人,虽皆平生友好,然相见亦不叙旧。又见其已死诸兄弟等,亦无兄弟之情。其吏嘱曰:“还阳后不得泄露此中事。”言毕,乃奄然复活。
又《崔敏殻》条:崔敏殻,博陵人,性耿直,不惧鬼神。十岁时暴死,经十八年而复活。自言被冥司枉拘,申辩一年多获释,然屋舍(尸体)已坏,冥王许再托生,倍与官禄,崔固执不肯,王不得已,派鬼至西国求再生药,数年方得,布尸生肉,唯脚心不生,遂露骨。此后家人频梦敏殻来告:“我已活。”遂试开棺,果然复活。崔在冥中,见簿籍载自己当为十任刺史,复活后累求凶宅,轻侮鬼神,而终无恙。果然累任刺史。
苏轼《东坡志林》记有再生事二件:卷二《李氏子再生说冥间事》,记儋耳城西李氏子死而复活,说阴间事,谓所见拘系者,僧占十分之六七,皆为娶妻者。卷三《陈昱被冥吏误追》,事亦相类。
多数所谓死而复生,述上天入冥经历者,是休克或昏厥一至数日,失去知觉,不省人事,而心窝尚暖。如《史记·赵世家》载:春秋时起简子病笃,“五日不知人”,召名医扁鹊视之,扁鹊看后说:“这病不要紧。昔日秦缪公曾如此,七日而寤,醒后告公孙支与子舆,说他到天帝那里,玩得很是快乐。今主公的病,与秦缪公同。”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过来,告诉大夫:“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钩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这位赵简子也神游天国,欣赏了人间所无的音乐歌舞。秦缪公与赵简子神游中,都蒙天帝预告以晋国的兴衰,醒后命人书而藏之,后来皆应验。
《晋书·刘聪传》:刘聪之子刘约死,“以指犹暖,逐不殡殓”,经八日后复活,言见元海,游不周山、昆仑山,元海谓其父三年后当死,作遮须夷国王。刘约还与猗尼渠余国公主缔结了婚约,及醒,见国王所赠皮囊印信在桌上。后刘约果死,死后白昼现形,刘聪不悦,亦如期而死。
《粱书·海南传》:刘萨阿因病暴死,心下犹暖,其家人未敢殡葬,经十日后复活,自述:临终,见两吏来召,向西北行,不测远近。见十八地狱,罪人们各随其生前所造业之轻重,受诸楚毒,不可尽述。忽见观世音菩萨告曰:“汝世缘未尽,若得复活,可作沙门。洛下、齐城、凡阳、会稽,皆有阿育王所造塔,可往礼敬,寿终则不堕地狱。”语毕,刘自觉如从高岩堕下,忽然醒悟。因而出家为僧,云游礼拜诸佛舍利塔。
<span style='font-family:PMingLiU'>野史笔记中所记此类事,如《搜神记》卷十五:会稽人贺瑀,曾得疾,“不知人,惟心下温,死三日,复苏。”自言被吏人带上天,得一剑,吏言可役使社公。疾愈,果然见有鬼来,自称社公。
《子不语》卷二:苏州杨宾,工书法。六十岁时病死复苏,曰:“天上书府召我赴试,若中式,则不得复生”。三日后,闻空中有鸾鹤之声,杨瞑目而逝。
《虞铎笔记》:陈惟精,任官江苏,因母丧,回六安抱儿山做佛事,工人陶亦昌,在焚化冥衣时忽然昏倒一昼夜,不省人事,醒转后自述:被一差役用铁链牵进一城,路旁男女甚多,到了衙门,听见敲云板声,见许多面貌凶恶的人立在堂下,气氛森严可怕。官传他上去,拍案怒骂:“你敢大胆打死亲娘!”陶分辨并无此事,官听一老妇人来对证,老妇一看,说这人不是我儿,我儿名姚亦昌。官遂打差役三百杖,吩咐送陶还阳。醒后,手腕尚有铁链痕迹。这是光绪十九年(1893)八月二十七日的事。又记有唐元素所述一事:唐父做扬州知县时,有看门人王锡,五十岁上得病几死而复生。自言见二差役来唤,跟着走进城隍庙,跪于庭下听候发落,有一官说:“此人阳寿已尽,但二十年前,曾救活二命,应延寿一纪(十二年)。”命送其还阳。差役领出庭,见来一人面如车轮,大喝:“快走!”惊骇而醒,见自己睡在床上,满身出汗,病亦痊愈。问他有无救两命事,答言:洪杨军至江阴时,见一老妇携幼女在路旁哭,问之,为已死知县的女儿和其奶娘,他便领她们到厘捐局,找着知县的朋友帮忙,使她们得到生路。
佛教界所记的这类事如:岑学吕编《虚云和尚年谱》述,1951年,近代高僧虚云老和尚在广东乳源云门寺,因受拷打而病危,先端坐九日,至三月十一日晨,“渐倒下,作吉祥卧,侍者以灯草管试鼻官,气已绝矣。诊左右手,脉亦已停矣,唯颜色如常,体尚温。十二日早,微闻呻吟,旋开目”。侍者告以气绝时间,老和尚说:“我只觉才过了几分钟。”命侍者法云速执笔记之,勿轻与人说,以避疑谤。老和尚从容而言:“余顷梦至兜率内院(佛经所言兜率天弥勒菩萨净土),庄严瑰丽,非世间有。见弥勒菩萨在座上说法,听者至众,其中有十余人,系宿识者。……余合掌致敬,彼等指余坐东边头序第三空位,阿难尊者当维那,与余坐靠近。听弥勒菩萨讲《唯心识定》未竟,弥勒指谓余曰:‘你回去!’余曰:‘弟子业障深重,不愿回去了!’弥勒曰:‘你业缘未了,必须回去,以后再来’。并示以“识智何分,波水一个”等偈,云云。
神游、魂游一类经验,还有非由死亡、疾病昏迷而致,或于坐禅中得,或如寻常做梦,多升天入地,游天宫地府、佛国净土,见仙佛神鬼,其经验与死后、昏厥复苏者所述相类,与一般迷乱的梦境有所不同。在当事者,有看作神游、魂游,认为乃灵魂、识神出壳而游历者,有视为奇梦者,多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常能左右人的世界观与信仰。如明代文学家袁中道《珂雪斋外集·纪梦》一文,自述于万历甲寅(1614)十月十五日坐禅中所得神游西方净土的奇梦,大略谓坐中自觉“形静神爽,忽瞑去,如得定,俄魂出屋上,月正明,觉飘轻举,疾如飞鸟”,见云中来二童子,导之西行,至一处下,见坦道如绳,地平如掌,渠中五色莲开,树上好鸟和鸣,楼阁壮丽无比。会晤亡兄袁中郎,自谓“净愿虽深,情染未除”,死后初生于极乐净土边地,今已迁净域。携之共游,见净土中地行众生境界,邀于一楼下共谈,劝勉持戒念佛。告曰:“因多劫兄弟之情,恐弟堕落,以方便神力摄至净土。净秽相隔,不得久留。”忽凌空而逝。中道“起步池上,如堕,一骇而醒,通身汗下。时残灯在篝,明月照窗,更四漏矣”。神游时间,计有数小时。
第五节 生摄冥职
这是与死后复活者所述说类似的一种特殊神游经验。当事者自觉被冥差请去,任冥官或冥差,理阴间及阴阳交涉之事。其身则如熟睡或休克、晕绝,事毕而醒。这种经验往往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经常发生,甚至每日必有。这种人谈阴间情状、幽明关系,甚为详悉。野史笔记中所载不少。
《冥报记》述:唐代河东人柳智感,贞观初(627)为长举县令,一夜暴死,至天明复苏,自言:被冥吏摄至其府,权任录事,就坐,群吏将文书簿籍呈上后,退立阶下。告言:“气恶逼公,但遥以案中事答”。有顷,送食至,冥官共食之,柳亦欲就食,诸冥官说他不宜食。事毕,送之归家而醒。从此冥吏常来迎,“于是夜判冥事,昼临县职”,达一年多,能知幽显。曾在其中见一妇人,问之,答言:乃典州司仓参军之妻,被摄来有事案问。柳智感还阳,问司仓,答言其妻无病,柳告以冥中所见,不甚信之。十几天后,司仓妇忽然暴死。又有州官二人,将赴京候选,请问得何官职,柳入冥向吏,后来二人所得官职果与冥薄所书相符。仰于冥簿见亲识故旧名状及当死年月,报之令修福,多得免死。一日,冥吏来告:“已得隆州李司户授正官,公不须再来。”遂不再入冥。遣人往隆州验之,李司户果亡,其死亡之日,即冥吏来告之时。
《酌泉录》载:清乾隆年间,蠡乡下人邓野狐埄,常作冥差,入冥时昏倒如死,经二三时辰方醒。有友人求与共去,邓许之,一日入冥,摄友人之魂同往,凡捉九人,皆送去投猪胎。醒转后,见友人尚沉睡不醒,乃去生猪人家查看,见生下十只小猪,拿一只掷死,说:“跟我回家。”友人方醒。邓为阴差凡三年。
《果报见闻录》言:清圆通和尚,常熟梅里人,未出家时,一日忽接冥府公文,命他捉人。初到冥府,见头门外有一井亭,接差事者身穿皮袄,手持大棍,向井里一照,面现虎形,身体腾空,一霎时千万里便到。将人魂摄来后,吊于棍上,虽吊一二十人,也轻如鸿毛。每五日一去,去颇厌烦,百计摆脱不得,出家后仍脱不了。后于玄墓剖石老和尚座下受三坛大戒,始摆脱阴差。同书又载:清初太仓人徐类东(成民),从小吃素念佛行善,一日忽做冥官,为阎王分司。每夜在堂中暗处坐,呼叫两边冤鬼,声音宏亮严厉,判断斩钉截铁。朋友家人在别房记录其判案,日久成一厚册,题名《娄东冥判》,流通书坊,阅者毛竖。
《子不语》卷二述:仁和廪生谢鹏飞为阴曹判官,昼如常人,夜间入冥。同书卷十六言:刑部郎中杭州闵玉苍,每夜理阎王之职,二更时有仪从轿马相迎,审案前先吞铁丸一枚以定心。常劝人持大悲咒,谓在冥间见此咒神力不可思议。
近代名人黎澍、章太炎,也各有任冥官事。黎澍入冥事,由黝襄笔录其口述,为《幽冥问答录》八十四条,述冥间世甚详。略谓其入冥为光绪庚子年间(1900)十九岁时事。一夕于梦中见有古衣冠人入室造访,说有事恳请帮忙,含糊应允,醒后以为是梦,未经留意。四五日后,又梦前人以马车来迎,导至一厢房,请升堂审案,审毕,仍以马车送还。审案时间,每次数小时。任东岳部下分庭庭长,辖华北五省,每日皆往,最初在晚间,后来下午也能去。前后计四五年。入冥时身卧床上,状似熟眠,回阳后觉精神微倦,有似失眠。若时当入冥,而亲朋忽至,又不便以此事告之,则瞑目对答客问,但不能出语发问,也不记得与客作何语。人冥审判,未见有阎罗法律,而提案判决,自中肯綮,不费思索,绝无差错。人间种种思想行为,鬼神悉知悉见,记录无遗,又有视人头上之光,知其善恶。冥司所管,皆庸碌无大善行者,若大修行人,死后立登天界,不由冥府经过。尚须由冥府经过者,冥官亦避位而迎之。冥府对三教皆重,而最尊佛教。最重忠孝节孝,最恶淫杀二业。冥刑种类甚多,较人间刑罚惨酷百倍,锯解、锥磨、刀山、油锅等刑,皆系实有。因富贵人家,仆从年少,阳气甚重,鬼难拘系,故有时用阳世人生魂为冥差而捉之。阴间虽有昼夜,然不见日月星辰,白昼亦如四川大雾及华北黄沙天气。所见之鬼,远至宋元而止,其容貌与病殁时同,若刀杀等惨死者,则面目较为模糊,伤处有血痕,容貌惨戚,如怀痛苦。鬼有婚娶生育,即坟墓为栖息之处,所供食物,唯闻其气而已。足部模糊,行走甚疾,若行烟雾中。若与人相碰于途,不及回避,则鬼被撞倒,人身亦打寒噤。鬼说话之声,尖锐而短促。上午八至十一时,鬼畏阳气熏灼,皆避匿阴暗处,午后渐多外出。僧道做法事追福超度,是否有实益于亡者,须视其道行与悲悯心之有无深浅而定。
章太炎之梦做阎君,在民国四年(1915),章被袁世凯幽禁于北京龙泉寺期间,章有书信与友人宗仰和尚,具述其事。略云:去年十二月初,夜梦有人持名片请吃午餐,视其主名,则明武宗时贤相王鏊也。至门外,已有马车候之,至其宅,主人以大餐相饷。陪客中,汉人、印度人、欧洲人皆有,汉人有夏侯玄、梅尧臣。王鏊告言:“与君共理簿籍事耳。梅君则总检查,吾辈皆裁判官,以九人分主五洲刑事;而我与君,则主亚东事件者也。”又谓生死轮转,本无主者。此处唯受控诉,得有传讯逮捕之事,传讯者不皆死,逮捕则死矣。判决处分,期满释放,又转生诸道,则非此处所管。本无制法之人,法律参用汉、唐、明及西洋日本诸法,罪重者禁锢一劫,短则百年。本无铁床铜柱等事,然询之罪人,皆言实有,固其心现也。从此,每晚辄梦到署视事,所审以械斗谋杀、诈欺取财为多,无重大案件。唯星期日无此梦。一日自书请假条焚之,夜亦无梦。服人参以安心神,并于晚饭后静坐观心一小时,思欲去此幻梦,终不可得。章氏自以为因长期愤世事之不平,更值国体变更问题,“心之嗔恚,益复炽然,以此业感,而得焰摩地位,固其所宜。”然以佛教禅观观心法,观能嗔所嗔,作何体性?终不能破坏入冥之梦。后经数月,此梦方辍。
近世佛教界记述的此类生摄冥官事,尚有湖南曾心田、北京某官、香港麦某等数例。其所述阴间情状、鬼类境遇、幽明关系等,大略类似。
第六节 亡魂鬼神托梦
梦见亡故的亲朋熟人,是常人皆有的普遍经验。古人和一些后进民族,将这类梦一概视为会见亡故者的灵魂,现在看来显然是错误的。但也有一类见到亡故者的梦,与一般的梦有所不同,醒后有一定事实可资验证,多与死后境遇、转生相关,古人当然要看做死亡魂来托梦了。此类现象较为常见,有关记述多不胜数,载于正史者如:
《晋书·吕光传》:吕光夜梦张掖都邮傅曜告曰:因考覆属县,被丘池县令尹兴杀害,投尸于空井,并自述衣服形状。吕光醒后尚见之,久之乃灭。乃遣使查核,果然如梦所告。遂杀尹兴。
《魏书·宋颖》:宋颖之妻邓氏,已亡故十五年。一夜梦邓氏来辞拜说:“妾今已被发落,为高崇之妻,故来辞君。”泫然流涕。梦醒,闻高崇死讯。
《北史》:魏临漳令李庶亡后,其妻元氏改嫁赵起。一夕,元氏梦李庶曰:“我福薄,明早将托生于刘氏为女,其家甚贫,怕难以抚养,念你我夫妻旧恩,特来相告,请取我而养育之。刘家在七帝坊十字街东南穷巷中。”元氏于梦中未应允,李庶又说:“你似乎是怕赵公不同意,我自己向他说之。”赵起也做了同样的梦。于是持钱帛访得刘氏,携其女归家养育,长而嫁之。
《南史·官都王铿传》:齐宗室萧铿,三岁丧母,及有识,自悲不识母,常乞求幽冥,祈梦中见母一面。至六岁,梦一女人,自称是他母亲。醒后向人说所梦母容貌衣服,皆如生时,闻者莫不欷歔。萧铿死后,其旧友陶宏景忽梦见,惨然告别,说他于某日命终,生前无罪,三年后将托生于某家。陶宏景问以幽冥中事,多秘而不述。醒后访之,果与梦符。
《宋史》:王氏妇粱某,婚后数月,遇元兵至,妇告夫言:“我不愿受元兵污辱,必死。若以后再娶,请告我。”不久,梁被元兵掳掠,不肯受辱而死。其夫因无子嗣,谋求再娶,梦其妻曰:“我死后生于某家,今已十岁,七年后,当再为君妇。”醒后,遣人至某家聘之,一言即成。问其女年庚,其诞生年月与梁氏死之年月相同。
野史笔记中的此类故事,更是不胜枚举。如《搜神记》卷十六:三国曹魏蒋济,为领军将军,封昌陵亭侯,其妻梦见亡儿涕泣而告:“我今在地下,为泰山伍伯,憔悴困苦,今太庙西讴士孙阿,将被召为泰山令,望母告父,嘱托孙阿,求他给我调换一个快乐的差事。”其母“忽然惊寤”。次日告夫,夫以为是梦。日暮,又梦亡儿言:“我来迎新主,暂得归家,明日中午新主上任,至时多事,不能再来。我父气强,难以感悟,故自诉于母,愿再告我父,为何不作一试验?”并言孙阿形貌甚详。其母再告蒋济,乃遣人访得孙阿,形貌果如梦示。嘱以亡子事,孙应允,厚赏之。蒋济想速知其验,派兵十步一岗,以报孙阿消息,辰时告孙阿心痛,至午时果然报孙阿命终。其后月余,蒋妻复梦亡儿来告:“已得调为录事。”此事又见《列异传》等。
又如《酌泉录》载:士人陈萃,妻杜氏生一子名善才,颇聪明,七岁上出痘而死。陈萃用墨在儿子尸体左股上做一标记,祷告说:“望你再来我家投生。”一夜梦善才来告:“我来投生已有了定期,望父亲勿再悲痛。”到辛丑年上元夜,又梦善才告言:“儿子再来。”这夜果然生子,左股上有黑色胎记,取名筠堂,做到观察官,常向人宣说轮回非假。
还有不少梦告托生为畜类的。如《香祖笔记》述:邯郸人侯二,不孝父母,一次因其母以米施乞丐,发怒打骂驱逐,妻子哭劝无效。不久,侯二全身生毒疮,溃烂而死。死后其子梦父来告:“我因忤逆,罚到京城宣武门西车子营张二家投猪胎,你快去救我!”其子依梦寻访,找到张二家,果见其家新生一猪崽,面如其父,但张二不许他买回。这事出在清朝康熙三十九年(1700)。又如《阅微草堂笔记》作者纪昀自述:先祖父性旷达,有某货郎借他的钱不还,且说负心话,他唯一笑而已。一天午睡起来,先祖父对先父姚安公说:“适才梦见某货郎,说他己死。”这时马房来报,新生下一只青骡,都说乃货郎来还债,对青骡戏呼货郎之名,骡即抬头作发怒状。货郎生前最喜弹三弦唱边关曲,有人对青骡弹唱这种曲子,青骡即竖起耳朵聆听。当时在纪家任教的辛彤甫,因此而作《述异》诗:“六道谁言事杳冥?人羊转毂迅无停,三弦弹出边关调,亲见青骡侧耳听。”诗作于康熙辛丑(1721)。又如《果报见闻录》言:崐山邬翙如,欠内兄沈伯蘧的银子,拟以两只小猪作抵。康熙十二年(1673)十二月二十八日夜,其弟邬右式梦见在自家猪圈边遇一男子,告言:“姓李,生前因奸淫一寡妇,今罚为猪,四蹄白色的即是。你哥哥要拿我抵还沈伯蘧的银子,伯蘧是我女婿,你可说明这因果,叫他切勿杀我。”右式梦醒,见家人正在猪圈里捉此猪,便说明所梦,弟兄俩亲送此猪到安禅庵放生。该书还载有金陵华山居道人梦告转生为驴等事。
还有梦见非属已故亲朋的鬼神告以某事,醒后应验者,也被视作鬼神托梦。载诸史册者亦甚多。如《后汉书·杨震传》注云:杨震之父场宝,九岁时至华阴山北,见一黄雀为鸱鸮所搏,坠于树下,为蝼蚁所困,取置箱中,饲以黄花,伤愈飞去。其夜梦黄衣童子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感君爱护,持献白玉环四枚,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如此环。”后杨宝生杨震,震生赐,赐生彪,四世三公,清白无比。此事被古人作为护生受善报的典型,与战国魏颗遇老人结草助擒敌事并列而成典故,“衔环结草”的成语,至今尚在沿用。《晋书·刘殷传》载:刘殷少时至孝,曾祖母王氏冬日思堇菜,殷哀祷于天,“声不绝者半日,忽若有人云:止,止声。殷收泪视地,便有堇生焉。”又夜梦神人告言:“西篱下有粟。”醒后如言掘之,得粟十五钟,铭文:“七年栗百石,紑以赐孝子刘殷。”食之七载方尽。《梁书·江紑传》:江紑幼年孝顺,父患眼病,紑侍奉将满月,夜间衣不解带,夜梦一僧告言:“患眼者饮慧眼水必愈。”其父遂舍宅为寺,敕名慧眼,寺成淘井,井水清冽异于寻常,依梦取水洗目而愈。《南史·何点传》:何点性孝,长绝婚宦,信佛法,人称“孝隐士”。少时患痢,积年不愈,后在吴中石佛寺讲经,昼寝时梦一僧形貌非常,授丸一掬令服之,醒后病愈,人以为淳德所感。同书《何允传》:何允通佛学,乐善素食,曾患病,其妻江氏梦神告:“汝夫寿尽,既有至德,应获延期,尔当代之。”妻果得病而死,何允病愈。何允八十六岁时,梦一神女携八十多人行列在前,俱拜于床下,醒后还能看见,使命人办理葬具,不久果然逝世。《周书·达奚武传》:达奚武做同州刺史时,因天旱祀华岳神,以六十余岁人登山祈祷,暮不得还,籍草而宿,夜梦一白衣人执其手曰:“快辛苦,甚相嘉尚。”惊醒,更虔祷,至天明,降大雨。《明史·黄绂传》:四川左参政黄绂,按察崇庆州途中,有旋风起于轿前,不得行,绂曰:“此必有冤,吾当为理。”风遂散。至州,祷城隍神,夜梦若有言州西寺者,醒而发兵围寺,知有寺僧杀人沉于塘下,且多藏妇女于窟中。遂捕诛其僧。同书《贺逢圣传》载,大学士贺逢圣,遇张献忠攻陷武昌,被执,投墩子湖而死。乡人有梦神告言:“我守贺相殊苦,汝受而视之,有黑子在其左手。”乡入觉而异之,俟于湖上,果见一尸出,验之,左手有黑子,果为贺逢圣尸,虽死一百七十余日,而面色如生。报之于官,以礼安葬。又《徐学颜传》:徐学颜母病,祷于天,请以身代母,夜梦神人授以药。醒后按其形色觅之,得荆沥,其母饮之即愈。又《玉亭县君传》:伊府宗室典柄女,嫁杨仞,其夫未两月而亡,守节。万历二十一年,河南饥荒,其家饮食,母子纺织三日,不得一餐,相持恸哭,夜梦神告曰:“汝节行上闻于天,当有以相助。”母子所梦皆同。其子取屋后土作坯易粟,每日掘土皆得钱,因以度过饥荒。野史笔记中所记此类事更多,此不赘录。
第七节 死后来报与亡者现形
《长阿含·弊宿经》中,弊宿长者以不见有死者的灵魂来报告其死后境况,为不信人死续存的重要论据。然人死后来报,亦非绝无,中国史册中即载有此等事件。如《晋书·王坦之传》载:北中郎王坦之,与僧竺法师相交甚厚,常论及死生罪福、因果报应之事,茫昧难明,相约:谁若先死,当来相报。一年多后,王坦之忽见竺法师来告曰:“贫道以某月日命终,罪福皆不虚,应若影响。施主唯当勤修道德,以期神识超升。因与君有约在先,故来相报。”言毕,忽然不见。不久,王坦之也死了。
佛教文传中所载,如《莲社高贤传》等述:东晋阙公则,入庐山白莲社,念佛求生西方,与社友相约,若往生,当来相报。未见,阙公则死。有同社人至洛阳白马寺,夜中为阙公则修忌祭,忽然见林木殿宇,皆作金色,空中有声曰:“我是阙公则,祈生极乐国,今已得生矣。”言讫,一无所见。
笔记中所载,如《子不语》卷一《大乐上人》条言:洛阳水陆庵僧,人称大乐上人者,多财好施,邻人周某借其钱积至七两银,大乐知他无力偿还,不索。周某感恩,誓曰:“死后当作驴马以相报。”不久,大乐闻叩门声甚急,问为谁,答言:“周某,来报恩。”开门则寂无所见,而所畜驴适产一驹,奋首翘足若相识者。访之,周某果然已死。后有一山西客人借此驴去不还,置钱于案上,视之,恰为七两银子。
史册还载有许多人死后现形的事件。如《左传·僖公十年》载:晋国太子申生,受骊姬之谮,自缢。后其御臣狐突过下国,退申生于途,载于车上,告曰:上帝将令以晋国与秦。并约定十天后在新城西偏将巫者处相见。狐突至期而往,果见申生,告以上帝已命罚晋,令败于韩地。后来晋惠公果然被秦兵俘获于韩国之地。《史记·晋世家》亦载此事。
《左传》所载这类事还有;赵简公枉杀其臣庄子义,后来简公将入桓门,见庄子义起于道左,执彤杖而捶简公,毙于车下。驷带率国人杀郑伯有,其后九年,郑人相惊曰:“伯有至矣!”皆走。有梦伯有告言:“壬子,我将杀驷带;壬寅,将杀公孙段。”至期,驷带、公孙段果死。郑子产为伯有立后而抚之,乃止。魏武子有一嬖妾,无子,武子病,嘱其子魏颗:“我死后将此妾嫁人。”后来病危,又说:“以此妾殉葬。”魏武子死后,魏颗依其前嘱,嫁父嬖妾。后来他与秦将杜回战于辅次,见有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坐骑,因而生擒杜回。当天夜里,梦见那个老人来说:“我是你父嬖妾的亡父,特来报您不以我女儿殉葬之恩。”
《国语》、《史记·周本纪》载:周宣王听信谗言,枉杀忠臣杜伯,后三年,宣王出城田猎,行至城南门外,见杜伯乘赤马,鬼兵侍从,手执弓箭,当路向宣王射之,百官悉见,百姓惊走。王心中箭,即觉心痛,还宫不三日而死。
《后汉书·王忳传》:王忳被命为郿县令,上任,至漦亭,亭长禀告:“此亭有鬼,已杀死过好几位投宿的客人了,不可住。”王忳曰:“仁胜凶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即入亭宿。夜半,闻有女子鸣冤之声,忳曰:“有何冤枉,可申诉!”女子答:“无衣,不敢进来。”王忳掷衣与之,见一妇人进门申诉说:“本为涪县令某人之妻,随夫上任,宿于此亭,一家十余口被亭长所杀,埋在楼下,钱财悉数被劫去。”问凶手姓名,答言:“即今门下游徼者。”王忳答应为其审理,妇人“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次日,王忳召游徼审讯,召供,并其同谋十余人,悉诛之,遣吏送妇人全家尸骨归葬于其故里,漦亭从此清安无事。
《三国志·吴志》:孙策杀道士于吉后,“每独坐,仿佛见吉在左右,甚恶之。”未几,治疮方愈,引镜自照,见于吉在镜中,“顾而弗见,如是再三。因扑镜大叫,疮皆崩裂,须臾而死。”
《晋书·会稽王世子道生传》:司马道生被废世子位而卒,无后。孝武帝即位后,白昼见道生与临川献王司马郁,郁曰:“大郎(司马道生)饥乏辛苦。”言毕不见。孝武帝感伤,为之立后。
《南史·袁粲传》:萧道成欲代宋,尚书令袁粲不从,举兵反抗,被诛。有幼儿方数岁,乳母携之投袁粲门生狄灵庆家避难,狄报之于官,儿遂被杀。后狄灵庆常见此儿骑一大狗嬉戏,如平时。经年余,忽有狗入其舍,啮死灵庆及其妻子,视之,即袁氏小儿生时常骑之狗。
《南史·衡阳公谌传》:齐宗室萧季敞,粗猛无德,被萧谌提拔,累为郡守,在政贪秽,谌辄掩之。及萧谌被诛,季敞拘系谌弟萧昼(言+来),深加摧辱致死。后败,季敞任广州刺史,白日见萧(言+来)带兵来捕捉他。不几日,受周世雄袭击,后败,奔山中,为蛭所啮,惨楚备至,肉多尽而死,头被山民所砍。
《魏书·夏侯道迁传》:夏侯夬亡后三日,其亲朋相率至灵堂祭奠,时日晚天阴,众人皆见夏侯夬坐灵堂上,“衣服形容,不异平昔,但无语耳。”其堂兄夏侯欣宗,忽作夏侯夬语,揭发家人阴私窃盗,颇有头绪。
《唐书·高宗废后王氏传》:唐高宗时,伍昭仪(武则天)争宠,害死王皇后、萧良娣,此后武氏频见王、萧二人披发沥血讨命,召巫祝解谢。迁居蓬莱官,又看见王、萧二人。故多时往东都洛阳。
《唐书·李景略传》:李景略,任职于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幕府。有偏将张光杀妻,多以财货贿赂,前后不得劾断,李景略为审理之。张光伏法之日,人见有女鬼披发血身,膝行,向李景略致谢而去。左右有识张光妻者曰:“光之妻也。”李景略因此得授官大理司直。
《唐书·郭霸传》:御史郭霸,谄上虐下,害死芳州刺史李思徴。后郭屡见李思徴,一日退朝,命家人速延僧转经设斋,须矣,见李思徴率数十骑入庭,郭霸骇惧,以刀自剖其腹而死。这一天,邻里也有人见数十骑入郭霸府,少顷不见。
《五代史·苏逢吉传》:苏逢吉诬杀晋宰相李崧族人五十名后,一日夜宿金祥殿东阁,告人言:“昨夕未瞑,已见李崧在侧。”自以为不吉,不久果然被杀。
《宋史·雷德骧传》:雷有邻,弹劾友人刘伟,致死,因而升官,自此屡上书告人阴事。不久患病,白昼见刘伟入室,以杖笞其背,号呼声闻于外。数日而死。
《宋史·萧雷龙传》:萧雷龙权知临安府,元兵至,不降,奔入闽,被刘圣仲杀害。后来刘圣仲去小孤山,见有巨船冲前,大旗书“萧知府兵”,见萧雷龙坐在船上。刘圣仲大呼,有顷不见,刘受惊而死。
《宋史·文同传》;崔公度与著名画家文同为旧友,见文同于京南,语崔:“吾闻人不妄语者,舌可过鼻。”即吐其舌,三迭之,如卷饼状,引之至眉间,公度大惊。及到京,才听说文同已死于陈州宛丘驿舍,方悟所见非活文同。
此类故事,载于史册者,还可举出多例,尤以卧病、临终时见到被自己所害死的人为最多。至于野史笔记,述亡故者“形见”之事更是多不胜举,甚至还有许多记与已死者鬼魂恋爱、交合,乃至尸体复活、生儿育女的传奇故事,文繁不录。
另外,还有以方术令人与已死之人相见的记载。如《史记·封禅书》载:汉武帝所宠爱的李夫人死后,帝思念不已。方士李少翁,自称能致其魂。乃夜施帷帐,燃灯烛,令武帝居别帐遥视之,见美女如李夫人之状,居帐中,然不得就视。又《后汉书·方术列传》述:颖州人刘根,于汉成帝时入嵩山学道,遇异人授以秘诀,成仙,能召鬼。太守史祈以为妖,遣人召来,告曰:“你使我见见鬼,要不然,便杀你。”刘根曰:“甚易,借笔砚书符。”须臾,忽见五六鬼,缚二囚于前,史祈熟视之,乃其亡故父母,向刘根叩头:“小儿无状,分当万死。”叱史祈:“得罪神仙,累亲至此!”史祈惊哀悲泣,叩首请罪。刘根默然忽去,不知所之。
《搜神记》卷二、《列异传》述:汉北海营陵有道士,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有一同郡人求见其亡妻,道士曰:“可往见之,若闻鼓声,须急出勿留!”乃告以相见之术,得见其妻,与之言语,悲喜如生。良久,闻鼓声阵阵,不得再停留,出门时,衣裾被闭于门内,掣断而出。一年余后,此人身亡,家人与其妻合葬,开妻冢,见其妻棺盖下有掣断之衣裾。
第八节 附体传语
这类事件的外在表现,是有人忽然人格转变,作已死的某人之语,说已死者的事,往往有证据可验:当事者或与死者无关甚至不相识,而能说出死者家人等的阴私事,往往以已死者的声音说话;说完后,往往晕而复苏,不记其所说。古人认为是死者的灵魂附于活人之身而传语,称“附体”、“附语”。还有巫视以附体的方式传达神鬼旨意的。这种情况在古代颇为多见,《左传·昭公七年》记郑子产论附体之言曰;“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人,以为淫厉”,认为强死(暴卒、少壮而死)的人之魂魄能凭附于活人之身。苏栻《东坡志林》论附体传语说:“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邪?”怀疑未必是死者魂灵附语,而是另外的奇鬼所凭附。
史籍中所载这类事不少。如前所引《魏书·夏侯夬传》夏侯欣宗作夏侯夬语发家人阴私事。又如《元史·张积传》说,高邮千户狗儿妻崔氏,被小妇所谮,虐待而死,其鬼魂凭七岁女儿,诣县诉冤,备言死状,言其尸埋于舍后。官卒吏卒至其所,掘之见尸,遂拘狗儿及小妇,皆伏罪而诛之。同书《张义妇传》:张义妇,夫戍福宁死,张至夫死地,求其葬处,榛莽四塞,不可识,哀恸欲绝。“夫忽降于童,言动无异其生时,告张死时事甚悲,且指示骨所在处。如其言,果得之。”
《明史·刘球传》载:翰林侍读刘球,因谏王振,被王弹劾下狱,命指挥马顺暗杀之,埋尸狱户下。马顺有子病久,忽然揪其父头发,拳击脚踢,骂道:“老贼:令尔他日祸逾于我,我刘球也!”俄而马顺子死。与马顺同杀刘球的小校,马顺、王振及谮害刘球的彭德清,皆被诛杀。同书《毛吉传》所载附语事,则传贞廉之语:广东佥事毛吉战死,方出军时,带有犒军费银千两,交驿远余文司出纳,已用十分之三。毛吉死后,余文怜其家贫,以所余银授毛吉仆人,以为毛吉治丧。这夜,仆人之妇忽坐中堂,作毛吉语,命请夏宪长(按察使夏壎)来,请至,仆妇揖拜曰:“吉受国恩,不幸死于贼,今余文以所余官银付吉家,吉负垢地下矣,愿亟还官,毋累我!”仆妇言毕倒地,过了一会才苏醒,不知其所言。又《明史·刘烈女传》:刘烈女,遭邻居富家子张阿官诬告,自缢死。张阿官廷讼师丁二辩解,女附魂于丁二曰:“汝以笔污我,我先杀汝!”丁二立死。时江涛震吼,岸崩裂,人以为烈女之冤所感,有司遂杖杀张阿官。
野史笔记中,记此类事更多。如袁枚《子不语》中,附体事即有数则:卷三《土地神告状》,述洞庭山棠里徐氏家私向寺僧买一土地神庙建造亭台,一日徐妻韩氏与小婢俱倒地,少顷婢起,取大椅置堂上,扶韩氏南面而坐,韩氏自称苏州城隍,来审徐某占土地庙事,口音变为燕赵间男子。朝氏本不识字,而索笔书判词如飞。判毕,掷笔而卧,问其原委,茫然不知。卷十一《通判妾》,述乾隆四十年春,徽州府署之东司马署老妪忽倒地,苏醇后饭量倍常,左足微跛,口作北方音,自言为前通判妾哈什氏,索衣。为焚之,弹琵琶作歌以报答。又倒地而醒,则依然蠢妪,足亦不跛。卷十二《择风水贾祸》,记河南孝感县张息村因造宗词迁原墓葬时,工人某忽倒地,自称唐节度使崔洪,葬此八百余年,张某何人,竟敢动我棺。言毕而起。张息村忽病,不数日而死。卷十四《许氏女报奶娘仇》、卷十六《香虹》,皆记女鬼附体报仇事。《搜神记》卷十七所记附体事,则为鬼的恶作剧:南阳张汉直,出门学习,走后数月,忽附其刚回娘家的妹妹之身而言:“我已病死,常苦饥寒,有傅子方送我五百钱在北墙下,买李幼牛的字据,在书箧中。”家人依言取得钱与字据,又因其妹本不知此事,遂信以为真,举家哀哭而赴北方迎丧。见张汉直正在路上游戏,犹以为鬼。具说本末,方知被鬼所戏弄。
第九节 见鬼神、闹鬼及其它怪异
与轮回有关的其它怪闻异事,还有见鬼见神、凶宅闹鬼、狐精物怪、巫术通神、入冥走阴、修道成仙、雷击恶人,等等。或载于史册,或见于野史笔记。
这里所说见鬼见神,与前述见亡者现形不同,指见到所祀奉或传说中的神,见到不相识的鬼,有偶然见到与经常能见两种情况。
偶见神鬼事件,载于正史者不少。如《史记·赵世家》载:春秋末赵简子病,不省人事,神游天帝之所,苏醒后,一日出宫,见有人当道谒见,其人说赵神游天上见天帝时,他便在天帝身边,悉知其所见,为其解释天帝之言,预言晋国大事。自称:“臣野人,致帝命耳。”语毕不见。赵简子笔录其言,藏之于府,后来应验。
《后汉书·阴兴传》:汉宣帝时,南阳阴兴(子方)至孝好施,喜祀灶神。腊日晨炊,见灶神现形,祀以黄羊。阴从此暴富。此事传开,人皆以黄羊祀灶神。
《三国志·袁绍传》裴注:泰山人胡母班,于泰山侧遇一绛衣使者,称泰山府君召见,命胡闭目,少顷便至一府第,见泰山府君,托他捎信给女婿河伯。胡如其言,乘舟至黄河中流,扣舟呼青衣,便有一女仆出,取信而没。少顷复出,说河伯想见见胡母班,亦命胡瞑目,即至水府,见到河伯,赠以青丝履。胡归家时,扣树求见泰山府君,见其亡父戴枷作苦力,说情于府君,乞为社公。及还家,儿孙死亡殆尽。于是又扣树谒见泰山府君而问其故,府君召其父至,曰:“实念诸孙,故召之。”后来胡母班所生子,皆无恙。此事又见于《搜神记》等。《晋书·王机传》:王机之兄王矩,升任广州刺史,将赴任,忽见一人持牒谒见,自称京兆杜灵之,询问,答言:“乃天上京兆之使,召君为主簿。”王矩甚恶之。至广州,月余而卒。《晋书·贾充传》:贾充率兵伐吴,屯军帐下,忽失之。其帐下都督周勤昼寝,梦见百余人引贾充入一径,惊醒,闻失贾充,出营寻找,忽见所梦路径,沿之前行,见贾充在一府第受斥责,神人预告其一家将受罚而死,言毕命去。后来事皆应验。
对无鬼论最具挑战性的事件,是《晋书·阮瞻传》所载无鬼论者阮瞻见鬼之事: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岁余,病卒。”
讲道理,客人虽然被阮瞻辩败,但当现其鬼形而灭时,终使阮瞻精神崩溃,因此病故了。
后来见神鬼之事载于史册者如:《宋史·韦太后传》载,北宋末年,韦太后好佛老。康王赵构(宋高宗)一次出使,有小妾说:“见四个金甲神人执刀剑护卫康王。韦太后曰:“我礼四圣谨甚,必其阴助。”后来立四圣祠于西湖。
还有虽不见鬼神之形,而闻其声,并有应验的记载。如《晋书·魏舒传》言:魏舒年青时曾寄宿于野店,店主之妻夜产,舒听见有车马之声,问所生是男是女,报以是男,有声命曰:“书之,十五,以兵死。”又问寄宿者为谁,答曰:“魏公舒。”十五年后,魏舒赴其处验之,主人言:十五年前所生子,不久前因伐树被斧砍死。魏舒乃自知将作公,后来果验。
野史笔记中所记见神见鬼之事极多。如《竹书纪年》沈注言:“汤在毫,能修其德。梼杌之神见于巫山,有神牵白狼衔钩而入商朝。”《搜神记》卷四载:吴兴张成夜起,见一妇人立于宅南角,举手召之,自称蚕室之神,告言:“明年正月十五,宜作白粥,泛膏于上,令君蚕桑百倍。”言毕失之。时人遂以白粥祭蚕神。《搜神记》卷十六还记有一则类似阮瞻见鬼的奇事:吴兴施续,任寻阳都督,能言论,有一门生,常秉无鬼论。忽有一黑衣白袷客来,与门生共语,谈及鬼神之事,辩论终日,客辞屈,乃曰:“君言辞虽巧,而理则不足,我即是鬼,何以说无?”问他来干什么,答曰:“受命来取君,明日食时期限便到。”门生哀求宽免,鬼问:“还有人像你这样主张无鬼的吗?”门生答:“施续都督,与我相似。”鬼便与他一起去见都督,与施对坐。鬼手中出一铁凿,长尺余,安在都督头上,举锥打之,都督说:“我头微痛。”痈渐转剧,食顷便死。
野史笔记中还记有一类能常见鬼神的奇人。如《搜神记》卷二、《杂鬼神志怪》言:东晋人夏侯弘,自称能见鬼,与鬼交谈。镇西将军谢尚所乘马死,甚忧恼,对夏侯弘说:“你若能使我的马复活,我便承认你真能见鬼。”夏侯弘去,良久而还,告言:“庙神喜欢您的马,故取去,我已给您要回。”须叟,见马从门外走进,至马尸边便灭,而死马果然复活。谢尚书又请求问他无子嗣之事。夏侯弘乃拦住一鬼车而问之,车中人动容而言:“君所说谢尚,正是我儿,他少时与家中一婢女私通,发誓不再结婚,后违誓失约,其婢死,诉之于天,天罚他无子。”归告谢尚,尚言确有此事。清代著名画家罗聘(两峰),据载常能见鬼,以画鬼出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九说:“胡太初中巫、罗两峰山人,皆能视鬼,恒兰台阁学亦能见之,唯不能常见,曾述鬼之形状云:‘仍如人,惟目直视。衣纹则似片片挂身上,而束之下垂,与人稍殊。质如轻烟,望之依稀似人影。侧视之,全体皆见。正视之,则似半身入墙中,半身凸出。其色或黑或苍,去人恒在一二丈外,不敢逼近。偶猝不及避,则或瑟缩匿墙,偶或隐入坎井,人过,乃徐徐出。盖灯昏月黑,日暮月阴,往往遇之,不为讶也’。”纪昀谓其所言鬼之状,与胡、罗二人所言略相类而较详。
这种能视鬼的人,往往充当巫祝,或巫祝中有被人认为能见鬼者。史书中多载有召巫视鬼神之事。《吴志·朱夫人传》注、《搜神记》卷二载:三国吴孙峻杀孙权女朱主,埋于石子冈。孙皓即位后,欲为改葬,而冢墓已不可识别,只有宫人中还有认识朱主死时所着衣服的。乃召二巫,各在一处视之,不令相近,以鉴别真伪。久时,二人都说:见一女人,着何衣裳,从石子冈上,以手抑滕长叹息,至一冢上,奄然不见。其言不谋而合,并符合宫女所言朱主衣服。于是开冢,果为朱主葬处。
史书中还有不少凶宅令居者患病、死亡,系宅户所葬所居之鬼妖所致的记载,多说或被有道术者所除,或有德行者居之而无恙。如《魏志·管辂传》说,信都令家妇女惊恐,轮流患病,请善卜者管辂筮之,辂曰:“君家北堂西头有二死男子,一持予,一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墙外。持矛者主刺头,故使人头痛;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令人心中悬痛,不得饮食。昼则浮游,夜来病人,故使人惊恐。”掘其室中,果得二棺,如其所言,乃迁葬之,家人不复有疾病,又安平太守王基“家数有怪”,请管辂筮之,言有贱妇生一男堕地便走入灶而死等怪异,令王基惊其神。管辂谓此系“客舍久远,魑魅魍魉共为怪耳,无足怪。”《宋史·王旦传》载:王旦,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及第,赴平江任知县,县中传言官廨有物怪凭戾,所居者多不安宁。王旦将至前夕,守吏闻群鬼呼啸云:“相君至矣,当避去!”自是鬼怪遂绝。此类故事,载于史册者颇多,野史笔记中更是俯拾皆得,如《太平广记》载:唐狄仁杰任宁州刺史,其官宅凶,已死刺史十余人,无人敢居。狄仁杰偏是不怕,命修葺而居之,数夕,“诡怪奇异,不可胜纪”。狄怒骂之,便见有一人出见,自称是某朝官,葬于阶西树下,尸被树根所穿,痛不可忍。此前有数公欲自陈而不达,以至如今。乞为迁葬。狄命人发掘,果如其言,乃为改葬,自后此宅清安无事。
能使人致病、死亡者,还常被古人认为是狐、蛇等的精魅,所谓“物怪”、“妖怪”者。狐狸精媚人,人狐相恋,尤为明清志怪小说的主要题材。这类事在正史中也有所记载。如《晋书·韩友传》说,韩友(景先)善占卜厌胜,刘世则之女害魅病积年,召巫治之而不愈,韩友命以皮囊张窗牖间,闭户作气驱除,见皮囊胀大,急缚囊口,悬树上,二十多日后渐缩,开视,见有二斤狐毛,女病遂愈。《后汉书·方术传》所载寿光侯,则“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乡人有妇为魅所病,寿光侯劾之,见有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妇病得愈。又一大树有精魅,人止其下者死,鸟过亦堕,寿光侯劾之,见大蛇七八丈,悬死树间。这是蛇精作怪了。笔记中的这类故事多不胜数。如明人谈迁《枣林杂俎》说天台县桃源洞有古桃树化精魅迷人,王安石夜坐,此精曾化为美女与之谈《易》。清人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三说,汉阳人朱方旦之妻为狐精,着红衣。朱以方术游公卿间,以符水治病,皆其妻出神为之。一时趋求者甚众,皇帝亦召见之。因谋夺正一真人所居,其妻被雷震死。妻死后朱懵无所知。下狱,诛杀之。《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对狐精之说有所考索,谓据《西京杂记》,狐能幻化人形入梦之说最早见于汉代,张(上族下鸟)《朝野佥载》称初唐以来,百姓多事狐神,有谚语云:“无狐魅,不成村。”《太平广记》载狐怪事十二卷,唐代居十分之九。其源流始末,则以刘师退所述为详。刘系问知于沧州南一学究之狐友。大略谓凡狐皆可修道,而以成道者所生之“批狐”为最灵。成道先成人道,辛苦一二百年,能化为人身,饮食男女、生老病死,皆与人同,所居常近于人。修行有炼形服气与媚惑采补二途,炼形服气必渐积而成,能游仙岛、登天曹;媚惑采补为走捷径,然伤害或多,触犯天律,则鬼神惩罚之。
交通鬼神的方术,以扶乩降仙最常见,自南宋以来尤为盛行。扶乩又称“扶鸾”,一般是以一至数人持一筲箕,下插竹筷,或特制鸾鸟形木笔,祈祷后,在灰沙土写字、图画,也有不经人持而笔自写画者。随问作答,往往自称某某大仙、菩萨或古昔名人,能书诗词、开药方、示吉凶、说经诀,明清道士常以此降道经,读书人常依此猜考题,佛教徒也有从事者。宋人张世南《游宦纪闻》卷三述其小时所见扶乩中,谓作诗词、诗赋、时论、记跋之类,往往敏而工,言祸福,却多不验。近时都下有士人许某,能迎致大仙,所言多奇中。宋人周密《齐东野语》卷十六《降仙》说:“降仙之事,人多疑为持箕者狡狯,以愚旁观,或宿构诗文讬为仙语,其实不然,不过能致鬼之能文者耳。”佛教著述中,论及扶乩降笔一事,一般都说绝非菩萨真仙,而乃“灵鬼“所为。
与生死轮回有关的怪异现象载诸史料者,还有尸解、遇仙、出神、神灵感应、雷击恶人、人死为神等。
尸解一语,出自道教,为成仙之下等。其具体表现,是死后埋葬,而又现形与人交游,发其棺,则唯余爪发或衣履。道教史料中所载此类事例甚多,佛教史料中也有达摩祖师“只履西归”的记述——谓达摩死葬熊耳山,这年有魏使宋云从西域回,见达摩杖头挂一只草鞋西行。归而言之,发达摩棺,见棺中唯有草鞋一只。史料中还有生前未必修道学佛死后亦现尸解的记载。如《汉书·外戚传》载,汉武帝钩弋夫人有罪,以谴死。既殡,尸不臭,香闻十余里,葬于云陵。帝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发冢开视,“棺空无尸,唯双履存。”又《万历野获编》卷二七《尸解》条说,嘉靖时少师刘健(晦庵)九十余岁死,“嗣后游行人间,闻至今尚在。”近年罗近溪(汝芳)卒后,一日忽至同乡曾同亨寓所,快谈连日。
人修道成仙事例,正史及道教史传中所载不少,多为养生长寿及有神通异能者。也有历数百千岁而犹传有人遇之者,最著名者为唐吕洞宾,《宋史·陈抟传》说他在五代宋初“年百余岁,顷刻数百里”。《邵氏见闻录》卷二九载:宋太祖赵匡胤初即位,吕仙“自后苑中出,留语良久,解赭袍衣之,忽然不见”。金元以讫明清,历代都有遇吕仙的记述,如明末陆西星自称吕仙住其家三月余,清嘉庆时四川乐山李西月亦称遇吕洞宾、张三丰(元人)传道。清人《柳南随笔》卷五述:明末瞿汝稷八岁时生足疮、危急时恍见吕祖面授方药数味,服之即愈。自是常出神入异境,见神仙,见自己名列仙籍。
信神祀神而得灵验,受神明保佑济助的事例,在正史和野史笔记中所载极多。如《隋书·张季珣传》载:张祥为并州司马,值汉王谅反,张祥勒兵拒守,贼纵火焚郭下,张祥见百姓惊骇,入城侧西王母庙再拜号啼,求神明降雨相救。“言讫,庙上云起,须臾骤雨,火遂灭。”《元史·刘秉直传》:刘秉直任卫辉路总管时,有贼劫杀汲县民张聚而逃,案难侦破,刘秉直乃祷于城隍神,忽见有村民阿莲战怖仆地,具言贼之姓名及所在,如其言,果然捕获。又虫螟为害,刘祷于八蜡祠,虫皆自灭。天旱,刘又祷于苍峪神祠。见有青蛇婉蜒而出,辞神而返,雷雨大至。《明史·谢子襄传》载处州知府谢子襄祷神除虎息旱蝗之事,亦属同类。笔记小记中所记此类事更多。还有一类因得罪于神而遭殃的记载,如《魏书·安南王桢传》述:魏宗室元桢任相州刺史,因旱祈雨,告石季龙庙神像:“三日不雨,当加鞭罚。”祈之不验,遂鞭神像一百。是月,元桢发背疽而死。《宋史·李全传》:节度使李全,乞灵于茅司徒庙,无应,李全怒断神像左臂,或梦神告曰:“李全伤我,死亦当如我。”后李全作乱,被官军碎尸,左掌无一指。这类记述,宣扬神明的威严,颇具威慑力。
最具威慑力、令作恶负疚之人心骇胆战的故事,是雷殛恶人,被雷击死,被认为是天神之诛罚。这类故事在正史、笔记中都有不少,尤以宋代以来的笔记中为多,近今佛教界所印行的劝善书中也载有多例。如《信征录》述:清康熙三十五年六月初三日,苏州养育巷母子二人,遇雷电绕门前,儿躲入母亲怀中,被雷击死,其母吓死后,次日复甦,说曾骗一妇女从育婴堂所领米三斗,致使其妇含冤自缢,理应遭雷打死,说完即口吐绿水而死。又杜之英《读幽冥问答录书后》述:远戚周某,滤县人,娶媳张氏悍泼忤逆,老夫妇与其子接连两夜梦见天上露金字一行:“六月十三日雷劈周张氏。”言之于媳,初不置信。至期,上午尚风和日丽,张氏嘲笑公公婆婆迷信,邀邻人打牌。至午时,忽雷电交作,张氏骇奔楼上,严闭门窗,藏身大衣柜中。岂料霹雳一声,楼上门窗洞启,张氏竟被摄至街前击毙。
人死为神之事,正史野史所载不少,有的是事后于梦中告知,有的是于临死时自言,有的是祈祷而有灵应。如《隋书》载韩擒虎死为阎罗王,《莲池笔记》述明代万历间常熟赵定宇死为五殿阎君等,此不赘录。
第十节 佛教感应与因果现报
以解决生死问题为中心,以轮回说为教义基础,以重修证为突出特征的佛教,尤其是具有华夏民族重史传统的中国佛教,对其教义及实践结果的事实证据之记述宣传,甚为重视。中国佛教典籍中的数百卷史志僧传及数十种感通类著述中,所提供的佛菩萨感应、修证成果及轮回、因果的验证性事件,大略近万件。近今佛教界,尚在继续记述、编写此类宣传品。官方正史、地方史志和笔记野史中,也有不少这方面的内容。这些资料,对于揭破生死之谜、佛教的效应来说,虽然十分重要,但过于繁多,非本书所能详尽缕列。这里仅归纳其主要内容,每类事件略举一二例,以供读者参考。
总的来说,佛教证验事件、都属修证实效,这大略又可分为两类:一是历史上的佛教人物修行的效验,一是佛菩萨及经像等的感应。历史上佛教人物修行的效验,从其了生死的主旨而言,有舍利、坐脱立亡、往生证据、神通自在、长寿、亡后现形等。
舍利,汉译“骨身”,为佛及一些佛教徒火化后骨灰中检出的坚固结晶物。佛传载释迦牟尼圆寂后,自身出火焚尽其身,留下舍利八万四千斛,由阿育王造塔安置于各地,中国浙江宁波阿育王寺佛舍利即是其一。佛教史籍中有少佛舍利放光、变化形状的记述。许多高僧及精勤修行的居士火化后也有舍利,高僧中还有如释迦之自身出火自焚的记载。舍利之异,被佛教界当作超出生死、死而不亡的证据之一。
超出生死的另一种证据,是能自主死,不想住世了,双腿一盘立时坐化,甚至还有站着死、倒立死的。以禅宗中人为多,载于僧传者颇多其例。如唐邓隐峰禅师,倒立而化,衣皆顺体(《宋高僧传》卷二一);庞蕴居士,与其一子一女同日化去,其子在田中倚锄立化。(《景德传灯录》卷八)
藏传佛教宁玛派“大圆满心髄”法修持成就者在自主死方面的表现,则更为奇特。想死或临死时,身体慢慢发光,或缩小至尺余高,比例不变,或完全消灭,仅留下爪发,名曰“虹化”。据载,仅川西噶托一寺,几百年来虹化者竟达十万人。获最高成就“大迁转身”者,如莲花生,有形而无质碍,藏王曾试以手探其腰,觉如伸入虚空。
汉传佛教界最多见的超出生死证据,是临终时蒙接引往生净土,以修净土法门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者为多。往生净土的证据,是临终前看见或梦见佛菩萨来迎接,因而“预知时至”,至期安祥而逝,面容怡悦,身体柔软,顶上温热。还有旁观者亦见佛菩萨来迎,听到天乐、闻见异香、看见光明,死者多日尸体不变且放异香等瑞相。《净土往生传》(北宋戒珠撰)、《净土圣贤录》(清彭希涑撰)、《净土圣贤录续编》(清胡珽撰)、《近代往生随闻录》(宽律撰)等书中,记录古来往生西方事实一千余人。在正史中,也不乏此类记载。如《梁书·庚诜传》说,庚诜不治产业,不乐仕进,晚年礼忏诵经,一夜忽见一僧自称愿公,呼诜为上行先生,授香而去。中大通四年(532)昼寝,醒后说:“梦愿公复来,言不可久住。”言终而卒,举室咸闻空中唱云:“上行先生已生弥陀净域矣!”
藏传佛教史传中,还载有修行成就者肉身飞往净土的奇事。如《青史》载噶举派二祖米拉日巴弟子中,有热巴细哇峨、桑杰交、绒穹热巴等肉身赴空行净土,热穹巴弟子中,有一歌女即身飞赴空行净土。
至于修行获神通自在者,佛教史传中所载不下数百例,正史亦间有记载。如《晋书·方伎传》载西域高僧佛图澄现遥视、知他心、听铃音辨吉凶等神异。《唐书·不空传》载密宗大师不空作法,人见空中现神人,称毗沙门天王次子独健,率神兵赴安西救急,帮助唐军获胜。他如慧思、圆观之知三世。前面已引述。藏传佛教史传中所记能飞行、化身、分身、在石头上留下手印足迹、趺坐空中、穿山入岩、令死鸟复活等神异,例证不少。如《宗派源流镜史》说莲花生弟子中,就有王臣二十五人得如上所说成就。
佛教史传中还有一些高僧死后现形、显现灵验的记述。如《续高僧传·智(岂+页)传》称天台宗二祖智(岂+页)(523—597)圆寂后七年,“忽振锡被衣,犹如平昔,凡经七现,重降山寺”,与弟子言问如常,良久而隐。《宋高僧传》卷十八载唐代泗州普光王寺神僧僧伽(638—7l0),生前屡现神异,卒后多年,还多次现形显灵。至代宗大历十五年(780),犹现形于皇宫内殿,乞免邮亭之役。后周世宗时犹托梦于州民。宋人《铁围山丛谈》卷五载,宋徽宗宣和己亥(1119)夏,东京大水,“泗州僧伽忽现于大内明堂顶云龙之上,万众咸睹,殆夕而没。”这已是他圆寂后的四百零九年了。
佛菩萨感应,有经像放光、佛菩萨现相、见菩萨化身及诵经奉佛祈念菩萨而得治病、延寿、脱厄等灵验。
经像放光,如《释氏通鉴》载:东晋宁康初(373),释道安至襄阳立檀溪寺,铸铜像,能起自行,光明烛天。秦主符坚送外国金弥勒像,道安设讲,一夕,像光照室,顶有舍利。又,咸和四年(329),丹阳尹高悝获金佛像于张侯桥侧浦中,此像旧在内官供养,常现光瑞。时临海人张系,于海滨获金铜莲花座,以安高悝金佛像之足,俨然相符,是夕,像有光烛天。刘宋元嘉中,江陵张僧定之妹从小奉佛,矢志出家,曾奉小金佛像,父母密为许嫁,迎娶之日,女悲呼不就,烧香伏地请死,像放金光照一村,父兄惊异,乃顺其志而不嫁。此类记述,在佛教史志和感通类著述中不下数十百例。
佛菩萨现相之事,见于正史者如《粱书·滕昙恭传》所言:滕昙恭至孝,父母卒,哀恸呕血,蔬食终身。一日见其门外树上有神光起,现佛及侍从容光显明,自门而入。昙恭合家皆共礼拜,久之乃灭。这类事在佛教感通类书中载有多例。
见到菩萨,以入五台山见文殊菩萨、入普陀山见观音菩萨的记载为最多。如《宋高僧传》卷二一载:释法照,唐大历二年(767)于衡州云峰寺,在粥钵中现一山,中有“大圣竹林寺”。人言其景为五台山,法照乃朝礼五台,果见山景如粥钵中所见,入大圣竹林寺,见文殊、普贤二大菩萨,示以念佛法门。后又与五十余僧虔祷,见文殊、普贤等一万菩萨。后来于该处建竹林寺,力弘净土法门,被尊为净土宗四祖。又同卷《牛云传》,述僧牛云极为鲁钝,入五台虔拜文殊,遇文殊化身为老人,为说宿缘,为断心头淤肉,现文殊相,下山后变得极为聪利,“凡曰经典,目所一览,既诵于口。”同书卷十四《唐百济国金山寺真表传》,说百济(今属朝鲜)僧真表,恳祈受戒七日七夜,见地藏菩萨、弥勒菩萨为其授比丘戒、发天眼通,自后常有二虎左右随行。
因奉佛、诵经而得诸感应者,记载最多。见于正史者如:《晋书·前秦纪》载,徐义,被慕容永所获,械系其足,将杀之,徐义诵《观世音经》,至夜半,械开得脱,若有人导之而行,得以逃命。《宋书·王元谟传》:王元谟战败,将被杀,梦人告言:“诵《观音经》千遍则免。”觉而诵足千遍,临刑犹诵之不辍,忽传呼停刑,得免一死。此类事例,佛书中所载在千件以上。有遇难得脱者,有延寿增算者,有求生子女如愿者。以祈念观音菩萨而得解脱厄难及诵《金刚经》得延寿消灾的记述为最多。
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些神异昭著的高僧居士,还被视为大菩萨的“化身”,如萧梁时傅翕(傅大士)、五代僧契此(布袋和尚)称弥勒菩萨化身;唐代天台山寒山、拾得,宋代戒阇黎、周婆,称文殊、普贤二菩萨化身;萧梁宝志,唐僧伽、万回等,称观世音菩萨化身;唐九华山新罗僧金地藏称地藏菩萨化身。他们各有神异奇迹,载于传记,有的能现菩萨之形,如僧伽就曾现为十一面观音之相。
佛教界还编撰有一类宣传因果现报实例的著述。如清人彭希涑辑《二十二史感应录》,从佛家因果报应及儒道两家天人感应的角度,从二十二史中选出显著事件三百多例。近人聂云台、许止净编的《历史感应统记》,主要从二十四史中选录有关因果现报的事件,达一千多例,分为二十四类。清释戒显撰《现果随录》四卷,记述了作者亲自见闻的因果报应之事一百零三则。近今佛教界编述的这类读物有《近代果报见闻录》、《放生杀生现报》等。见诸史册的因果现报,以杀人害人者当世被杀、临死见所杀者来讨命,及救人济世、信佛诵经者一生得善报的事例为最多,也有不少与鬼神、冥府、梦告等与轮回有关的故事。还有一类因破坏佛教、诽谤佛法受恶报的事例,如《南史·南平无襄王伟传》载梁宗室萧伟毁襄阳寺铜佛像铸钱,迫害富僧,而得恶疾,终以疾死。《魏书·崔浩传》载,崔浩非毁佛法,取妻郭氏所敬佛经焚之,弃灰厕中。后以国事获罪,被囚于槛笼,使卫士数十人洒尿于其身,呼声嗷嗷,闻于行路,“世皆以为报应之验。”明人袁了凡所撰《了凡四训》,则以自己一生的经历,论证命由我立,因果可转。大略说:少时遇一精于《皇极书》算命术的孔先生,为他推命,言其历考名次、所得廪米,功名止于贡生,某年任知县三年半,寿五十三,无子嗣。后二十年间考中名次、廪米等,果然皆如其言,以为命由前定。后来见到栖霞山云谷禅师,指示他命由心造,可由心转,授以“功过格”。从此振作,以每日自记功过为监督,为行诸善,有过辄改,积一万善行,从此孔某所算之命不灵,进士及第,官居高位,子孙兴旺,寿过六十九而犹康健。这一自造命运的典型,作为佛家因果说的活证据,在近世佛教界内外广泛流传,起了相当大的劝善作用。
第十一节 对史料中轮回事件的检讨
有关轮回证据的种种事件,白纸黑字,充斥史籍,不胜枚举。在今天这个科学昌明的时代,对这类记述如何看待,如何作出科学评价,这是一个既牵涉史学、文献学、宗教学等人文科学,又牵涉宇宙人生奥秘及人体科学的复杂问题。因事态离奇,甚而荒唐,有封建迷信之嫌,故从来治史学、宗教学者,对此多取回避态度。笔者既已列举多例,不妨略呈管见数端,以提供一种认识此类记述的思路。
1.此类事件的记述,在古籍中占有相当大约分量,是古文献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是古人破解生死之谜的重要认识成果。此类纪事在现代社会尚有相当大的传播市场,被不少佛教徒所确信,佛教界还在记述着新近发生的此类事件。无论是研究探索生命、生死现象,还是研究佛教等宗教,措置褒贬,都必须认真对待此类记述,不容回避。即便是论证轮回虚妄,也必须对此类记述作出科学的说明解释。
2.此类记述的数量之多和渗透之深,说明死而不亡、生死轮回的观念在古代社会的影响和演变。此类记述,是反映古代文化形态,纪录人类心灵进程的重要史料,从文化学、宗教学、民俗学、人类学等多种角度看,都有整理研究的价值。从中国古籍中的此类记述看,对此类事件的记述,与当时流行的宗教观念密切关联。佛教传来之前,所记者主要是见鬼神、死后现形、亡魂托梦及妖异之类,与华夏传统的人死为鬼神的观念相一致。佛教传入后,才有了与轮回六道有关的记忆前生、转生畜类、佛菩萨感应等记述,说明中国人的生死观受佛家轮回说影响而有了演变。虽然深受佛家轮回、因果说影响,但此类记事中反映出的轮回、因果思想,仍带有华夏传统观念的特色,与印度佛典中的轮回说不尽相同:几乎没有中阴身的记述,一般皆称人死后续存者为鬼或神,冥府地狱中的囚犯概称为鬼,多数皆记人死时见鬼差来捉,死后入冥见泰山府君或城隍神,轮回观念与魂魄观念常结合在一起,因果报应则常混杂以神明惩恶奖善的天人感应思想。
3.从破解生死之谜、如实认识自己的角度来讲,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此类记述的真伪。它们究竟是真实事件的如实纪录,还是社会群体宗教观念的产物?抑或经过了宗教观念的加工?从史学角度看,这类记述,尤其是载于正史者,应该说它们一般都有事实依据,起码是据当时较为可靠的传闻记述,非编史者所杜撰。若判为史家杜撰,则主要据以编史的其它大量史料,皆应失其真实性,历史便无法编写了。若以此类事件过于奇异为理由而判其非真,则史书中奇异之谈,非仅此类,即今日世界上现存的奇异现象,如卵生人、三腿人、狗面人、无脑人等,出人常识之外者,不知有多少,以事态奇异否定记载,理由自难成立。即使野文笔记,也多依传闻、见闻写成,多有作者亲历及闻之于可靠的亲朋者,对事件的年代、地点,当事人及见证者姓名里居,交代清楚,接近于现代的调查报告者,并非罕见,不可仅当作小说故事,视为艺术虚构。至于所据传闻、见闻之真的,则实非由历文学、文献学的方法所能断定,可以肯定的只是:古人传闻记述,缺乏现代科学严密的调查、观测方法,其所记可能经过加工,打有流行观念的烙印,但也不能武断绝无如实记述的情况。总之,此类资料,尤载于正史和可靠的野史、笔记者,基本上可看作古代人体特异现象的纪实,不过既冠以“古代”二字,则表明其非近现代科学的纪实,带有前科学现象纪实的性质。
4.欲以文学、宗教学等方法,弄清大量古代纪述的真相,乃属不可能之事。今天所能做的,只能是从今天的现实生活中,用科学的调查研究方法,调查此类现象是否为有,据之方足以判定古代有无此类事件。这是人体科学、超心理学、死亡学等现代“人学”所应研究的课题。
第十章 轮回说与心灵学
人类对自身生死之谜的探究,虽然早就发轫于远古,极受祖先们的重视,但长期以来,主要是从哲学和宗教二途进行,玄学和信仰色彩太浓;所记述的大量与生前死后有关的事件,也多带有前唯象学记述的性质,不及近现代科学观测实验方法之精密。十六世纪以来,从物质方面研究人自身的生理、生物、医学等学科的长足发展,使“人是一架机器”的机械唯物主义生命论风行一时,直到时下尚为许多人所认同。作为对这种片面见解的反对和补充,从一百多年前起,有一批重视自身灵性的西方人,便开始用近代科学的方法研究透露生死黑谜若干信息的种种“心灵现象”(Psychicalphenomena)-与心灵(Psyche,心理内核)相关,用正统科学理论无法解释的超常现象,这种研究称为“心灵研究”或“心灵学”(Psychicalresearch),曾略译为“灵学”。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剑桥大学心灵调查会”(有时称“鬼神会”)等几个组织开始从事心灵研究,1882年,世界上第一个“心灵研究会”在伦敦成立。此后,欧美各国陆续建立了心灵学研究团体,心灵学研究曾风靡一时,有许多知名科学家关注和参与。最近几十年来,心灵学逐渐被“超心理学”(Parapsychology)一语所代替,这方面的研究又呈发展之势,在世界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已有了二百多个超心理学研究机构。在中国,西方灵学曾被引进介绍,但自本世纪五十年代以来,被戴上迷信帽子,成为禁区。
西方的心灵学研究,在早期主要以唯灵论(Spiritualism)一认为人死后续存并能通过与无形实体交流来获取证实的一种观点-为主导。其所研究的现象,主要是与生前死后相关的鬼魂、再生、神动,多用降神术、通灵术、招魂术、催眠术等方法。由于方法上的一些失误,曾引起思想界、科学界的攻讦。但其研究成果相当可观,积累了成千上万件经过周密调查观测的超常事件记录报告,这类事件有再生、魂灵显示、鬼魂作祟、脱体经验、濒死体验、神动现象、巫术、灵魂照相术等,实际上多属中国古籍中所载记忆前世、死后复活、见鬼神、神游、闹鬼等事件。医学、心理学界的有关人士,也对濒死和死后复活经验作了大量调查研究,其成果被新近才兴起的“死亡学”所利用。心灵学等的研究成果表明:古代所记述的许多有关生前死后的超常现象,是超时代、超地域而存在的,在今日的人世间并不难发现,有些现象甚至是相当普遍的,在古代当然也应如此。这类实实在在的现象,虽然尚不能完全揭开生死之谜的黑幕,但毕竟打开了一些可以窥视黑幕内情的孔洞,提供了大量暗示着死后续存、轮回转世的证据。
近几十年来,心灵学、超心理学,及国内新建立的以超常心灵现象为主要研究课题之一的“人体科学”,受社会思潮的左右,主要着重于与人体潜能开发有关的“超感官知觉”(ESP)和“心灵致动”(PK)两类特异功能。但还是有一些研究者对再生、魂灵、濒死等现象继续进行研究,成果不少。西方社会上流行的这方面的专著,如《死后的生命》、《体外旅程》、《关于“捉弄人的鬼”现象》、《轮回的秘密》、《轮回转世的科学确证》等,达一百多种。灵魂、再生、闹鬼等现象的科学考察及轮回观念,已成为西方社会人士广泛知晓的话题。据有关人士统计,在美国,相信有来世的老年人占77%,日本某帝国大学51%的学生相信灵魂的存在。在国内,近几年来也有人开始从人体科学、生命科学的角度研究灵魂问题,调查再生等事件,试图对生死之谜、灵魂问题作出理论解释。
由于再生、灵魂、鬼神等现象的超常性、神秘性,与近代科学观念的不相容性,及其长期以来与宗教、巫术纠缠不清的关系,使这方面的调查研究,极易受世人非议,有被斥为“伪科学”和迷信骗术之嫌。这方面的研究者们,从百余年来的探索中,形成了较为严谨的学风,一般都尽量抛开传统宗教观念,力求客观周密,不轻易下结论。自本世纪二十年代以来,从定性研究走向定量研究,运用了统计学的技术和电子计算机。其研究成果,主要在于用人体科学、气功学所谓“唯象”的方法,对超常事件进行调查、观察、测试、记录、统计。他们所记述的有关生死之谜的大量事件,自然要比古籍中的同类记述更为真实可靠。
第一节 “再生人”何其多
“再生”(Reincarnation)一译“复活”,指灵魂在人死后于另一肉体中重生的现象,即是轮回、转世之意。这种观念本非基督教所有,源出古希腊和古印度,十九世纪法国唯灵论者颇主张此说。这种观念的最有力证据,是回忆前生及表现出“先前人格”(前世的人格)。十九世纪法国研究者艾伯持·德罗卡斯用催眠术对此作了系统的实验。用听觉、视觉刺激及暗示等方法,使人精神松弛而又集中,进入非睡非醒的被催眠状态,可使15%的人随催眠者的暗示退回童年,有些人甚至可退回前生,表现出先前人格。一些催眠术者宣称能用催眠方法使任何人回忆起前世。这种“催眠性倒退”的成功案例的确很多,但往往受催眠者暗示及被催眠者潜意识的影响,多数都难以获得证实。然而,“在极少的案例中,被试者产生出极少为人所知、但又得到证实的资料,按理说,他或她靠正常渠道是肯定无法获知这种资料的。另外,有时一名被试者可以应答性地讲起众所周知的一种语言,而根据现有证明来看,他或她从未正式学习过这种语言。”(《心灵学》中译本148页)心灵学称这种现象为“应答性异语。”
这方面最有影响的案例,是1952—1953年,美国青年实业家莫烈·凡斯丹对社交界著名女士鲁斯·西蒙斯施行催眠术出现年龄退回,引出前生记忆的报告。报告以《寻找勃莱狄·玛菲》为题,连载于拥有数百万读者的书报,被翻译为二十几种语言,其录音唱片售出了数万张,全美的报刊杂志,争相报导此事,成为当时的爆炸性新闻。这一催眠性倒退的情况大体是:28岁的鲁斯·西蒙斯,在被催眠后,先倒退回五岁,以五岁女童的声音说出幼儿园里坐在她左右的小孩的名字、衣服。然后又退回到三岁、一岁。继而,倒退到出生前,说出其前世是名叫勃莱狄·玛菲的女人,1798年生于爱尔兰克谷的墨多士,父母兄弟、丈夫、公公的名字和职业等,一一知晓,并详细道出了结婚时花马车经过的很多地名,及烟草公司、上过学的学校、教会、送葬式、结婚典记、女式服装店、伯尔浮土德报、钱币、习惯、老歌、方言等旧事。之后,爱尔兰组织了有图书馆员、律师、记者等参加的调查委员会,对西蒙斯所讲一百多年前的爱尔兰旧事进行查该。结果是:西蒙斯在催眠状态下所说的很多人名、地名、风俗习惯、方言等,竟与史料中所载相符。芝加哥德里报社的特派员调查后说:“当地的图书馆员等,经过好几个星期才调查出来的事实,为何美国的鲁斯·西蒙斯能够知道得那么清楚’只有拿出‘前世的记忆’来说明此事而外,别无可说明。”
凡斯丹在催眠中继续往前追溯,西蒙斯回忆起再前世在美国临终的情景及父母名字、住所,此外不能再追忆,至于勃莱狄·玛菲于1864年死于爱尔兰,至1923年再生于美国之间八十年的经历,西蒙斯的回答是:记得死后观看自己的送葬式,然后侍候在丈夫身边,丈夫死后回娘家侍候哥哥,曾与死去的弟弟相会却未能会见死去的丈夫,对鬼灵界的情形一无所知。
更为有力的再生证据,是对前生的自动记忆。这种事件在世间虽称稀奇,但经研究者们调查,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现,其绝对数字很是不小,仅现存的记忆前世者,便要比古籍中所载全部记忆前世的人数多出好多倍。不仅深受轮回思想浸润的南亚、中国等地现存多例,即在不信奉轮回转世的基督教、伊斯兰教文化圈内,也不乏记忆前世的确凿事例。美国华尼西亚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系的I·史蒂文森教授,多年来从事这一现象的研究,他从印度、日本、缅甸、斯里兰卡等国,调查收集到一千六百多例自动记忆前世的事件,从中筛选出二十个证据最确凿者,写成《说明再生的二十人事例》(1966)一书。美国加州的心理学家海伦·万巴赫搜集有1088宗记忆前生的案例。英国JosephHead与S·L·Cranston合编的《东西方轮回事迹汇编》,瑞士GuentherWachsmuth著的《灵魂转世》等书中,都载有大量记忆前生之现证。
记忆前生的情况大多类似:大多发现于2—5岁的儿童中,常自称是已死的某人,能详细陈述前生的经历和家庭状况。对前生的亲人深怀感情,认得前生常走的路径,认识前生的熟人,表现出前生的人格和嗜好,知晓前生所藏的财物,等等。这些,按他(她)们今生的经历,是不可能有的。当然,“在两个家庭相会之前便把儿童关于前生的陈述记录下来的案例,只占全部调查案例的1%”(《心灵学》150页)。大多数是在前后生两家相会、事件传出后才去调查的。另外,也有在长大后,遇一前生的亲属或重游前生故地,而忽然表现出记忆前生的案例。
这类事件以印度所调查到者为最多,其中最著名者为香蒂·提毗(ShantiDevi)女士的故事。香蒂生于德里市一个商人家庭,从会说话时使表现出记忆前生的若干言语举动,其双亲未予重视,九岁时,看到家中来的一位谈商务的客人后,香蒂一反羞怯之常态,如同遇见故知一般,向客人亲热地微笑着说:“您不是我前世丈夫的堂兄吗?依旧住在姆特拉吗?……”当客人听到香蒂所说的前生丈夫和三个孩子等的姓名时,脸孔发青,干脆地答道:“不错,一点不错!”不久之后,按两家的商量安排,香蒂前生的丈夫凯达带着三个都要比香蒂大的孩子来到香蒂家。香蒂马上认出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扑进凯达怀里哭泣起来,又抚摸着三个孩子,流着眼泪叫他们的名字,使在场的人都大为惊愕。这一奇事很快在德里市传扬开来,由多学科的科学家们组成的调查委员会对此事进行了周密的调查测试。香蒂被带上一辆火车,但她并不知道要上哪儿去。当她被带到前生故地姆特拉市时,一看到前世的亲属,香蒂用家乡话一一喊出了他们的名字。她又被蒙上双眼坐进马车,而车夫竟按香蒂的命令,直达前世丈夫的家,接着,在调查团的见证下,按香蒂的指示从家中地下室挖掘出了藏钱的箱子。她前世的丈夫凯达颤抖着说:“太可怕了。虽然面貌与亡妻不同,但声音、动作、性情,却一模一样!”香蒂后来毕业于旁遮普大学研究院,在德里大学女子文理学院执教。二十多年后,印度大学周祥光教授见到她时,问起是否尚能忆及前生。答言:尚能忆及,只是不及幼时清晰。忆及前生,有如银幕上放映的影片,转瞬即逝,否则,便难以生活下去了。香蒂后来是印度政界名人。
在印度调查到的众多此类案例中,有不少是从小就展示出某方面天才的神童。“长期从事研究转世现象的研究者们发现,许多接受调查的儿童宣称他们有前世.而且他们从小就具有建筑或木工技术。经过对这些事例的抽样研究,发现今天神童的特殊技能跟他们所称的前世职业有关。”(《今日印度》1993年第一季度第九期19页)
在没有轮回观念流传的土耳其,竟然也有此类案例发现。1956年出生于亚达那地方的男孩伊士迈记忆前世的奇闻,曾一度轰动世界。事件的经过大略是:当伊士迈一岁半时,一天忽然以大人的口吻对其父梅菲默特说:“我不愿再在这个家住下去了,我要回去和我的子女们团聚。”他自称是几个月前被人杀害,家住一公里以外的五十岁男子阿比,说出阿比被害的情况,及原配妻、第二个妻子、一儿一女的名字。一再恳求回到儿女们身边去,其又怒叱而不许。嗣后,每当父母喊他“伊士迈”时,他拒不应声,只有叫他“阿比”,他才答应。他表现出阿比嗜好杯中之物的习惯,常瞒着父母偷喝“辣忌”酒。一次被其叔父马哈默特撞见,斥责他,他顶撞说:“小子!你在我果菜园当园工时,曾偷喝过我的辣忌洒,被我发觉,我默不作声,如今竟忘恩负义,胆敢骂我,连畜生也不如!”马哈默特被他揭出隐私,终于折服。一天,见到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伊士迈以大人的口吻与其打招呼,道出那人从前卖西瓜蔬菜,自称曾为那人行过割礼,那人惊愕之余,不得不承认他是阿比再世。伊士迈对阿比遗族关怀眷恋的骨肉之情与日俱増,常在就寝时梦呓般呼唤阿比子女的名字,有好吃的东西,便要求其父送与阿比的妻儿。
伊士迈三岁时,双亲带他去阿比家,伊士迈今生从未去过那地方,却领头在前面走,同行者故意指示错路,伊土迈不予理睬,迳自走到阿比家。看到阿比的下堂妻,他跑过去喊着她的名字,拥抱着她,淌着眼泪。(这情景拍有照片)他向阿比的亲属一一问安,领着人们观看了阿比被杀害的马厩和阿比的墓地。他能说出只有阿比本人知道,别人不可能向他灌输的知识,说出与阿比有借贷关系的人。他常围着一条围巾走路,当地人无此习惯,这是阿比生前爱好的独特服饰。
1962年,伊士迈六岁时,印度拉查斯坦大学教授、超心理学家H·N·巴奈尔吉博土专程赴亚达那,实地调查了阿比再世的实情,其报告书曾由他所在的大学印行。日本宗教心理研究所所长本山博博士评论巴奈尔吉博士的调查报告说:“巴奈尔吉博士身为科学家,用科学眼光谨慎探究这件事情真伪,是否有诈骗钱财之嫌等等,把所假设疑问一一示证,结果证实伊士迈确确实实是阿比的再世。”
巴奈尔吉博士现任拉查斯坦大学灵魂心理学系(Departmentofparapsychology)主任,他从美国获得一项很大数目的金钱资助,专用于研究轮回转世问题。他说:每周平均有四件轮回事实的报导,从世界各地送往该大学。在印度本土,他曾收到轮回报道八百多件,其中有二百件已经实地调查。在印度拉加桑一所大学变态心理学部任教的英国人彭乃杰博士,也曾花费十二年时间,从世界各地调查到转世投胎事例约三百件。
超心理学研究者们所调查的“再生人”,有些还带有前世的伤痕,能不经学习而讲前世所用的语言。如前述土耳其男孩伊士迈,生来头顶便有黑色疤痕,恰是前生阿比遇害时被击破之处。印度乌达布拉狄思省心理学研究所所长幕纳·布拉沙德博士在新德里调查到的一印度人,自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一名英兵转世,身上有枪伤疤痕,即为前世所受枪伤部位。出世后始终不能接受印度生活方式,以刀叉进食,喜着军服,未经人教即能讲一口流利英语。英国菲尔丁·荷尔在其《人的灵魂》一书中,叙述了在缅甸调查到的一七岁女孩,自忆其前世为一开傀儡戏院的男子,曾被第三个妻子用刀刺伤肩膀,今生她的肩上还带有疤痕。她未经人教,便能熟练地操纵木偶,唱出傀儡戏台词。近年来英国一婴儿初生时,手臂上有已故摇滚乐巨星“猫王”皮礼士肖像的身,六个月时便能哼出多首“猫王”名曲,其相貌亦毕肖“猫王”幼时,原来其母怀孕时,多次梦见“猫王”,又不时听到“猫王”名曲在耳际响起。
在中国民间,也流传着不少再生故事。笔者近年来听说的便有三例。台湾《中文文摘》第五期曾绘声绘色地记述过陕西某县人张生有一出娘胎便开口讲话,记得前生为田三牛的故事。笔者熟识的上海供电局倪维泉总工程师,曾自费赴广西某地大地镇调查一名叫春耕的男孩再生的情况,写有《关于特异记忆功能的调查报告》。著名气功师张宏堡创办的“国际生命科学院”,专设有“再生现象研究室”,从1989年起,深入民间调查,收集到一批“再生人”,在《麒麟文化》创刊号《再生之谜破密》(贾天全、张建伟)一文中,简述了六例,附有多幅照片及转生路线图。例一折国娥,1978年生,女,两岁多时便唠叨前世之事,自称为一男子张福大转世。例二张成保,男,1967年生,为一叫武林娥的妇女转生,刚会说话时突然道出前世同村的收猪人的姓名,从此常念叨前世的事。例三于马马,男,1957年生,刚会说话时便问他母亲:“我出生时,你计划把我生在尿盆里淹死,但未能成功,我的头在盆边碰了一个大包,对不对?”他母亲惊呆了,这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的事,他怎么能知道呢?此后于马马自称为十五里外的王乔家转生。其他几例大略类同。事件的结果几乎千篇一律:经多方验证,证实确系再生,前后世两家皆予承认,从此来往如同亲戚,再生人对其前世的亲属还怀着深厚感情。再生人们在幼小时几乎都表现出前世的某些生活习惯,如妇女转生为男子的张成保,六岁就会缝衣服,喜欢玩女孩子的游戏,至今尚保留着前世不喝红稀饭的习性。于马马三岁时便喜欢玩拉骆驼的游戏,喊他从未听到过的拉骆驼的口令,对骆驼表现出特殊的感情,原来其前生王乔家,便是个拉骆驼的人。
活佛转世不昧宿因者,在当世也不乏例证。四川康定南无寺大吉活佛,现年73岁。因前生生于江西,人称“江西活佛”。幼年被认定为南无寺老活佛转世,迎往南无寺,闭关静修“大威德”法二十余年。今生生于雅安,二岁时即求母亲背着他找到前生故寺,认出前生寮房之钥匙,开门入室,在室中内壁挖出前生所藏剃刀,求师为之剃度,又找到前生所用木钵。倪维泉先生曾于1989年拜访调查。又,噶玛噶举派第十六世大宝法王日白多吉,在1977年52岁时,便立下寻找自己转世灵童的遗嘱,密封存箱。四年后,日白多吉圆寂于美国。1992年,噶玛派四大活佛开启日白多吉遗嘱,见遗嘱中有关于转世的三条预示:灵童位于昌都县拉多乡藏语中“巴”字打头的村庄;父名顿珠,母名洛嗄;灵童属相为地上行走的动物。根据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的指示,寻访灵童的人员终于在昌都县拉多乡巴果村中,访得一户牧民家属牛的男孩阿布嘎嗄,其父名嘎玛顿珠,母名洛嗄。经过依传统方法测试及政府批准,阿布嗄嗄(8岁)被认定为十六世噶玛巴转世灵童,举行了隆重的坐床典礼。《人民日报》和中央电视台等均报导了此事。
在“再生人”案例中,不仅有由地球人死后转生为地球人的,而且还有自记由动物转生的人,印度巴奈尔吉(H·N·Banerjee)教授举出调查过的两例:一位很美丽的已婚妇女,自称乃一只猴子转世,用测试猴子的方法测试,结果发现有相当的证据。一位富人声称他前生是一条蛇,他的外表看起来的确像蛇。中国佛教界则记录有一些人转为畜类的事件。如1933年,上海报刊上曾登载过狄子平写的《人畜轮回之铁证》,并附有一人手猪之照片。报导谓民国十二年,江北某甲病危,遇一云水僧劝令忏悔,乃以左手向僧作礼,如僧家之半合掌式,遂即命终,时邻舍新生一小猪,前左足为人手形,行时不着地,时时对人作合掌之状。其家购得,送至上海大场宝华寺放生园内。这一奇闻,当时曾震动沪上,又《中国佛教》第七卷第十一期载既明《三世猪身》一文述:作者1937年在四川西昌筇海渡船上见一牧童右手为带毛之猪脚,以衣襟覆盖之,船客告言:此童能忆三世转为猪身之事,谓每次被宰杀,挂肉街头出售,每割一刀,即觉疼彻心肺,直至售尽,神识方能脱离。最后一生甚久未能售尽,至仅余一蹄,感痛不可忍,猛然用力一挣,魂灵虽脱,得转生为人,而余业未尽,仍留一猪爪以示世人。
据英国心灵学会瑞士籍会长穆勒博士研究,大量再生事件表明:死亡和再生的间隔期,从几天到数千年,平均约为一百年。有说死后至再生,须经七个阶段,所需时间迟速不等,平均约为五百年。美国史蒂文森博士则说,死亡至再生的期限,因地区而不同:土耳其4月,斯里兰卡21月,印度需45月。再生人能忆前世者,以前生暴死者居多。记忆前世的时间多在2—4岁,至5—8岁时,多有遏止记忆之念。
《麒麟文化》创刊号《再生之谜破密》从国内近年内搜集到的再生事件中,总结出再生现象的几个特点:再生事件多发生于山区、农村;从死到再生的时间,从四小时至十八年不等;再生人对前世经历的最佳记忆年龄是3—7岁,7岁后前事逐渐淡漠;再生人中具遥诊、透视、预测、搬运等超常功能的人较多;再生人在回忆前世时,身体往往有不适感,甚至每讲一次会病一场,到成年后这种病态反应会明显减轻;转世的路程都不是很远,去再生地点,有坐马车、毯子等的,有步行的,皆感身体无重量,行动自由;再生人的记忆中,死和投生的瞬间,都是不自觉的,都说死后进了母亲的房间,正赶上生孩子,便投胎转生了。国外心灵学家们调查到的再生案例中,也反映出这些特点,一般说对从死后到再生之间的经历,再生人多记忆不清。
除了可取得客观事实验证的对前生的强型记忆外,还有不少不易获得事实验证,唯属主观经验的对前世的弱型记忆。这种记忆往往由特定境物的触发,偶尔出现,多是由一些恍如隔世的生活片断,记起自己在成为今天这个我之前,曾是一个大略为什么身份的人,而记不清姓名和其它情况。这种记忆为时短暂,孩童时多不予注意而遗忘,也有能自觉注意的,虽然不堪作科学测试的案例,却常能使自觉注意这种经验者确信有前生后世。如以严谨庄重著名的已故学者梁漱溟先生,1990年在中国佛教协会召开的一次会议上,曾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前生是个和尚,是禅宗的和尚。”笔者在以往四十多年的生涯中,曾有过六七次这类经验,多发生在童年时,大约三四岁时,有次在院子里玩,仰头看见大门屋顶,忽记起在生于这家人之前,曾被一个人领着,在这家大门屋顶停留,那人称自己为什么。另一次忽记起自己曾是个当官的,坐在轿子里,前呼后拥,还有一次记起自己曾白衣披发,在山中静坐。上初中、大学时,还有过此类经验。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经验都发生于完全放松、无意识的刹那间,如独处玩完后、打完篮球往回走时、吃完饭放下筷子时那种记忆与普通主动的追忆不同,是一种自然呈现的直觉,在刹那间似乎可现出相当长的经历,但当自觉意识到,想要有意追忆时,则转而渺茫。据西方心灵学家调查,这种经验在人众中相当普遍。
这类弱型的前世记忆,在修习禅定的佛教徒和气功锻炼者中,往往有发现。笔者的朋友中,便有几个由坐禅和练气功,自称能回忆前世者,有的还能知晓别人的前世。如美国朋友弗利克斯,来华修禅定几年后,自称能自知好多世,被甘肃拉卜楞寺承认为该寺一喇嘛转世。据自述,能知晓他人前生者大略有两种:一种是由气功所说“天目”的直觉,据在所看对象身后或自己额部所现的形像,判断其前生;另一种是由直觉随口说出他人前生。虽然多难于验证,但笔者相信他们并非妄言。而有某种主观经验的依据,不管这种经验是否符合真实。在精勤修行的僧尼道士中,颇有自称能看别人前生者,以藏传佛教的僧人中为多。
从再生转世的眼光看来,记忆前世的现象可以说相当普遍,甚至尽人皆有。记忆有强型的,有弱型的,有显性的,有隐性的,弱型的、隐性的记忆虽然未必自觉到,但从再生的角度可以观察到。史蒂文森教授认为,儿童对某种境物表现出的恐惧心理、偏嗜、特别技巧、与父母间的反常关系、性别错乱、胎记、先天性畸形、同胚双胎的性格差异等普遍存在的现象,只有追溯于前生,方可获得解释。它们实际上可看作对前生的隐性记忆。另外,还有一类超出儿童知识范围的奇梦,如前所述苏东坡小时梦自己为独目僧来往陕右之类,可以解释为前世经历在梦中的再现。
国外心灵学家、心理学家还把再生运用于医疗。内瑟顿与雪弗莱合著的《宿命疗法的理论和实践》(一译《前生疗法》)一书,系统介绍了这种源出佛家的治病方法。其法大略是先向病人讲述再生及三世因果的道理,使他们确信善恶必报。然后以宿命通观察各人疑难杂症的宿因,令其各自忏悔改过,修善修德,以消除宿世恶业。书中通过三十六位病人陈述的心得体会,证明这种疗法不仅能治愈多种宿疾顽症,而且能改变恶劣人格,使人身心健康,喜逢再生。医生伊斯迪·菲奥里著的《你到过这里》一书,则通过再生案例中三世因果的研究,论述前生的人际关系如何可影响今生的婚姻,给人们提供了一种奇特的婚恋学说。
第二节 濒死体验与临终视觉
濒死体验(Near-deathexperience),指在死亡边缘上经历的主观体验,实际上即是古籍中所载死而复生及昏死不省人事者复苏后自述的体验。这种体验虽非尽人皆有,却也相当普遍,在医院里可谓司空见惯之事。在近代西方,十八世纪瑞典著名科学家斯威登堡(1688—1772)曾宣称自己经历过死亡的早期阶段,对死后景象作了生动的描述。十九世纪的一位杰出的地理学家阿尔伯特·海姆,在一次登山中遇意外事故几乎丧命,获得一种濒死体验,从此对垂死境况与濒死体验产生了浓厚兴趣,几十年如一日地搜集了大量危险事故中幸存者们自述的濒死体验。对这种透露出死后境况的信息、暗示着死后续存的特殊体验的研究,在当代西方有新的进展,成为新兴的“死亡学”之重要内容。美国医学哲学家雷德·穆迪博土于1976年出版的《生命之后的生命》(一译《死后见闻》),分析了150名濒死复苏者的自述。同类著作还有斯·格罗夫的《死亡探密——人死后的另一种境况》等。美国心脏病科专家迈克尔·萨博竟毅然以身家性命为赌注,亲自“去地狱出差”,他建立了一个由有、无濒死经验两类人组成的小组监督,一个高水平的抢救小组负责“起死回生”,以医学方法亲由体验了死亡,复活后写成名著《死亡的回忆》,宣称濒死经验是人类最大的奇迹。1985年,美国康涅狄格大学成立了“国际濒死经验研究协会”。1988年,纽约世界民意测验研究所在全美国所作的广泛调查结果,令人震惊:竟有800万美国人声称自己有过濒死体验,经历了“地狱之行。”
研究者们调查的濒死体验自述者,据《死后见闻》一书的总结,大略有两类人:一类是已被医生判定或宣布为死亡而又复生者,另一类是在事故中受到严重损伤而接近肉体死亡者。至于第一类死而复生的死亡标准,指医学上至今通用的心脏跳动和呼吸停止、血压为零、瞳孔扩散、体温开始下降等。最新的由脑电图平直等判定脑死亡的测试技术,还未能应用于濒死体验研究。一般认为,按医学通用标准诊断为死亡5分钟以后,脑便会因缺氧而受损,不可能再复活。但专家们调查的情况中却频有例外,精神病学家乔治·里奇在1943年因肺炎被诊断为死亡,9分钟后竟然复活,脑未受损,有灵魂离体的体验。穆迪博士调查的案例中,还有被诊断为死亡20分钟后又复活的,其所述体验,按通用医学标准,实际上应称为“死后复生体验。”
除了极少数案例外,绝大多数死而复生者和濒死者都记得“死”后的精神历程,死而复生者和濒死者的这种经历大致相近,只是前者比后者对这种经历的叙述更为炫耀、完整,死亡时间较长的人要比死亡时间较短的人叙述得更为深刻。从各人的体验中尽管可以发现共同点和相似点,但任何两个叙述都不完全相同。各人体验的最根本的共同点,是都体验到意识、灵魂或自我离开肉体而出游,其体验非人类的语言所能明确表述。这种体验对大多数当事人都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往往能改变其生死观、世界观,使他们确信死后续存,不再畏惧死亡,变得更热爱生活和更加慷慨。
专家们通过对大量案例的分析统计,将一般体验的过程描述如下:
首先,听到医生和旁观者说自己死的消息,想极力表白:我没有死,可他们根本没有反应。
接着,头脑里发出嘈杂声、咔嗒声、轰鸣声、猛撞声、铃声、风呼啸声等,而后听到悦耳的音乐声、感到极度平静、祥、轻松。
觉得自己被一股旋风吸入一个巨大的黑洞,在洞里飘游,感到非常舒适、平静。
之后觉得自己离开身体,游离到天花板上、半空中,在远处观看着医生和亲人们在自己的肉体周围忙碌,听到了亲人的哭泣声,心情极度不安。然后发现自己虽离开肉体,而仍有身躯,其特性与原来很是不同。
而后看到闪烁的光,见到已故的亲朋好友迎接自己去另一个极乐世界。这时,自己一生中的重大经历在眼前一幕幕飞逝而过,或觉与灿烂的光明融为一体,与宇宙合一而获得极为静谧和穆的永生体验,或觉到达世界的边缘后,觉得身后有一种力把自己往回拉,回归肉体而“复活”。
这些过程,有的书中分为五个阶段。实际上,这并非是一个固定的模式。有些人只是经历了以上综合经历的若干阶段,有些人先看到明亮的光,同时自觉离开肉体。
在此类主观体验中,也有“死后”游离体外时所看到的事物可在现实中获客观验证的少量案例,如斯特拉顿在1957年调查过这样一例:一位病人“死”而复生后,记起当她濒死时,似乎坐在病床的窗户旁,观看医务人员在抢救她。还从窗中望出去,看到下面院子里一些被单晾在绳子上,有一株圣诞树,一个男孩正在逗弄一个女孩,而窗外的院子,她入院后从未看见过。恢复知觉后,她立即请一位护士观看窗外,证实了她“死后”所见。
与濒死经验相近的,还有临终体验(Deathbedexperience),即真正死亡、不再复生的人在临终时的体验。这种体验有叙述出来的,更多是从其临死时的表情动作等而观察判断。通常是看到已死的家庭成员或种种宗教的形象(如天使、耶稣、佛菩萨等)来迎接,护送死者去另一个世界,称“临终视觉”。奥西斯和哈拉特森在1877年处理的一些案例说明:“有几个垂死者显然看见了他或她至今还不知道的一个已死亡的人;而这个人死亡的消息或者还没有到达垂死者的所在地,或者一直被有意地向他或她隐瞒着。”(《心灵学》147页)这类事件的记载在中国史籍上可举出多例。
西方学者们在对濒死体验、临终体验的研究中,发现了此类体验与东西方宗教对死亡描述之一致性。有人把穿过黑洞说成是《圣经》中的“死亡笼罩的山谷,把看见光明解释为耶稣所说“我就是世界之光”,深受基督教观念浸润的人,在濒死体验中往往将所见光明理解为天主或耶稣,与之融合,获得与主合一的极乐体验,乃至自认为获得了关于宇宙奥秘的知识。还有认为濒死体验中的与光融合与印度瑜教所说昆达利尼灵蛇(潜藏于脐下的生命能量)被唤醒的体验极为相似。美国赖因格教授与加拿大“昆达利尼研究中心”主任合编的《超智慧之人》一书中,认为濒死体验是释放人类潜能、变人为超人的捷径,是人类将向一种新的状态飞跃的预兆。而佛家大乘、密乘对死亡和中有的详悉描述,与心灵学研究的濒死体验,应该说更多一致之点。如《楞严经》说人临死时“一生善恶俱时现前”,藏密说临死际听到各种声音、看见光明、进入黑暗等,皆属濒死体验中的重要内容。《死后见闻》一书在列举了濒死体验与藏密《中阴救度密法》对死亡过程的描述后说:“这本书所记载有关死亡早期阶段,与我所采访的几位有过濒死经验的人所言若合一契,令人惊讶不已。”
笔者尚未见到国内关于濒死体验、临终体验的研究成果。这类事件无疑是大量存在的。笔者曾听三个人讲述过其濒死体验。1974年,笔者因采访,住在新疆呼图壁县天山林场伐木工的帐蓬中,听一位四川籍的老工人讲述他死而复生的经历;当听到医生宣布死亡后,他自觉离体出游,轻快无比,如鸟出笼,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近两年,又听到湖南人体科学研究会的一位女同志讲她幼年病死,自觉离体,观看家人为她准备葬事,还看到家里一些其它事情,又回归肉体,问大人“死”后所见之事,得到证实。另一位成都的女同志,曾因车祸濒临死亡,自述出事之际,先觉眼前闪耀光明,然后沉入幽深的黑暗。此类体验,都深刻影响了他(她)们的世界观,对佛家的死后非断说表示认同。至于临终者眼见有来迎者等体验,笔者曾听闻过多例,亲自见过的,是1959年,自己的祖母临终前,正好在她跟前,当时她端着碗在吃饭,忽然放下饭碗,惊愕地望着门外,似乎看到了意外的来客,朝她的视线看去,却不见有人影,回头一看,只见她慢慢倒下去,瞌上双眼,脸色由苍白而转青黄,连呼不应,这才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死亡。这是笔者讫今见到的唯一临终情境。
第三节 脱体经验
脱体经验(Outofthebodyexperience),缩写OBEs,一译“灵魂离体经验”,心灵学的诠释是:“一个人似乎从身外的角度知觉世界并常常报告说看到了自己躯体的一种经验”(《心灵学》523页)。“星际投射”、“行进的遥视”、“超感官知觉的投射”,都曾是用来描述这种现象的词汇。古籍中所载神游、魂游、入冥、出神、灵魂出窍等,及许多濒死体验,都可以看作脱体经验一类。
这类在中国古籍中屡见不鲜的特殊经验,在西方人士中也非属罕见。前述十七世纪瑞典著名科学家斯威登堡,从55岁到84岁逝世,每日接连做神识脱体的“白日梦”,在“梦”中神游天上地下,会晤天使和众多古代帝王、圣人的魂灵,与月球、水星、火星人交游,对其神游经历有详悉的记述。他依神游经验及与天使的交谈,创立了“幽明对应”理论。对神游、脱体一类现象的研究,在西方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早期对这类经验的最流行的解释,是以神知学说为基础的“星际投射”说,这种理论认为人有可与肉体分离而出游的“星际躯体”(Astrabody)——一种略似灵魂的东西。1929年,英国卡林顿与美国马尔登合著的《离开躯体的灵体》,列举有许多灵体神游的事例。后来,为避免与星际投射说混淆,心灵学一般称此类现象为“脱体经验”。
据有关专家们的调查统计,脱体经验是一种相当普遍的体验,有这种经验的人出乎意料地多。从美国、英国、冰岛、荷兰等地调查的大学生和市民中,承认有过脱体经验的人,竟然占8—34%,有许多人有数次脱体经验,个别人声称能任意引发这种经验。这种经验与宗教信念和兴趣无关。大多数有这种经验的人都坚持说,它们与普通的梦境不同,在脱体经验中能更清晰地思考、回忆。并非所有的脱体经验都牵涉星际躯体或幽灵。
脱体经验的一般事例,如格林所调查的一名妇女自述:她那时病势沉重,躺在病床上,病房是L形的,根本无法从病床上看到拐角处。一天早晨,她感到自己飘浮起来,俯视着其他病人,看见自己正靠在枕头上,十分虚弱苍白,她妹妹和护士带着氧气冲到她床边,拐角处的病床上,有个头上缠绷带的大个子女人坐在床上,用蓝毛线织东西,脸蛋很红。忽然,一切都变成一片空白。等她睁开眼睛时,看见妹妹正伏在她面前。她告诉妹妹刚才的体验,妹妹大为吃惊,因为她所说的情景完全符合事实,而这不是躺在病床上昏迷的她所能看得见的。
有这种经验者,都把他们的体验描述得逼真生动,说在脱体经验中,视觉要比平时更为明亮清楚,视线能穿透墙壁,能怀着一种轻松惬意的愉快感随意行走,任何实物都不能阻碍其行动。但当他企图移动某物时,他几乎总是失败。力图使别人看见和感到自己的尝试也总是失败。在被诊断为死亡而又复生者和濒死者的体验中,多有脱体经验发生,大多数脱体经验,出现在身心松驰,如正要躺下去休息、松弛地坐着之际。有的脱体经验中有能遥视远方等超感官知觉。
西方有关方面的专家用多种方法对脱体经验作了探测研究。对一些能随意进入脱体经验的人用各种仪器测试的结果表明,在进入脱体经验时,心率、脑电图、眼动等生理指数都逐渐发生了变化,然与睡眠和作梦时的这些生理指数有别,说明脱体经验并非在睡眠中发生,是与一般的梦不同的一种特殊心理状态。用磁强仪、紫外线和红外线探测器、应变仪、热变电阻器及磁电效果探测器等测定脱体经验时,很少发现仪器上有反应,说明脱体经验中没有已知的物理实体逸出体外,或逸出体外的东西难以探测,尚未找到可靠的探测方法。1975年,帕尔默及其同事们通过放松身体、呈示单调的声音和景象,加上脱离身体的暗示,成功地使受试者们获得了脱体经验。研究者们还对脱体经验中的超感官知觉进行了测试,结果表明其命中率比在直接的超感官实验中测试到的略高些。1973年,美国奥西斯测试的l00名受试者中,有15%能提供脱体后辩物的可靠证据,有些事例证据确凿。
脱体经验在西方人士中既然普遍发生过,在中国人身上也不应该没有。笔者曾听一些人讲述过他们的这种经验,甚至还听到过有能入冥之人。笔者自己从19到29岁的十年间,曾有过六次脱体经验,这种经验与西方专家们调查的一般脱体经验有所不同,其特征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每次都是被动发生的,多是在躺下休息时,先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后来才发现是佛经中的一句咒语),而后听到说:“某某来请”,或内眼看见有古装“人”在眼前突然出现,其时一切都非常清晰,绝非做梦。然后觉得自己的意识乘着一种能量从身体的某个部位(面部、胸部、腹部等)猛然脱体而出,脱出时有挣脱身体内的一种吸引力之感。二、离体后即可发现,自已仍有身躯,但与本人长相衣着不同,为一披发、白衣的古代童子形状,每次所见皆同。此“我”能看见自己的肉体躺在床上,其体质和行动自觉与肉体不同,自然能穿门透壁,行走甚速,行时作“环走”状,足似不触地,危急时能升于空中,远距飞行时速度愈来愈快,最快时只觉自已为一极小的粒子,二千公里路程,约半小时可到,在空中飞行时能看到火车和飞机在下面慢慢移动。当穿过墙壁、门窗、屋顶等障碍物时,回头一看,身后有无数道微细金光迸射,当时理解为自身与实物擦撞而生的光电效应。三、离体之“我”意识清晰,不同于梦中,虽能意识到自己是离体之“魂”,但对自己是谁,变得模糊,有时觉得曾是另外的某人,有时自忆本从天外而来,暂时寄身这个世界,已辛苦备尝了。四、离体之后,有时先见光明灿烂,有如春日骄阳,而光有清凉感。所见熟识之人,皆与平时所见形貌不同:有的身有光明,可见其内脏,有的一团漆黑,有的现某种动物凶猛之相。能听见人们说话,但觉其声远而又近,隔着一个难以言喻的界限。能清晰看见并听见其语声同属一界者,主要是自称为钟离权、吕洞宾及天使、龙王、土地神一类仙、神,还看见有古装武土等在电线上空飞行。他们的形貌基本如人,多为明代以前古装,与人的主要区别,在于人是光照于其面部有明暗之分,仙神们则光从其自身发出,眼眸不动而目光中蕴含深沉智慧。他们称离体之“我”为生魂,叮嘱应尽快归还“本宅”,时间久了对身体有损。有时有政治、人事方面的预言,后来都有应验,还见到一些亡故之人,如已死去50多年,连父辈都不记得的祖父,然只能远观,见其为一黑影,告言死后境况,谓见离体之“我”光明炽盛,不能接近。五、每次离体时间,多为二小时左右,最长曾达六小时,时间稍长后,即有饥乏与无归属感,终而回归肉体。先在肉体前回忆此次经历,确认有归入此肉体之必要,然后卧于肉体之上,便立即如梦初醒,醒后虽意识清楚,而觉胸闷不适,四肢僵冷不能活动,需经一二小时后方慢慢温热能动,下床行走时犹觉腿关节僵硬,往往跌倒。
笔者最离奇的一次脱体经验,是在1974年农历四月初七日傍晚,晚餐后躺下休息时,忽见有周朝衣冠的人来迎,脱体后迅速飞升,看到了地球外“大香海”中的仙山和四层天宫,当到第四层天时,如回老家,自然记起那是曾生活过几千年之久的兜率宫。在那里见到了佛教、道教二教的教主各自说经的场面,目睹玉皇大帝、耶稣基督、圣母、穆罕默德和多位东西方古代圣哲们听释迦牟尼说法。游览了西方极乐世界,有自称摩诃目键连者,称“奉佛法旨,为你演化十二因缘”,只觉头上白光一闪,即退回无数劫前,重现无数轮回历程,又自觉于未来恒久修菩萨道,一级级上进,最后于将来大火劫中,作为994位大菩萨之一,从火海中运载众生达安乐处,终至成佛。其间自觉历时数万劫,而实际只用了几个小时,可谓至极稀奇。回归肉体后虽多半忘失,但在禅定中能部分呈现。其中所闻佛教术语如“十二因缘”、“唯心所现”等,皆为此前所未曾见闻,回归后数月方从佛典中发现。所见无量寿佛赤色形相,于十多年后看到藏传佛教的无量寿佛像,才发现与之相近。这一神游“奇梦”,使笔者激动不已,当时在天外曾想,为将这见闻回报于人类,还须返回人间。笔者由此而引起研究佛学的浓厚兴趣,在钻研了显密诸家的教义十多年后,确认总体佛法与自己“演化”体验中所蕴含者一致。笔者曾多番反省研究这次体验和自己当时的心境、生活条件等,自认为绝非解释为一个偶然的奇梦便可说服自己。一个在当时毫无宗教知识信息储存、日常沉迷于作“大革命”中口号式歪诗的人,能作出这种奇梦,是不可思议之事。
道教内丹学宣扬:炼成“元神”,可随意“调神出壳”,离体漫游。出神又有可令人见的“阳神”与人不能见的“阴神”二种,阳神只从顶门出,阴神从眼耳等窍穴中出。佛教《楞严经》卷九说,修禅定达受阴尽(当于第四禅)者,“其心离身,反观其面,去住自由”,“心离其形,如鸟出笼”,藏密称修成“幻身”和“颇哇”法者,其神识可从顶门梵穴离体而出游。此说是真是假?笔者功夫未到,不敢妄言。仅听几个朋友自称能出神。一位修炼内丹多年的朋友,自言一次出神后,有人看见他在某处行走,得到证实。一位上海气功师,自称与其一百多名弟子,都能随意出神。笔者所在大学的一个男生宿舍里,据说便有三个练气功的学生能出神,一位广东籍同学为证明是否真有其事,在回家前夕出神到家中,弄响一件东西,回家后验证,家人于其时果闻怪声。这类经验若真属实,对于揭破自身秘奥,无疑极富价值,人体科学理应将其列入研究课题、告诉世人一个经科学验证的明确答案。
第四节 魂灵、鬼及其它奇事
西方心灵学调查研究的与生死有关的超常心灵现象,还有魂灵、作祟、降神、着魔、神动、自动书写、巫术、超感官知觉等,多属古籍中所载的那些与鬼有关的奇闻异事。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的故事,在东西方各地的民间都有广泛流传。西语中的“鬼”(ghost)被定义为“离开死者尸体的神性存在”,“魂灵”(Apparition)则指“鬼所特有的一种形象”。心灵学中的“鬼”(ghost),指能导致作祟(Haunting)现象的不可见的实体,“魂灵”则包括虽被看见而实际上未出现的活人和景色。早期心灵学特别重视对魂灵、鬼及与其有关的各种奇事的研究,调查搜集了大量此类事例,发明了一些观测研究的技术。
为避免传统的鬼魂观念引起的感情联想,心灵学家们多将已死或未死而不在场的人在视觉中呈现的现象(魂灵)称为“幻觉”(hallucination),看见过魂灵出现的人数之多,令人吃惊。这方面调查的首次权威性成果——西奇威克于1894年出版的厚达400页的《幻觉的调查》一书表明:根据对收到的17000份调查回复的统计,大约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有过这种经验。其中830份属第一手资料,看到死者魂灵的,约占其20%。所见魂灵形状具共同特点:它并非如传说中吡牙咧嘴、阴森可怖的鬼,而更象一位穿着平常的活人,有时栩栩如生,具实体感,有时为半透明状,仅仅呈现片刻,然后突然消失或逐渐隐没,在房中、野外等凡是人迹可至之处都有出现,在上了锁的房中也会突如其来,有时能投下阴影、遮住灯,或映现在镜子中。极少数还能开口讲话、触摸人,或使人感到冰凉,既可出现于暗夜,也能忽睹于白天。有个人独自看见的,也有多人集体共见的。其出现多数时候毫无来由,与看见者的心境、健康状况、文化程度、宗教信仰、所处环境无关,近年来美国一女教授的调查结果表明,14岁以下的少年儿童中,有过“幻觉”者最多,她收集的此类事例多达两万余件。《心灵学》一书总结一百多年来魂灵调查的成果说:“看来无可置疑,正常、健康的人们的确会偶然看见魂灵,只有白痴才会否认这些事实。”(129页)
人们看见的魂灵大略有三类:一是不在场的活人,二是不认识的无名魂灵,三是死亡和已亡故者的魂灵。第二类的案例,如《心灵学》所举175年12月接到的一个报告:一个4岁的幼儿简正躺在床上,约晚上9点,她开始哭喊并发出尖叫,其父走上楼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时,看到一个女子的形像在楼梯顶上向着她站立着,身穿白色礼服,上绣红蓝小花,连小花上的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然从衣领往上整个是姜黄色,看不清鼻子、眼睛,看上去不是固体物,仿佛能看透而不能看穿。这个形体大约持续了5秒钟,然后转身走进楼梯右拐弯,从视线中消失。当父亲赶紧来到女儿房间时,简正站在她的小摇床上,边喊边说:“请别让那位女士拿走我的童车。”此后好几个星期,简都不愿独自留在她的房间里。
同书所举的第三类案例,摘自西奇威克夫人1922年的著作中。事件出自皇家空军中尉J·J·拉金于1918年12月22日写的报告,附有其同伴加纳·史密斯和希尔曼的两份证明。事件的过程大概是:在写报告5天前(12月7日),拉金的同事空军中尉戴维·E·穆康内尔身着海军飞行服,戴上海兵帽,驾机离开斯坎普敦机场,临行前向拉金告别说,下午喝茶时他就会来。大约下午3时25分,拉金在火炉边读书,听到有人走过走廓,伴着戴维日常特有的喧哗声和脚步声,门开了,听见他说:“喂伙计!”拉金从椅子上半转过身子,看见戴维站在门口,身子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手握着门把手,穿着全套飞行服,戴着海兵帽,外貌与平时没有半点不同。他微笑着回答拉金的问候说:“回来了,一切顺利,这一趟挺不错……”然后说了声:“好,再見!”便重重地关上门走了出去。在傍晚时,拉金听说穆康内尔已经坠毁丧生,他身上的手表停在下午3时25分,正是拉金看见他回来之时。
还有不见其形、而闻其声的事件。如《神鬼交通》一书载:英国海军少校仆登,游历美国菲尔特非奥,住在他的朋友渥立佛司的书房中,夜来登榻而卧,将至夜半,忽闻室中有歌声唱道:“马鞭草与朱色之丹兮,打破我迷恋的快乐”,声音低细如蚓鸣。他下榻巡视,一无所见,及回榻,歌声又起。因而惊问:“是准?”即闻有低细的女子声答道:“我莎娜唱歌,与你何干?”说完又歌。次日,少校以此事告渥立佛司,渥立佛司自己来此室住,果然听到歌声,从歌词上辩知,确系莎娜生前所唱之歌,后来灵学会派人到此,将其歌录音,其唱片保存于美国灵学研究总会中,据说鬼音声波,比人音低百分之五十二。还有不经人为,超自然地自行录于磁带上的声音,通常是一已死者的声音,心灵学称这类现象为“电声现象”(Electronicvoicephenomenon)。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照相术进入平民生活后不久,便有一批在前片上出现的无法用正常光学方法解释的奇异效果,被心灵研究所发现。这类前片显示,在被拍照者的头像旁出现了多余的头像或形体,通常是其已故亲属的形像,在当时被称为“灵魂照相”。这种情况并非罕见,有的显示出形像的“多余者”在其有生之年从未拍过照片。在由持怀疑态度的专家在严格试验条件下选择和冲洗的底片上,有时也会显示出类似结果。这类现象在近今尚有发现。
另一类并不罕见,通常被认为与魂灵、鬼、精灵有关的怪事,是所谓“捉弄人的鬼“,亦译“神动现象”(poltergeist),源出德文,意为“精灵的喧嚷和吵闹”。安德鲁·兰于1911年在《不列颠百科全书》中解释神动现象一词说:
“此词用来指某种不可解释的自然现象,比如,物体的毫无原因的运动,同样地毫无原因的声音;在某些案例中还显示出智力的活动,例如,按一种密码发出叩击声,以此来回答出一个问题。按照神动现象一词来看,各种现象都来源于一个精灵或妖怪的行动——这是对所有死后续存现象的古老而通俗的解释”。
这类现象在一所住宅或一个处所屡屡出现,被认为是魂灵、精灵“作祟”(Hauting)。这显然便是中国古籍所载和民间传说的凶宅闹鬼妖一类现象。
这类怪事在西方广为流传,记载不少,心灵研究搜集有大量案例。法国警官C·蒂萨诺(Tizane)创造了一种收集这类事实的方法。“捉弄人的鬼”作祟的表现令人瞠目结舌,给当事者的生活造成难以忍受的干扰。听到鼓门声或重重撞击墙壁门窗的声音,开门一看,却什么也没有;石头等物莫明莫妙地向房间掷来,有时会砸伤人;沉重的家俱,不知被什么力量移开几米远,家里的东西被翻得零乱不堪,然并无贼行窃的证据;门窗和牢牢关上的小橱自动打开,乐器自行鸣响,东西被抛出去……这类中世纪传说中的现象,在科学昌明的西方至今尚时有发生。弗莱堡的心理学边缘领域和精神卫生学会在35年中调查了50多个神动现象案例,其中一例,在沃特姆堡的一个小城堡中,闹鬼持续了几乎一个世纪。艾伦·高尔德和A·D·科内尔在《神动现象》(1979)一书中,列出了500件神动现象案例的年表和特征。B·B·沃尔曼的《超心理学手册》中,所收罗尔写于1977年的一篇文章,概述了l16件神动案例。研究这一问题的专著还有A·R·G·欧文的《我们能够解释神动现象吗》(1964),W·G·罗尔的《神动现象》(1972)等。专家们对调查过的典型案例的真实性做出肯定,证明属实,非蓄意的欺骗和恶作剧。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是1967年发生在西德罗森海姆的事件,此事由德国著名超心理学家H·伯德尔亲自作了调查。
事件的概略是:在幕尼黑附近的罗森海姆小镇,荧光灯管突然无缘无故熄灭,电工们发现螺丝几乎被完全旋松。枪支未扣动扳机而自动发射出子弹,响亮的敲击声响成一片。被拴在挂锁上的电话机,在记进装置上显示:一分钟打了六次电话;后来,发现一位年轻的女雇员安·玛丽走过走廊时,悬挂的灯骚动起来,直撞到天花板上,但当伯德尔约请生物物理学专家来共同调查研究时,却发现电流和电伏都正常,没有异常的静电电荷,在外部磁场中也没有特殊变故。最后,安·玛丽吐露,是她为了摆脱追求她的男士,她的无意识求助于捉弄人的鬼,导致了这场闹剧。这位女士因此被解雇。
《心灵学》所举的另一典型案例,发生于法国的阿尔萨斯·吉玛(妻子)一家在三年中一直被“捉弄人的鬼”纠缠:家中的东西被搬挪,夫妻俩正睡觉时,枕头硬被拽开,床常常移动。摹拟的声响令全家惊恐。女主人有时带着被绞勒的痕迹从恶梦中惊醒,这时她看到有鬼显现,这家人终于搬家,以避骚扰,伍德尔和法国物理学家雅奎博士曾一起调查过此事(1982)。
早在1848年,美国纽约州海德维尔的福克斯姐妹家闹鬼之事,便引起过巨大轰动。夜里的敲门声、击打声、家具移动声和脚步声,使全家无法安寝,当他们用简单的暗号询问“敲门人”时,居然有回答声,得知他是几年前在这座房子里被害的小商贩,尸体埋在地下室里。挖开地下室的土,果然发现了人骨和小商贩的铁皮箱。福克斯姐妹因而成为人灵交通术的发明者。此后,人灵交通风行于世,成为当时心灵学的主要课题和引起令社会关注的重要新闻,不少一流科学家热心参与此事,如爱迪生晚年即致力于人灵交通机的发明而未能成功,恩格斯也曾亲自考察过降神会。一批能与鬼灵交通的巫师,如D·D霍姆、派珀夫人、格拉迪斯·奥斯本·伦纳德夫人等,成为驰名一时的新闻人物。降神招魂、人灵交通中,虽然不无作弊现象被揭露,从而大大影响了这种研究的声望,但经研究者们严密观测而证实的事例也不在少数。如著名物理学家威·廉克鲁克斯等对霍姆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测试观察,从未发现他有任何假冒行为。美国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士对派珀夫人的降神会作过几次考察,美国心灵研究会的主持人霍奇森对派珀夫人作了秘密侦察和多次测试,均未发现有漏洞可寻。奥利弗·洛奇证实了伦纳德夫人的奇迹。
人灵交通中的怪事可谓无奇不有:魂灵现形、发声、物件自行移动、悬空,乐器不鼓自鸣,自称某某亡故者通过灵媒的“自动书写”或“维加板”(一种类似乩盘的东西)传达其信息等等,都是降神会上常见的表演。那种情景当时在中国也有所报导。如《平等阁笔记》说:“从前伍廷芳博士游历英国的时候,参观灵学会十余处,所见种种不同。有闻鬼声的,有与鬼言语的,有与鬼握手的,有鬼现形与人跳舞的。据说,伍博士曾赠鬼一束花,鬼即挟之而去,云云。”当时所译《死的研究》(OnDeath)一书,载加灵顿所记降神会情景说:
由撒比阿(中介人,即巫)所主的灵感会,每次开始时,中介人面前的灵感桌,在灯光灿烂之中,众人严密监视之下,忽然腾起,浮扬空中,离地约二尺许,留止空中二十秒至三十秒不坠,如是者,不下数百次。有一次,内房的小桌,忽然腾空向外,乘于灵感桌的上面。
每会之中,必有一二种乐器自然鸣奏。有一次,小鼓突然作响,飞到中介人头上,继而移至内房下落。
人形及面部的发现,也有过一二次。一次,中介人右面的监视人,觉肩部有物相触,回头看时,明明见有人形,继而渐渐的淡薄如烟,移入内房而没。
一次,中介人撒比阿的手足,被人用索缚住,不久,忽现白手一只,将索解去。因此,中介人再请人把他的手足牢牢缚定,那时白手又现,索又解去,投索于旁观人之一。另一次会中,一绅士从他的衣袋中,取出烟匣一只,当众放在灵感桌上,但见那烟匣忽开,香烟自动的纳入绅士口中。
我到灵感会总计不下四十次,对于会中所显一切现象,绝少疑惑,更因其一再表现,故可断定无伪。
克鲁克斯长期测试的巫师霍姆,在降神会中表现出:他的身体似被托起,悬空8英寸高;一玻璃水瓶和一高脚酒杯自行飞起,从一名当事者飞向另一名当事者,用轻叩声敲打出问题的答案;用带子将一只手风琴吊起来后,见有一幽灵似的形像绕屋子走动,弹奏手风琴,然后慢慢透过地板而消失。派珀夫人则是在恍惚状态中,以一种与从前迥异的声音,称是她的“控制者”,与人们交谈那些亡故者的事,有时能道出唯当事者知晓的秘密,能说出她从不认识的亡故者熟人的姓名。这显然是中国古籍和传说中的附体传语。心灵研究会的早期领导人西奇威克夫人和霍奇森等逝世后,通过派珀夫人等与阳间保持联系,其联络途径主要是巫师的“自动书写”(AutomatjcWriting)——巫师在恍惚状态中书写,但对书写内容毫无所知。二十世纪初,一位嘉郎太太通过自动书写撰述文学作品,声称是十七世纪的英国作家蓓卒斯·沃丝附体而作。当代巴西神医阿里戈,本无医学基础,自称据右耳中所听到的已故德国医生弗里兹之声,为人治病,驰名一时。
最奇特的人灵交通实验,是十九世纪英国著名科学家S·W·库尔克斯(当时英国学士院会长)所作的魂灵通过灵媒显形的所谓“灵的物质化”实验。1870年后,库尔克斯依据细胞分裂的原理,把15岁的灵媒少女库克缚在椅子上,直到她昏迷,然后和他的同事一起期待魂灵的物质化现象降临。终于,一位自称凯特的魂灵显现了几次,并与人交谈,她自称生于十七世纪威尔兹地方的安妮·莫尔干,其相貌与灵媒相似而身材较高,肤色黝黑,体温与皮肤触觉与人相同,脉搏为90次。其显形并与研究人员交谈的场面,拍有40多张照片。当魂灵出现时,灵媒库克的体重下降了一半;实验结束时,魂灵从脚尖开始“溶化”,终至消失,这时灵媒体重恢复。当魂灵现形时,灵媒处于昏迷状态,研究者通过在她身上固定的电极等观察其生理变化。专家们对实验结果下结论说:显现的魂灵的确是灵媒有机质的另一部分。近年来,这种实验又有人进行,有哥顿、海伦·威廉等被选作显形者的灵媒。
西方心灵研究者们还通过具有遥视、透视超常能力的人观察人死亡的情景。如安特留和惹克逊等所记阿摩尼亚观看一老妇人死亡的过程大略是:当心身分离之际,病人似感非常痛苦,不久,她的头部似被一种美丽柔和、有光辉的气所包围,大小脑皆形扩大,脑电作用终止。头部光辉热度增加,肢体各末端发冷而现黑色。从环绕头部的灵气中,别现一头部轮廓,逐渐清晰,发剧烈光辉,从肉体头部映射而出,其时四周有气滉漾波动,至离体之头已具模形时,气消失,而后离体之灵自肩胸乃至全体成形,立于灵体头部。忽然有疾速的电气一流,一部分归于肉体,分播全身。离体之灵体开始呼吸大气中灵的部分,初似困难,后转习惯,现愉快之状,其形貌与肉体完全一致,态度宁静,不因家属之痛哭而悲哀,约二小时半,灵体移步向外,步行空中,继见有二魂灵出现,与妇人魂灵一同上升虚空,转瞬不见。翟维所撰《死及来生》中,也有遥视者所见濒死的记载,情状大致相同。
西方心灵研究者调查研究的超常现象中,还有中国古籍中所载借尸还魂、附体一类的奇事。如1958年冬,美国伊利诺斯州瓦达西加地方,曾发生过一起被称为“瓦达西加奇事”的事件:14岁的健康女孩罗兰·文纳姆,突然陷入神志昏迷状态,苏醒后,人格大变,有极显著的证据表明她的人格变成了邻居夫妇在十二年前亡故的女儿玛丽·格甫。她不认识家人了,恳求让她“回家”,能讲出玛丽家的琐事,认识玛丽生前熟识的人,找出玛丽的遗物,描述以前如何用它。三个月后,她哭喊:“罗兰回来了”。向玛丽的家人忧郁地道别。然后突然失去知觉,醒转之后,人格又回复为罗兰,不记得那段转换人格的经历。著名心理学家霍奇逊博士对此事曾亲作调查,证明报道属实。至于类似中国扶乩的人灵交通法,在西方心灵学界更是司空见惯,一般用一标有字母和数字的“维加板”(Ouijaboard),作为接受魂灵发出信息的工具。
西方心灵学所调查研究的大量与魂灵、鬼有关的事件,在中国这块“鬼神文化”深深浸润的土地上也不会没有。虽然尚未看到关于这方面研究的报告,但鬼的现实故事,在各地都时有流传,仅笔者偶尔听说的,便在一打以上。在笔者的亲友熟人中,大约有十分之一的人有过见鬼神一类“幻觉”。笔者本人在ll岁时曾有过一次奇遇:当时全家租住在县城一家许姓人家的房子里,一日晚上约十时许,笔者正在一煤油灯下读书,忽觉灯光闪烁,见其光焰忽而变小,又忽而变大,似被风吹,但不倾斜。正惊疑间,忽见对面约一米远处出现一物:似人,高约一米,头上、身上披白布,自胸以下渐模糊,然面容却十分清晰,脸盘大小如五六岁儿童,脸色黄绿如病人,正在以嘲弄的眼光看着我。我也审视其物,并未害怕,心思此是何物(其时笔者无清晰的“鬼”之概念),觉有冷气入骨,以为是彼物以气吹我,乃还吹他一口气,只见彼物现畏惧退缩状,急转身钻入墙中而没,从其身后放出微细金光,与笔者后来在脱体经验中穿过门墙时身后所见金光相同。彼物退没后,闻空中有极凄厉之声,忽近忽远。几天后,笔者以此事告诉母亲,母亲说:“那是房东家主人(死后尚不足一年)回来看他妻儿吧?”然后又否定:“没有那种事!小孩子不要记得这些!”回思所见物的面容,确与房东女儿相像。后来读了佛书,才想到所见物与“中阴身”颇有一致点。笔者还有在如打盹中“梦见”鬼神的数次经验。实则每次都与做梦不同:并未入睡,所见场景亦不离当处,见完即醒,也分不清是梦还是一种潜能的发现。如1973年,在新疆乌鲁木齐住院时,一天中午饭后忽如打盹,“看到”有一约一米高的古装女子正向房顶飞升,俯视笔者,用陕西话说:“我是罗刹女周某,与你有缘,刚才吸了你的精。”她裙下的红裤和一寸金莲,看得十分清楚。几年后,笔者才从佛书中弄清了“罗刹女”的含义。此类经验,恐怕不只是笔者所专有。常能见鬼的“狗眼人”,笔者曾听说有好几位。报刊上报导过有人在故宫中常看到有古代帝王宫人出没的消息。笔者遇见的一些练气功开了“天目”的人中,便很有自称能见到亡故者其至死蛇等的“遗留信息”的,并以驱除这种信息为人发功治病,效验颇著。其中有些人从不相信有鬼神存在。
第五节 对有关生死的超常现象之解释
心灵研究,可以说是人间所有学科中发展最慢的一门,一百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大概主要在于积累了大量超常现象的调查观测报告。用近代科学方法调查、统计、观测过的关于再生、魂灵、濒死体验、脱体经验、神动现象、人灵交通等的大量实例,向人们透露了生死黑谜的不少信息,以传统的轮回观念解释之,自是顺理成章。佛教等宗教的信徒们,当然有理由以它们为轮回教义的证据。但这类事实,尚不足以完全揭破生死之谜,何况它们总是少数人的主观经验,难以迫使没有这种超常经验的人确信死后续存和轮回说。《心灵学》一书在总结关于死后续存问题的研究时,说得很是客观公允:“研究者们已经发现了大量的、暗示着人在死后续存的证据。但是,证据并不等于证明,更何况人们对于现有证据还可以做出另外的解释。这些证据可以使人相信死后的续存,但并不能迫使人完全信服它。”
在西方心灵研究者中,对此类证据,从来便有两种解释:一类解释认为,这些事实提供了人死续存和轮回的证据,除了发现并比较调查到的大量事实与东方佛教等和西哲柏拉图关于死亡的描述多所符契外,一些专家们还利用现有的科学成果,提出了死后续存或轮回的假说和理论解释。另一类解释认为,再生等案例即使属实,也不足以作死后续存说的证据,他们也利用近现代科学知识,从否定死后续存、轮回说的角度,对所谓续存证据作了种种解释。
轮回转世的最有力证据再生(记忆前世),被有的研究者解释为超感官知觉的衍生物——是用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表现“无躯体者”传出的信息或对前生的回忆,这种解释称作“超——超感官知觉假说”。这种假说,可通过几种可靠的调查方法所获得的事实,予以有力反驳。而且,若说其记忆前生的信息源于一“无躯体者”的心灵传感,那么这“无躯体者”岂非人死后续存的魂灵之类?若说是某一活人的心灵传感,那么这恶作剧的活人是谁?何况,“从原则上讲,超感官知觉的任何证据,也就是人类人格在死后续存的证据。”(《心灵学》151页)因为正如“超感官知觉”的词义所表示,既然人有不依赖感官和大脑活动的知觉,那么这种知觉不会随肉体之死亡而消失,便是顺理成章的推论了。
关于濒死体验,怀疑者解释为大脑缺氧或临终前神经系统功能紊乱所生的幻觉和病态意识。《死后见闻》一书中通过分析比较,说明濒死体验与幻觉和精神病有着重大区别:与大脑缺氧者和精神病者的幻觉及由迷幻药物所致幻觉之混乱支离的人各相异不同,濒死体验皆十分近似,当事者对其濒死体验与幻觉和梦,都分辨得很清楚,多数都把濒死体验当作确确实实的事,深刻影响了他们的生死观。至于从悬崖上等突然事故产生濒死体验,并不会有大脑缺氧的情况,怀疑者们则可用心理学知识,解释为对死亡恐惧的反应或生物学上的适应性。这种解释显然不足以否定濒死体验中有意识离开肉体。
与濒死体验相近的脱体经验,被与梦及由药物所致幻觉相比较,看作一种大脑内产生的意识变更状态、特殊心理活动。实验室中对能自行脱体者的观测表明:当产生脱体经验时,生理指数虽与眠梦不同,但肉体终归是活着的,大脑还是在活动的,测不出有灵魂从体内选出,不堪作精神可离体独存的证据。至于脱体经验中所见事物被证实的案例,可看作超感官知觉潜能的发现。但脱体经验千差万别,所测定的只是能随意发生的一类。仅据测不出体内有实物逸出,不足以断定没有尚无法测定或根本就不可测的意识、灵魂离体而出。若以测到有物质离体为意识离体,则研究者们多次测定的人死后体重减轻7克,便应看作灵魂的重量了。
至于令人怵目惊心的神动现象,或被解释为活人们的意念致动,这种情况未必没有,但难以解释多数案例,只须让研究者和当事者作一下主动意念致动的实验,大概便可以令持此论者无话可说。另一种解释是据荣格心理学,解释为“集体无意识”的创作:这种最深层心灵,与大自然浑然一体,它所具有的原始意象,具安排事物的力量,其物质方面能在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上显现出来,使这种物体像有生命的人一样行动。用这种心理学的假设来解释耸人听闻的闹鬼现象,显然不及假设一个有意识的鬼灵更具说服力,何况这种心理学解释并不具有排斥鬼灵存在的逻辑力量。
至于魂灵显现,则常被解释为人对有意识悲伤或恐惧的潜意识反应,催眠术通过暗示,的确可以制造出逼真的魂灵,如方士使汉武帝看到李夫人的亡魂之类,便可能是玩的催眠术一类把戏。但集体共见魂灵及不知死亡消息而见到死者一类案例,无论如何非解释为当事者潜意识的外化便可了事。何况见魂灵的事件,大多发生于偶然的、非属悲伤恐惧的情况下。悲伤哀悼,极度想一睹已死亲人魂灵的人,却很少遂愿。正像佛教徒和神教徒们日夜修行,一心想象佛或神,但真正看见的实际很少。
对各种有关生死的超常心灵现象从否定死后续存、灵魂实有角度所作的解释,在科学理论上不无贡献,深化了人们研究此类现象的思路,有利于避免受宗教、迷信观念影响而轻信盲从。但其理由多较牵强,显然打有科学本义的流行思潮影响的印迹。持此论者,多属无这方面超常体验的人,从旁观者的立场观察别人的神秘超常体验,难免如隔靴搔痒。实际上,根据记忆前生、魂灵显现等大量事例,假设一种死后续存、轮回转世说来解释,要比相反的解释更有理由。人们既然不以相信缺乏重要环节物证的生物进化论为迷信,那么就更无理由指依据记忆前生等事实相信轮回转世说者为迷信了。不要说此类事实已收集证实有成千上万例,即使有一例证据确凿者,从逻辑上讲,便已对否定人死续存、轮回转世说提出了尖锐挑战,无视这类自然界向人类透露生死秘机的暗示,岂是科学态度?对它们作不出有力的否定,便武断人死断灭,力排轮回说,并将其未必正确的理论当作“科学结论”来宣扬,是对世人极不负责的态度。
研究过各类心灵现象后,尚坚持人死断灭论的人,除了有怕涉迷信之嫌的防范心理外,在理论上大抵多从意识依赖于大脑活动着眼,从而否定有能离肉体而独存的意识、精神或灵魂,不出中国古代神灭论者“薪尽火灭”、“利依刃存”的思路。如英国约翰·泰勒的《向超自然挑战》一书所说解释超自然现象的一种观点:
“精神是现在和过去的脑神经活动的组合,精神虽然不是物理地性的物体,但可以对物理行为产生影响。某一个过去的兴奋(记忆、回忆)常常和现在的脑神经活动有极为紧密的关系。各种关系的组合和神经细胞牢固地结合在一起。缺少哪一方,另一方就不能存在。”
根据这个‘相关理论’,如果没有大脑,精神不要说行动,就连存在也是不可能的。不伴随肉体的精神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不可能有灵魂。
这种说法看到了精神对大脑活动的依赖关系,自有其理由,但难以解释“脑外记忆。(记忆前世)等超常现象。按这种理论,超常心灵现象应测得其生理活动的依据如电磁信号等,但在实验中并未测得。何况仅依据精神活动和脑神经活动有极密切的联系,并不足以断言死后精神活动停止。若将精神活动归结为大脑中电磁和场的作用,则这种作用也许不仅仅依赖于生物性的大脑方能发生,无理由否定它在人死后还能以另外人尚不知的形式继续。说精神完全是大脑神经活动的作用,也还面临着一类特异现象的挑战:如世界上现有的几十名“无脑人”(脑中唯脑脊液),其智商反而普遍偏高,脑手术案例表明:切除大脑皮质一半,并不影响意识。即据脑科学的最新成果,也还不足以完满解释意识的微妙作用,还可得出完全相反的推论。当代脑科学权威、诺贝尔奖获得者C·艾克尔斯教授,通过多年实验研究,认为精神、意识是唯一“真实的、超常的第一性实在,大脑只是其工具而已。他从而认为无理由武断人死精神永灭。著名心理学家荣格在《找寻灵魂的现代人》(1961)中说:“与脑的关系不能证明心灵乃是副现象——因果地依赖生物化学历程的次等功能……脑之结构与心理学对于心灵历程未提供任何解释。心灵具备不可化为其它事物的独特性质。”艾克尔斯和荣格的观点,仍未出柏拉图、婆罗门和中国古代神不灭论者的心物二元论思路。
即从心物一元论的立场,或仅从物质方面研究生命现象,考察心灵奇迹,也仍有得出人死续存、灵魂永生结论之可能。现代著名科学家发明大王爱迪生,即主张生命不灭,精神永存,相信人死再生。曾说:“我相信生命有如物质,是不能毁灭的。世界上一直有定量的生命存在,而这个量是永远不变的。”他认为生命单位由亿兆光电实体组成,人死时实体进入太空,进入另一肉体而循环。一些苏联科学家研究了脱体经验后认为:心灵可能是能量的一个类型,心灵离体后也可能把这种能量变为媒介物运载自己,不同类型的离体现象或可能各有不同的相应媒介物。或认为,人体内有一个可以形成离体自我的能量系统“生物等离子体”。心灵既然可乘生物等离子体等能量离体神游,则当然应在人死后继续其存在了。生物等离子体等能量系统,当于佛家密乘所说心识所乘的由气为能源的“细身”。
近几年来,国内人体科学和灵魂问题研究者们,也多倾向于将意识、精神归结为一种特殊的物质,据物质不灭定律,自然可推论出精神或生命信息不灭了。其中最有影响的是林清泉等的“阴性物质”说。这种理论大概是受了苏联科学家沙哈洛夫等有物质宇宙必有反物质宇宙之说的启发,利用中国传统的阴阳学说解释特异现象和生命本质。认为宇宙是由阴阳两种物质按各自的规律运动而组成的整体。与人类目前所认识的所有运动极速为光速的“阳性物质”相对,还存在着一类运动最低速度为光速的“阴性物质”,阴性物质超光速,不能被肉眼所见,不可测而来去自如,UFO(不明飞行物)、特异功能等一切神秘现象,都可由阴性物质得到解释。生命虽由阴性物质“灵魂”和阳性物质躯体所组成。所谓灵魂,系由各类型号不同的信息波组成,储藏着生命的活动程序密码,在生命的全过程中起着“指令”的电脑作用。生,是某一组特定的阴性物质灵魂和某一组特定的阳性物质组装体的组合。死,即生命体中的灵魂离开了躯体(阴阳离决)。离开躯体的阴性物质灵魂,自不会消灭,它上哪里去了?若它又与另一阳性物质组合体结合而形成新的生命,岂非佛家所说的轮回转世?具有智慧者,以意念自控自身的灵魂离开躯体漫游,便会有真正灵魂脱体的经验,亦即道教所说“出神”,佛家所言“心离其身,反观其面”。还可推测:应有一不可见的阴性宇宙,渗透于可见的阳性宇宙中;应有不可见的阴性生命——灵魂生命或宇宙人,当他们调节自身的运动速度低于光速时,便会显现于人类面前,乘“飞碟”突然出现的外星人,盖即此类。按此,则亡故者不灭的灵魂生命,便可能偶而显现。而佛家所言诸天等“细身众生”和超出生死的罗汉、菩萨、佛,乃至天宫佛国等,便都应有存在的理由甚至必然性了。因为“生物进化必然导致‘星球智慧动物’的出现,然后再过渡到宇宙人的最高生命阶段”(林清泉《灵魂学手记》136页),进化的峰颠,便应是无所不知、自由无碍、永生不灭的佛了。
著名作家柯云路在研究了大量气功、特异功能现象后,认为意识不能仅简单地归结为大脑的属性,而有其离体的独立性,必须用全新的观点来认识它,抛弃无灵魂说,进入有灵魂说。他用“意识体”一词来代替“灵魂”,说意识、思维不仅表现为大脑内的运动,而且是波状的、辐射的,是特殊结构的场。意识体可理解为一种复杂结构的特殊物质,这种物质是整个宇宙结构密码、运行法则通过生命形成、诞生而集中、浓缩起来的。意识体既然具离体独立的特性,则由记忆前世、驱邪治病等特异功能暗示的轮回转世、死后续存,便都是可能而且是简单明了的事。
阴性物质说和意识体说尚较粗糙,在理论上不无漏洞可寻,但作为一种解释近现代科学不能解释的特异现象的假说,无疑开拓了思路,深化了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自有其理论价值。
第六节 从佛法看心灵现象
国内人体科学研究者们,对这一领域的探索满怀信心,深信特异功能等现象,是揭破人类自身乃至整个宇宙之秘奥,令科学和人类文明发生飞跃的突破口。佛学“若知于心,则能得知一切诸法”(《大乘宝云经》)的思想,被不少人体科学研究者们无意识地认同。《灵魂学手记》说得好:“地球人必须在一步步深入认识自身之后,方能认识到产生它自身的宇宙之真面貌。”
面对特异功能等不可思议的现象,中国的人体科学研究者们几乎都认为:必须突破现有科学知识的框架,设想一种全新的理论,采用全新的研究方法。东方传统的佛、道、儒诸家学说,在认识自身方面,较近代西方科学的思想高出一筹,应继承发扬其精华,以开拓新的思路。东方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经过发挥,成为人体科学主导理论“人天观”的主干。佛、道等诸家的禅定、瑜伽、气功,被誉为认识自己、开发潜能、变革生命的简而灵的最高技术,研究自身心灵的根本方法,佛家五蕴和合的生命结构说、轮回说,被认为是很深刻的思想;佛的智慧和理想境界,被视作最高智慧和气功的终极归宿。这大概不仅是佛家文化长期影响下的一种社会信仰的余晖,而是人们思索特异功能、气功等神秘现象时必然会趋归的思路。即使在未经东方文化浸润的欧美,当专家们面对再生、魂灵、禅定、瑜伽、气功时,也不能不援引东方古学,惊异东方古代圣哲们智慧之深湛。
其实,对心灵现象的探索研究,早就起步于古代东方人,佛教尤专重认识自心、开发潜能,对心灵现象作了大量记载,提出了各种理论解释,并以禅定等方法实验履践,形成了自家研究心灵现象的独特方法。在佛家看来,今人所谓的神秘、特异现象,实际上并不神秘、特异,是宇宙本然法则的显现,人心潜具功能的显现。人们因戴着偏谬之见的有色眼镜,才把本来寻常的现象看得神秘、奇异,甚而拒不承认。沿着佛家的思路,参以东方其它传统思想和现代科学知识,各种超常心灵现象,都可得到解释,作为一种假说,大概不无参考价值。
为什么有人能记忆前生,而大多数人都不记有前世?按佛家唯识学,往事的遗留信息,虽储藏于第八阿赖耶识中,为人能记忆之本,但明显的记忆(念),主要是第六表层意识的功能,现在看来须依脑中的记忆机制而发挥其功用。人不能自忆三四岁以前事,应是脑中的记忆机制未能发育健全的原故。死后再生,经入胎、住胎、出胎,约四年左右,生命形态、记忆机制发生巨变,自然有佛家所说“隔阴之昏”,不能明记前世,未必是像民间所传说,是在阴间饮了“孟婆汤“所致。虽然表层意识不能明记前世,但阿赖耶识中还藏有前生宿世的各种“种子”,能使人在幼年便表现出性格、爱好、行为习惯等方面不易以今生家庭、遗传等条件解释的倾向,这实际上可解释为对前生宿世习气的隐性记忆,可以从一个人人格和心理的分析而推知。一些人能记忆前生,证据确凿,大概有两种情况:一种应属佛家密乘等所说的“夺舍”;即因特殊原因,不是在父母交合受孕时投胎,而是在降生之际或出生以后投胎,逼走原来胎中的神识,夺其肉体舍宅而居。其神识未经住胎之迷,便可能明记前生。心灵学调查到的记忆前生案例,多数盖属这种情况。那些记忆前生者,说起投生的经过,几乎都说正赶上生孩子,进去就发现已投了胎,生为另一婴儿。而且,记忆前生者中,以前生少壮暴卒者为多,如《晋书》所载羊祜、鲍靓,都是前生几岁夭亡后转生。这种人阳气(生命能量)尚盛,与阳气有关的记忆功能强,故夺舍转生后,尚能明记前生。道书中论及此事,如《云发七签》卷八八《道生旨》说:“于强死中其神或渐耗未尽,却被气将去,为人则分明记得前生事也。”至于其所夺舍宅的原识,佛书中有释为“代识”(暂替代投胎)的。道教则有释为魄先投胎,魂于降生时投胎的。记忆前生的另一种情况,是由修道而开发宿命通,将这种神通力带到后世,如活佛转世不昧宿因之类。宿世多生的历程和遗留信息,皆储藏于自心阿赖耶识仓库中,乃至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无量众生、诸佛的过去、现在、未来,皆不出一绝对真心。故无量世的过去、未来,皆有可能被自心所知见。世人终日被声色货利所诱,杂念妄动,有如猿猴躁动不停,因而不能直窥自心底层的库藏。修道者通过瑜伽禅定等方法止息念虑之波动,寂静自主的意识,便可能提取自心储藏的前世信息,知晓宿命,宿命通熟练坚固到一定程度,便可投胎转世而犹不昧前生。中国史籍中所载少时记忆前世者,即以前世曾为僧尼、修过道者为多。有的人虽小时未必知宿命,但偶遇前生境缘,或身心放松,达到如四禅“舍”的心境时,也可能在刹那间突然显现潜在宿命通,忽忆前世。有些人则可能在被催眠而达无意识时,显现出潜在的宿命通。
至于濒死体验,其中“死而复生”一类,应当看作死后真实的精神历程。按藏密说法,死亡是一周身之气逐渐离体的过程,人完全死亡约需三日半至四日。故死亡不久,如穆迪所所调查死后20分钟复活的案例,虽然心跳、呼吸停止,但尚有余气在身,维持脑组织不致因缺氧而坏死,还有神识归体而复活的可能。美国德克萨斯州的贝尔茨医生于1889年被宣布死亡4小时后复活,中国辽宁北方气功协会的吴中原在1967年心脏停跳三夜后复活,都有死后神游的体验,证明藏密所说死亡时间并非虚言。当然,濒死体验中也有不少并非“死而复生”,只是临近死亡边缘,其体验只能由濒死之际的生理和心理变化,解释为一种活人身上的特殊心理状态。藏密对此早有描述和解释。
心灵学所研究的脱体经验中的多数,大概属于幻觉、意想或某种超感官知觉的暂现,不是真正的灵魂脱体。但也不能否认脱体经验中确有神识离体出游者。肉体尚活及测不到有某种物理实体脱体而出,不足以作为否定神识离体的依据。按佛家之说,心识是多层次的多种功能的集合,可能有一部分意识乘气离体出游,一部分心识或余气维持肉体生理活动。用道教魂魄说来解释,可能有三魂或一二魂离体,七魄守舍。这时虽实有神识或魂脱体出游,但肉体还是活着的。当然,真正的神识或灵魂脱体,在肉体上应能测出相应的生理变化。至于修道者自在“出神”神游者,据佛家之说,是修禅定、瑜伽达色界二至四禅时,由身中细气或色界四大形成一“幻身”,有净、不净之分,皆可离体出游。自行离体不归,即是自主了死,表现为“坐脱立亡”。按道教之说,则是修内丹等达炼气化神(当于佛家二至四禅定境)时,体内形成一纯阳之“阳神”,可脱壳而出。若炼气化神未能完成,神气中的阴滓尚未炼尽,其神虽亦能出,称为“阴神”。幻身、阳神、阴神之脱体神游,在生理反应上与一般的灵魂脱体应有所不同。
心灵学所证实的大量魂灵显现,“捉弄人的鬼”现象,按佛家之说,自是人死非断的确证。佛家虽说中阴、鬼神诸天等细身众生,其身体由微细四大集成,非凡人肉眼所能见,唯天眼能见,但凡人也都有潜在的天眼功能,中阴鬼神诸天等也可能具有以念力显形于凡人的功能。当人的潜在天眼因偶达无念而得显现,或中阴鬼神等显现自身的念力能激发人的潜在天眼时,便会发生活见鬼神的怪事。这类事以发生于少儿中者为多,益因少儿入世未深,无念时较多,潜在天眼较易显现。人们日常偶达如四禅“告”的无念状态,主要是在入睡前,万念俱息而尚未进入睡眠状态之际,其时心中空空如也,易于接收任何表层散乱意识所无法接受的信息,中阴鬼神等传信息容易成功,故“梦见”亡灵鬼神而确有验证之事,多发生于是时。而“梦”毕即醒,恍如打盹,与一般的梦很是不同。
只要证实了人死非断、鬼神实有,则借尸还魂、附体传语、扶乩降神、巫术治病、作祟之类,并无奇异可言。亡者的神识或中阴,进入他人新死未坏的肉体,以亡者的人格而复活,即是所谓“借尸还魂”。这种怪事充分说明精神是生命组合体中的主导的、决定性的因素,肉体不过是精神的舍宅而已。亡者的中阴或鬼神凭陵于活人之身,将活人的生命能量与神识往下压,亦即一半的暂时夺舍或还魂,便表现为暂时性的人格转变,附体传语。因传语者非本人原有神识,故本人不能知晓此事。凭依的神识离开后,原来的神识需一恢复过程,或其阳气被凭附物的阴气所伤,故传语之后,一般都晕绝一段时间方能苏醒,有的附体传语者在数日后身体方能复元。能凭附人者,多为暴死者的神魂,古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点,道书《云笈七签》卷八八《道生旨》解释说:“若人之暴横而死者,元气犹强而未弱,还元返本不得,或为匿鬼而凭陵于人。”谓这类鬼能附人传语,是因为其元气尚盛。而被附体之人,又多属病弱妇孺、意志和念力不强者。巫师之附体传语,则需由虔祷或服迷幻药物,进入无念心态,其时鬼神方能凭附其身或以传心术传信息。当然,附体传语一类事,也有非鬼类附体,成为癔病症状者;巫师降神,也有假装做作以欺骗人者,但不能因此而否定有真实的鬼神附体。即使真实的鬼神附体其所附者也有可能并非其自称者,而为其它鬼类假托,如《搜神记》所载张汉直之妹附体事。人既有恶作剧者、骗人假冒者,鬼类中当亦不乏此类。
异物凭附之事,在修道坐禅、练气功者中出现较多,佛书称为“魔事”,道书谓之“入魔”。佛书中对此事论述甚悉。坐禅练功之易被异物凭附,大概与巫师及病弱者被凭附的道理差不多:当放松入静之后,自我意识转薄,心境空虚,各种信息容易打入,容易被凭附或得到感应。凭附、感应之异类,当与所入静定的层次一致。禅经中说,当人坐禅入欲界定和初禅未到地定时,因其心态与鬼神及欲界诸天同一层次,故可能被鬼神、欲界天加持或凭附,表现出一些神通异能,此为修禅的大障,须拒弃之。《楞严经》卷九、十详述修禅那者在破色、受、想、行、识五阴境界中,可能被各种鬼神凭附而入魔,表现出不同的神通异能和见地。说入魔者,主要原因在于自身无正见防护,有隙可乘,才使魔得其便。“主人若迷,客得其便。当处禅那觉悟无惑,则彼魔事无奈汝何。”缺乏正见,希求神通、功夫,贪图名利,是被鬼魔所凭附的罅隙。但鬼神之附体,也并非全属害人,尚有附体或加持媒介者为人治病陈难,以自修功德的。现在气功师中,便颇有自称某位师父附体及驱役鬼神为人治病的。有的待异功能者声称,是某位凡人看不见的“老爷爷”等帮助他实现了意念移物。
鬼神既属实有,则当有其意志、功能、作祟一类怪事,便极易理解了。扶乩降神,完全可能是鬼神以意念加持于扶乩者的无意识而书写。当然,也不能排除其中有以魔术骗人者,及书写者自身无意识的作品。
佛学虽说人死非断、轮回转世、鬼神实有,但并不建立灵魂之实体以解释此类现象。与国内人体科学研究者们建立灵魂、并将灵魂、精神归结为一种特殊物质不同,佛学观察生命现象的根本立场,是辩证的缘起心枢论、中道的身心境不二论,认为众生的存在是色受想行识——即身、心、境或心与物的集合体。身、心、境或心、物相互关联,不可分割,非一非异。其中心识虽不能离物独存,却功用神妙,在生命活动及超出生死中,始终起着关键性的主枢作用,不可将其归结为一种物质,不可离开心识的主枢作用而片面地仅从物质方面研究自身。佛学是一种以了生死为着眼点的宗教学说,着重在通过理性思辨从现实世界中发现真实之理,找到超生脱死之道,并不在于构想一种模式来解释世界。就了生死而言,通过瑜伽实践自净其心,自主其心,显然是一条捷径,甚至是唯此一径,别无他途。佛学强调,心本具超物质、超时空、超生死、无碍自由之性,是世间最为奇妙而又最好掌握的东西,舍此别求,是为舍本逐末。一切奇异的心灵现象,若离开对自心的深彻观察,难以得到明晰的解释。
在佛学看来,自身及宇宙的秘奥,大概不是仅以理性思辨和从物质方面观测实验的科学方法所能穷其底蕴;大量心灵现象虽泄露出不少生命谜底的信息,然仅此一斑,尚不足以窥全豹。理性有其极限,无法穷极绝对真实;自然科学观测物质现象的方法难以测定微细灵活的心理、心灵现象;人类理智难以臆测高于人类的生命及其文明。这大概是人类理性历数千年探索尚不能破解生死之谜,心灵研究百余年来无大进展的根本原因所在。欲图穷彻理性难穷的心灵底蕴,须用一种超物质科学的研究方法,获得一种超理性的慧眼。佛家认为:这种方法早被人类祖先所发明,这种慧眼人人自心潜具——这就是以瑜伽方法自观其心、自制其心,认识自心,开发出自心潜具的各种智慧。佛门无数弟子,已由此途径成功地实践了近三千年。深受佛家等东方古代传统思想哺育的当代中国人体科学研究者、爱好者们,不少人已认识到了这一点,不仅作理论探讨,用自然科学方法观测实验,而且自身实践气功、瑜伽、禅定,以期开发天眼、慧眼、法眼、佛眼,直窥宇宙本面,并已颇有心得。传统方法与科学方法结合,大概可以为人体科学的飞速进展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对生死之谜破解历程的反思(结语)
当结束这本已显冗长的书之际,还有必要对人类关于自身生死之谜的破解历程来一番大略的回顾与总结,以便从整个人类认识史、文明史的视角,对佛教轮回说作出公允的评价。
自先民们的自我意识明朗之日起,生死之谜,便困扰着人类的心灵。出于本性中抗拒死亡威胁的意欲,人们一代又一代继续着对它的破解,至今尚研究未已。人类破解生死之谜的方法,不出宗教、哲学、科学三途,讫今为止,大体经历了四大阶段。
第一阶段:前宗教——宗教阶段。
这一阶段的上限,可远溯至十多万年前,下限,在几大文明古国,约在公元前2—l千年,古埃及宗教、古印度婆罗门教、犹太教等形成之时,在中亚、西亚延迟至公元七世纪伊斯兰教之创立,在一些后进地区则一直拖延至近代。这一阶段,由前宗教的巫教和后来人为的一神教、多神教所提供的死而不亡、灵魂不死之说,成为全社会所共同接受的对生死真相的认识。人们破解生死之谜的方法,是基于内心需要和感情的信仰,被信仰的关于生死真相的答案,系通过人神或人灵交通的途径,由巫师或“圣人”传达出的神明的降谕。
这种降谕被人们奉为圣知圣见,非人类智能所堪窥探。其对生前死后,宇宙真相之描述,甚为简单粗略。史前的原始灵魂不死观念对生前死后的说明多模糊不清;中国先秦巫教只留下人死“魂归于天,魄归于地”或“魂归太山”的朦胧观念;婆罗门教圣典《吠陀》中只有关于死后灵魂去处的暗示,在后来出现的《梵书》和《奥义书》中才有了粗略的三道轮回之说;基督教的《圣经》和伊斯兰教的《古兰经》,宣说人生前死后亦甚简略,大略都说人类乃唯一至上神的创造物,负有其先祖在天园偷尝禁果的原罪,命运一系于至上神,信神行善者,死后其灵魂永生于天堂、天园享受幸福,不信神、行恶者的灵魂死后受地狱火刑等的永罚。神教的主旨,是教人以敬畏心、依怙心归伏于有绝对权威的神明膝下,按被称为神明颁示的法则生活,不容许以凡夫俗子的知识去妄测生死之间、天人之际的奥秘。显然,这是人类在生产水平、认识能力相当低下、不可能依自己的智慧窥破生死之谜时,在强大自然力量的威逼下发自深心的信仰。
第二阶段:哲学或哲学与宗教结合阶段。
第一阶段的上限,在几大文明古国,大约在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奥义书》出现,佛教、耆那教等创立,中国先秦百家争鸣,欧洲希腊罗马哲学家出现于思想舞台上之时,其下限,在欧洲约至十六世纪,在中国和印度等地落后了大约三百年,延及近代。
这是人类理性从觉醒到成熟,发挥其逻辑思辨与悟性之能,力图依自己的智力从宏观上窥破宇宙奥秘的哲人时代。宗教观念虽然还是统治全社会的主导思想,但通过哲学的概念思辩解释世界,对生死等问题作出经过理性审视的定性认识,已成为不可遏制的时代思潮。即各宗教,亦被这时代思潮所推动,对其教义不断作哲学的论证,宗教家们多数兼披着哲学家的衣装。东西方的诸家哲学、宗教虽然思路各异,然其对生死之谜的解答,大略不出灵魂不死与人死断灭即中国哲学所谓神不灭与神灭二端。在社会上影响较大,被多数人所接受的,是主要由宗教所宣扬的灵魂不死论。对于灵魂及人死后断灭与否的论证,皆以身心或形神问题的辨析为理论基础。
主张灵魂不死者,大抵皆从人心、精神具主动性、超物质性,功用神妙,为身心结构中的主宰者着眼,说精神或灵魂不会因肉体躯壳之死亡而消灭,死后续存或轮回转生。其哲学立场多属二元论或精神本原论,认为灵魂、精神是一种不同于物质的形而上的实体,是先于形体而存在的本原性的东西,人生不过是这种东西与肉体的暂时结合过程。东西方哲人、宗教哲学家们对灵魂的性质及其与肉体结合的方式作了种种解析,如印度教哲学分自我为五个层次;道教说人有三魂七魄,以精气神为身心的内在结构;西哲毕达哥拉斯、柏拉图皆将灵魂区分为三个部分;基督教教父哲学家的最高权威奥古斯丁(354——430)说灵魂有自觉的记忆、理智、自由意志三大功能,遍布全身而是一非多,是非物质、无形体、不占有空间的实体“精神’(spirit);基督教经院哲学正统派代表人物托马斯·阿奎那(1226——1274),虽据亚里士多德的身心同一说论述“灵魂活动有赖于肉体的一切器官”,而又从灵魂是身体的主人公出发,说灵魂因具主动性和无可比拟的思考、抉择、决断之能。是可与肉体分离而独存的形式,人死而灵魂不死。苏格拉底、新柏拉图派的柏罗丁(约206——270)等,则从灵魂是“太一”出发,论证其为超物质的“始基”或“本原”,是永恒不灭的。中国的《淮南子》和以魏晋玄学为基础的佛教神不灭论者,也从精神为以“不化应化”的本原、本体,论证人死神不灭,与苏格拉底、柏罗丁的思路大体相通。
人死断灭论者则着眼于精神对肉体的依赖关系,从唯物论的身心一元论出发,强调精神的物质基础,认为精神既然与肉体同一,则应随肉体之死亡而消灭。如印度的顺世论,说人的生命不过是地水火风等元素的组合,人死“四大”解散,无灵魂、轮回可言。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罗马的卢克莱修(前99——前55),从原子论的本原论出发,认为灵魂是由原子构成的有形体的东西,必须借助身体的器官才能表现出感觉等作用,当身体死亡、结构分散,灵魂也就没有了感觉。人死断灭论在中国影响最大,理论阐释最为充分,王充、何承天、范缜及多数宋明理学家,都从形神不能相离着眼,以元气论、气一元论为本,论证人死如薪尽火灭,物质基础既已破坏,岂有精神独存之理。范缜的“形质神用”之说,集中概括了神灭论的基本理论依据。
佛教轮回说,发明于哲学阶段的初期,近代以来无多发展,基本上属这一阶段的精神成果。它虽属宗教学说,却颇多哲学色彩,在这一阶段的东西诸家学说中,对生死之谜的解答最为明了完备,其主张与灵魂不死、人死断灭二端皆有不同,在同一阶段的诸家生死说中独树一帜,具有如下突出特点:
1.佛教轮回说不片面着眼于灵魂或物质,而是从朴素辩证法缘起论出发,把生命活动、众生存在看作身心合集、心识主枢、非断非常的流变过程。它既否认有不变不灭的灵魂,又反对人死断灭论,避免了灵魂不灭论和人死断灭论的理论破绽和弊端。佛家轮回说始终坚持缘起论的、中道的哲学立场,独辟出以朴素辩证法穷究生死秘奥的理径。
2.佛教轮回说描写论述三界、六道、十法界之事相、因果,及生前、临死、死后情状,至为详悉,提供了一幅极为壮阔的多层次宇宙全景图,为世间讫今为止的所有同类学说所无法伦比。如印度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虽然也说天堂地狱、天使魔鬼,但说法粗略,境界相当低,带有人间世界投影的色彩,与佛家之详说三界二十八天、百八地狱相比,精粗立见。即大幅度吸收佛家天堂地狱鬼神说的道教,其有关描述尚远不及佛家之周详。
3.佛家不仅详述众生情状、凡圣因果、宇宙全景,而且建立多种哲学体系,力图从理论上作出解释。如大乘法相唯识学主要从心识分析入手,建构了一种多层次、多功能的心识集合体变造主客观世界,形成生死流变的哲学解释,其对心识之分析,从现代心理学来看,犹显精密;大乘性宗以绝对一心依缘现起论解释生死唯一真心现,宇宙全息具足于当下一念,将本体论、体用论发挥得淋漓尽致;密乘无上瑜伽的身心多层次缘起说,论析身心的内在结构、微观结构更是慧眼独具。总之,与世间多数哲学宗教仅以直线性的、静态的思维方法解释生命现象不同,佛家尤大乘佛学的轮回说,提供了一种多层次的、立体的、圆融的、动态的生命结构说,高出直线性哲学一筹。就以哲学思辨破解生死之谜而言,佛学可谓已穷极人类理性思辨之能事,堪称登峰造极。
4.佛家不仅以哲学思辨、心理分析观察解释生命现象,而且用禅思内观的方法,开发超理性的超常智能,以直窥生命秘奥,其关于生死轮回的现象描述与理论解释,终以禅思内证之实践为依据。其破解生死之谜的方法,与西方哲学、宗教之仅依信仰、思辨很是不同,可与中医之以哲学直贯医疗实践相比较。印度教、道教等东方宗教破解生死之谜的路子与佛教有所相类,但其理论、实践技术皆未及佛家之丰满。禅思与辩证哲学紧密结合以开发潜在智能的方法,使佛家的生死轮回说具有了超时代、超阶段的性质和价值。
第三阶段:科学或科学率领哲学的阶段。
这一阶段主要开始于西方十六世纪以来的科技革命,延伸至现代。其时程最短,而变化甚巨。传统宗教的生死观虽然还有约半数人信仰,但信仰普遍淡化,在社会生活中退居次要地位,宗教失去了几千年来独宰人心的力量。科学代之而起,成为左右一切的新权威。人类认识的主攻方向,转为通过以归纳、分析、比较、观察、实验整理感性材料的精密科学方法,从物质方面穷研宇宙,力图征服自然,以增加物质财富,方便物质生活。科技进军节节获胜,战果辉煌,使人类一改历来对超自然力量俯首屈躬的敬畏姿态,昂首挺胸,以大自然主人的雄姿纵观宇宙,充满了以自己的理性揭破所有宇宙之谜的信心。生前死后的问题,从表面上看来已不被科学和多数人所关注,似乎已被解决或被视为无关重要的玄虚问题。但从一些人类学家的眼光看来,人类不可能摆脱对死亡的恐惧,通过科技途径力作征服自然的英雄,还是一种出于潜意识深处的对死亡的恐惧,而采取的一种抗拒死亡命运的“移情”手段。
科学从物质方面对人自身的研究,实质上也是对生死之谜的破解,其成果也足以令人欢欣鼓舞。生物学、生理学、医学等研究人机体的学科日益进展,不断分支,借助显微镜等仪器和物理学、化学、数学的成果,对人身的认识,从细胞深入到了微观的分子、电子层次。科学对人自身机制的详尽揭示,使古代哲学、宗教的有关说法显得粗浅幼稚。基因的发展,蛋白质的合成,生物工程学无性繁殖、“试管婴儿”实验,及医学除脑以外的器官移植的成功,使人成为能改变和创造生命的神祗。进化论关于人类由猿猴进化而来的论证,打破了宗教上帝造人的神话。脑科学、思维科学、行为科学、心理学等对人心理、精神的研究,详悉揭示了人感觉、意识发生的生理机制和社会条件。模拟人知觉、记忆、思维的人工智能研究,已制造成功了智力仅次于人的电脑、机器人。这一切,似乎已基本揭开了人自身的谜底,否定了人身中有不灭的“灵魂”实体因而死后续存的古老观念,给古代神灭论者“形质神用”的思想提供了有力的证据。灵魂不死、轮回转世,只有从科学尚未彻底究明的两大问题上,还可发现考虑其可能性的余地:一、精神怎样从人脑的神经元网络中产生,生命最初如何从无机物中产生,尚是个待解之谜;扫除灵魂作用的最有力的实验证据——人造生命、人造精神离成功尚远,生物工程人造生命,尚须利用活细胞、微生物为材料,机器人与活人还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区别。二、对心灵研究调查证实的大量记忆前生、魂灵显现等暗示着死后续存、轮回再生的实例,科学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
这一阶段,哲学和其它人文科学,无不唯自然科学的马首是瞻,哲学成了对科学成果的总结概括或补充。哲学对人自身的探究,大多都回避灵魂不死的宗教信条,着重从身心关系究明精神的本质,随科学的进展,出现了形形色色的身心学说,大体上可归纳为身心二元论、身心同一论(一元论)、身心平行论三说。
身心二元论的早期代表人物笛卡尔(1596——1650),将人看作身、心两种绝然不同的东西的结合,最切实的存在,是一个能思维的主体自我、灵魂(anima)、精神(esprit)、心灵(mens),这是没有广延性、物体性、不依赖他物而自存的实体;肉体,是具广延性而能思维的主体,全然是一架机器,与动物属同类。心、身相互交感,惊、喜、憎、悲、欲望、快乐等精神的活动与体验,是客体的刺激经肉体神经、生命精气的传输在精神中形成,形成后能引起相应的生理变化。身心相互作用的接触点和联络站,是脑中小小的松果腺。笛卡尔后学有反对身心交感的,有主张“灵魂是肉体的样态,思想是机械运动”的,有将心身协调的偶因归诸于上帝的。后来还有主张心理为生理活动的伴随现象的“副现象论”和身心互为副现象论。策动心理学创始人W·麦独孤(1871——1938)则为泛灵论辩护,认为精神的生命过程不可能完全用机械论术语描述解释,应假设一没有广延性和可度量性的灵魂,它可看作思想、感情、抉择的努力等功能的集合,具有策动、控制的力量,人的有意识行为、形态发生、自动化动作、遗传等,都是灵魂和物质共同作用的结果。总之,科学时代的哲学身心二元论,和古典的身心二元论一样,首先肯定了精神的超物质性、自主性,不把它简单地归结为肉体的机能或一种物质,又考虑到自然科学的成果,肯定身体对精神的作用和精神形成对肉体的作用。
身心同一论,有唯物、唯心二端。唯物主义的身心同一论,针对二元论灵魂观念的理论漏洞,根据科学成果,从精神活动的物质基础着眼,将精神活动看作身体的一种机能。如英国机械唯物论哲学家霍布士(1588——1679),认为物质和运动是唯一的终极实在,是一切心理、精神活动的终极基础,作为精神活动直接基础的心灵或灵魂,是人头脑中的一种内在实体。一切心理活动,都按机械力学规律发生,表象是感觉时体内运动的遗迹,高级的推理活动也可看作一种机械的加减。英国“百科全书派”以“人是机器”的口号著称,灵魂被视为人体机器的一个部件。这一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拉美特利医生(1709——1751)甚至骄傲地宣称:借助医生的手术刀和生理学家的解剖刀,可从人体中“把心灵解剖出来”,他利用当时流行的“振动说”解释心理活动,把心灵得到感觉的过程比喻为琴受到振动而发出声响,被声浪打击的脑弦激动起来,便发出那些被触动他们的话语。十九世纪法国庸俗唯物主义开创者卡巴尼斯(1757——1808),认为意识、半意识状态和无意识的本能,都是大脑活动的产物,从脑中产生思想,就像从肝脏分泌出胆汁、从唾液腺分泌出唾液一样。福格特(1817——1895)认为精神是人头脑中一种物质性的活动和机能,是与光、热、化学运动无本质区别的物质运动形式,其区别只在于复杂程度,思想是地球上最复杂的物质的一种最高级的运动形式。毕希纳(1824——1899)认为智力水平的高下,取决于大脑的褶皱和脑外层灰质的发达程度。“自然科学唯物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著名生物学家海克尔(1834——1919),认为全部灵魂活动可用物理学的方法予以描述,它们都遵循物理学、化学的规律。他用历史考察的方法论述了灵魂从低等生命中发生进化的进程。在唯物主义身心一元论中,数费尔巴哈(1804——1872)之说较带辩证色彩:他把精神活动作非感性的、非物质性的活动与感性的、物质性活动的统一,主观活动与客观活动的统一,认为从“灵魂的逻辑学”看,精神或灵魂确是非物质的,独立的,而从“灵魂的物理学”看,精神或灵魂又为脑的活动。心身互为因果,互为工具。
唯心主义的心身同一论,也是看到身心二元论的弊病,从精神着眼,力图把世界统一于精神之一元。如主观唯心主义哲学鼻祖贝克莱(1685——1753),强调精神是充满活动的指挥者、施动者,为唯一实体,而肉体是无活力的受动者,为自然属性的集合,精神乃肉体生存的基质、支撑物,必然依赖精神而存。他从自然科学引入“以太”概念,说以太或不可见的火是联系万物的中间环节,是它把灵魂与粗笨的物体联系起来,而灵魂这种中性自然又把理智与以太或不可见的火联系起来。德国古典唯心主义集大成者黑格尔(1770——1831),以一绝对精神按客观逻辑辩证地展开一统宇宙万有,说主观精神的发生发展经历了灵魂、意识、自我规定着的精神(简称“精神”)三大阶段,每一阶段又各有三个发展阶段。精神一经出现,即高于其它事物,不断向前发展,具自我同一性、无限性、自由性,是一种统一的能动的活动。具体到心身关系,黑格尔吸取自然科学成果,将心身看作对立面的统一,精神有其依赖于肉体的一面,又恒为主导,能以肉体为其工具和占有物。唯意志主义者叔本华(1788——1860)、尼采(1844——1900)则以意志为精神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一统万物及人身。认为意志是一纯粹的精神本体、物自体,自由、全能、不可分割,具有无尽的追求。身体、外物之表象和意志以外的一切精神活动,都是意志所派生,身体是意志的客体化、意志的工具,直接服从于意志,间接服从于理性。除意志外,其它精神活动都依赖于人脑、身体乃至外部物质。
另外,还有中立一无论的身心平行说,如斯宾诺莎(1632——1677)强调身心并非两个根本对立的实体,思想和广延性亦非两个实体的根本属性,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从思想方面看则为心灵,从广延性方面看即为身体、物质。十九世纪末构造主义心理学派的冯特(1832——1920)等,认为心理与生理同一经验世界的两个方面,平行发生作用,心身之间协调对应,但不是互为因果,而是“两种并行存在的因果系列的平行”关系。
总之,根据尚未究竟身心秘奥的科学成果对灵魂、心身问题所作的哲学推论,仍然异说纷纪,各执一端,未能避免各自的片面性和理论漏洞,不能提供一个举世共认的关于自身谜底的合理答案。德国伟大的思想家康德(1724——1804),从另一高度纵观以往的西方思想,超越关于心身问题的争讼,首先对人的认识能力进行了审察,划定了理性的极限。他认为:心灵实体、意志自由、心身有无及相互关系等问题,都是人类理性主观设计的“幻想”,是不可能依理性思辨而解决的。论证灵魂不朽,犯了形式逻辑上“四概念”的错误。灵魂实体存在与否,是超越人类理性认识的问题,只有现象,方为人可以认识的直接对象。康德对灵魂、身心问题的探讨所作的这一结论,在今天看来还有其明智之处。
第四阶段:科学、哲学、宗教结合的阶段。
这一阶段,开始于近几十年,正在发展之中。几十年来,科学向纵深突飞猛进,对人自身的研究越来越受到重视。随着整个科学走向统合的趋势,研究物质现象的学科和研究人自身的学科互相交涉渗透,开发出脑科学、神经心理学、脑生物化学、精神物理学、人工智能等新学科。自然科学与哲学的结合更为紧密,哲学家掌握科学知识、科学家探讨哲学问题,蔚成风气,出现了像脑科学家艾克尔斯和哲学家波普合作研究身心问题的典型事例。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等新方法被普遍运用于对自身的研究,使以往对心身问题的直线性认识,提高到了多层次的、整体的、曲线性的层次。宗教中出现利用科学成果阐释和革新传统教义的趋势,东方宗教的瑜伽、禅定等修行方法,被心理学、超心理学、心身医学等研究、利用。研究神秘心灵现象的超心理学再次掀起热潮,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之说引起一些心灵研究者的重识。人的存在、死亡问题被提上议程,专从人的存在着眼的存在主义哲学等风行西方,研究死亡问题的“死亡学”诞生问世。总之,人类记起了古哲“认识自己”的口号,注意力开始转向自身内的“黑箱”,对自身之谜的破解,表现出科学、哲学、宗教三大方法结合的势头。但对自身精神、心身问题的看法,仍然是异说纷纭,二元论、一元论、平行论之争,仍在继续进行。
从身心二元论立场建立的灵魂实体,虽已被多数学者所否定,但根据最新科学成果,主张有灵魂或精神实体者,仍大有人在。如基督教新托马斯主义利用生物学家摩根的“突创论”(“层创进化论”),说世界万物处于从低级物质向最高级的上帝层层进化之中,心灵、精神是在进化的特定阶段被突创出来的,其中除了知觉、记忆等需依赖物质性的头脑发生外,还有纯粹精神性、非物质性的灵魂实体,具思维、概念等功能,不能等同于物质、等同于神经系统的运作,不能用物理学、生理学来解释。著名哲学家K·波普在他与艾克尔斯合著的《自我及其大脑》中,将世界分为物理世界(世界1)、主观精神世界(世界2)、客观精神世界(世界3)三个层次,认为主观精神世界是在进化的特殊阶段由物理世界中产生出来的,与物理世界一样,是一个实在的世界,不能看作物质现象的副现象,不能还原为物质现象。三个世界互为因果。互相作用,低层次的物理结构可作用于高层次的精神活动(“上向因果作用”),高层次的精神结构也可作用于低层次的物理世界(“下向因果作用”)。自我或精神是宇宙中真正的、唯一的、严格意义上的动因。著名脑科学家艾克尔斯通过其实验研究,认为精神或自我意识精神〔selfconsciousmind)像物理世界一样,也是独立存在的实体,虽然居住于大脑中,有其依赖大脑的一面,但不具物质性,是一种有实体结构的东西。注意、选择信息、永远同一的统觉能力,及个体存在的一致性、连续性,从脑神经的活动中不能发现其终极根源,只有归诸于非物质性的自我意识精神,精神与脑的联络,好比多路扫描与探测装置的关系。精神对大脑、身体及外部世界,能起主动、积极的反作用,精神在个体中起源的问题,是个人存在的秘密,没有办法认识清楚。既然自我意识精神是非物质性的实体,那么在大脑死后它是否继续存在,便起码是无理由断然否定的了。
与二元论相对立,多数科学家、哲学家坚持唯物主义身心同一论的立场,批判二元论和其它各种旧的身心学说,利用最新科学成果,提出种种新说以解释精神现象,出现了格式塔心理学的同型论、机能主义的心身一元论、突现论的精神一元论,心理生理等同论、功能主义、异态一元论、突现的唯物论、动力模式论等心身学说。这些新说都否认有精神实体存在,将精神、心理活动归结于人脑的功能,然多用系统论方法观察精神现象,大大深化了以往的唯物身心同一论。格式塔心理学将心理、物理现象都看作“格式塔”(stalt)——一种通体相关的完整现象,具有本身完整的特性,不能分割、还原为简单的元素。M·彭特莱创立的功能主义,也认为心理机能不能还原为生理过程,非某一具体生理活动的对应物。荣获1981年诺贝尔生理学奖的脑科学家斯佩里,根据对裂脑人多年研究的结果,强调意识是大脑的整体特性,不同于和大于大脑各部分之和,是作为动力系统的大脑在高水平的层次上的突现特性,它产生后以一独立的层次存在,能对脑过程起巨大的反作用,从地位和价值上来说比大脑、物质更重要、更优越。J·斯马特等的心理生理等同论,则认为每一心理、精神活动即是某一特定类型的中枢神经系统的活动,将人看作一只有物理性质的物质客体。H·普特南主张的功能主义,认为心理属性是人脑的一种功能属性,而不能等同于物理化学属性。L·史蒂文逊创立的“非还原论的唯物主义”,将精神活动归结为中枢神经系统的活动,然心理与生理、物理并非机械等同的对应,而是随机应变的对应或等同。M·邦格强调依据系统论及多层次的宇宙观,对精神现象进行多方法、多角度、全方位的扫描,将它放到突现它的系统中去考察,才能成功地解决心身问题。他提出的系统的唯物论的“纲领性假说”认为:精神活动是极为复杂的、具可塑性的大脑神经系统整体的一种突现的特性,它突现出来后,有自身相对的独立性,有自身特定的结构与层次,其对大脑的反作用,亦有赖于大脑系统。J·先塔戈泰的动力模式论,据最新的脑科学成果,认为意识是大脑这个复杂系统的高层次的机能。
此外,主张心身平行论者也还颇有其人,如当代著名系统论哲学家E·拉洛兹创立的“双重透视论”,也强调用系统方法探索心身问题,将实在、功能和组织联系在一起,扔弃过时的物质概念。认为人类所具使用语言、工具,进行概念思维等特性,并非唯人独有,而是以潜在的形式存在于所有生物中,人只不过是这些潜在形式的能力得到特别发展而已。人这个自然系统,可作双重透视:从常识的说明模式来看,表现为精神与肉体两个方面;从科学解释的模式来看,表现为功能和“整体和谐的排阵”两个方面。两方面是同一的、同时发生的,然精神与肉体是知觉经验的集合,非实在本身。肉体“可能是具有稳定形式的力场所表现出来的非常复杂而又整体和谐的排阵”(《双重透视论》),而所谓精神实际是大脑系统信息处理的功能行为。精神事件和物理事件并非两种实在,而是同一自然系统及其功能呈现于人知觉中的两个方面。
总之,对人自身精神世界的认识在近几十年来虽然有了很大飞跃,但精神的本质和起源,仍是个待解之谜。正因为科学尚不能揭破这个谜底,用哲学方法去探究它时便不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二元论、一元论、平行论各执一端,相互都可以揭发出对方的理论疵漏。精神、心身之谜既然揭不破,则生前死后的
黑幕,便无从揭开了。多数科学家、哲学家都回避这一问题,或持人死断灭之见。当然,西方流行的人死断灭之见,主要是对基督教等所说灵魂不死的否定,这从哲学上看,是有理由的,但就科学证据而言,只要精神谜底未能完全揭破,便有设想一个第一性的、不死的灵魂之理由。如艾克尔斯即据脑科学的最新成果,建立一自我意识实体以作为精神在脑中发生的终极因。至于人死后是否以另外如佛家所说五蕴相续、业果相续的方式继续其生命进程,即使从全部科学成果和新的唯物一无论观点看,也不无可以考虑的余地:既然科学、哲学家们公认精神从产生或突现出来后,便具有独立性和不同于其它物理现象的特性,具主动性,能对肉体和物质世界起反作用,那么它是否还有在肉体死亡后继续其主动的进程的特性?心灵研究调查证实的大量记忆前生、魂灵显现等事件,为这种思路提供了颇具挑战性、启示性的活证。拒绝考虑这类暗示着自身秘奥的重大事实,岂能对精神本质、生死之谜作出全面、合理的解释?然而,现代的科学家、哲学家考虑这一问题者甚为罕见,不少人尚出于科学主义和断灭论的先入之见,对超常心灵现象拒不承认,心灵学、超心理学往往被正统科学界斥为“伪科学”。超心理学、人体科学界,也不敢将有关死问题的心灵现象列为研究课题,只有不多几个有特殊兴趣的个人和民间学术团体,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力量甚为薄弱。这种情况未免令人遗憾。
然而,现代人也仍有老病死亡等痛苦,对死亡的畏惧,解脱生死等痛苦的需求,毕竟深潜于人的本性中。既然科学家、哲学家们揭不破生死黑谜,提供不出一个有效地满足人内心宗教需求的方案,则传统宗教,当然便不会没有它的市场。尤其佛家,说生前死后、诸天鬼神,如数家珍,周祥明了,理论解析,精辟透彻,指示解脱之道,有条不紊,可行可证,对生死之谜解答之明晰,可谓无与伦比。其为“上帝已死”、“自我消失”迷惘中的现代人所关注,便成为时势之必然。
据笔者管见,自然界已向人类泄漏了生死秘机,人类完全具备破解生死之谜的能力,甚至可以说,从哲学和宗教结合的途径入手,生死之谜或许早已被佛陀的慈眼所窥破;问题只在于长期以来,人们对从物质方面获取精确答案过于倚重,依总是不能究竟的科学认识进行推论,遮蔽了应有的智慧光明,才陷入灵魂不死与人死断灭二端的长期诤讼。殊不知仅依有极限的理性思辨和以理性思维整理有限的感性材料的科学方法,即使走到尽头,是否能揭破生死之谜,本身还是个谜。康德对人类理性所作的批判,在今天尚发人深省。但应看到,按近几十年来科学、哲学、宗教三大方法结合的趋势发展下去、在正确哲学观的指导下,科学的精密描述与由宗教神秘主义路子开放发出的超理性智慧的直观结合,生死之谜的揭破,为期大概不会太远。
就此而言,佛家轮回说,可能会在未来社会进一步显现其价值,也许具有永恒的参考价值。在哲学观方面,坚持缘起的辩证方法,从集成生命的色受想行识五蕴的整体活动进程着眼,作多层次的、动态的观察,重视心识的主枢作用,可以避免哲学方法上偏此偏彼的片面、直线性思维的肤浅和静态观察的失真,免堕理论误区,息灭断、常两极片面见解纠缠不清的争论。佛家多层次的、动态的心识结构说、多层次心身缘起说、真心现起说等,蕴含着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生物全息论等思想因素,而且还可发掘出超越这些思想的微妙智慧。至于禅思中开发神通、无漏智的操作技术,更是佛家独擅的拿手好戏,对人类具有永恒的吸引力。
纵观人类破解生死之谜的历程,大致是从宗教出发,经哲学思辩、科学检验之否定,科学、哲学、宗教又呈同趋一轨之势。按辩证法否定之否定的规律,沿这一路子走下去,科学、哲学当在其究极认识的高度上,趋归于经它们严格审查过的宗教,尤其是宗教的最高智慧成果佛法,引导全人类臻于无住涅槃的理想境地。这是有待于未来社会的发展去证实的推论。
佛法与佛教研究--陈兵教授访谈录
王永会
编者按:四川联合大学宗教学研究所陈兵教授是国内知名的佛教学者。他的研究既有深厚的学术素养,又有切身的修行体悟,这在目前实不多见。陈先生一向关心禅学社的发展,不久前欣然接受了本刊的独家专访。在此谨向陈先生和负责采访事宜的王永会同学致以衷心的谢意。
问:陈老师,《北大禅学》编委会委托我就佛教研究问题采访您,请您给予支持。
答:说起北大,与我还是有点缘份,十多年前在社科院宗教所工作时,我曾担任过两年北大哲学系宗教专业的兼职讲师,讲过道教史,也算沾点“北大校友”的边吧。《北大禅学》创刊号我已拜读,学术品位较高,表现出北大传统的学术自由精神,是改革开放以来大陆高校中由学生主办的第一份、也是目前唯一一份佛学研究刊物,值得庆贺。
问:陈老师,您现在是著名的佛教学者,那么请问您是如何走上佛学研究这条道路的?
答:如果从研读佛书算起,我研究佛学应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与很多研究佛学的学者不同,我研读佛书,并未有将来专门从事佛教学术研究的打算,纯粹是出于弄通佛法、解开宇宙人生之谜、获得安身立命之本的浓厚兴趣,或者可谓宗教性的追求。从禅宗的角度来讲,我是把佛书、佛教当作公案来参究,而不是当作知识来研究。我自认虽非不掌握学术研究的方法,但并不完全受时下流行的学术规范的限制,所以实际称不上学者。唐寅有诗云:“书本自惭称学者”,可以作为我的写照。当然如论佛法,我还是略有心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初步解开了当初研读佛典的迷团。至于撰写《佛教气功百问》、《佛教禅学与东方文明》、《生与死》、《新编佛教辞典》、《重读释迦牟尼》等书及写过不少佛学方面的文章,都是应社会的需要,出版社和杂志的邀约命题而动笔。直到目前,我还未靠课题经费出过一本书。因为是应市场需要亦即人们的精神文化需要,所以我写的书销路颇好,为读者提供了了解佛法的方便,我经常收到读者的感谢信,总算尽了学人的一点社会责任。
问:近代以来,国人对佛学的研究轰轰烈烈,涌现出一批著名僧俗学者,时至今日,国内佛教研究又出现了新的特点,请问您是如何看待当前国内的佛教研究的?
答:国内佛教研究,近几十年来进展快,群贤竞起,后来居上,成果十分可观,尤其在禅宗研究方面硕果累累。按这种局面发展下去,不到一二十年,中国的佛教研究就会跃居世界前列。但我觉得,就目前情况看,国内的佛教研究起码有三大缺陷:第一是研究者佛学方面的素养普遍不足。老一辈学者,大都是半路出身或兼究佛学,多半是从史学、哲学角度研究佛教中的部分内容,多未受过系统的佛学教育,不通晓研究佛学非常需要的梵、巴利、藏等文字,在佛学素养上与发达国家专究佛学的学者有一定差距。近十几年来佛教专业毕业的研究生,在大学本科大都是学文、史、哲或理工,研究佛教的时间不长,其佛学素养多不足以深入佛学堂奥。至于对佛法能身体力行有个人体验者,则更为罕见。表现在学术成果上,则难免肤浅、偏狭、片面之弊。研究中国佛教者,往往对印度佛教缺乏系统的知识,因而看不到中国佛教与印度佛教的继承关系,过分夸大中国佛教中国化的一面;或将禅宗的源头归结于儒道的心性论,或将藏传佛教的神秘内容说成是西藏社会的产物,这些认识带有很大的片面性,甚至是错误的;研究禅宗的著作、文章虽多,但多是“门外谈禅”,对禅的实质把握不够准确,对公案的解释,往往是依公案禅所否定的理路去猜测揣度,错误百出,对禅存在的重大理论、实践问题,其实未解决多少;不少佛学论文中表现出对佛教基本义理的误解,有些鼎鼎大名的学者,竟然会将“涅槃”理解为死亡、死寂,随意地扣上“虚幻”之类的帽子。这些都是因缺乏佛学基础理论的训练所导致。第二是研究方法尚显单一、死板、落后,多是按既有的框框,用史学、思想史的一般方法研究佛教历史、思想,忽略了佛教这一特殊文化现象的特殊性质,人云亦云的现象太普遍,用西方流行的社会学、统计学、文化人类学及实验、系统的新方法研究佛教者,尚为罕见。这使得佛教研究带有较多的主观性,大部分人研究佛教,只是从书本到书本,关在书斋里做学问,很少作社会调查,对佛教的社会活动和教徒的心态缺乏深入了解。总的看来,佛教研究,还未能建立起与佛教这一特殊文化现象相应的独特研究方法。第三是佛教学术研究与活生生的佛教现实拉得太远,对佛教的现状及存在的问题研究太少。这一方面,台湾佛教学者做得较好,江灿腾、蓝吉富、游祥洲、龚鹏程等一批学者的研究,都紧扣佛教现状,提出了不少有现实意义的见解。总之,我认为当前国内的佛教学术研究,在广度、深度和方法等方面,尚显落后,不能满足佛教及社会文化发展对它的需要。
问:您如何看待日本、欧美的佛教研究?
答:日本,可谓当代佛教研究的第一大国,其研究方法系本世纪初从欧洲所引进,出过高楠顺次郎、木村泰贤、宇井伯寿、荻原云莱等一批佛学大家,其研究成果和研究方法,对我国佛教研究影响极大。就人力、财力的投入和研究的广度而言,日本佛教研究显然强于我国。日本学者学风严谨,重集体研究,值得我们学习。但日本佛教研究,过于经院化,与佛教现实脱节,研究方法过于板滞,多搬用西方的哲学、宗教概念套佛教。中青年一代的佛学素养尤其是中文水平,较老一代大为降低,也缺乏思想深度,其研究多是为研究而研究,或为做博士论文而研究,其研究成果一般只流通于同行的狭小的圈子里。这与投入那么多的人力、财力研究的阵势很不相应。欧洲的佛教研究,阵容上虽不能与日本相比,学风则与日本基本相同。美国的佛教研究课题、方法较为新颖、灵活,能贴近现实,不大受框框限制,很有前途。
问:您认为佛教研究须要具备哪些基本素养?
答:在一般研究文、史、哲的基本素养的基础上,想成为一个合格的佛教研究学者,应首先具备宗教学知识,了解宗教的一般特征,各宗教的概况以及宗教研究的基本方法。其次,要有系统的佛教知识:包括从印度佛教到中国佛教(就研究中国佛教而言)乃至旁及其它地区的佛教。佛教知识方面最重要的是对三藏原典的广泛涉猎和精读。纵不能阅尽全藏,也应研读起码三千卷以上的原典,要在精读几部最重要的典籍基础上广泛浏览。如果真正读懂了几部重要的典籍,浏览速度便会很快。在语言方面,即便不能通达梵、巴、藏文,也要充分利用学者们用梵、巴、藏文比较原典、厘清辞义的成果,以便准确理解。因为作为佛教核心的佛法非仅属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人体科学关系其实很大,若能尽量了解,对研究佛教助益当会不小。
问:刚才您谈到了要进行佛教研究必须精读几部最重要的典籍,那么您认为要精读的经典有哪些?
答:就印度佛教而言,《经集》、《法句》、《杂阿含经选要》、《清净道论》及《金刚》、《维摩》、《华严》、《法华》、《胜》等大乘经,《大智度论》、《瑜伽师地论》,最为重要。尤后二论,可当做印度大乘佛学概论来读。就中国佛教而言,《肇论》、《三论玄义》、《摩诃止观》、《华严金狮子章》、《坛经》、《禅源诸诠集都序》及藏传佛教的《菩提道次第论》、《密宗道次第论》二论,应该精读,后二论可作为藏传佛教的概论书来看。永明延寿的《宗镜录》百卷,乃汉传佛学集大成之作,它“以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贯通诸宗之学,思路清晰,体系庞大,文字典雅,若能细心研读,必能一通百通。
问:在研读佛典时应注意哪些问题呢?
答:熊十力先生在其《佛家名相通释·撰述大意》中所举读佛书四要:分析、综合、踏实、凌空,说得很好。我自己的经验,是要用“心”(而非只是眼、知识)去读佛书,佛书千经万论,无非是讲自心上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有用自心去读,如古人所谓“一一销归自心”,将佛书所说在自己心行上考察、检验,才能理解古人的用心,才能鉴别佛书中所说是真是伪,是深是浅,才能通达佛书中所指归的佛法。而通达、理解佛法,我认为乃是研究佛教的思想、历史等方方面面的前提。不理解佛法,即使是用治史的方法去搞佛教史,也难免为主观成见所蔽,难以完全重现佛教历史的真面目。
问:陈老师,您说理解佛法是佛教研究的前提,您能不能谈一谈什么是佛法,它与佛教有什么不同呢?
答:佛法,是佛教徒所探索的宇宙人生真实本面,以及依这一真实而获得永恒幸福、绝对自由的技术,也是人们之所以会探究这一问题的根源,乃客观本具的理,本是超时域、超佛教的。佛陀多次强调他只是佛法的发现者而非创造者。佛教,则是人们在特定历史文化条件下,由对佛法的探索而形成的思想、文字、教团、制度、礼仪、寺庙、造像等,是必受社会历史条件制约而发展变化的文化现象,用佛教术语说,是因缘所生的有为法,但其中也有一以贯之、恒久不变者,那就是人们对佛法的追求。
问:社会的发展对佛教提出了新的要求,同时佛教要发展,也必须要能适应新时代的变化,这时教界内外又承前人之佛教改革,提出了佛教现代化,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的?
答:所谓佛教现代化,应指契现代人心时势之机而弘扬佛法,使之能更好地“化现代”。这是近今一部分人提出的口号,太虚大师还曾具体呼吁“三佛革命”,其实质就是改革佛教不适应现代社会的制度、思想而使之现代化或实现其现代转型。也有人认为佛教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在形式如僧装、礼仪等可以应时改变,其核心内容不容更改,因而不可现代化。如梁漱溟先生认为佛教若改革便不是佛教了,能海法师认为戒定慧三学不容改易,陈健民呼吁不可变革佛法以适应现代人。唯独在用白话解说、翻译经典,僧尼农禅结合,注重慈善事业和佛教教育等方面,佛教界大概没有多少异议。我认为,佛教的精神实质及命根,是对佛法的探求和实证,是超越世间的精神。这一点是不能因时代变化而变化的,若变化了便无佛教可言。现有佛教的教团结构、寺庙、仪轨等因缘所生法,已经诸多变异,而且时代会不断促使它变革,到了未来科学高度发达的社会,大概都会成为可有可无的东西,可能彻底变革。未来社会人们对佛法的追求,大概未必会以现存的佛教方式进行。佛教教团、制度等方面的变革,因常涉及到习惯、堕性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往往是滞后的、有阻力的。如现在何劲松提倡佛教居士化,便有人反对。佛教变革的形态决定于佛教徒的全体和多种社会条件,非个别人的主观意志所能代办,佛教的现代转型,非短期内便可完成。研究佛教的人,只能有理有据地提出意见和方案,供佛教界和政府参考。我的主张是:在传扬方式上,打破以山林僧为主导、寺院为中心的格局,加强居士林建设,建立以在家众为主体的大乘菩萨僧团,实行短期出家制,建立对僧尼的考核、监督、职称等制度以保证一支形象良好、队伍精干的僧团;在传扬的内容上,针对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和心灵需要,开出即入世而出世、即人欲而向上的多种法门,使人们能很快地从佛法中获得“现法安乐”。台湾佛光山的一系列做法,为佛教现代化提供了较为成功的范例。
问:有人说,信仰佛教者不能研究佛教,最好与佛教拉开一定距离;有人说,若没有佛教信仰便难以研究好佛教,您能不能就此谈谈您的看法?
答:如果是一个完全信仰型,一切都依老和尚之言是从的愚夫愚妇型佛教徒,研究佛教确有一定不便,容易感情用事,难以冷静地看待佛教这一社会文化现象。但具有一定信仰或起码有浓厚的兴趣,在研究佛教时多能全身心投入,容易理解佛法,了解佛教现状。若距离与佛教拉得太远,研究起佛教来恐怕只能在佛教外围打转转,难以深刻准确地理解佛法,深入佛教堂奥。实际上,研究佛教有成果的学者,多数都与佛教有过亲近的关系。如任继愈先生师从熊十力、汤用彤,熊、汤二人都是内院学生;杜继文、谭壮飞等师从佛教界人士吕澂,后者还曾出家为僧;郭朋先生也曾为佛学院的高材学僧;当代公认为成果最辉煌的佛学研究大家吕澂、印顺,都是有佛教信仰的教界人士,但这并未妨碍他们的学术研究,当然,他们都采用了近代学术研究的方法,而加上从佛学中得来的独特方法。我认为,若论全面、客观地研究佛教,其指导原则大概以佛法之如实观、缘起观的方法最为高明。信仰佛教的知识分子,若要研究好佛教,须超越信仰,超越佛教,从佛教中钻进去又跳出来,冷眼俯瞰,从“释迦老子未开口以前”究释迦,从佛法去究佛教,才易把握佛教的真面,从而避免各种主观的、片面的“边见”。这是佛法的基本精神,也是学佛的高层次境界。从“一切法皆佛法”的圆融角度,若运用世间的各种方法而又不滞于这些研究方法,避免其各具的片面性,并能综合它们于一体又有所超越,我想这样的研究方法始可称得起“科学”二字。
问:最后,还想请陈老师概略地讲一下禅宗的实质,禅教关系及禅与中国文化的关系。
答:禅宗,是中国人在应中国文化的条件下,运用中国文化赋予的总持智慧把握佛法精髓、复归原始佛教的产物。禅宗所提倡的顿悟见性,本是释迦说法之主体精神,你看各种佛经记载,释迦说法后,有多少人当下得法眼净乃至成阿罗汉,最低的法眼净即是现量见到法性,这岂非顿悟见性、言下见性?至于戒、定、慧等繁琐的修证体系,不过是对不能言下见性的钝根者所设,其实质乃渐修顿悟,戒、定乃修观见性的加行。见性是一种主观的体验,细微难辨,须要过来人的鉴别、认可,此即“印心”,在印度应有那样的传承。藕益谓“教外别传即教内真传”,可称卓见。至于禅宗为何产生、盛传于中国,还有禅的表现手法,当然与中国传统文化有关。就禅宗的整体精神而言,慧能虽打破了世间与出世、出家与在家的局限,但偏重心性体的一面、涅槃的一面,而较忽视心性用的一面,开以禅宗为主流的中国佛教“教在大乘、行在小乘”之源,因而受到理学家的攻讦。这与中国文化、印度佛教的传统都有关系。今天研究禅宗、弘扬禅宗,既应继承禅宗的优秀传统,也应辨清禅宗的偏弊,着重弘扬达摩的“称法行”,提倡在人间建设中发挥心性体上的妙用以勤修六度、利乐众生,并开出为此具体操作的法门,方才为应时契机,真正复归佛陀本源的禅宗。这就是教界、学界人士共同完成的任务,希望《北大禅学》能在这方面起到应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