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智慧老子(一)·包罗万象的“道”

智慧老子(二)·“相对论”与“不言之教”

智慧老子(三)·“难得糊涂”岁月

智慧老子(四)·“空”即“不空”

智慧老子(五)·天地之间 物各有主

智慧老子(六)母性之门天地之源

智慧老子(七)·无私者长久

智慧老子(八)·上善若水

智慧《老子》(九):适可而止

智慧老子(十):唇齿相依的“有”与“无”

智慧老子(十一):“安饱”俯瞰“声色”

智慧老子(十二):名与身孰亲?

智慧老子(十三):夷希微与“耶和华”

智慧老子(十四): “致虚”和“守静”

智慧老子(十五):倡导的即缺少的

智慧老子(十六): “圣”、“智”、“学”的局限

智慧老子(十七):自甘淡泊之道

智慧老子(十八):“委曲求全”的“正解”

智慧老子(十九): 有德方才不失德

智慧老子(二十): 浮躁者何以得道?

智慧老子(二十一):四大皆“道”

智慧老子(二十二):不弃与珍惜

智慧老子(二十三):知雄守雌

智慧老子(二十四):自知与知足

智慧老子(二十五):大白若辱

智慧老子(二十六):“盗夸”的源头

智慧老子(二十七):中西“足不出户”论

智慧老子(二十八):祸兮福兮?

智慧老子(二十九):民不畏死的勇与悲

智慧老子(三十):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老子说与说老子 




 


  

前言

  智慧老子(奇书《老子》)作者:三 耳

  出自:传情是否有这种说法(原创博客)


  2006年的世界杯足球赛程中,看球最多的就是德国队前教练、号称“足球皇帝”的贝肯鲍尔,他坐着私人飞机来来回回,居然观看了48场比赛!而在很长时间的飞机旅途中,他只是反复阅读一本书——老子的《道德经》!

  是的,从世界足球的风云格局,到南征北战的沧桑历史;从超越时空的足球的“想象力”,到变化无穷的足球战术编排,甚至对于“足球皇帝”的刚刚再婚的人生旅途,《老子》即《道德经》一书都会对他有特殊的帮助。

  一片绿波飞白鹭,半空紫气下青牛。在诸子百家当中,老子无疑是一部奇书,一部叫人瞠目结舌而拍案叫绝的奇书。

  一位学者说得好:“最罕见的一点,就是它有别于中国一切古经,只字不提中国的人物、事件、朝代、地域等等,俨然突如其来,俨然超越时空,唯见永恒之道和道的化身圣人。”

  正因为如此,《老子》是被中外文人、史家、政治家们解释得最多的著作——看看陈鼓应先生《老子注释及评介》书末“附录三”里所列的先秦至今的研讨老子262种大著,我们已经目不暇顾,倘若把古今千百种注说都列出来,后学几乎要退避三舍了。

  也正因为如此,《老子》也是被后人误解得最多的大家,例如说他“消极”、“厌世”、“出世”、“阴谋”、“权诈”……说远点,朱熹称老子之术,须是自家占得十分稳便,方肯做;才有一毫于己不便,便不肯做。说近点,前河南大学著名教授嵇文甫先生,说老子的生活态度完全是一种“小农心理”:“其一是知足守分,随遇而安;其二是打小算盘。”(嵇文甫《先秦诸子政治社会思想述要?老庄思想与小农社会》《嵇文甫文集》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

  而在大洋彼岸,早有哲人大家发现了老子与基督教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罗素说:“道家创始人老子说:‘对于行善的人我是善的;对于不善的人我也是善的,其目的是为了使他们善。对于诚实的人我以诚相待,对于不诚实的人我也以诚相待,其目的是为了使他们能变诚实。即使某个人是不好的,怎么能说抛弃他是对的呢?要以仁慈来回报别人对我’。……道家学说以善报恶的原则比孔子学说更类似于基督教的学说。”(《罗素文集》第一卷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97)更有意思的是,在巨著《哲学史讲演录》里,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指出“耶和华”三个字就是“夷希微”的意思。《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看它看不见,名叫“夷”;听它听不到,名叫“希”;摸它摸不着,名叫“微”。黑格尔考证,“夷希微” 三个字,就是希伯莱文耶和华(Jehovah)的发音:“那三个符号I-hi-wei或IHV,……也出现在希腊文的‘Iaw(以阿威) ’里,是‘知神派’称呼上帝的一个名字,……在非洲中部一个神的意思。此外在希伯莱文里叫做耶和华(Jehovah),而罗马人又叫做约维斯(Jovis)。”希伯莱文耶和华(Jehovah)的原意是“我是我所是的”(I am who I am)中文《圣经》翻译为“我是自有永有者”,这就是“道成自身”。

  难道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无论“骂”的还是“捧”的,都是那样的虔诚、动情、用心——老子无疑是最不需要做广告的作家,他也因此而不朽。

  去年年初,得到江苏古籍社的稿约,笔者确乎破费踌躇,几次欲打退堂鼓。虽然以往对《老子》略有了解,也不无感想,当真想要用随笔的形式解读老子的时候,笔者发现简直史蚍蜉撼树,无从下嘴。那“云在青天、道法自然”的高屋建瓴;那“知雄守雌、致虚守静”恢弘气度;那“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悲悯情怀;那“委曲求全、适可而止”的进退之道;那“启智绝圣、民利百倍”的政治思想,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想“举重若轻”、“治大家若烹小鲜”地用大白话说一说,谈何容易!

  所以,这本小册子,绝不是洋洋洒洒的“心得”,实在不过是重读老子的片断联想而已,文学价值不大,学术价值更小——披头散发地略作解说,也是勉力为之。

  钱基博先生在《中国文学史》一书中谈及《老子》的独特文风:“文章安雅,语约而有馀于意,其味黯然而长。”真正能够有方家能够阐发个中意味,正是笔者所期待的。

  (原文为《智慧老子》一书前言,稍改)  





 


  

智慧老子(一)·包罗万象的“道”

  【按:本书是应邀为江苏古籍出版社写的东东。

  “道可道,非常道”。《老子》的核心就是“道”,就是无法用普通的语言解释的“永恒的法则”。用文章和书籍说老子就是试图把“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道”说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矛盾:知其不可而“说”之。当然这也是一个大大的诱惑:深入浅出而“释”之——为什么五千言的《道德经》既征服了古今哲人,又倾倒了高鼻梁的外国人?那原因就是在悄悄打开了一扇神秘的、简洁的、智慧的门。那是进入人生和历史、哲学和心学的“众妙之门”。

  本书以陈鼓应先生的《老子注译及评介》的译文为基础,参考十几种研究专著,加以对比、联想、阐发,力图为读者提供一种在轻松、休闲的阅读。因老子博大精深,把握殊难,不当处敬请列位读者赐教。】


  一、包罗万象的“道”


  “道”既是构成世界的实体,又是创造宇宙的动力,还是万物运动的规律、人类行为的准则。


  【原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老子》第一章)


  【陈译】

  可以用言词表达的道,就不是常“道”;可以说得出来的名,就不是常“名”。

  “无”是天地的本始;“有”是万物的根源。

  所以常从“无”中,去观照“道”的奥妙;常从“有”中,去观照“道”的端倪。


  【今解】

  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们:古人造字,“矮”与“射”弄颠倒了。“矢” 是弓箭,“委”是“托付”,托付给弓箭不就是“射”吗。而“矮”就是“短”,矢只有一“寸”的“身”体还不短吗?所以两个字的读音应该调换一下。当时我们深以为然,觉得字典词典需要及时纠正。

  然而各种字典至今还是依然如故。

  “名可名,非常名”。如今又活了几十年,才发现老子说得对:究竟什么是“常名”——即不必“具体化”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命名呢?这是没法子说的。如果咱们的祖先当初就把“狗”叫做“猫”,大概在我们的头脑里,狗就是个会捉老鼠的、每天“喵呜喵呜”地叫的小动物了。

  清代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有一段“浑不似”的故事,记载的是琵琶名称的由来:“琵琶古名枇杷,又名鼙婆,昭君常因琵琶坏,令胡人改,为之而小。昭君笑曰:‘浑不似’后讹为‘胡拨四’,又讹为‘虎拍思’,又讹为‘琥珀思’,纷纷聚议。其实仅琵琶一物也。”又一作“浑不是”,于是琵琶一下子又添了一大串名字。

  但是,无论我们给琵琶增添多少名字,也都是“常名”而已,五湖四海“通称”的、各个民族都能够接受的那个“琵琶”还是不能说也不必说的。

  同样的道理,老子笔下的至高无上的“道”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旦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就不是真正的“道”了。那是个“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的“形而上”的东西。是自然而然的法则、是必须信仰的宗教。

  在《道德经》第十四章中,老子具体解释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的“道”被命名为“夷希微”,西方人说,那就是“耶和华”的音译——老子早就与耶稣基督“暗通即不谋而合”了!这简直更是神妙之中的神妙了。

  十七世纪的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认为,我们的眼界被限制在自己的经验中——没有见到过火车的人,当然不知道那个爬着走就那样快的东西直立起来会有多大的速度。我们的心灵是一张白纸,外界的事物依次留下自己的痕迹——“白色”与“芳香”使我们具有了“百合花”的概念;“火球”与“光亮”让我们有了“太阳”的认识。于是,当时的哲学家强调:“存在就是被感知”。哲学家贝克莱甚至声称:“我绊倒之前脚下的石头是不存在的!”

  问题在于我们即便时时、事事、处处都在“体验”与“感知”当中,又能够认识大千世界的万分之几呢?

  更多的精神方面的东西我们又如何感知呢?

  在中国的老子那里,“道”——与基督徒心目中的“上帝”极其近似——是超出经验的奥妙的所在。

  这个“道”既是构成世界的实体,又是创造宇宙的动力,还是万物运动的规律、人类行为的准则。

  读者诸君会莫名其妙:都说老子是“朴素的自然主义者”,是比孔子有趣的大智慧者,为什么《道德经》辟头就叫人读不懂呢?

  这责任并不在老子,因为宇宙间、人世间原本就有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老子恰恰把他们叫做“众妙之门”:“幽深而又幽深,是所有变化的入口处”。

  对“道”——即宗教的学说理解深刻的作家史铁生说:“生命中必须有这样一段时间、一块净土,尽管它常会被嘲笑为‘不现实’。但‘不现实’未必不是一种好品质。比如艺术,我想应该是脱离实际的。模仿实际不会有好艺术,好的艺术都难免是实际之外的追寻。”如果你一定要询问艺术的“功效”,她的确不如一只馒头当饥。

  同样,被世世代代推崇的爱情也是如此,“爱有几分能说清楚,爱有几分糊里又糊涂”——因为做梦所以做梦,因为发疯所以发疯,理性往往是无法解释的。

  每当一种情感上升为信仰,其中的玄妙就向着“道”靠近了。能够悟出没有用处的用处、没有名目的名目,没有言语的言语,没有图形的形象,距离“得道”的境界也就靠近了一步。

  维特根斯坦的名著《逻辑哲学论》一共分为七章,最后一章只有总题一行字:“对于不能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的确,立意求真者必须把普覆宇宙的奥秘作为奥妙加以隐蔽,必须把涵盖有无的“道”当作“道”来敬畏。“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进入了精神世界,“圣人”同样也只剩下一个符号了。

  而诗人的悟性似乎是更为直接的,请看俄国诗人丘特切夫的《沉默》——


  沉默吧,隐匿你的感情,

  让你的梦想深深地藏躲!

  就让它们在心灵深处

  冉冉升起,又徐徐降落,

  默默无言如夜空的星座。

  观赏他们吧,爱抚,而沉默。


  思绪如何对另一颗心说?

  你的心事岂能使别人懂得?

  思想一经说出就是谎,

  谁理解你生命的真諦是什么?

  搅翻了泉水,清泉会变浊,——

  自个儿喝吧,痛饮,而沉默。


  只要你会在自己之中生活,

  有一个大千世界在你心窝,

  魔力的神秘境界充满其中,

  别让外界的喧嚣把它震破,

  别让白昼的光芒把它淹没,——

  倾听它的歌吧,静听,而沉默。

  (飞白译)


  此处的“沉默” 既是“常无”,即一语未发,又是“常有”,即“神秘境界充满其中”。真正能够“道成自身”地“在自己之中生活”,可谓“得道”矣!  





 


  

智慧老子(二)·“相对论”与“不言之教”

  【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

  随。恒也。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

  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老子》第二章


  【陈译】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的观念也就产生了;有和无互相生成,难和易互相完成,长和短互相形成,高和下互相包容,音和声互相调和,前和后互相随顺,这是永远如此的。

  所以有道的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言”的教导;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作育万物而不自恃己能;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正因他不自我夸耀,所以他的功绩不会泯没。


  【今解】

  1911年的一天,捷克斯洛伐克,著名的布拉格大学校园里的一片草地上,一群大学生围坐在一位年轻学者的身旁,正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请您通俗地解释一下,什么叫相对论?”一位学生微笑着向青年学者发问。

  年轻学者环视一下周围的男女学生,微笑着答道:“如果你在一个漂亮的姑

  娘旁边坐了两个小时,就会觉得只过了1分钟;而你若在一个火炉上边坐着,即

  使只坐1分钟,也会感觉到已过了两个小时。这就是相对论。”

  大学生们先是一愣,接着便大笑起来。

  “好!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年轻学者站起身来,向大家告别后,便向图

  书馆走去。

  这位年轻学者,就是伟大的科学家,相对论的创始人——爱因斯坦。

  殊不知中国的老子在公元前的春秋战国时代已经精当地阐述了相对论的观念。“两小时等于一分钟”不就是“长和短互相形成”吗?

  记得当年“红色买办”刘少奇同志说过:喊“社会主义万岁”,就是喊“资本主义万岁”——社会主义是与资本主义相比较而存在,相斗争而发展的。结果“文革”当中倒了血霉,成了“为资本主义张目”的“叛徒、内奸、工贼”。

  其实,作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少奇同志说得千真万确,因为社会主义绝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空中楼阁。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当然是你的自由,可是也得允许“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在你的目光里,他人可以是风景,可在他人的目光里,你同样也是风景。名月当然可以是你那窗户的美丽的装饰,无奈你也可以是他人各色的梦境。

  基于老子阐述的相对的观念,你要找寻丑,必须知道什么是美。都明白什么叫做善行的时候,“恶”的观念也就鲜明地出现了。正如寻找自由不必到高山、大漠、瀚海、林莽中去找,只要到监狱里寻找行了,因为自由是不自由中的一颗心。

  哲人对热恋的男女忠告说:恋人是沙子,托在手里行了,千万不要用死力攥紧——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所以,一位女士提醒自己的同伴:“永远不要无休止的围着你喜欢的那个男人转,尽管你喜欢得他快要掏心掏肺的死掉了,也还是要学着给他空间,否则,你要小心缠得太紧勒死了他”。

  这位女士可以说是“活学活用”了老子的理论——所以,老子的“众妙之门”也并不时时处处“玄而又玄”的。

  套用老子“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的句型,我们说,用电话、短信、窗帘、铁锁、户口本、结婚证……“固定”恋人,则“裂痕” 也就产生了。用金钱、豪宅、锦衣、玉食、高档化妆品“包二奶”,则自己已经被“二奶”所“包”了——有钱有权包二奶大概也是近乎“功业成就”罢,可是,老子谆谆教导大家: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才是人间正道,豪宅、锦衣、玉食一折腾,就是夸耀了,距离“身败名裂”就不远了。

  老子说圣人是“行不言之教”的——古代又没有多媒体手段,“不言”能够“教”吗?

  回答是肯定的。例如弘一法师李叔同对于弟子的“不言”的教导。

  夏丏尊先生评价说:“李先生的教师,是有后光的。”所谓的“有后光”,就是持续地以自己的气质、人格于无言中感化和教育自己的学生的力量。

  李叔同一贯以“士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文艺”的见解教育学生。即:要成为一个有高远抱负的文艺家,首先应当培育器量与见识──即个人内在的品德涵养、精神境界,倘没有“器识”,无论技艺多么精通,也不足以称道。

  首先,他在教育学生之前把完善自我放在了重要的地位。作为一个国学大师、诗词圣手,他当然有能力教古典文学,但他一旦接受了作为“副科”音乐、美术的专业课,就一头扎进艺术的海洋,迅速成为特长独具的专家。他的学生丰子恺说:“每天要花一小时去练习图画,花一小时去练习弹琴,大家认为当然……因为先生的人格和学问统治了我们的感情,折服了我们的心。他从来不骂人,从来不责备人……就人格讲,他的当教师不为名利,为当教师而当教师,用全副精力去当教师。就学问讲,他博学多能,其国文比国文先生更高,其英文比英文先生更高,其历史比历史先生更高,其常识比博物先生更富,又是书法金石的专家,中国话剧的鼻祖。他不是只能教图画音乐,他是拿许多别的学问为背景而教他的图画音乐。”其品德涵养、精神境界、知识积累凝聚成了灿烂的“后光”,让学生不能不于无言中折服。

  其次,从细微处着手,一点一滴的潜移默化自己的学生。如在上课之前他总是提前到达,在黑板上清清楚楚地写好本堂课所讲授的内容,然后端坐在讲台等候学生的到来。每次讲授之前,他总是预先搜集好有关画家的代表性作品——这在筚路蓝缕的当时并不容易——并把画家的简历、时代背景、作品风格特点等等一一写录在纸条上,上课时按照顺序取用。这种无言中的纪律性和认真程度自然会极大地影响学生。

  再次,非同一般地“认真”。编讲义之前,他在第一节课上就给学生们发一张调查表,问大家音乐学过几年,还想学到什么程度。依据学生当时的水准编出有针对性的讲义。同事夏丏尊在《弘一法师之出家》里曾经讲过弘一法师认真到了让他自杀的地步:“他(李叔同)的力量全由诚敬中发出,我只好佩服他,不能学他。举一个实例来说,有一次宿舍里学生失了财物,大家猜测是某一个学生偷的,检查起来,却没有得到证据。我身为舍监,深觉惭愧苦闷,向他求教。他指示给我的方法,说也怕人,教我自杀!他说:‘你肯自杀吗?你若出一张布告,说作贼者速来自首,如三日内无自首者,说明舍监诚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这样,一定可以感动人,一定会有人来自首。——这话须说得诚实,三日后如没有人自首,真非自杀不可。否则便无效力。’这话在一般人看来是过分之辞,他说出来的时候,却是真心的流露;并无虚伪之意。我自惭不能照行,向他笑谢,他当然也不责备我。”

  行动胜过一打宣言。正是“全由诚敬中发出”的认真的力量,于默默之中感化着学生和同事,渐渐形成了李叔同背后的“灵光”。正如他的学生吴梦菲说的:“弘一师的诲人,少说话,主行‘不言之教’,凡受过他的教诲的人,大概都可以感觉到。虽然平时十分顽皮的,一见了他,或一入他的教室,便自然而然地会严肃恭敬起来。……这真可以说是人格的感化了。”

  朱光潜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回忆:“当时一般朋友中有一个不常现身而人人都感到他的影响的──弘一法师。”

  无论作为艺术教育家,还是作为教育艺术家,无论作为教师,还是作为铮友,李叔同都影响了不止一代人。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说明李叔同“言教之余盖以身教”的艺术教育的巨大成功,特别是他在审美教育中一以贯之的“以德感人”、“以德为表率”的人格魄力具有巨大的感召力。在我们大力倡导“以德治国”和“素质教育”的今天,重温李叔同的教育思想和实践,当会得到不少有益的启迪。

  而且,作育万物而不自恃己能;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弘一法师同样做到了。

  出家之前,他是一位行“不言之教”的好教师,出家之后,他又在佛教的律宗方面卓有建树,成为“重振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然而他晚年称自己为“二一老人”,源自两句诗:“一事无成人渐老”、“一无是处何消说”。他说真诚希望自己的事业不完满,好有精进的空间。最后,散尽所有资财帮助师生、众人的弘一法师身着补丁错落的旧僧袍默默地谢世,赢得了后世无尽的敬仰。

  这正是“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正因为他不自我夸耀,所以他的功绩不会泯没。  





 


  

智慧老子(三)·“难得糊涂”岁月

  【原文】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子》第三章


  【陈译】

  不标榜贤才异能,使人民不争功名;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人民不做盗贼;不显耀可贪的事物,使人民不被惑乱。

  所以有道的人治理政事,要净化人民的心思,满足人民的安饱,减损人民的心志,增强人民的体魄。常使人民没有[伪诈的]心智,没有[争盗的]欲念,使一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以“无为”的态度去处理事物,就没有不上轨道的。


  【今解】

  “横看成岭侧成峰”,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结论自然不同。

  同样是半杯水,乐观的人踌躇满志,说“一半是满的”!悲观的人则万念俱灰,说“一半已经没有了”!其实二者说的原本是一回事。

  同样是人欲,乐观的人说是“欲望是科技发展的动力”,悲观的人则说“欲望是祸害社会的源泉”。其实二者说的还是一张纸的反正两面。

  老子是主张无欲而反对有欲的——他认为贪婪就是不净,希冀导致欺诈,被蛊惑之后的“机心”是把质朴的人民引向盗贼的歧途。因此他处处主张“小国寡民”的政策,要减损人民的心志——不叫你想那么多:只要能够知足常乐的“安饱”,天天吃豆腐也行。不能今天吃了豆腐明天突然叫你吃肉,以至于后天还想吃金枪鱼、大后天又想尝尝吃果子狸了——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欲令智昏”,民心一乱,社会就无法稳定了。

  的确,老子所处的时代大概颇有“小国寡民”的可能性。或许当时民风还是比较淳朴、教育还是比较容易的。

  作为古宋国人氏,笔者常常说宋人的“守株待兔”——如果历史地看——实在算不得痴呆:当时民心淳朴,思想单纯,水草丰美,林木茂盛,太阳金黄,群鸟翔集,兔子比现在的老鼠还多。农民下班后在树边上站一会,就可以拣一只死兔子回家下酒,完全是以“无为”的态度去处理事物,善良得近乎愚蠢,全没有后世的“机心”,更不像现在遍地都是钢筋水泥,四周布满尔虞我诈。

  因此,在小国寡民、安贫乐道的社会风气之下,老子的理论的确是当时的“精英思想”,有他自己独特的见解即他自己说的“轨道”。

  问题在于大道一旦隐没,人心一旦伪诈,欲望一旦失控,再想要“挽狂澜于既倒”可就不容易了。

  历史的发展证实了老子的担忧。

  郑板桥说过:“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转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安心,非图来福报也。”大意是:聪明不容易,糊涂同样不容易,从聪明倒退到浑浑噩噩的糊涂更是难以做到。“高抬贵手”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目的并不在下辈子有多少“好报”,只是图个当时的安心而已。郑板桥仕途失意而又不忘正义,他在山东潍县任七品知县时,写过一首题画诗——


  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一边是想做些有益于地方、百姓的事,一边又囿于情势所迫又往往无能为力,内心矛盾。所以,这“难得糊涂”一语,既反映了封建社会里一个正直士大夫的彷徨与苦闷,又表现了他“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进取精神。

  郑板桥生活的时代,人欲横流,名利熏心,不标榜贤才异能,使人民不争功名已经不可能;声色犬马,奇货可居,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人民不做盗贼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再说小国寡民、安贫乐道,等于叫郑板桥先生“由聪明转糊涂”——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

  而郑板桥生活的时代恰恰还是所谓的“康、雍、乾盛世”,到了龚自珍时代嘉庆至咸丰时代,则是形势每况愈下,连“有技术含量”的盗贼已经寥寥无几了。

  龚自珍慨叹:衰世已到,社会上几乎没有任何人才可用 :“衰世者,文类治世,名类治世,声音笑貌类治世。黑白杂而五色可废也,似治世之太素;宫羽淆而五声可铄也,似治世之希声;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荡荡便便;人心混混而无口过也,似治世之不议。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满街都是拍马溜须、阿谀逢迎之辈,黑白不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舆论一律,如同“文革”期间的“八花齐放”“一片红”。不仅没有像样的大臣、史官、将领、教师、工匠、商人,连个有本事的小偷、有力气的马匹、有能力的强盗都找不到了——这样的社会还会小国寡民、安贫乐道吗?

  所以,后人读老子,时不时觉得老人家“幼稚可笑”:在社会分工日渐其细,贫富差距越拉越大的时下,在动荡变化的社会转型期,到哪里找寻心灵的平和宁静呢?披着粗布衣、骑着自行车视察民风纯厚的“小国”,说是悠哉游哉,可终不过是潇洒的“乌托邦”而已。

  总而言之,老子老人家的“无为”的态度是审美的态度,是清净的态度,是反本复初的态度,是顺应自然的态度。说的理想一点,是“只要一伸手,金苹果就会落下”的共产主义初级阶段。而我们今天遇到是功利的态度,是浮躁的态度,是从头做起的态度,是改天换地的态度——是另一个初级阶段。

  当然,一贯记诵“否定之否定”的吾辈有理由坚信:人类必将向善和美进化,麦粒必将变为麦穗,“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的反本复初的时代一定会到来——这也正是老子“福祸相因”的辨证法则。  





 


  

智慧老子(四)·“空”即“不空”

  【原文】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老子》第四章


  【陈译】

  “道”体是虚空的,然而作用却不穷竭。渊深啊!它好像是万物的宗主;幽隐啊!似亡而又实存。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似乎有天帝以前就有了它。


  【今解】

  在湛蓝的海边生活了几年,居然不知道湛江的“湛”别有“深”意。

  在老子笔下,“湛”并没有用来形容颜色,而是“沉”、“深”、“澄寂”的意思,用“湛”字说“道”的“隐而未形”:它无处不在,你却视而不见!

  《皇帝的新装》里的皇帝光着屁股上大街——几乎可以视为较早的“裸奔”——而为天下笑,因为我们习惯了穿衣服。

  可老子他老人家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无影无踪的空气作哲学思辨,却不会被人视为荒唐,至多会给人们带来一丝疑惑:“有”与“无”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30年前初读郭沫若的《凤凰涅槃》,其中“凤歌”里发问道——


  宇宙呀,宇宙,你为什么存在?

  你自从哪儿来? 你坐在哪儿在?

  你是个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个无限大的整块?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拥抱着你的空间他从哪儿来?

  你的外边还有些什么存在?

  你若是无限大的整块,

  这被你拥抱着的空间他从哪儿来?

  你的当中为什么又有生命存在?


  当时心想呼唤祖国新生,扯那么远干啥?环抱着地球的空间,不就是空气吗?你知道它从哪儿来?你明白它为什么它存在?你不知道为什么它照样存在。

  总之,那时候年龄小,对“无”的概念很模糊。

  后来上大学读屈原的《天问》,才知道郭老是“借”了屈原夫子的问天:


  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 ?

  上下未形 何由考之 ?


  郭老在《屈原赋今译》把这四句翻译为——


  请问,关于远古的开头,谁个能够传授?

  那时天地之分,能根据什么来考究?


  奇特诗篇《天问》一连向苍天提出了172个问题,涉及天文、地理、文学、哲学等许多领域。当然也与无处不在的“道”有关——既然当初是“一片混沌”的云遮雾障,怎么就忽然“有”了一切呢?

  说盘古开天地,一把大斧子开辟鸿蒙,不是典型的“无中生有”吗?

  而在古希腊神化中,宙斯为了报复把天火偷给人类的普洛米休斯,把他锁在高加索山上,用投枪刺穿了他的胸膛,每天早晨派来一直大鹰啄食他的肝脏,夜间肝脏又重新复原——如此日复一日的折磨了他三万年……

  夜间肝脏又重新复原,又是怎样长出来的呢?

  即便是传说,为什么这样说而不是那样说呢?

  后来,读鲁迅的的名篇《这样的战士》,终于明白了“空气”的力量与可怖。鲁迅先生形象地描绘了“无物之阵”里琳琅满目的“空空如也”: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投枪。

  ……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然而,就是这“无物之物”叫我中华民族昏睡百年,“软刀子割头不觉死”。

  在《希望》一文中,鲁迅同样沉重地说: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


  “空虚中的暗夜”甚至比“我”的努力与挣扎还实实在在。

  所以,我们常常说及的“社会心理”、“习惯势力”、“传统观念”……这一切几乎全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里,它们先于我们的生命而存在。

  而“道”则是统领一切虚空的总管——既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它的无形的手里把握着无穷无尽的创造因子……

  记得2006年的冬季奥运会鸣金之际,央视曾经做了专题“冬季奥运会三十六计”,其中“无中生有”的画面是:本来身处第二的美国运动员阿波罗,在冲刺已近尾声、内道又被韩国运动员占据——眼看就要与冠军无缘的情况下,逼真地做了一个被第一名肘撞而身体后仰的动作,结果是韩国队员被判犯规,阿波罗获得金牌。

  谁能够说“无”不是东西、没有作用呢?

  海子诗曰:“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我们进入睡梦的时候,一种叫做“力量”的物质就悄悄地进入了我们的身体,流淌到我们的指尖——谁能够说“无”不是东西、没有作用呢?

  我们常常说“天空”,在老子看来,“天”的“空”与它的“实”原本就是一回事,它永远不会“空”,也永远不会“实”,它就是“道”。

  任继愈说:“对上帝,不论诗经、左传、国语,都还没有人敢否定它的存在,也没有人敢于贬低它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只要是说几句抱怨话,埋怨上帝不长眼,赏罚不公平而已。既然恨天、骂天,可是遇到有委屈还要向天倾诉衷肠,这算什么无神论、神灭论呢?老子的哲学,其光辉、前无古人的地方恰恰在这里,他说天地不过是天空和大地;他说道是万物的祖宗,上帝也不例外”。

  “无”孕育着“有”,“空”就是“不空”,这就是有无之间的辨证。  





 


  

智慧老子(五)·天地之间 物各有主

  【原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老子》第五章


  【陈译】

  天地无所偏爱,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圣人”无所偏爱,任凭百姓自己发展。

  天地之间,岂不像个风箱吗?空虚但不会穷竭,发动起来而生生不息。

  政令烦苛反而加速败亡,不如持守虚静。


  【今解】

  看过一段关于“婚外恋”的故事。说是某大学教师到某市为研究生班上课,教的是经济类。学员里有一才貌双全的女企业家,课后常常与那位教师讨论经济走向和股市消长,谈得很投机,一起做的股票也赚了钱。后来日久生情,感情越了轨。无奈教师又抛不下自己的妻子女儿,两人都恢复了理智,决定回到朋友的位置上。可是不久他们发现“入门”不难而“归途”太难:不是旧情复萌,就是无话可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于是只有“一声叹息”。

  老子认为:天地是无所偏爱的,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圣人”是不会偏心的,任凭百姓自己发展。依此类推,则“帅哥不仁,以靓女为刍狗”——不过分地喜欢、以至于偏向那女企业家,两人则“双赢”,否则就可能两败俱伤。

  “刍狗”是用草扎成的狗,古代时做祭祀用。用草扎成的狗,祭祀时是有用的,可以画得花花绿绿,不能缺少。而祭祀结束,就扔在了一边,没准会遭到路人的践踏,成了没有用处的东西。这里并没有“爱”与“不爱”的区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钱钟书先生解释说:“刍狗万物,乃天地无心而不相关,非天地忍心而不怜惜”。

  问题是,对于那一对大学教师和企业家,“发乎情而止乎礼”即“道德”的“自然”是“自然”呢,还是“发乎情而止乎情”即“情感”的“自然”是“自然”呢?

  今天,现代人自有不同的答案,笔者也不愿深究——“爱有几分能说清楚”?那是春天里的一出梦,梦说得清楚吗?

  老子的意思是:天地只是物理的、自然的存在,并不具有人类一样的情感。万物在天地之间依靠着自然的法则运行,天地对谁都是不嫌不弃的。

  诗鬼李贺曰:“天若有情天亦老”,正是这个道理。我们为什么“早生华发”?因为我们“多情”,即“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人当然可以也必将如此。可是天地是不能有情的,不然他们一旦“老”了、“死”了,我们岂不全都呜乎哀哉?

  关汉卿《窦娥冤》里有著名唱词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这个隔句对以呼天喊地的方式呼啸而出,可谓“感天动地”,令人对于被冤枉的“弱势群体”撒下了同情的泪水。实际上,天地知道什么?

  苏轼著名的《前赤壁赋》说:“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都是答自然的赏赐,所有人均“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不是“以万物为刍狗”的一视同仁吗?

  胡适之博士说:“老子的‘天地不仁’说,似乎含有天地不与人同性的意思。老子的这一个观念,打破了古代天人同类的谬说,立下后来自然哲学的基础。”

  因为对于大自然的不甚了了,觉得神妙莫测,所以以前的人总是以为日月星辰、江河大地都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并且把身边的所有自然现象都看成有生命的东西。比如星星,以称银河为“织女河”;称北斗星为“耀魄”——据说玉皇大帝名字叫“耀魄宝”;说金星主管杀伐;说木星代表凶恶;说彗星预示天下大乱……其实,这一切与我们头顶的“天”又有多大关系呢?

  的确,天是天,人是人,明明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活人,非要说自己是君临万物的上帝,是对万事 “一碗水端平”的“真命天子”、是童叟无欺的“人类救星”,那怎么可能呢?

  “橐龠”(音驮月),是“风箱”的古称。老子说:天地之间像个风箱,空虚但不会穷竭,发动起来而生生不息。这和第四章的说法一样,“虚”就意味着“实”,“虚”当中包含着无尽的创造因素。所以说“动而愈出”:天地运行,万物便生生不息了。

  现在的青年人一般没有见过爷爷辈做饭烧火时用的风箱:里面是空空的,可拉动那“操纵杆”,风就会起劲地吹出来——“无中生有”啊!

  至于“政令烦苛反而加速败亡,不如持守虚静”。显然也是老子的“从政辩证法

  ”,林语堂先生解释说:“我们常以自己的小聪明,妄作主张,固执己见不肯相让,实在说来,言论愈多,离道愈远,反而招致败亡,倒不如守着虚静无为的道体呢!”

  “无为”的反面是“有为”,即强作枉为——有些类似我们今天批评的“以会议落实会议,以文件贯彻文件”的“文牍主义”。一旦整个社会守不住与世无争的“虚静”而日益浮躁,事情就难办了。其中不无今天宣传的“和谐”思想。

  从古到今,政令或言论的“多”似乎应该是为了它们的“少”,马克思为我们描述的共产主义是劳动本身具有审美意义的生活,工作的过程就是欣赏小夜曲的过程,三耳老师吃了饭就想着去上课,多上课,上好课,哪里还用得着形形色色的“政令”——上课铃、下课铃、教案检查、进度预报、考勤汇报呢!  





 


  

智慧老子(六)母性之门天地之源

  【原文】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老子》第六章

  【陈译】

  虚空的变化是永不停竭的,这就是微秒的母性。微秒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存着,作用无穷无尽。


  【今解】

  在这里“谷神”就是“道”。“谷”不是五谷丰登的“谷”,而是虚怀若谷的“谷”,是空虚、幽深、宽广的“道”的具体写照。而“不死”说的还是“道”的永恒性,也就是第一章里的“常道”。

  “牝”意思是“生殖”。“道”(谷神)生殖了天地万物,但是整个创造、生殖的过程却没有一丝行迹可寻,所以用“玄”(即玄妙、幽深难测)来形容。

  人的出世,动物与飞禽的出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道”——孕育万事万物的“造物主”却是隐身的上帝。道可以不露痕迹地“生”出山川河流、风雨雷电、草泽林木、鸟兽虫鱼。

  这种诞生的玄妙让我想起闻一多《夜歌》里的形象的描写——


  黄土堆里钻出个妇人,

  黄土堆上并没有裂痕,

  夜不曾惊动一条蚯蚓,

  或绷断蟏蛸一根网绳。


  既然“黄土堆上并没有裂痕”,那么“妇人”从何而来?“夜”的神秘、玄妙伴着一丝恐怖悄悄地出现了。

  然而,“道”所承载的微秒的母性丝毫也不叫你担惊受怕。她普覆万物,慈祥而辽阔,她的汁液叫天地润泽,而且绵密不绝地流淌着,滋养着时间和空间的一切。

  在此,用“母性”来解释是再恰当不过的事情。

  行迹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可那滋养了万物的“母性”仅仅是一个廓大、包容、温暖、疼爱的概念,她可以具体为形形色色的一切母爱行为,却无法用一幅画面来描述自己。


  造物者——/倘在永久的生命中/只容许有一次极乐的应许/我要至诚地求着:/“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春水》一O五)


  ——这是20年代的冰心。 “此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哪里有能够托起安眠的礁石?何处是精神母亲温暖的怀抱?面对茫茫宇宙,敢问路在何方?海德格尔所说的现代人的“乡愁”,已为年轻的冰心痛切地体验,她的小诗常常昭示着她的追求和归宿。母性的甜蜜和庇护,为冰心也为后人提供了灵魂的栖居之地。

  有人说春天是上帝特意设计给女人的,那么灿烂的夏天、成熟的秋天、丰厚的冬日,那一样不具有母性呢?

  女人的根本是母性。

  世界的根本何尝不是母性呢?

  请看智利的女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米斯特拉尔的《母亲的诗》:“我逐渐明白了事物的母性。俯视着我的山岭也是母亲,黄昏时分,薄雾象孩子似的在她肩头和膝前玩耍。……”

  是的,“俯视着我的山岭”正是“谷神”的一部分。

  记得十几年前读过一篇小小说:一个几乎没有文化的扫马路的中年妇女,拣到了装有上十万元外币的钱包归还了失主——一位国际友人。记者采访那位清洁工,无奈中年妇女对于“中X友谊”等等一问三不知。记者只好叫她“随便说说”。那妇女说:“母亲也是扫了一辈子大街,拣到过很多钱物,常常在原地等待失主;直到有一天在垃圾堆边拣到了我……”

  文盲口中的母性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笔下的母性是丝丝入扣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原因恰恰在于“微秒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


  一切无常者

  只是一虚影;

  不可企及者

  在此事已成;

  不可名状者

  在此已实有;

  永恒之女性

  领导我们走。


  这是歌德《浮士德》的结尾——由天使、教父、悔罪女合唱而由崇拜玛利亚的博士指挥的“神秘的合唱”。

  这是靠近了“道”的声音。

  荣光圣母说——


  “请你高升道失控来吧,

  他知道你在,会跟在后面。”


  因此,浮士德的灵魂没有被魔鬼拿走,它飞入了“道”——万物之母所在的高空。

  周国平说:“我们说女性拯救人类,并不意味着让女性独担这救世主的重任,而是要求男性更多地接受女性的熏陶,世界更多地倾听女性的声音,人类更多地具备女性的性格。”

  我们无法靠近上帝,可我们能够靠近母亲。

  我们常常让最好的朋友不快乐,可我们无法让母亲不快乐,只有让她痛苦。

  她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她的胸怀是深谷,装得下所有的痛苦。

  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都是有“阴阳”的,母性渗透了阳光和月光所能够达到的一切地方。  





 


  

智慧老子(七)·无私者长久

  【原文】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老子》第七章


  【陈译】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够长久,乃是因为它们的一切运作都不为自己,所以能够长久。

  所以有道的人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能赢得爱戴;把自己置于度外,反而能保全生命。不正是由于他不自私吗?反而能成就自己。


  【今解】

  今人有言:“心底无私天地宽”。不料古人老子早就说过了。

  古代的“性恶论”认为人总是生来自私,“天下为公”是痴人说梦。

  外国的“功利原则”,认为“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归根结底,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的目的一样:幸福的最大化!

  其实,真正明白哪些东西可以长久、哪些东西不可以长久之后,人作为万物的灵长,是完全应该也可以把自己置于度外的。“忘我”同样是一种“最大”的幸福。

  20年前,在厦门参加“文学评论方法论”会,笔者在厦门集美看过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的纪念馆,至今记忆犹新。因此对“所以有道的人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能赢得爱戴”的道理大有体会。

  陈嘉庚先生认为“教育为立国之本,兴学乃国民天职”。20岁时,就在家乡出资建惕斋学塾。1913年,创办集美两等小学,其后扩充成为包括小学、中学、师范、商业、水产、航海、农林等校、科、部以及幼儿园、医院、科学馆、图书馆的集美学校。并成立教育推广部,前后资助福建省20余县、市70多所中小学的办学经费。1921年4月6日创办厦门大学。在新加坡创办道南、华侨等五所华文中小学和水产航海、南侨师范等学校。他所创办的学校,经费比当时公立学校充裕,又不惜重金礼聘名师,这些学校中多数成为中外知名的学校。

  尽管到了1930年其实业进入低谷,他对教育也“不忍放弃义务,毅力支持”,表示“果不幸因肩负校费致商业完全失败,此系个人之荣枯”。

  当我们惊叹于集美学村建筑之宏伟壮观、厦门大学气势磅礴、在全国美名远扬时,不能不对嘉庚先生生活条件的质朴简陋而感慨万千。

  陈先生定居集美却住在一所简朴的二层楼房。家具只有一张古老的床,半新不旧的写字台,一副不对称的沙发,破旧的牙杯和脸盆,七拼八凑的凳子,两只破旧皮箱,一床用了十多年、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蚊帐,一件穿了十多年、棉絮已多处露出的棉背心。

  破雨伞补了再用,断柄瓷杯翻过来当烛台,那件破棉背心从抗战时期穿到解放后……这一切,似乎很难让人和那位名冠南洋的富商联系在一起。

  家财万贯的他,对自己的家事,原则却是“求缺不求全”。

  校舍和他的住宅都曾因日本飞机的轰炸而被摧毁。然而,在校舍和住宅之间,他却坚持先修校舍,并说:“第念校舍未复,若先建住宅,难免违背先忧后乐之训耳!”

  他每天粗茶淡饭,给自己定的伙食标准是一天五毛钱,大多是地瓜粥再佐以青菜、花生米、豆类、小鱼小虾等几样小菜。他很少吃鸡鸭鱼肉,也不抽烟喝酒,逢年过节也不过加几样小菜。即使来了贵宾,如陈毅、蔡廷锴等人,也只用家乡风味比如蚝煎、炒米粉和猪蹄芋头等待客。

  我的一位博导朋友也姓陈,当时看完后仰天长叹:“我给本家跪下了!”

  陈嘉庚曾说过:“财自我辛苦得来,亦当由我慷慨捐去。”

  他身体力行的座右铭是:“应该用的钱千万百万都不要吝惜;不该用的钱,一分也不能浪费。”他用钱的最重要原则,是为国家为社会着想,而不为个人和子孙打算。

  据有关历史资料记载,陈嘉庚从1904年(30岁)独立创业到1931年(58岁)企业临近收盘的28年间,其各种费用总支出1331万元(叻币),其中捐资兴学支出837万元,为兴学而支付银行利息380万元,两项合计共1217万元,占总支出的92%,捐赠其他公益事业、还债及佣金等合计74万元,占总支出的6%;家庭费用30万元,仅占总支出的2%。有人统计,陈嘉庚一生中花在办教育方面的钱超过一亿美元。时至今日,先生创办的集友银行还在源源不断地为家乡教育事业提供资金。

  他逝世后,国内存款尚有300余万元,可是按照他的遗嘱,一分钱也没有留给子孙。对这个问题,他的说法是:“人谁不爱其子,惟必以道德之爱,非多遗金钱方谓之爱。且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不是社会主义。

  我们周边的同胞常常不明白国外哪来那么多的捐赠,我们的法律对于高收入者尚无投入公益事业的限制——按老子的理论,这分明是叫我们日益短视,不叫大家“永久”啊。

  记得列宁同志说过:历史很善于开玩笑,原本想进这个房间,结果往往进了那个房间。

  藏克家先生说:“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活在“大道”中,活在后人的心目中,“成就自己”的长久便开始了。

  有的朋友会问:没有钱的人怎么能够变成陈嘉庚而永远保全精神的生命呢?

  也同样能够的。请看媒体的报道——

  2005年9月23日早晨,一位93岁的老人静静地走了。无数活着的人在口口相传中记住了他——蹬三轮的老人白芳礼。

  这不是神话:这位老人在74岁以后的生命中,一脚一脚地蹬三轮,挣下35万元人民币,捐给了天津的多所大学、中学和小学,资助了300多名贫困学生。而每一个走近他的人都惊异地发现,他的个人生活几近乞丐,他的私有财产账单上是一个零。

  白芳礼倾尽所能地把他的光和热洒向了众多需要帮助的学生身上,学生们从他那里获得的感动和成长,让他收获了无上的幸福。

  老人忘不了那一年他到南开大学给贫困学生捐款的一幕。当时,学校要派车去接他,他说不用了,把省下的汽油钱给穷孩子买书。他自个儿蹬三轮到了学校。捐赠仪式上,老师把这个事一讲,台下一片哭声。许多学生上台从老人那里接过资助的钱时,双手都在发抖。

  一位来自新疆地区的贫困学生,功课优秀,没毕业就被天津一家大公司看中,拟以高薪聘用。这一天,他走上台激动地说:“我从白爷爷身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和力量。我正式向学校、也向白爷爷表示:毕业后我不留天津,要回到目前还贫困的家乡,以白爷爷的精神去为改变家乡面貌做贡献!”他深深地向白芳礼老人鞠了一躬。全场掌声雷动。老人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

  都说《老子》深奥难懂,白芳礼怎么一下子就懂得了呢?

  “人人皆可为尧舜”,此之谓也。  





 


  

智慧老子(八)·上善若水

  【原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夫唯不争,故无尤。

  《老子》第八章


  【陈译】

  上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和万物相争,停留在大家所厌恶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道”。

  只因为有不争的美德,所以没有怨咎。


  【今解】

  说“道”没有办法命名,没有固定的形体,又无处不在,无所不包,我们已经感觉到“道”的“至高无上”。但《老子》第八章告诉我们“道”又是“至低无下”的:像坑坑洼洼里的水,无声无息,与世无争,静静地躺着,为大家所看不上眼。

  说到“水”,大家自然会想起贾宝玉的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智慧老人认为:男儿的骨肉、动物和植物的骨肉也全都是水做的。

  古希腊第一位提出“世界本原”问题的是哲学家泰勒斯(公元前624-547年),他主张“水”是万物的根源。他认为万物起源于水,归宿于水,任何东西都有产生和消灭,唯独水是常存的。他还设想大地是一个浮在水上的圆盘,天上也是水,所以要下雨。

  后来的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30-470)的不朽名句是:“你不能两度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流向你的是不同的流水。”“我们跨进,又没有跨进同一条河流;我们存在,又不存在。”这种深奥的说法就有几分老子的意味了。意思是说我们存在的“统一性”恰恰处于永恒的变化之中,他的这种观点,受到了马克思的赞叹和推崇。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巨著中,立“水部”,提出了“以水为药”和“水疗”的革命性概念。但看他对于“水”的解释,就远远超过了医疗的范围而进入与老子“互通”的哲学范畴。他说水是“其体纯阴,其用纯阳。上则为雨露霜雪,下则为河海泉井。流止寒温,气之所钟既异;甘淡咸苦,味之所入不同。”因此称水为“万化之源”。

  “万化之源”不正是“上善”——至高的善吗?

  佛教中有观世音菩萨左手持瓶,右手以杨柳枝沾瓶中甘露水洒向众生,为信徒祈福的故事;在基督教与天主教中,也有信教领取“圣水”的故事。不管是那一种宗教,都把水当作是洗净污浊、重拾健康,甚至重生的媒介。

  而且,“低”、“软”、“虚”、“空”的概念在老子哪里是“有容乃大”的有力的标示。

  “低洼之测,岂容他人酣睡!”听起来向开玩笑,实际上真有一段文坛掌故呢——

  十年前,一夜窜红的作家王朔忽然与两位张姓作家——张承志和张炜——“叫板”,颇有不服气的意思,说“小说究竟写得如何咱21世纪较量”,说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整出个《红楼梦》来。于是上海作家陈村来了一篇《开导王朔》,活活把个“低洼之测,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诠释得淋漓尽致——


  《开导王朔》


  在家好好坐着,忽然听到遥远的京城吵起来了,王朔终于也发言了。北方人吵架,我一向是很喜欢看的,很开心的。这一年的文坛未见别的热闹,吵架就是一景了。……

  我想王朔大概是被弄烦了,所以说了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本来,王朔只要一开口,大家就明白他又要不三不四了,因此,也没什么可大吃一惊的。不过,他过去通常是虚指,即便派定一个委琐人物有名有姓地叫“王沪生”,因为沪生的小子们实在太多,因为名曰沪生的人实在都是沪上的外来户,所以也没人出头认帐。这次不一样了,王朔似乎动气了,指名道姓地,从古到今地,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从前,王蒙先生对着张承志的《北方的河》说了一句“真他妈的好”,一时间一片彩声,令人分不清是冲着小说还是冲着评论。现在,王蒙又充分地理解了王朔一道,言之成理,引来的倒是纷乱之音。我们只能说今天已没有了权威,而不能据此断言王朔是被王蒙害了……

  我知道王朔是不爱他人开导的。但他不爱,人们就不开导他了吗?真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我虽向来欠缺人文精神,也是要对他表示文化关怀的。这叫开导你没商量。先说一则花絮,刚才用双拼双音打王朔的名字,打完四个字母,突地跳出 “妄说”二字。电脑真是一个精灵一样的东西,有神秘因素的。电脑的诽谤可是没法和它生气,我打“新民晚报”,它居然出来“邪门歪道”。我打“文艺”,它出来“瘟疫”。王朔也就成了妄说。精彩极了,你有什么办法呢? ……

  早些时候,读到过一本《我是流氓我怕谁》,极尽抨击之能事,因写得过于嚣张,我简直认为这是王朔策划的一幕闹剧。本来,人是不可以随便怀疑他人的,但对于王朔,似乎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怎么做都是可以的。他不是说过要出大名,像太阳一样有名吗,想出名想到这样,必是会作秀的了。

  王朔是你自己说的,《千万别把我当人》,你说《一点正经没有》,你《玩的就是心跳》,普天下就是你最潇洒最牛逼最橡皮人了。今天,终于有人不把你当人了,你终于心跳了,如何就长了脾气,就要恶形恶状地做出一副《我是你爸爸》的嘴脸?人一发急,本相就出来了,本相一出来,说话就语无伦次了。原来,王朔也是嫌低爱高的,原来他的哲学并不彻底。这就俗了!我们很有理由说,仅仅凭着这样的俗就不能说王朔是高的。你王朔也来争什么名分是很麻烦的。这仿佛是文坛的又一次评职称。人家不评你,你就弄出一叠流氓的帽子,人首一顶。即便你不吃皇粮,思想却入了皇粮。……

  王朔你之所以成功,领导你王朔的核心思想,不就是你的低吗?低者,贱也,你既然认了这个低,也要认下那个贱。你想想武训,那才是真正的千万别把我当人,一拳两个钱,一脚三个钱,越多的人糟蹋自己就越快活。而你,居然说什么你的文章就是“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俏皮果然俏皮,气味却不正了。我一听这话就知道王朔这小子开始变修了,你认认真真地在乎了。你一贯地嘲笑知识分子的种种毛病,但你既然码了字,有了文名,你也就难逃知识分子的下场。这不是抢开职称了吗?抢不到不是耍态度了吗?你竟然要去和别人比高,你看不得别人的高,你要将别人拉下来,分享你的低,这真是非常没有逻辑的糊涂观念。不必惊动先贤老子,凭着直觉就能看出,低洼之地,岂容他人酣睡。风水宝地呵,你却鄙薄起它来,非朋非类地也呼引起来。真是忘本啊!一个人偶然不是人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是人。王朔哟王朔,我恨不得用“三家村”教授的办法,当头一棒,使之休克,然后狗血淋头。

  ……

  好端端一个王朔,一旦发昏,变得毫无趣味,令人看也看不懂。这也是我为之伤感的。己所不欲,必施于王。那种死不当人的情怀,我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我读过的王朔应当做到。你王朔有作品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这比任何说嘴都要强。原先我被你的语言蒙骗了,以为你很自信很看淡,现在不对了。令我奇怪的是如何就有一种小妾心理,仿佛名不正言不顺的,巴望别人来扶你的正。当然,是人总有短处,你不必沮丧抽泣甚至想不开,同志们会原谅你的弱点的。批判从严处理还是从宽的。假如你还能听进别人的一句话,那你就听我的这一句:去和死人比,不要和周围人比。假如你还能再听一句,那我告诉你,你离死远着呢,不忙为自己盖棺论定。

  王朔最最可笑的是那些赌气的话,恨恨地说若干年后和人家比试一比试小说。这分明是小孩子打架,打不赢却嘟着嘴说,“明天,你敢来吗?”活活把人笑死。……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当今有点像大观园被抄家前的情形。轰轰烈烈之后,吵吵嚷嚷之后,剑拔弩张之后,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伙计们,再忍耐一回吧,时间不会太久了,那一天,文学也成了熊猫,哥们都是国宝啦。   1995.10.5 原载《海上文坛》1995.12 期。


  “一个人偶然不是人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是人”——这不正是“处众人之所恶”吗?真的马上就要接近“道”的境界了,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也嫌“低洼之地”难堪了,惜夫惜夫!

  如今十年过去,“编辑部的故事”偶尔还编一下,《过把瘾》不时还在过,可王朔几乎被后人遗忘了——尽管他大张旗鼓地骂过鲁迅,骂过老舍,能够制造的广告效应全用上了。

  仔细想想,岂不正是与“太争”有关?真的能够安贫乐道、“安潮乐低”,大家恐怕不会忘却得太快吧。太计较恩恩怨怨,计较“我不会比你差”,“流氓”的可爱姿态就没有了,结果恰恰是只留下争斗而失却了形象和作品。

  呜呼,好的作家和好的作品都是“水”,是静默的、忍让的、悄悄流淌的、润物无声的。一定要强调自己是“洪波齐天”,恰恰失却了“水”的本性啊!  





 


  

智慧《老子》(九):适可而止

  【原文】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老子》第九章

  【陈译】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

  显露锋芒,锐势难保长久。

  金玉满堂,无法守藏;

  富贵而骄,自取祸患。

  功业完成,含藏收敛,是合于自然的道理。


  【今解】

  “持而盈之”并不是端着盛满了酒的杯子,而是“骄盈自满”的意思。

  “骄盈自满”就是“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就是“我死了以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这样的人的一大特征就是不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有人总结婚恋心理说:对待恋人就像用手掬一捧沙子,小心的托着就行了,千万不可以死死攥着,越是攥得紧,漏得越是快。“自满”就是“过”,“过”了毛病就要出来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一代名将韩信被害前仰天长啸,说出了“功成身退” 即“适可而止”的定律——大将军韩信得到汉王刘邦的赏识,平步青云,统领三军,文韬武略得以施展,替汉朝屡建奇功。为了创建霸业,刘邦几乎满足了他一切的要求,甚至忍耐心中的愤怒封他为三齐王。待到天下一统,百姓得以安定,不必再领兵打仗了,韩信的价值一落千丈,他的存在已经威胁到刘邦的帝位稳定,于是刘邦就尽快地对韩信下了毒手。

  功盖天下者不赏,声名震主者身败。功高盖主,权大压主,才大欺主是为人臣三大忌,“普天之天,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之,文武百官只不过全是皇帝家的管家和护院的家丁而已。但韩信、岳飞等一大批仁人志士不了解这其中的“适时停止”的奥秘,因此被杀。张良、范蠡等智者深明“适时停止”的道理,激流勇退,去官归隐,以其智慧赢得了后人的景仰。

  而且,你不停止,当权者也会“启发”你收敛锋芒、解甲归田的——“杯酒释兵权”的故事恐怕在世界历史上都是经典: 宋代第一个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一举夺得政权,此后却担心自己的部下也效仿之,就想解除手下一些大将的兵权。于是在公元961年,安排宴会,召集禁军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饮酒,说:承蒙各位拥戴,我才有今天。不过我依然忧心仲仲,难以安枕。众将问他何以如此,宋太祖说:很简单,你们谁不想坐这把龙头交椅?众将忙说:天命已定,谁还会有非分之想?答曰:你们当然不会,可是一旦部下拥戴,谁有力量拒绝呢?众将立刻惊慌起来。赵匡胤说:人生转瞬老死,各位何不辞去军职,购地建屋,尽享荣华,君臣相安,你们以为如何?第二天,将领们纷纷辞职。

  宋太祖的做法后来一直为其后辈沿用,主要是为了防止兵变。当然,军中无大将也有弊病,外寇入侵,宋太祖只有派文人宦官率军迎敌了。

  我们要强调的是,明白什么时候停止是艺术。不仅仅是在争权夺利的古代宫廷。

  “欲令智昏”,到了一呼百应、炙手可热的位子,及时想到要“激流勇退”的实在是太少了。

  的确,贪恋官位与钱财的人,往往得寸进尺。持才傲物的人,总是光彩夺目。这正是值得警惕的。秦朝的宰相李斯,曾经集富贵功名于一身,显赫不可一世。可是他临刑时对儿子说,自己想牵着黄狗,出东面城门去追捕兔子,还有机会吗?

  如果他早一些想到这一层,何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呢?

  庄子毕竟是深得老子真随的智者。楚国的国王要聘请他去做宰相,他笑了笑,回答来使说:“宰相的确是价值千金的位置,不过你大概见到过祭祀的庙里用的牛羊吧,喂养了许多年,喂肥了,穿上华美的外衣,就要上供桌啦。到要杀掉它们的时候,,再想变成一只瘦小的猪崽,还有可能吗?”

  与李斯相比,庄子的“退”和“守”,不愿“高”和“肥”,的的确确是充满了智慧的。

  正因为如此,老子才强调了知进不知退、善争不善让的祸害。

  对于这一点,鲁迅先生可以说也是那深有心得。请看他专门写老子的《出关》里的一节——


  一过就是三个月。老子仍旧毫无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 “先生,孔丘来了哩!”他的学生庚桑楚,诧异似的走进来,轻轻的说。“他不是长久没来了吗?这的来,不知道是怎的?……”

  “请……”老子照例只说了这一个字。

  “先生,您好吗?”孔子极恭敬的行着礼,一面说。

  “我总是这样子,”老子答道。“长久不看见了,一定是躲在寓里用功罢?”

  “那里那里,”孔子谦虚的说。“没有出门,在想着。想通了一点:鸦鹊亲嘴;鱼儿涂口水;细腰蜂儿化别个;怀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久不投在变化里了,这怎么能够变化别人呢!……”

  “对对!”老子道。“您想通了!”

  大家都从此没有话,好像两段呆木头。

  大约过了八分钟,孔子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告辞,一面照例很客气的致谢着老子的教训。

  老子也并不挽留他。站起来扶着拄杖,一直送他到图书馆的大门外。孔子就要上车了,他才留声机似的说道:

  “您走了?您不喝点儿茶去吗?……”

  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的靠在横板上;冉有把鞭子在空中一挥,嘴里喊一声“都”,车子就走动了。待到车子离开了大门十几步,老子才回进自己的屋里去。

  “先生今天好像不大高兴,”庚桑楚看老子坐定了,才站在旁边,垂着手,说。“话说的很少……”

  “你说的对。”老子微微的叹一口气,有些颓唐的回答道。“可是你不知道:我看我应该走了。”

  “这为什么呢?”庚桑楚大吃一惊,好像遇着了晴天的霹雳。

  “孔丘已经懂得了我的意思。他知道能够明白他的底细的,只有我,一定放心不下。我不走,是不大方便的……”

  “那么,不正是同道了吗?还走什么呢?”

  “不,”老子摆一摆手,“我们还是道不同。譬如同是一双鞋子罢,我的是走流沙,他的是上朝廷的。”

  “但您究竟是他的先生呵!”

  “你在我这里学了这许多年,还是这么老实,”老子笑了起来,“这真是性不能改,命不能换了。你要知道孔丘和你不同:他以后就不再来,也再不叫我先生,只叫我老头子,背地里还要玩花样了呀。”

  “我真想不到。但先生的看人是不会错的……”

  “不,开头也常常看错。”

  “那么,”庚桑楚想了一想,“我们就和他干一下……”

  老子又笑了起来,向庚桑楚张开嘴:

  “你看:我牙齿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庚桑楚回答说。

  “舌头还在吗?”

  “在的。”

  “懂了没有?”

  “先生的意思是说:硬的早掉,软的却在吗?”


  ——学生“顿悟”,老师也就没有值得“秘而不宣”的东西了。于是,老子决定“走为上计”。既没有必要摆老师的架子,也没有必要“骄盈自满”的“和他干一下”,这不正是“适可而止”的活写真吗?鲁迅虽然有几分“漫画手法”,却是抓住了老子适时停止、不露锋芒、及时收藏、不惹祸患的实质。  





 


  

智慧老子(十):唇齿相依的“有”与“无”

  【原文】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第十一章

  【陈译】

  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毂当中,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

  柔和陶土做成器具,有了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有器皿的作用。

  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有了门窗四壁中空的地方,才有房屋的作用。

  所以“有”给人以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


  【今解】

  辐(音福)是木质车轮中连接轴心和轮圈的木条。古时候的车轮由三十根辐条所构成,因为一个月三十天,古人让“车轮”与“月轮”数目相同,不无“辗过岁月”的“互动”或“对应”意义。

  毂(音古)是车轮中心的圆孔,是用来插车轴的地方。

  埏(音山),意为揉和。埴(音直)指黏土。“埏埴”就是揉和陶土制作陶器。

  牖(音有),指门窗。

  本章是第四章“空”即“不空”的续篇,是“道”虽然“空”却又实有的具体化。

  老子是从“空”照样有用的意义上解释“空”并不是“真空”而是与实有相辅相成,互为作用的。

  车子可以运货载人,器具可以盛物品,屋子可以居住存物,这一切都给人们带来了便利,所以说“有之以为利”。而如果车子的“毂”是实心的,论盘就无法转动,器皿的中间是实心的,就无法装物品,房子是实实在在的,就住不了人,于是就无法“用”其特长了。这就是“无之以为用”。

  这个道理看似简单,其实内容颇为深厚。

  冯友兰先生解释说:“这一段话很巧妙地说明了‘有’和‘无’的辨证关系。”全有则太实,而全无又太虚。二者的辨证统一“生”出了万事万物。

  初读老子以上的文字,我首先想到的是中国画的“空白”理论。画家潘天寿说:“中国的山水画都是高视线,好像人在半空中看东西,千山万壑,山外青山都被画进去。”画到很远很远,就是“似有若无”了。可是它给了我们想象中的境界,“远山无皴(音村),远水无波,远人无目”,远了,山没有了阴阳面,水没有了涟漪,人的鼻子眼睛也就看不清楚了。所以,你不能说画面上的“空白”就是“无”,那是天地人、万事万物。

  记得一位名画家在大大的洁白的画布上仅仅画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蜘蛛丝,垂下来一只小小的蜘蛛。究竟是要表现什么呢?是人生,是社会,还是孤独感,自豪感?大家都似有所悟,但各有各的理解。那空白是画面的空白,更是心灵的空白。

  老子当然不知道后来会有“透视理论”、“抽象理论”,可是他老人家却是高屋建瓴,说出了最为核心的东西。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寝室有一阵喜欢扑克牌的“攻猪”,在四种花色里面,红心里的“2”、“3”、“4”是醉没有用处的东西,连个“负分”都算不上。可是在把红心A到K全部收齐而变负分为正分的时候,“2”、“3”、“4”有用了,缺一不可。弟兄们往往因为一个红心“2”跑脱而自己变成了“猪”,遗憾齐天。想想也是,怎么能够说红心“2”是“空的”、“无用的”呢。那可是“暗藏杀机”的东西啊!

  好像是鲁迅说过,“诗仙”李白会喝酒,某人只会喝酒,便说自己是“半个李白”是不行的,因为那半个李白是“空”的!不会作诗,则整个李白就没有了。仅仅成为“半个”只是玩笑而已!正如如果本来就没有陶器、茶杯、房子,我们还要坚持说“中空”存在而且“有用”是开玩笑一样。

  而且,在人们的心里,在许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有”和“无”同样在生生不息的行进着,变化着,发展着。

  周国平写过题为《寻短见的少妇》的“人生寓言”——


  夏天的傍晚,一个美丽的少妇投河自尽,被正在河中划船的白胡子艄公救起。

  “你年纪轻轻的,为何寻短见?”艄公问。

  “我结婚两年,丈夫就遗弃了我,接着孩子又病死。您说,我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少妇哭诉道。

  “两年前你是怎么过的?”艄公又问。

  少妇的眼睛亮了:“那时我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那时你有丈夫和孩子吗?”

  “当然没有。”

  “那么你不过是被命运之船送回了两年前,现在你又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了。请上岸吧。”

  少妇回到岸上,艄公摇船远走。少妇揉了揉眼睛,想了想,离岸走了。她没有再寻短见。


  问题是少妇心灵里面照旧是“有”画面和阴影的,那个巨大的空白是“时间”,她的心里“空”了——白胡子艄公的智慧只是“当头棒喝”,而记忆从“有”向“无”的复原同样需要时间。

  既能够玩“虚”的,说“道”的虚无和实有,又能够用具体的例子说明深奥的理论——这就是老子啊!  





 


  

智慧老子(十一):“安饱”俯瞰“声色”

  【原文】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

  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老子》第十二章)


  【陈译】

  缤纷的色彩诗人眼花缭乱;纷杂的音调使人听觉不敏;饮食餍饫回使人舌不知味;纵情狩猎使人心放荡;稀有货品使人行为不轨。

  因此圣人但求安饱而不逐声色之娱,所以摈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足的生活。


  【今解】

  “五”字在古代与“中午”的“午”相通用,意思是“纵横交错”。继续扩大,就又有了“包罗万象”的含义。

  我国古代的思想家认为“五行”——金、水、木、火、土——是构成万事万物的最初的元素。所以,以“五”涵盖事物的词汇特别的多。如“五方”(东西南北中)、“五谷”(麻豆稻黍稷)、“五性”(喜怒欲惧忧)等等。

  老子所说的“五色”,古代指青、赤、黄、白、黑。“五音”古代指宫、商、角、徵、羽。“五味”古代指“甜、酸、苦、辣、咸”。老子在这里应该是泛指色彩、声音和味道。

  眼花缭乱或许不是坏事,元宵的灯盏、节庆的焰火、T型台上的时装、仪态万方的山水……都是赏心悦目的东西。但普通人不是时装设计师,天天陷入或者追求着眼花缭乱就未必是好事了。

  丝竹、音乐也未必是坏事,没有音乐的世界不是属于人的世界。可是终日“乱耳”就麻烦了,美妙的音符会被杂音所取代。

  美味佳肴也是大家所喜欢的,但沉湎于酒绿灯红,人的味觉就变得麻木了。

  老子的意思很明显:“诱惑”总有魅力,也十分容易“过头”,初始的“好事”往往埋伏着“软刀子”的“杀机”。因此,真正的圣人但求安饱而不去追逐声色犬马,他们会远离物质利益的诱惑而保持安静富足的生活。

  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忘不了“好了歌”的“无常”,“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乱烘烘你方唱喝罢我登场”几乎就是“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的注脚。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荣、宁二府,哪里料想得到“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呢!

  然而,凡人于圣人的区别恰恰在于:圣人的回避声色是“一步到位”的,是先知先觉的感悟。而我们凡人的告别声色是“百步九折”的,是在痛苦经验中学习得来的。

  孔夫子曾经表扬他的得意门生颜回说:颜回是多么的有修养呀!一竹筐饭,一瓜瓢水,住在小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那些穷苦的忧愁,颜回却步改变他身心的快乐。不容易呀!——是的,在孔子问到季路和颜回的志向时,季路的回答是:和朋友同乘马车,共穿皮衣,即使破烂了也无所遗憾。而颜回则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把劳苦之事加与他人。季路的出发点是个人成就的获取,而颜回则心怀人世,充满了今天所谓的 “人文关怀”,境界高远可见一斑。

  可以说,颜回是孔门弟子里的圣人,而季路则是凡人。

  颜回是很难做的,尤其在诱惑多如牛毛的现代社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法郎士有一著名小说叫《黛依丝》,写德高望重的神父巴弗奴斯不辞辛苦,长途跋涉到亚历山大劝化淫荡的妓女黛依丝,黛依丝终于放弃尘世生活,皈依了基督教。而巴弗奴斯自己却无法排除对黛依丝惊人美貌和皈依灵魂的迷恋,陷入情欲,不能自拔。黛依丝临终前喃喃地说自己看到了天国,有天使迎接自己飞升;而巴弗奴斯拥抱着她大叫:“我爱你,你不要死呀!我欺骗了你,我原来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傻子。天主,天国,这一切都微不足道。只有尘世的生活和众生的爱情才是真的。我们逃吧。我抱着你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去。来,我们相爱吧。”

  不少人认为小说揭露了宗教的虚伪或者无力,以老子的意思理解,实在是天性难移。“稀有货品使人行为不轨”——不是说美丽女人是“尤物”吗,要颜回一样地从从容容地避开,实在太困难了。

  通过金钱美女俘虏了包括公安部副部长在内的一大群官员的赖昌星,有句经典名言呢:“不怕你廉洁,就怕你没有爱好。”——厦门远华案中,被赖昌星拉下水的原厦门海关副关长接培勇,对金钱美女有足够的抵抗力。但他在宴席上偶然说了一句“赵孟頫”,便被狡猾的赖昌星抓住了“爱好”,终于没有经得住名贵字画的诱惑,当了赖昌星的“保护伞”。

  “爱好”是痴迷的,精彩是醉心的,未曾领略目醉神迷、如痴如狂的爱好是遗憾的,而未曾明白“精彩”之后还有“无奈”,狂热之后还有伤逝则又是可怜的。甚而至于,那五色缤纷地“精彩”着的,未必就真是“外面的世界”,而只是一种主观的投射——首先单纯晶莹地认为它精彩绝伦,而后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终于,“三十以后才明白”,才懂得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可那时已经无力或无权选择了。于是,留下的仅仅是完美的“行为不轨”而已。

  的确,“惑目”、“乱耳”、“爽口”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是“伐性之斧”(古时美女的别称),足以令人迷恋。往往是当你明白要“觉悟”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迷恋,便没有觉悟。老子告诉大家“求安饱而不逐声色,弃物欲而保安足”,多少后人是“三是以后才明白”,多少后人是五十以后也无法明白啊!

  下一个问题是对于“安足”的理解各有不同。

  按照传统的“中庸之道”,“圣人为腹不为目”可以是“知足常乐”,即清代学者李密庵的《半半歌》里描绘的境界:


  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

  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

  半耕半读半经廛,半士半民姻眷。

  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

  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

  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

  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

  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吐偏妍。

  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

  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


  此歌曾被林语堂先生在其《中庸的哲学:子思》一文中引用,近代还曾被人仿作为——


  参透乾坤只半,识得人生难全。

  天道好缺而恶满,何为碌碌求圆?

  半贫半富半安足,半命半天半偶然;

  半痴半聋半糊涂,半真半假半疯癫;

  半用半舍半行藏,半智半愚半圣贤;

  半人半我半自在,半醒半梦半神仙;

  半有半无半苦乐,半荣半辱半姻缘。

  一半尽在于我,一半听任自然。

  思量半世飘飘过,人生百岁不多年。

  识得半的玄机在,世间到处总悠然。


  传统地看,这种“0.618”的哲学是深得老子真随的,“无”就是“有”,“半”就是“全”,解释得已经较为圆满了。然而,如果以现代观念解读,我们可否再“积极”一些呢——特蕾莎修女(1910~1997)就是另一种楷模。

  她生于南斯拉夫,37岁成为修女,1948年远赴印度加尔各答,两年后正式成立仁爱传教修女会,竭力服侍贫困中的最穷苦者。她创建的组织有四亿多的资产,世界上最有钱的公司都乐意捐款给她;她的手下有七千多名正式成员,还有数不清的追随者和义务工作者分布在一百多个国家;她认识众多的总统、国王、传媒巨头和企业巨子,并受到他们的仰慕和爱戴。可是,她住的地方,惟一的电器是一部电话;她穿的衣服,一共只有三套,而且自己洗换;她只穿凉鞋没有袜子。她的和平奖演讲辞《美丽的微笑与爱心》里有这样的段落:


  一天晚上,我们外出,从街上带回了四个人,其中一个生命岌岌可危。于是我告诉修女们说:“你们照料其他三个,这个濒危的人就由我来照顾了。”就这样,我为她做了我的爱所能做的一切。我将她放在床上,看到她的脸上绽露出如此美丽的微笑。她握着我的手,只说了句“谢谢您”就死了。我情不自禁地在她面前审视起自己的良知来。我问自己,如果我是她的话,会说些什么呢?答案很简单,我会尽量引起旁人对我的关注,我会说我饥饿难忍,冷得发抖,奄奄一息,痛苦不堪,诸如此类的话。但是她给我的却更多更多——她给了我她的感激之情。她死时脸上却带着微笑。我们从排水道带回的那个男子也是如此。当时,他几乎全身都快被虫子吃掉了,我们把他带回了家。“在街上,我一直像个动物一样地活着,但我将像个天使一样地死去,有人爱,有人关心。”真是太好了,我看到了他的伟大之处,他竟能说出那样的话。他那样地死去,不责怪任何人,不诅咒任何人,无欲无求。像天使一样——这便是我们的人民的伟大之所在。因此我们相信耶稣所说的话——我饥肠辘辘——我衣不蔽体——我无家可归——我不为人所要,不为人所爱,也不为人所关心——然而,你却为我做了这一切。

  1979年在奥斯陆接受诺贝尔和平奖,她拒绝参加会后的晚宴,并且恳求主人把宴会取消,折合成7100美元交给了她,说这一顿饭的钱可以让印度的贫民吃许多顿饭。


  1979年,诺贝尔委员会从包括促成埃以和谈的美国总统卡特在内的56位候选人中,选出了她,授奖公报说:“她个人成功地弥合了富国与穷国之间的鸿沟,她以尊重人类尊严的观念在两者之间建设了一座桥梁。”

  她的一生,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怀大爱心,做小事情”。这句箴言与“摈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足的生活”是否有更高意义上的相通之处呢?  





 


  

智慧老子(十二):名与身孰亲?

  【原文】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老子》第十三章


  【陈译】

  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惶失措,重视身体好像重视大患一样。

  什么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惶失措?得宠仍是下等的,得到恩惠感到心惊不安,失去恩惠也觉得惊恐慌乱,这就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惶失措。

  什么叫做重视身体好像重视大患一样?我所以有大患,乃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如果没有这个身体,我会有什么大患呢?

  所以能够以贵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以爱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


  【今解】

  “患”者,病也。“人有病,天知否”?

  首先是身体的疾病——“如果没有这个身体,我会有什么大患呢”?而后是精神世界的病即“心头之患”。

  黄永玉在《芥末居杂记》里讲了一个“吃臭豆腐”的故事:

  一个酷爱吃臭豆腐的家伙,一边用棍子打自己的老婆,一边说:你要是不吃臭豆腐咱俩就离婚!他的妻子吓得不得了,捏着鼻子吃了一块,立即呕吐不止,以至于送到医院急救并住院,一个月后出院,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那酷爱吃臭豆腐的家伙安慰老婆说:“从今天开始,允许你不再吃臭豆腐!”

  他老婆以及四方邻居都感动得放声大哭!

  ——这就是“宠辱皆惊”的活写真。

  先让你难受,“想做奴隶而不得”;再叫你从“乱离人”变为“太平犬”,“暂时做稳了奴隶”——区区臭豆腐,把“宠”与“被宠”所带来的“惊”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般的人,对于“失去恩惠”的“惊”认为比较正常——“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蔡琰《胡笳十八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当然心惊肉跳、度日如年。而对于“得到恩惠”的“惊”往往觉得不可思议,有了好处、便利,享受就是,“惊”什么呢?殊不知在许多时候,“宠”和“辱”不仅是相距咫尺的兄弟,而且简直就是可以互换的双胞胎,正如先民的“宠龙”、“宠凤”与“游龙”、“戏凤”互为表里一样,“宠”你为天神,是一张纸的一面,而“戏”你为玩偶,则是一张纸的另一面。西汉辞赋家东方朔是汉武帝的近臣,他性格诙谐,言词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汉武帝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不失自己的正义感。例如武帝好奢侈,要盖“上林苑”游乐,东方朔直言进谏,认为这是“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的下策,表现了“知识分子的勇气”。无奈汉武帝始终把他当俳优看待,不予重用。那么,东方朔究竟是敢于直言的“宠臣”,还是仅供逗乐的戏子呢,二者兼而有之。好在东方朔并没有天天沉湎于宠辱之“惊”,他毅然写了《答客难》等文章,抒发了自己的不满,留下文学史的名篇。

  由此看来,“辱”的难受等于只许你吃糠咽菜,还“蔬食常不饱”。而“宠”的难受则是逼迫你天天顿顿山珍海味,不吃也不行。

  贬你为禽兽难受,捧你为神仙同样不好受。看电视连续剧《铁齿铜牙纪晓岚》,常常为张铁林演的皇帝可怜——你每说一句话,纪晓岚与何珅就一左一右、半真半假地拍马屁,下面文武百官就“万岁万岁”地喊,有意思吗?

  外国人似乎比我们体会更深刻。如经典奥斯卡获奖片片《罗马假日》里所说的故事——

  清纯、飘逸、年轻美貌的英国公主安雅在皇室的安排下,对欧洲各国首都进行友好访问。她告别了伦敦、巴黎,来到意大利罗马。可旅程并没有给公主的生活带来一丝的新鲜,她依然在过着早已被安排好的日子,遵循着枯燥、烦琐的宫廷礼节,每天按照紧凑的日程表到访各个地方,接见当地的大臣和媒体,出席各种的招待宴会,连什么礼物可以接受,什么礼物不可以接受都规定的清清楚楚。更令她觉得压抑的是,在王公贵族面前,她必须处处顾及自己的身份,保持永远高贵得体的仪态、端庄的举止。这位天真可爱的公主讨厌透了这种“宠爱”,极力想摆脱如此无味的生活,见识一下那迷人多姿的世界。

  在又一个夜晚降临时,公主经过一系列的冒险行动,终于来到了罗马的大街上。后来安眠针剂发生作用睡倒接头而被邂逅的美国新闻社的穷记者乔“拣”回。乔发现昨晚在街上“拣”回的少女居然是公主,串通摄影记者欧文,力图当一回“狗仔队”大赚一笔。他们一起骑摩托车兜风,游玩名胜古迹,拜访朝圣古地,到圣安基罗舰艇上跳舞。在罗马充满浪漫气息的土地上,留下了笑声,足迹,打架,脱险,也留下了纯洁的爱。

  一天之后,安雅想到自己对家庭和国家的职责,要回宫殿。乔开车送安雅回去,他们心潮起伏,依依不舍,千言万语化作热烈的抱吻。

  真爱无价,乔则完全打消了用于公主的经历和照片发财的念头。

  次日的记者招待会上,乔把意义深远的照片赠给公主,公主感激地报以微笑。公主以接见媒体认识为名来到乔的面前,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咫尺距离,他们双手紧握,深情地注视着,一腔衷情难以言表。

  公主动情地向大家也向乔表白,访问过的城市中最难忘的是罗马,这次访问将永远珍藏在心里,终生铭记。

  ——这就是“大宠若辱”——“得宠仍是下等的”。

  对于美貌的英国公主,一天“正常人的日子”是那样的困难而富于终生的意义。我们怎么能接受那种“逼迫你天天顿顿山珍海味”的日子呢?

  俄罗斯作家萧洛霍夫二十三岁时便以史诗般的巨着《静静的顿河》第一部和第二部震撼文坛,令尚武的哥萨克也沐浴文学之光而熠熠生辉,因此被誉为“大文豪托尔斯泰再世”。

  在《静静的顿河》中,他抨击沙皇的腐朽,也揭发革命的残酷,赢得了两个世界的掌声。于是先后在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六五年分别获斯大林奖和诺贝尔奖,是唯一同获这两个奖项的文学家。

  但不无讽剌意味的是,被“宠”到极致的萧洛霍夫后来自觉不自觉地与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斯大林与赫鲁晓夫保持良好的“私谊”,他甚至吹捧无情的国家体制,声称要对持不同政见的作家实施严厉惩罚,结果遭到自由派作家最辛辣的讽刺:因为以同样的标准看,《静静的顿河》字字句句都喷溅“反动”毒液——他在小说中不仅“攻击”十月革命和肃反运动,而且居然借人物之口告诉读者:俄文字母的一个有趣的巧合:共产党党徽中的铁锤(Молот)与镰刀(Серп),一模一样的字母,若以倒序念,就是皇权或帝制的意思(Престолом)——又岂可例外?其实,萧洛霍夫心里何尝不明白:头上悬着用发丝系着的利斧,他与斯大林的交情比君臣关系还不如。他清楚自己与体制在政见上的尖锐对立。

  这就是“宠”之所以必然导致“惊”的缘由。从人格损伤的意义上说,“得宠仍是下等的”千真万确。

  有注家把难懂的“贵大患若身”语序颠倒为“贵身若大患”——修道的人注意自己的身体,如同注意自己不要患上大病一样。这样就容易理解得多了。

  老子那充满智慧的“贵身”的观念,在《老子》第四十四章也有明确表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声名与生命相比,哪一个更为亲切?得到名利和丧失生命哪一个危害更多?无奈简简单单的道理,至今许多聪明人并不明白——笔者这篇诠释“贵身”的文字,居然写到夜里两点半,累得筋疲力尽,真是绝妙的讽刺。

  “贵身”的反面是“轻身”,在第二十六章里,老子责问作践自己性命的君主:“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为什么身为大国的君主,还轻率躁动以治天下呢?

  究竟哪些是“身外之物”,是可以或者必须置之脑后或弃之不顾的?哪些是“生命的根本”,是必须认真培养、精心呵护的?老子他老人家说得在清楚不过了。可叹我们的四周,为了身外的名利而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者何其多啊!

  颜回如果注意“德智体全面发展”,何至于早早死去,让老师孔子痛不欲生?

  呜呼!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智慧老子(十三):夷希微与“耶和华”

  【原文】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

  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

  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

  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老子》第十四章)


  【陈译】


  看它看不见,名叫“夷”;听它听不到,名叫“希”;摸它摸不着,名叫“微”。

  这三者的形象无从究喆,它是混沦一体的。它上面不显得光亮,它下面不新的阴暗,它绵绵不绝而不可名状,一切的运动都会回到不见物体的状态。这是没有形状的形状,不见物体的形象,叫它做“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随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后面。

  把握早已存在的道,来驾驭现在的具体事物。能够了解宇宙的原始,叫做“道”的规律。


  【今解】

  这是《道德经》里比较重要的一章,因为本章是直接描述“道”的“体貌”的。

  有意思的是,“直接描述”的结果依旧是“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可你又不能说它是虚空、是“无”。

  无从究喆的“喆”音“折”,意思是“追究”

  “皦”音“角”,是明亮的意思。昧音“妹”,阴暗的意思。

  “复归于无物”在十六章叫做“复归其根”,“无物”也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无形”的存在。

  既然“无形”,当然也没有颜色和声音——它已经超越了人类所具有的感觉和知觉。

  老子强调的是:“道”不是我们理解的普通意义上的“物”,它无处不在又无可名状。

  超越经验即“超验”的东西仍然只能够用我们日常经验的概念去描述,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因此愈发显得“道”的高深、诡秘、法力无边。

  那么,如何证明有我们“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事物呢?

  我想起一篇美国的社论。

  在美国,1897年9月21日《纽约太阳报》有一篇著名的社论,题目是《圣诞老人真的存在吗?—— 回答孩子提出的问题》。每当圣诞节来临,各地的一些报纸、杂志,总要重新刊登一次。社论是一个小孩子的问题引发的——


  记者先生:

  我八岁。我的朋友里边,有的小孩说“圣诞老人是没有的。”

  我问爸爸,爸爸说,“去问问太阳报看,报社说有,那就真的有了。”

  因此,拜托了,请告诉我,圣诞老人真的有吗?

  帕吉尼娅,欧汉劳恩纽约市西95街115号

  社论回答:

  “帕吉尼娅,让我们来回答你的问题。

  你的朋友说没有圣诞老人,那是错的。

  在那个孩子的心中,肯定是形成了现时流行的什么都怀疑的习性。

  什么都怀疑的人,只相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

  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无限广阔的宇宙里,我们人的智慧,就象一条小虫那样,是的,就象蚂蚁一样小。

  要想推测广阔的、深奥的世界,就需要能够理解所有事物,了解所有事物的巨大的、深邃的智慧。

  是的,帕吉尼娅,圣诞老人是有的,这绝不是谎话。在这个世界上,如同有爱,有同情心,有诚实一样,圣诞老人也确确实实是有的。

  你大概也懂得吧,正是充满这个世界的爱、诚实,才使得你的生活变得美好了,快乐了。

  假如没有了圣诞老人,这个世界该是多么黑暗,多么寂寞!

  就象没有你这样可爱的孩子,世界不可想象一样,没有圣诞老人的世界,也是不可想象的。

  没有圣诞老人,减轻我们痛苦的孩子般的信赖,诗,爱情故事,也许全都没有了。我们人类能体味得到的喜悦,大概只剩下眼睛能看到的,手能摸到的,身体能感觉到的东西了。并且,儿童时代充满世界的光明,说不定也会全都消失了。

  怎么说没有圣诞老人呢?

  不相信有圣诞老人,和不相信有精灵是一样的。

  试试看,圣诞节前夜,让爸爸给你雇一个侦探,让他监视一下全纽约的烟囱怎么样?也许能抓住圣诞老人噢!

  但是,即使看不到从烟囱里出来的圣诞老人的身影,那能证明什么呢?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确实的东西,是孩子的眼睛、大人的眼睛都看不见的东西。

  帕吉尼娅,你看到过精灵在草地上跳舞吗?肯定没有吧?虽然如此,也不能说精灵是胡编的瞎话。

  这个世界上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不能看到的东西,绝不是人们在头脑中创造出来的,想象出来的。

  我们能分解婴儿的哗啷棒,看它的声音是怎样出来的,里面是怎样组装的;但是,眼睛看不见的覆盖着世界的大幕,不管有多大力气的人,不,即使全世界的大力士一起上,也是拉不开的。

  圣诞老人的礼物只有信赖、想象力、诗、爱、爱情,才能在某一个时刻,把它拉开,看到大幕后面的,无法形容的美好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样美好闪光的东西,难道是人们编造的瞎话吗?

  不,帕吉尼娅,那么确实,那么永恒的东西,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

  一千年以后,一百万年以后,圣诞老人也会同现在一样,让孩子们的心高兴起来。”


  “如同有爱,有同情心,有诚实一样”,如同“精灵在草地上跳舞”一样——虽然说得比较简单,可是“有我们‘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事物”却被证明了。

  这是信仰圣诞老人的国度的通俗解释,也是权威解释。

  更有意思的是,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指出“耶和华”三个字就是“夷希微”的意思。

  在巨著《哲学史讲演录》里,黑格尔考证,“夷希微” 三个字,就是希伯莱文耶和华(Jehovah)的发音:“那三个符号I-hi-wei或IHV,……也出现在希腊文的‘Iaw(以阿威) ’里,是‘知神派’称呼上帝的一个名字,……在非洲中部一个神的意思。此外在希伯莱文里叫做耶和华(Jehovah),而罗马人又叫做约维斯(Jovis)。”

  希伯莱文耶和华(Jehovah)的原意是“我是我所是的”(I am who I am)中文《圣经》翻译为“我是自有永有者”,这就是“道成自身”。

  难道者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2006年的世界杯足球赛程中,看球最多的就是德国队前教练、号称“足球皇帝”的贝肯鲍尔,他坐着私人飞机来来回回居然观看了48场比赛!而在很长时间的飞机旅途中,他只是反复阅读一本书——老子的《道德经》!

  是的,无论对于超越时空的足球的“想象力”,还是对于变化无穷的足球战术编排,甚至对于“足球皇帝”的刚刚再婚的人生旅途都会有特殊的帮助。

  中国哲学家的智慧——包括极难捉摸的“形而上”的智慧——早就与西方的宗教精神相通相合,历史已经证明,而且蒋继续证明。  





 


  

智慧老子(十四): “致虚”和“守静”

  【原文】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

  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老子》第十六章)


  【陈译】


  “致虚”和“守静”的工夫,做到极笃的境地。

  万物蓬勃生长,我看出往复循环的道理。

  万物纷纷芸芸,各复返回到它的本根。返回本根叫做“静”,静叫做“复命”。复命叫做“常”,了解了“常”叫做“明”,不了解“常”,轻举妄动就会出乱子。

  了解“常道”的人是无所不包的,无所不包就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无不周遍,无不周遍才能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体“道”而行才能长久,终身可免于危殆。


  【今解】


  2006年7月10日晨五时,德国世界杯足球赛结束,收拾起一个月草绿色的心情,我打开班得瑞的专辑《森林之月》,长笛辽远清幽,大管浑厚质朴,音符一尘不染。鼓声轻轻敲击着薄如蝉翼的曙色,那是太阳刚刚升起的隐秘和静谧。

  在北方的深秋,我也曾聆听过落叶归根的声音,仿佛听得到落叶与空气的摩擦声。

  我想,所谓的返璞归真,应该是去掉所有外在的装饰——甚至作为高级动物的皮囊、躯壳,静静地躺进了土里,像《边城》里地老爷爷。

  在古人的诗词里,描写“虚静”的篇章往往是最有韵味的。像“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静坐云生衲,空山月照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山禽啼忽住,飞起又相随”、“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一幅一幅,全是心气平静、远近空明的画面。

  那么,为什么要寻求一种笃定入画的境界呢?老子劝世人“守静”的原因何在、目的何在呢?

  老子认为,人的心境原本是空明宁静的,因为私欲渐渐加多加深,是的心灵上面尘蒙越来越厚,心灵蔽塞不安。要想使自己的行为符合于自然的“道”,让自己胸襟宽广,就必须达到心智的消解,,消解到还原“赤子之心”,即没有一点机心和成见的地步——在私欲方面的“用心”,必然妨碍明晰的认识,必然走向迷迷糊糊的歧途。

  不无巧合的是,老子的“致虚”、“守静”、除蔽的思想再次西方大哲学家海德格尔不谋而合。海德格尔从古希腊哲学借来了“无蔽”的概念,他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认为:首先,真理的本质就是无蔽。其次,真理是存在的澄明。在海德格尔那里,“澄明”(lichtung)原意为“林中空地”,“林中空地”敝开,才使光线照射进来,生活在“无蔽”当中,大家才有可能获得澄明。

  而且,在中国,的确有做到“致虚”、“守静”、“通体灵明”的高人,如弘一法师李叔同。

  “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一代高僧弘一法师(1880-1942,俗名李叔同)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是中国绚丽至极归于平淡的典型人物。他“二十文章惊海内”,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中华灿烂文化艺术之先河。他1907年就在日本创办“春柳社”,学习欧美戏剧和日本新派戏剧。他将中国古代的书法艺术推向了极至,“朴拙圆满,浑若天成”,鲁迅、郭沫若等现代文化名人以得到大师一幅字为无尚荣耀。他是第一个向中国传播西方音乐的先驱者,最早自编教材、并填词谱曲,从事音乐教育;所创作的《送别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历经九十年传唱经久不衰,至今仍是经典名曲。他在中国第一个开创裸体写生课程,以自己卓越的艺术造诣,先后培养出了名画家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等一些文化名人。

  举世瞩目的是,他在38岁的盛年,在四面八方的绚烂之后,毅然出家,而后平心静气,脱胎换骨,苦心向佛,过午不食,精研律学,弘扬佛法,普渡众生出苦海,被佛门弟子奉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1916年年底,在杭州(浙江一师)执教的李叔同根据杂志的“断食法”介绍而跑到虎跑寺断食20余天,入山前,他他写下四句词——


  一花一叶,

  孤芳致洁。

  昏波不染,

  成就慧业。


  这不正是走向“无蔽的空间”吗?

  在断食期间,静心向佛的李叔同真正感受到了“致虚”与“守静”的魔力,其传记作者陈星写道:李叔同“在断食之后,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觉得身心灵化,似有仙象,他在断食期间,平时大多以写毛笔字打发时间,各种书体都写,笔力丝毫不减,而心气比平时更加灵敏、畅达,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感觉。于是,他根据老子“能婴几乎”之一 意,改名为李婴。……为了纪念这次经历,他拍了一张照片,也写过纪念性质的书幅,其中一幅书赠朱酥典先生的横幅代表了他第一感受,此横幅只有两个打字:“灵化”落款处写道:“丙辰新嘉平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而且,在一幅赠人的横幅上,他写下了自己对“致虚”与“守静”的第一感受——灵化。

  他的好友夏丏尊在《弘一大师永怀录》的序言中说:“综师一生,为翩翩之佳公子,为激昂之志士,为多才之艺人,为严肃之教育家,为戒律精严之头陀,而卒以倾心西极,吉祥善逝。其行迹如真而幻,不可捉摸,殆所谓游戏人间,为一大事因缘而出世者耶?”

  而弘一大师晚年在厦门讲经时总结自己大一生,提出了“李叔同十项注意”——

  一是“虚心”,认为古来贤者皆虚心,何况凡人!

  二是“慎独”,善于独处冥想,如见明月。

  三是“宽厚”,圣贤出事,惟宽惟厚。

  四是“吃亏”,肯吃亏者为君子,贪图便宜是小人。

  五是“寡言”,孔子云:“驷不及舌”。许多事情,均坏在胡言乱语。

  六是“不说人过”,问过其实是最不光彩的事。

  七是“不文已过”,问过其实是不光彩的事。

  八是“不覆已过”,隐忍已过,便是自欺欺人。

  九是“闻谤不辩”,要息辩,最好的办法是不辩,吃小亏,则不至于吃大亏。

  十是 “不嗔”,要心平气和,虽然嗔字难消,但亦力消。


  1942年10月13日,临终前的李叔同写下“悲欣交集”四字,以为绝笔。且预作遗书、遗偈数通,于弥留之际分发示友。其偈云:“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以最后的生命照彻今古,以入静的坦然从容圆寂,我们从他的临终遗言里出处窥见一个“静”字,从“悲欣交集”里充分感受到视死如归的欣然。

  从绚烂之极,到“致虚”、“守静”,弘一法师用一生为“致虚极,守静笃”做出了恰如其分的注脚。

  需要补充的是,“致虚”、“守静”并不是与万物绝缘,而是一旦“入静”了,就对那些蜗牛角上的功名利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远地自偏”了。

  “致虚”、“守静”是“护心”,护住一颗没有灰尘的澄明的童心。尽管社会日益复杂——“那与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再也没有饶恕过我”,然而,我们不能不说:那些坦然大公、化入自然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平静的灵魂属于他们。“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此之谓也。  





 


  

智慧老子(十五):倡导的即缺少的

  [按]三耳先生回中原,在母亲的病榻前守了十几天,现在回来了。

  至少每天一篇《老子》写半月,粗制滥造也罢,无病呻吟也罢,差总是要交的。

  同时还要编定30万字的杂文随笔给母校——好在弹簧影同学已经做了搜集工作。

  工作着是快乐的,不必开会的假期是快乐的。

  敏思会安详地活下去,至少到我把这两部书搞定!我相信。

  谢谢关心我的大小朋友!


  【原文】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老子》第十八章


  【陈译】

  大道废弃,才提倡仁义;智巧出现,才产生伪诈;家庭纠纷,才显出孝慈;国家昏乱,才见出忠臣。


  【今解】

  小学即将毕业时,唱得最多的歌曲是“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觉得句句是真理至少几乎是真理。后来长大了,知道鱼虾生活在水里,往往感觉不到水的存在和重要。瓜儿活在地上,也每每不知道土地是自己的命根子。等到说“离不开”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离开或者将要离开、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了。

  “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这是《恋曲1980》,明明知道“多少海誓山盟随风远去”,但是两个人毕竟还牵着手在一起。这是“拥抱在一起说‘离开’”,甚至不无“无病呻吟”的幸福。“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这是《恋曲1990》,恋人走了,余温尚在,失落感泥石流一般袭来,已经有几分“鱼儿离不开水”味道了,最后的安慰是“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我已经见到过最美丽的一切!这是阿Q式的自我安慰。“等遍了千年终于见你到达/等到青春终于也见了白发/倘若能摸抚你的双手面颊/此生终也不算虚假”——这是《恋曲2000》,是在设想千年之后见到了自己当年痴情暗恋的对象,遗憾“沉默的表达代价太傻”,同时告诉后人“传言恋曲有这种说法”,你们再不要像我一样地可怜地默默地离开!“让我揭晓这千年问答”——回答什么呢?情人走,大恋出!殊不知老子几千年前就已经揭晓了这千年问答。

  这几年,节日一到,于欢歌笑语之外,总还有一串“放心”的歌谣:认真把关,让市民吃上“放心肉”;搞好治安,让群众过个“放心年”;减少作业,让孩子玩个“放心假”……首都有报纸说:“为让百姓吃上放心菜,北京将定期公布蔬菜安全指标。”与之相随的还有“放心醋”、“放心盐”、“放心馍”、“放心面”、“放心牛奶”、“放心豆腐”……

  于是,我更加佩服老子。我知道,我们的生活必须品似乎越来越叫人不放心了。套用老子的句型:假货大行其道,才有“放心”的歌谣!为什么四面八方都在说“放心”?因为有太多的“不放心”叫大家放心不下。你想想,不靠营养学而靠“安全指标”吃菜,咱们的生活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了?

  显然,老子的“逆向思维”的方法给了人们很大的启发。

  无论在哪个时代,承诺当然都是必要的,也是动人的。没有计划也不敢承诺的领导者往往是不负责任的。问题在于所承诺的是什么。换句话说,当常识和常态被作为“承诺”提出来时,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请市民们放心,本公仆决不收礼”曾被刊于报端,据说不少老百姓还为此承诺感动。如果换换句型,变成“本和尚一定念经”、“本责编一定发稿”、“本医生一定开药”、“本小偷一定掏包”、“本婴儿一定穿开裆裤”,老百姓肯定要笑掉大牙,斥之以“废话”的——虽则讲的是同一种常识。

  相比之下,强调“思无邪”的儒家的立论往往是正面的、回避矛盾的、不偏不倚的。比如“六亲不和,有孝慈”一句,放在“温良恭俭让”的儒家文化背景里,就成了“六亲和,有孝慈”,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唱,妇随,一片和谐。

  然而,老子却是一针见血地倒着说:等到大家齐声呐喊“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唱妇随”……“仁义”一定是走了样,社会风气一定是有问题了,一定是不纯厚了。要不,为什么反复提倡、大力弘扬呢?为什么没有人提倡用鼻孔呼吸、穿内衣遮羞呢?因为那些事情像鱼在水里一样,是不知不觉的“自然状态”——老子推崇的朴素的自然状态。所以,“仁义忠孝”宣传得越是厉害,越是证明了“六亲不和”,老子有意无意地幽了孔子一默。

  仔细把道家和儒家的有关理论比较一下,恐怕还是老子说得更加真实:倡导的即所缺少的,某种德行的宣传表彰,往往是由于它相当欠缺的缘故。比如现在对于“节约型社会”的提倡,恰恰是因为行政资源的浪费严重、公款消费的屡禁不止、能源开采和利用成本过高、日常生活中损耗太多的缘故。“病态”才是“常态”的试金石——这正是老子教给我们的尺度。。

  从坚信出发,每每以怀疑告终,这话好像是培根说的。而鲁迅似乎更加坚定且冰冷,他在遗嘱中凿凿叮咛:“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为什么呢?他说:“人必有所缺,这才想起他所需。穷教员养不活老婆了,于是觉到女子自食其力说之合理,并且附带向男女平权论点头;富翁胖得要发哮喘病了,才去打高尔夫球,从此主张运动的紧要。我们平时,是决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头,或一个肚子,应该加以优待的,然而一旦头痛腹泻,这才记起了他们,并且大有休息要紧,饮食小心的议论。倘有谁听了这些议论之后,便贸贸然决定这议论者为卫生家,可就失之十丈,差以亿里了。”

  有意思的是,在这里“智慧老子”的“智慧”二字并非褒义词,它指的是“机巧”、“智巧”、“心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小聪明、小机巧多了,质朴、坦荡、洁白的大智慧就少了。所以老子说“智巧出现,才产生伪诈”。老子是布衣哲人,是到了无需智巧而“随心所欲不逾矩”境界的哲人。

  至于“国家昏乱,有忠臣”,似乎是不必解释的。从屈原、苏武,到岳飞、文天祥,从杨靖宇、吉鸿昌等抗日英雄,到“文革”期间的张志新、遇罗克,都是在国难与浩劫之中站立起来的大树。“文死谏,武死战”,没有“风雨如磐暗故园”,哪里有“我以我血荐轩辕”?在和平年代,忠臣的“气节”似乎不是那么明显,因为没有大敌当前的背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历史的悲剧往往是英雄的悲剧。

  日前偶看电视连续剧《笑傲江湖》,觉得颇喜欢“魔教”大将向问天向左史,因为在“魔教”的“皮”里面,包裹着的恰恰是披肝沥胆的忠臣的“瓤”。向问天十二年矢志不渝,拼死救旧主任我行重出江湖。以“天王老子”自诩而刀架在脖子上面无惧色。“魔教”中反倒有此等义士,正是对有些“名门正派”的绝妙的讽刺。

  最后,再往深里想,信仰的缺失、伪善的出现、亲戚的不和、甚至国家的不幸也都不必痛不欲生——作为社会人伦发展的辩证法,这一切也都是历史的必然。

  林语堂在《老子死智慧》一书里解释道——

  “圣人一用心设仁爱的教化,创义理的法度,天下就开始大乱了起来;一发明纵恣无度的音乐、繁杂的礼仪,天下就开始分裂。换句话说:完整的树木不去雕琢,怎么可能做出祭礼用的器皿?白玉不去凿毁,又怎能做出珪璋的玉器来?道德如果不曾废弃,何必要仁义的教化?

  性情若没有离开正道,要礼乐的制度做什么?五色要是不混乱,谁会去做文采?五音要是不混乱,谁会来应和六律?由此可知,雕凿木材,损毁物的本性制作器皿,是工匠的罪过;而毁坏纯朴地道德以行仁义,就是圣人的罪过了。”

  大道废,有仁义;“国家不幸诗家幸”;所以,泥沙俱下才是历史和社会,而历史老人脚步无论如何蹒跚,总是会奔向前方——平静地看待历史与现实,于自然而然中与时俱进,正是老子给予我们的启迪。  





 


  

智慧老子(十六): “圣”、“智”、“学”的局限

  【原文】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

  《老子》第十九章

  【陈译】

  抛弃聪明和智巧,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抛弃仁和义,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敲诈和货利,盗贼就自然会消失。[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全是巧饰的,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使人有所归属:保持朴质,减少私欲,抛弃[圣智礼法的]学问,没有忧虑。


  【今解】

  在老子的笔下,“圣”字有两种含义。一种意思是圣人的“圣”,指的是最高的修养境界。另一种意思是“自作聪明”的“高人一等”,指的是破坏了自然本真的所谓“聪明”。本篇的“圣”字就是含有贬义的后者。

  为什么说抛弃聪明和智巧,人民反倒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呢?智慧不是令人聪颖吗?仁义不是令人孝慈吗?机巧不是会叫人得利吗?有些技巧——如同箱子上的锁,不是会使我们的财物更加安全吗?

  对于以上的疑问,深通老子思路的庄子有过精妙的回答。他不无机智地发问:试看世上的聪明人有那个不替大盗做铺路工作?有那个圣人不替大盗贼看守仓库的?

  庄子在他的名篇《胠箧》——“胠箧”即盗贼用手段打开箱子——一文中这样说:为防备开箱子、摸柜子的小偷偷窃,人们必定要把东西用绳子捆好,用锁锁好。这样的人,当然是世界上所谓的聪明人。但是江洋大盗来了,背着柜子,提起箱子,挑着行囊席卷而逃,还唯恐你绳子捆得不紧,锁锁得不牢呢!这样看起来,所谓的聪明人不是替大盗做了预备工作吗?

  接着,庄子又举个例子说:从前齐国人口众多,城市相接,邻里相连,鸡和狗的叫声各地都可以听到;捕鱼的范围和耕种的地区合起来不下二千余里;全国境内,凡是建立宗庙社稷,实施地方行政等事,无不以圣人的法则为主。

  但是自从田成子杀了齐君夺得齐国后,竟连齐国取法于圣人治理国家的法度也一样“偷窃”了。所以田成子虽名为盗贼盗贼,却能身价百倍,成了当地的尧舜。那时小国不敢向他抗议,大国不敢对他讨伐,竟使他的子孙传到十二代,这不是以圣人之法,来保证盗贼的安全吗?

  于是,庄子总结说:最聪明的人恰恰是在替大盗贼积蓄财货、看守赃物。——再看看炙手可热的历史人物——龙逢被杀、比干被挖心、苌弦被破肠、子胥的尸体被投在江里任其腐烂……这四人是那么贤良,那么能干,还不免被杀害被遗弃,圣人“法度”的祸害也就可见一斑了。

  当时,名叫盗跖的强盗恶名远扬。徒弟问他说:“盗贼也有道吗?”

  盗跖说:“盗贼怎么会没有道呢?譬如:起贼心偷人家屋里的东西,先要推测里面的虚实,如果能算得准确,就是‘圣德’;偷东西时敢于先进去就是‘勇’;能够后出来就是‘义’;知道见机行事就是‘智’;分赃分得公平就是‘仁’。没有这五种德性而能成为大盗的,可说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事。”

  可见任何的理论、教义、策略、方法,都是依靠人来解释和实行的。从孔子时代流传几千年的“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律条,不是也能够变为盗跖的“强盗逻辑”吗。

  那么,为什么绝仁弃义,人民反会得到好处了呢?——不治理天下,如何能够使得人心向善向好、孝顺而慈爱呢?老子也曾经用历史事实来说明。老子说,有一个名叫崔瞿的人问道:不治理天下,怎样能够使得人心向善?老子回答:办法就是要小心:别扰乱了人心!人心这个东西,压抑它它就消沉,激励它它就奋进,心志的消沉和奋进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就像被拘囚在牢房里,柔美的心志表现可以变化为刚强。一个人在饱受折磨时,心境便急躁如烈火,忧恐如寒冰。变化的迅速,似乎顷刻之间就能够往来于四海之外。

  老子说,从前黄帝就用仁义扰乱人心,于是尧舜劳累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费尽了心思去施行仁义,花费了心血去规定法度。还将不听话的大臣放逐到很远的地方。无奈环视不能改变人心,夏桀盗跖,曾参史鱼,制造事端,天下大乱。而后儒家墨家的争论纷起,于是喜怒互相猜忌,愚智互相欺侮,善与不善互相非议,荒诞与信实互相讥讽,天下风气从此衰颓——天下爱好智巧了,百姓的纠葛也就多了起来。于是当权者再用斧锯来制裁,用礼法来击杀,用肉刑来处决。天下更是大乱纷纷(见《庄子·在宥》篇)。

  至于圣智礼法的“学问”害人而需要抛弃,在当时同样有很多的事例。比如孔子弟子子路的“结缨而死”——

  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当初,卫灵公有一个宠姬名叫南子。卫灵公的太子蒉聩与南子有染,蒉聩害怕父亲杀他而出逃。后来卫灵公死去而立蒉聩的儿子辄为国君,叫做卫出公。出公在位十二年,他的父亲蒉聩在国外不许回来。当时子路为卫国大夫孔悝的幕僚,深知其为人。孔悝后来帮助蒉聩密谋策划,制造叛乱,率领人马攻打卫出公。出公抵挡不住,只好出逃鲁国,而夺取了政权的蒉聩接管了卫国,称为卫庄公。当孔悝他们作乱的时候,子路正好在外地,听说后快马加鞭赶回卫国。到卫国城门口遇到一个叫子羔的出逃,子羔对子路说:“出公已经逃跑了,国门已经关上了,你还是别再回去了,免遭杀身之祸。”子路回答:“我吃的是国君的饭,现在他有危难,我怎么能只顾自己逃避啊!”

  正好遇到有外来使者入城,城门开了,子路就跟随外人进了城。进城后他直接去找蒉聩。正好蒉聩和孔悝为庆祝胜利在登台宴乐,子路就在台下大叫道:“孔悝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重用?快把孔悝这乱臣贼子交出来杀了!”蒉聩当然不肯听之路的话。于是子路点起火来,要烧了那高台。蒉聩命令武士攻打子路。子路一下子被打倒在地,帽子上的带子被打断了。子路记得孔夫子“君不死,冠不免”的教导,说:君子就是死,也要端端正正,合于礼节,尤其帽子不能戴歪。于是挣扎着坐起来,结好帽带,带正帽子,武士们乘机把他杀死了。

  其实,子路明明是可以逃生,却要为虚幻的“义”而赴死,而且到死还不忘礼节。这“结缨而死”,不光是为自己戴上了孔门弟子的毕业学士帽,而且为后人树立了“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只讲虚名的“楷模”。

  仁和义如果在自然状态可以表现为孝慈,但把它们强调到了不适当的地步,就成了生活的累赘,因为超越了自然的法度。所以,任何理论一旦成为一成不变的“教条”,它的“束缚”的局限就显而易见了。老子认为,唯一的救治的办法就是怀抱着“朴素”的原则,减少死心和私心贪欲,不能总是企图在精神和物质上“得利”——只有抛弃了圣智、仁义、巧利这三种“巧饰”,才能不再有天下大乱的忧虑。

  我们说追求的共产主义是实现人的本性的天堂。马克思说过:“共产主义社会是实现人的自由而发展的社会形态”,是通过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谋福利于当代和未来的人类,是完成了的而且互相等同的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毫无疑问,马克思是要通过共产主义来让每个人活得有尊严,活得更加自然、平安。

  从老子朴素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的思想中,我们难道不能窥见理想社会的蓝图吗?  





 


  

智慧老子(十七):自甘淡泊之道

  【原文】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

  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

  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

  累累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老子》第二十章

  【陈译】

  应诺和呵声,相差好多?所谓美好和丑恶相差好多?人们所畏惧的,也不必去触犯。精神领域开阔啊,好像没有尽头的样子!

  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参加丰盛的筵席,又好像春天登台眺望景色。

  而我独个儿淡泊宁静啊,不炫耀自己;混混沌沌啊,好像不知嘻笑的婴儿;开开散散啊,好像无家可归。

  众人都有多余,唯独我好像不足的样子。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

  世人都光耀自炫,唯独我昏昏昧昧的样子。

  世人都精明灵巧,唯独我无所识别的样子。

  众人都好像很有作为,唯独我愚昧而笨拙。

  我和世人不同,而重视进“道”的生活。


  【今解】

  上大学时候,有钻研古代汉语的同学告诉我:古时“香”就是“臭”。我不相信。“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香臭岂能混为一谈?后来,大概是进入了新千年,参编的《实用古汉语大词典》出版,才知道在某些时候,古代“香”就是“臭”。《易经》里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古代指用泽兰炼成的油叫做“兰膏 ”,用来护肤和燃灯,有香气,《楚辞》有“兰膏明烛”的句子。细细想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对比,“朱门酒肉香,路有冻死骨”不也是一样吗?

  而老子并不是做文字游戏。

  他是讲人的胸怀宽阔了,应诺于呵斥有多大区别?所谓美好和丑恶相差好多——你的“善”和“恶”的标准能够衡量我的世界吗?人的心情淡泊的时候,香如何,臭又如何?《辞海》对“还有”更为准确而包容的解释:“气味”。于是,香臭一网打尽矣!

  《左转·昭公二十七年》记载,为了自己早日当国王,吴国的公子命令鯆设诸去杀死自己的父亲。鯆设诸说:“我可以去杀你的父亲,只是我的老母和幼儿怎么办啊!”公子说:“我会像你一样来战鼓他们。”公子招待父王,吴王的警卫密密麻麻地布满门里门外、台阶和座席。端菜的人都要在外面脱光旧衣,换上新衣,双膝跪行,两边还有刀剑挟持。鯆设诸把一把短剑藏在鱼肚子里,靠近吴王时迅速抽出,刺死了吴王,自己也立即被刺死了。公子继位,让鯆设诸的儿子捉了大官。

  那么,鯆设诸为主子丢了性命,是“义”呢还是“罪”呢?公子信守诺言,善待了鯆设诸的儿子,是“善”呢还是“恶”呢?

  天下无道,“义”很自然的会成为“罪”的帮凶,“善”也就成了“恶”的外衣——离开了时间、地点、条件,“所谓美好和丑恶相差好多”?

  依此类推,许多概念,如“新”、“旧”、“你”、“我”等等都不妨做一下辩证的思考。比如笔者的家乡商丘的原商丘县、今睢阳区,被一些专家考据为庄子的故里——“蒙”的“漆园吏”庄周,就是商丘县蒙墙寺看管漆树园子的庄子。后来商丘市的民权,山东的菏泽,安徽的蒙城又都说自己是“庄周故里”,争得不可开交。其实,这四个县放在春秋战国的版图上,大概就是一个小小的点,分都分不开的。

  如果庄子老人家泉下有知,一定会淡然一笑:新之与故,相去几何?你之与我,相去若何?争个什么呢?不知道“拉祖配”比“拉郎配”有“价值”,只要有名头,就可以新闻发布、就可以隆重纪念、就可以招商引资、就可以申请项目……唱响了后面的“戏”,你才明白“历史名人”和“历史名城”搭的“台”还是“有用”的。

  精神领域的开阔,“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确好像没有尽头,无所不至。然而,老子的“高”、“大”、“开阔”,却与“超人”、“一览众山小”的骄傲或“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自豪不一样,他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放得很低——

  混混沌沌,好像不知嘻笑的婴儿;

  开开散散啊,好像无家可归的样子;

  众人都是富足的,唯独自己好像不足;

  世人都光耀自炫,唯独自己昏昏昧昧;

  世人都精明灵巧,唯独自己闭目塞听;

  众人都大很有作为,唯独自己愚昧而笨拙。

  一句话:“一览众山高”——众人皆醒而我独醉。众人皆慧而我独愚。这不是周作人式的“大傲若谦”,而是真的明白淡泊的含义。

  或许泰戈尔的一段散文诗可以说是这种“低下”而充盈、淡泊而丰厚的注脚——


  我住在路的那一边,那里浓荫遮盖,黯淡无光,我看见对面邻人的花园,那里姹紫嫣红,阳光灿烂。

  我感到我很贫穷,饥饿使我挨门乞讨。

  富有的人们信手施舍得愈多,我愈意识到我的贫困。直到一天清晨,房门被人猛然推开,将我惊醒。你来了,来向我乞求布施。

  我绝望地打破箱盖,却发现了我的财富,不由得大吃一惊。


  “东方圣人”泰戈尔把自己的文字叫做“吉檀迦利”即献给神的颂歌。法国诗人纪德说:我拜倒在这位孟加拉诗人面前,如同拜倒在神的面前一样,因为没有任何人的思想像泰戈尔的那样值得重视,没有任何诗集能像《吉檀迦利》一样给我以灵魂上的震撼。

  不知不觉的,上古的老子和基督徒泰戈尔走到了一起,也难怪高鼻梁白皮肤的西方神学家发现了老子的博大精深。

  “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至公卿。”履受挫折的苏东坡后来走向了老子,明白如果没有所求,也就不会失望,一生无忧无虑。然而,不明白的糊涂自然是“傻有傻福”,可明白之后再去装傻子就不容易了。这正是苏东坡与老子的区别。

  而且,想想“美之与恶,相去若何”的道理,“远”和“近”又有多大不同?疏离感为何就不是亲切感?当初不理解钱钟书的“凋疏亲故添情重”的道理,如今年龄大了,才明白其中的淡泊哲学。想想他和妻子女儿闭门谢客,每人抱一堆中外典籍研读的宁静与快乐,那境界距离我们的人生理想不是近在咫尺吗?20年前,美国普林斯顿大学邀请钱钟书为其校研究生讲课,携夫人,包交通餐饮,半月讲40分钟,半年付16万美元。钱直言拒绝曰:“贵校研究生的论文我已经看了,我去讲课,他们听得懂吗?”——想想他那“‘人物’吹捧多了就成了‘厌物’”、何必“招邀不三不四之闲人,谈讲不疼不痒之废话,花费不明不白之冤钱”的名言,“文化昆仑”的风范呼之欲出矣。

  呜呼!独异于人、自甘淡泊的钱先生驭鹤而去已近八年矣,微斯人,道谁与归!  





 


  

智慧老子(十八):“委曲求全”的“正解”

  【原文】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

  哉!诚全而归之。

  《老子》第二十二章


  【陈译】

  委屈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低洼反能充盈,敝旧反能生新,少取反能多得,贪多反而迷惑。

  所以有道的人坚守这一原则作为天下事理的范式。不自我表扬,反能显明;不自以为是,反能彰显;不自己夸耀,反能见功;不自我矜持,反能长久。

  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和他争。古人所说的“委屈可以保全”等话,怎么会是空话呢!它实实在在能够达到的。


  【今解】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栖身岭南三四年,才发现中原家乡的许多著名古迹景点并没有去考察、浏览。前年初春,与女儿前往我国三大石窟之一的云冈石窟,见大佛像厚唇、高鼻、长目、宽肩而高大雄伟;小侏懦躯干健壮,力举重物,神情充满欢喜;不禁叹为观止。

  后来再读《庄子·人世间》,更是发现一段有关故乡商丘的奇异故事——

  南伯子綦到商丘去游玩,看到一棵大树与众不同,可供千乘的车马,在树荫底下乘凉休息。子綦说:“这是什么树木啊!这树必定是非同一般的材料和质地啊。”大家仰起头来看看它的细枝,却只见弯弯曲曲不能做栋梁;低下头去看看它的主干,却见木纹旋散而不能做棺木;再舔舔它的叶子,嘴于是溃烂受伤了;闻闻它的气味,则是会使人狂醉,三天醒不过来。

  子綦说:“这是不成材的树木啊,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大。唉!神人也是这样显示自己的‘不材’呀!”

  宋国荆氏那个地方,适宜种植楸树、柏树,桑树。一握两握粗的,想用做系猴子木栓的,就把它砍走了;三围四围粗的,想用做高大屋栋的人就又砍走了;七围八围粗的,富贵人家想用做棺材的,就把它砍走了。所以它们都不能享尽天赋的寿命,长着长着就被斧头砍死了,这就是“有用之材”的祸患。所以古时消除灾祸的祭祀凡是白额头的不大好看的牛和鼻孔向上翻的猪,以及生了痔疮的人都不可以用来祭河神,这是巫师们都知道的,认为那是不吉祥的。但这些病病殃殃的正是神人以为最吉祥的。

  树枝的弯弯曲曲使得树身得以保全,木纹木质的低劣使它们与棺椁无缘,树叶的怪味与毒素使得人们避之唯恐不速——这一切的“屈”、“丑”、“低”、“旧”是那株奇树能够成为千年古木,能够用大鹏巨翅般的浓荫庇护后人。于是,最“无用”的反倒最长久、最有用,最难看的反倒是神最喜欢的。

  难道上述的一切仅仅是禽兽与数目的命运吗?谁说他们所昭示的不同样是人类的处境?

  记得作家贾平凹写过一篇散文曰《丑石》,记得还上了中学教材,其中说那丑石头——


  它黑黝黝地卧在那里,牛似的模样;……伯父家盖房,想以它垒山墙,但苦于它极不规则,没棱角儿,也没平面儿;……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院边的槐荫没有庇覆它,花儿也不再在它身边生长。荒草便繁衍出来,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锈上了绿苔、黑斑。……稍稍能安慰我们的,是在那石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凹儿,雨天就盛满了水。常常雨过三天了,地上已经干燥,那石凹里水儿还有,鸡儿便去那里渴饮。

  ……终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个天文学家。他在我家门前路过,突然发现了这块石头,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没有走去,就住了下来;以后又来了好些人,说这是一块陨石,从天上落下来已经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不久便来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它运走了。


  现代作家笔下的石头,与庄子笔下是老树,的的确确有许多相通之处。“它极不规则,没棱角儿,也没平面儿”似乎正是“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的原因或者结果,“那石凹里水儿还有,鸡儿便去那里渴饮”不正是“洼则盈”的注脚吗?

  “道”充盈于万事万物之中,老树丑石岂能例外?

  初读“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几句,我的耳畔响起的是古华小说《芙蓉镇》里的一句沉重的话:“活下去吧!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小说里有一个细节:“革命领导干部”李国香女士命令民兵把同为女性的胡玉音的衣服剥光,而且还要用铁丝把胡玉音的乳房穿起来。究竟穿了没有?作者古华写道:“读者不忍看,笔者不忍写,反正比这原始酷烈的刑罚,都确实曾经在20世纪60年代中下叶的中国大地上发生过”。——乱离人不及太平犬,在“太阳向深渊陨落,牛顿死了”的绝望中,在喧嚣织成的东方式的沉默中,你只有牲口般地忍受,胆敢希望象人一样地活几天,怕是太奢侈了。

  然而,胡玉音的判了十年徒刑的“反革命”丈夫秦书田说:“活下去吧!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最后,胡玉音和秦书田忍受了动物无法所忍受的侮辱,等到了“四人帮”的垮台,他们继续着自己卖米豆腐的“人”的日子。而红极一时的“运动干将”王秋赦却变成了疯子,他敲着破锣,终日嘶哑着嗓子叫嚷:“运动了,运动了……”

  一个整人起家的流氓,怎么能够明白贪多反而迷惑、自以为是、自己夸耀反而不能长久的道理呢?

  “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蝼蚁一样死”因为那里是太阳,是春天。

  说到“活下去吧!像牲口一样活下去!”,我们又不能不想到“奴在心者”的巴金。

  在“人妖颠倒是非淆”的浩劫中,并不曾钻研过老子“委曲求全”哲学的巴老说:“我在牛棚里当过地地道道的机器人,而且不以为耻地、卖力气地做着机器人。”(《随想录》三十七)由于失去了自己的头脑,巴老当时认定能够救命的只有“改造”二字,于是便“以忍受为药物,来洗净自己的灵魂”)(《随想录》六十);准备给人“剖腹挖心”、“上刀山,下油锅,”“最后喝迷魂汤,重新做人。”(《随想录》五十一)当时的巴老非常羡慕的是传达室“老朱”,因为人家是“劳动人民”,不必脱胎换骨地改造。巴老说“活命哲学”是当时的思想支柱,为了活下去, “我不知写过多少‘思想汇报’和‘交待’。”(《随想录》六十六) “最可笑的是,有个短时期,我偷偷练习低头弯腰,接受批斗的姿势,这说明我是心甘情愿的接受批斗,而且想在台上表现得好。”(《随想录》六十七)“我甚至因‘造反派’不‘谅解’我这番用心而感到苦恼。” (《随想录》六十九)

  可以说,象巴老这样毫不留情、鲜血淋漓地解剖自己的文字,在整个新时期文字中是极其罕见的。

  的确,委屈的、无助的、可怜的、被逼死了妻子的巴金是软弱的、无可奈何的,然而,其忍辱负重恰恰合了古人所说的“委屈可以保全”的话——当他“度日如年”地一天天“熬”过去的时候,当他蝼蚁一般地活下去的时候,当他以滴血的虔诚忏悔的时候,他已经坚强无比。他的彰显和长久使得历史愈发清晰,文化愈发厚重,生命愈发健全和坚强。他在坚忍的不知不觉之中,诠释了老子“委曲求全”、“以弱胜强”的哲思。

  许久以来,不少人觉得老子的思想是消沉的、厌世的或者出世的。大家往往把“无为”“不争”“谦退”“柔弱”理解为“懦弱”、“不积极”、“逆来顺受”。其实,不浮躁、不侵犯、含藏内敛、 “委曲求全”……从另一个侧面看,都恰恰是有力的表现。

  “道”是“虚”的,又是实的。“虚而不屈”(《老子》第五章)正是其精髓所在啊。  





 


  

智慧老子(十九): 有德方才不失德

  【原文】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老子》第二十三章


  【陈译】

  不言教令是合于自然的。

  所以狂风刮不到一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谁使它是这样的?是天地。天地的狂暴都不能持久,何况人呢?

  所以从事于“道”的,就同于“道”;从事于“德”的,就同于“德”;表现失“道”失“德”的,行为就是暴戾恣肆。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道”失“德”的,就会得到失“道”失“德”的后果。

  统治者的威信不足,人民自然不相信他。


  【今解】

  哪里有风景,那里去旅游,那是过去。

  哪里出新闻,那里去旅游,这是现在。

  1998年大洪水过后,有人搞“抗洪一日游”,到江西看洪水冲开的口子。2001年,赖昌星的“红楼”出了名,旅行社推出了厦门“反腐一日游”, “红运当头”的楼,得去开开眼。2005年初印尼海啸,据说有旅行社又做了“海啸游”,以增加大家的“灾难意识”。2006年台风肆虐,“台风游”据说又成了时髦。

  为什么连海啸和台风都要看看呢?正是因为“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大凡“难得一见”的,好奇者总是想去见识见识。

  只是观众落脚点是“猎奇”,而哲人想的是“天地的狂暴都不能持久,何况人呢?”

  想当年“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复仇兴国,南征北战,何其厉害——齐桓公说:“大臣易牙做的饭台好吃了,只是还没有吃过易牙做的蒸婴儿肉。”第二天,易牙就把自己的儿子蒸了端来给齐桓公吃。

  有一个叫竖刁的大臣,知道齐桓公对后宫不放心,就割了自己的生殖器,专为齐桓公管理后宫之事。

  后来齐桓公病倒了,易牙、竖刁帮公子争夺王位,包围了王宫。齐桓公要饭吃,宫女说没有,要水喝,宫女说没有,便问:“这是怎么回事呢?”宫女说:“易牙、竖刁作乱,封锁了一切道路,什么也运不进来了。”

  齐桓公死在宫中六十七天无人理会。一天,有人从齐桓公门前经过,见到地上蠕蠕爬动着许多白色的蛆虫,才察觉国君已经死了。

  齐桓公就是当年的海啸和台风,齐桓公的历史就事真老虎变为纸老虎的历史。谁使他从活得威风而死的难看的?是天地!可惜那爬满蛆虫的皇宫没有能够保存下来,如果保存下来了,也难免有凭吊者去“一日游”的。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武力夺得天下的霸主尚且如彼,后人——尤其是后来的统治者用什么办法“活”得长久一些呢?

  古人的锦囊是“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

  殊不知老子在更早的古代已经告诉大家:天下如果离开了“道”,那么,仁、德、礼、法是无法补救的——大道废而仁义兴,失去了“道”而后世俗的道德才出来“匡正”社会风气,而那些仁、德、礼、法的补救无济于事,仅仅是祸乱的先兆而已。

  在此,我们需要注意的是,老子的“道”和“德”于后人所说的“道德”并不是一个概念,虽然在正面的内涵上不无交叉的地方。

  老子的“道”和“德”既有“行为准则”的“形而下”的意义,又有“至高无上的终极目的”的“形而上”的意义。后来以儒家《四书五经》围代表的道德说教与老子强调的“信仰之善”、“众妙之门”是大相径庭的。

  记得有学者专门分析过鲁迅先生,说是按照传统的“道德”要求,鲁迅四个不折不扣的“离经叛道”。鲁迅当过教育部的科长,应该算是基层的“官”,当过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的教师,应该算是“师”。自古以来,“吏者君之仆也,师者道之存也”——做官吏的应该是皇帝甚至是顶头上司的奴仆;而教师的形象更多时间是一个传统道德的形象。而鲁迅像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他做着教育部的科长,却与教育总长章士钊闹得一塌糊涂,告状居然胜诉,弄得上级颇没有面子。他做教师,与其他的著名教授骂得狗血喷头,“浑斗”了一场又一场,还与自己的学术谈上了恋爱——这在当时无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然而,在鲁迅先生身上所体现的,不是“温良恭俭让”的“道德”,不是把自己“修炼”成为一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正人君子”,而是更加接近完全本真的“做人极致”。是一种“何似举足游旷远”、“我以我血荐轩辕”的“道”和“德”,是一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人格自我塑造”。

  在毫无创造性的极其传统的行业中,鲁迅获得了自己所信仰的“道”。而人间正“道”同事也获得了鲁迅。

  因此,说教师是“道德”的化身,不全面;说公仆是“道德”的化身,也不全面;只有“道”是“道”的化身,“德”是“德”的化身。我们的行为仅仅是能够接近人所公认的、天地间共同认可的“道”或“德”的标准而已。

  至于失“道”失“德”而暴戾恣肆,“吃人”的中外历史上例子多如牛毛——本书书成之际,正是日本首相小泉再次到神社“拜鬼”之际,

  作为人类还原为野兽的证明;德国和日本永远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尽管算不得“新闻”,笔者仍然要回顾一组镜头和数字:


  ——1941年,波兰,维斯瓦河畔。德寇每天从四座焚尸炉搜集到的金牙、首饰、金币等共计35公斤纯金。同时用人体脂肪加水加苛性纳制造出的肥皂,除了大量供应德国军队和士兵使用外,还向德国平民出售。党卫队二级小队长瓦尔德·朱利的套间中“张挂着各种各样的人皮”,“他的房间的门罩、皮椅、沙发等都是用人皮做成的”。 “他用俄国战俘、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中尉的人皮给党卫军全国领袖希莱姆做了一个人皮马鞍,据说希莱姆十分喜欢这个礼物”。

  ——1942年10月,前苏联,乌克兰的杜希诺。万人坑边,脱光了衣服的人们“一家一家地聚在一起,互相吻别,等待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刻的来临。“在坑边,一个银白头发的老太大抱着一个周岁左右的孩子,唱歌给他,还逗着他。孩子高兴得咯咯地笑。孩子的父母噙着眼泪望着他们。”“一个秀气而苗条的乌发姑娘走过坑边的党卫队士兵身旁时,边走边指着自己说:记着,我刚23岁’”。

  ——波兰,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1937年12月中下旬,被日军十三师团俘虏的15000名中国士兵,先后被绑在树上作为射击练习靶打了十几天。而后又“每10个捆成一束,堆在井栏上,浇上煤油点起火来烧,为了使俘虏有所畏惧,或把耳朵削下,或把鼻子砍掉,或是拿佩剑插进口腔把嘴切开,或是在眼帘下面横着插进一刀,白眼球子像鱼眼一样粘糊糊地垂下来,足有五寸……”

  惨绝人寰的兽行和令人发指屈辱,让失道的人类感到羞耻与悲哀,感到“欧洲文明”的灭顶之灾。唐代诗人杜牧在其名篇《阿房官赋》中洞见:“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哀后人也。”

  这不正是失“道”失“德”的,就会得到失“道”失“德”的后果吗?

  “道”在“道”中,“德”在“德”中。油在芝麻中,芝麻在油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统治者的威信不足,人民自然不相信他。因为他们的言行已经把自己排除在“道”和“德”之外了。

  所以,只有能够永恒的才能永恒。自身没有“道”和“德”的燃烧点和震动数,即原本不同于“道”,是无法“得道”的。自身缺乏“德”的素养,是谈不上“不言之教”的。以“有德”的自然的心和自然的善行来保持“德”的存在,于人于己,受用无尽矣。  





 


  

智慧老子(二十): 浮躁者何以得道?

  【原文】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

  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老子》第二十四章


  【陈译】

  踮起脚跟,是站不牢的;跨步前进,是走不远的;自逞己见的,反而不得自明;自以为是的,反而不得彰显;自己夸耀的,反而不得建功;自我矜持的,反而不得长久。

  从“道”的观点来看,这些急躁炫耀的行为,可以说都是剩饭赘瘤。惹人厌恶,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今解】

  都说儒家和道家是互补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指望不住了,就改为“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从儒家走向道家。

  其实,貌似柔弱、虚无的老庄绝不是一味的“消极”。正好相反,他们倒是常常揶揄孔夫子过于“积极”了呢!

  《庄子·杂篇》里有一段对话说——

  老莱子的学生外出砍柴,遇见了孔子,回来告诉老莱子说:“我遇到一个人,上身长下身短,背有点驼,耳朵仅靠头部,眼光高远,一副想掌管天下的模样,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老莱子说:“这一定是孔丘,你去叫他来。”

  孔子一到,老莱子就对他说:“丘啊!只要你改变你的骄傲外貌,抛弃你的机巧心智,就可以成为君子了。”

  从这段对话不难发现,孔子在庄子和老莱子心目中,常常是自以为是的、自己夸耀的、自我矜持的、仰面朝天的、“跨步前进”的。

  而有“道”的人不这样做的。因此孔子当时是算不得君子的。

  关于孔子的“自己夸耀”,《史记·孔子世家》里有更加形象的描写: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在一棵大树下与弟子们演习周礼。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杀掉孔子,就故意找茬儿,把那颗大树拔掉了。孔子和弟子们连忙奔逃。弟子边跑边说:“咱们是不是再逃得快速一点?”孔子回答:“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老天爷把这么美好的道德赋予了我,他桓魋能够把我怎么样!

  这“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一句确实把个急躁炫耀的“救世主”的形象活画了出来。能够把你怎么样呢?你不跑试试看!

  所以,后来读鲁迅的《阿Q正传》,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你的萝卜?你能够叫得它答应吗?”我总是想起“桓魋其如予何?” 阿Q虽然大文盲一个,但是却与孔老夫子丝丝入扣,儒家精神的深入人心可见一斑。

  当然,到了近现代,这种自己夸耀的浮躁又前进了一大步,即“主观盲目性”的迅速膨胀。几乎没有什么目的性,仅仅是为彰显而彰显,为夸耀而夸耀,为跨步而跨步,为骄傲而骄傲。

  在这个意义上,“阿Q与王胡比赛捉虱子”的一段可以作为寓言来读: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拣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功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很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响。”

  ——鲁迅时代,“浮躁”一词还没有现在时髦。而阿Q却是比孔子盲目得多,他不论“德”与“不德”,不管对手的强大和弱小,仅仅只是追求三个字:“高指标”!你说身上的虱子多能够算是什么样的“光荣”和“骄傲”呢?把虱子放在嘴里咬得响又有什么值得夸耀呢?然而,这一切都事关自己的“体统”,必须上纲上线地认真对待——这一点倒是与孔老夫子相类似了。

  寓言的高妙之处在于它是一只鸡,不论在那一个时段总是能够生出相同类型的蛋。正如一段曲谱填上了不同的歌词。

  40年后,盲目追求“高指标”的“阿Q精神”被我们发挥到了极致:为了“赶美超英”——我的同代人出现了成千上万的名叫“X超英”的——早日实现“共产主义”,农业战线的高产卫星频频升空。试看有关数字的简单统计:

  1、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第二生产大队平均亩产2105斤(《人民日报》1958-06-08)。

  2、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第一生产大队平均亩产3035.75斤(《人民日报》1958-06-12)。——《人民日报》配发社论说: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就是这样富于浪漫主义的色彩,多少世纪一只被当作美丽神话的东西,于今一桩桩地变成了现实。

  3、1958-06-13,湖北谷城乐民社宣布,亩产4353斤。

  4、20多天后,与遂平县毗邻的西平县宣布,亩产7320斤。

  5、湖北麻城县麻溪河乡早稻亩产36900斤(《人民日报》1958-08-13)。

  6、山东黄中县茄子亩产52500斤。(《今日新闻》1958-09-15)

  7、湖北谷城黄畈中稻亩产52658斤(《人民日报》1958-09-01)。

  终于,1959年9月12日《广西日报》报道:《亩产十三万斤的来历》,详尽叙述了广西环江县红旗人民公社如何在河南省“小麦卫星”的鼓舞下,深耕一尺五寸、用鼓风机通风、“凡是施化肥或草木灰人粪尿时,都冲水拌匀,并用纱布滤过,用洒水壶和竹管接洒水桶来喷洒。在移植的头六天,每天做一次,六天后隔二三天做一次,直到黄熟为止。……”终于“一亩零七厘五中稻田,获得亩产十三万零四百三十四斤十两四钱的惊人纪录”。配发的照片附有文字说明:“这块高产田仅一亩多,竟由300人花费8小时才收割完毕。”

  对于这样有鼻子有眼,有人物有细节的新闻大家怎么能够不相信?我们毕竟不是农业的专家——即便农业的专家,也有不少实在参观学习、引述论证中度过了令人热血沸腾的“跃进时代”。著名科学家钱学森论证:如果职务能够利用辐射到一亩地上的阳光能的30%,稻麦亩产就有可能达到4万斤。国务院副总理陈毅元帅撰文宣传了自己亲眼看到的广东省番禺县亩产100万斤番薯、60万斤甘蔗、5万斤水稻的“事实”。“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是当时的招牌式的口号。

  与“放卫星”的农业产量相呼应,文艺战线同样开始“沸腾”而“飞腾”。3月8日,在京的一百多位小说家、剧作家和诗人举行盛大座谈会,竞相运用火热的语言和夸张的手法来表示跃进的决心。中国作协发出响亮号召:作家们!跃进!再跃进!“把量力而为、从容不迫变为全力以赴、即刻杀上前去”,争取年内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一个创作高潮——“写评论的试试创作,创作的也试试评论。同样地,试试相声、鼓词,以至各种戏曲。要叫我们的记哈凑在一起就是文学百货供应总站……”三五年内实现社会主义文学的大丰收!那天,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还代替几个未能出席的老作家宣布了创作计划:茅盾写一个长篇,三个中篇,巴金也是一个长篇,三个中篇,再翻译几部外国作品,曹禺则要编出五个独幕剧。

  在此背景之下出版的郭沫若的诗集《百花齐放》堪为“急躁炫耀”的代表。原本“鼓足干劲,乘风破浪!”以及勤俭节约、农药化肥与牡丹、芍药、春兰、蜀葵、栀子、腊梅……风马牛不相及,因为作者的动力是“跃进一下,就作足一百首来!” 于是,1958年就变成了作者踮起脚跟、跨步前进、“作足”劲憋出来“任务”的“先进生产者”。试看郭老首刊于1958年4月3日《人民日报》的《水仙花》:“碧玉琢成的叶子,银白色的花,简简单单,清清楚楚,到处为家。我们倒是反保守、反浪费的先河,活得省、活得快、活得好、活得多。人们叫我们是水仙,倒也不错,只凭一勺水、几粒石头过活。我们是促进派,而不是促退派,年年春节,为大家合唱迎春歌”。如果上述句子都是“诗”,我们则几乎无法判断白话文学里还有什么不是诗。

  所以,一旦主观盲目性起了决定作用,所有“急躁炫耀”的行为——踮起脚跟、跨步前进、自以为是、自己夸耀必将会联翩而至的,浮躁就是早晚的事情,“失道”就是必然的结局。

  更为可怕的是:主观盲目性的“阶段性成果”一旦得到了“科学论证”和“权威验收”,势必违背基本的常识,势必酿成重大的灾难。后来的上千万人因为“反瞒产、反私分”而死于饥荒——打了那么多粮食怎么会饿肚子呢?一定是有人瞒产或私分了——教训是惨痛的。

  这就是为什么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反而不得建功”“反而不得长久”的道理。

  “文革”之后,拨乱反正,人间正“道”重新回到了民众之中,“务实”的好传统真正为我们就带来了经济的稳步发展。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欲速则不达”,老子的教诲至今如同空谷足音,回响深远……  





 


  

智慧老子(二十一):四大皆“道”

  【原文】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

  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

  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第二十五章


  【陈译】


  有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听不见它的声音也看不见它的形体,它独立长存而永不衰竭,循环运行而生生不息,可以为天地万物的根源。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做“道”,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叫做“大”。它广大无边而周流不息,周流不息而伸展遥远,伸展遥远而返回本源。

  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宇宙间有四大,而人是四分之一。

  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道”纯任自然。


  【今解】

  一片绿波飞白鹭 半空紫气下青牛。

  不理解“道”,就无法理解“清静为天下正”的老子。

  无奈一个“道”字,几乎包罗万象,想要说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老子81章,直接谈论“道”和解释“道”的至少有半数。而本章的重要性在于:对于“道”的性质和作用进行了深入的解释。

  1、“道”是浑然天成的最高立法者。

  几年前,看全国第十四届梅花奖获得者袁淑梅演《窦娥冤》里的窦娥, 至“斩娥”一场,她身着白色衣裤,大红罪坎罩身,高唱“地呀地啊,清浊不分你何为地!天呐天,善恶不辨你枉为天!”悲壮大气,遗恨齐天。最后窦娥仰视苍天而发愿:“上天念我窦娥有冤,天降三尺大雪掩埋我窦娥的尸体。”随即舞台上大雪纷纷,银妆素裹。寂静的座席间唏嘘有声。

  我当时想,苍天毕竟是有情的,否则窦娥也无法感天动地。

  如今拜读《老子》,才隐隐约约地明白:敢情是能够管住天地的“道”在替窦娥鸣冤叫屈!

  在老子那里,“道”是浑然天成的最高立法者,既是民意,也是天意,它完全是一种“自然正义”,换句话说,这位职务最高的大法官不需要学位和资格认证、不需要任何人任命即可行使“终极审判”。

  按照老子的说法,地是人的法度,天是地的法度,道是天的法度。等于说,“道”已经综合了“天地人”的一切的一切,它以自身为法度,它是所有存在的人和事的法度。在《老子》第四章里,老子就告诉大家:没有形状和相貌的道,先于一切有形有象的先帝。所以,它的有关判罚尺度自然先于所有的权威。

  为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呢?老百姓说:“是老天爷在惩罚他!”话放到老子嘴里,就成了有悖于“大道”的言行,天都不容!

  2、“道”独立于外界而没有相对性,它在周流不息的变化中保持不变。

  “我就是我了,我的我要爆了!”郭沫若当年写《天狗》,多少是悟到一些“道”理的。因为“我就是我了”恰恰是“独立不改”的意思。至于“文革”间有人批判他“个人主义恶性膨胀”,恰恰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人世间的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比如善恶,比如苦乐,比如幸福,比如灾难,比如光明,比如黑暗。我们“生”的过程其实也就是“死”的轨迹。林妹妹的痛不欲生如果放到刘姥姥那里基本上属于无病呻吟。

  然而,“道”是绝对的,独一无二的。生老病死对于它不起作用,因为无始无终。善恶苦乐全在它的掌握之中,因为它涵盖了所有的感情。“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似乎不敢插足人的感情。而“道若有情道无穷”,道可以辐射到宇宙的任何角落。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相对的概念就是一切都在流动、变化。而“道”的特色在于它在不变中变化,在变化中不变。既能够“以不变应万变”,又能够“以万变存不变”。说得通俗一点,它有几分像麻将里的“财神”(或曰“百代”),它可以是任何一张“条丙万”,周流不息,可它又始终仅仅是一张画面不变的麻将。

  3、“道”无声无影,本不该有名字,叫做“道”或“大”仅仅是权宜之计。

  庄子说过:如果以天下为鸟笼子,鸟雀还能够逃往何方呢?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道无名。在《老子》41和67章里,老子以“道”的口气发言说:世人都说我的道太大,简直难以想象为何物。正因为它大,才不具体像什么。如果具体像什么,早就渺小了。

  日前一位朋友开玩笑说,标新立异并不难,咱们把合抱粗而二十米高的假槟榔树放倒,两头削个尖尖,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牙签,估计可以申报吉尼斯纪录。可是如果到了老子那里,这“牙签”还是太小了,他老人家的牙签大概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可以变得无穷大。

  “有物混成”——“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恍惚惚的混沌一片。多大一片呢?庄子解释说“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博客见”,海了去了!

  大到“无形”是平常的,因为看见看不见全是它。大到“无形”是可怕的,一切都在它的包裹、覆盖之中。

  从古到今,“名”就是对于“形”下个定义,概括一下。而大得无法表述的东西如何给它命名呢?像银河系一样宽广的“牙签”还能够叫做“牙签”吗?所以,老子说,“道”也罢,“大”也罢,都不过是勉勉强强给“道”安上一个名字,仅仅是权宜之计,为了一时叙述的方便而已。

  4、“道”是万事万物的生育养育者。

  知道了“道”是“无穷大”的“形体”(“形体”二字又似乎也是在给一个大得没有了形体的东西下定义,说它有形),它的作用我们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

  在本章和《老子》的1、4、6、52章里,我们在老子反反复复的强调中不难明白:道造化了一切,是万物之母、万物之宗、天地母、天下母、天地根。

  在42章里,老子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庄子的解释是:既然是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可是把它叫做“一”,加上我们对它的演说、讲解,就成了“二”,再加上“一”原本就存在,就是“三”。所以从无到有,到“三”为止——“一”是万事万物的总的“原理”,道生出了“一”,“无极”生“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之交生出第三者。生生不息,繁衍万物。阴阳激荡,调养万物。

  “事不过三”。的确,数字“三”以后的世界,我们能够明白多少呢?

  老子认为,繁衍一切之后,道又养育了一切。道以恩德去蓄养,使他们成长发育,给他们平安稳定,队他们抚爱保护。而且,这样创造养育却不强行占有,这样无所不为却不以为自己功盖天地。作为万物之主而不任意宰杀控制,者可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老子》51章)

  拿破仑说:“圣经不只是一本书,更是一种实际的能力,可以征服一切反对它的人。”好,有几分“道”的味道了。无怪乎西方常常把中国的《老子》与《圣经》、耶稣基督相提并论。

  5、“道”是循环运行的,它的运动终将返回事物的根源。

  道广大无边而周流不息,周流不息而伸展遥远,伸展遥远而返回本源。“本源”使什么呢?复命归根的“根”在哪里?似乎是“道”本身,是母性本身,生命的根源本身。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只要良善、纯真尚与人心同在,/人便会欣喜地 /用神性度测自身。/神莫测而不可知?/神如苍天彰明较著?……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大哲学家海德格尔进一步解释:“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还乡就是返回与本源亲近。”都说“还乡”是二十世纪的哲学主题之一,殊不知老子上古已经有了精辟的论述。

  讲课至海子的诗歌,反复出现的、至关重要的“麦地”形象同样“道”气四溢:“月亮下/连夜种麦的父亲/身上像流动金子”、“麦浪——/天堂的桌子/摆在田野上”、“白杨树围住的/健康的麦地/健康的麦子/养我性命的妻子!”——麦地正是我们北方农民的“本源”。

  所以,“远曰反”也罢,“生命根源”也罢,“精神家园”也罢,“养我性命的妻子”也罢,说的都是“它的运动终将返回事物的根源”

  6、“道”的本质就是自然,“自然”二字是老子哲学的基本精神。

  老子用“大”勉强形容“道”,既是幅度和广度的“大”,也是“高于一切”的意思。“道”之外,老子又加上了“天地人”,并称为“四大”。二这“四大”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以自然为本性,以自然为归宿。

  “自然”二字无疑是老子哲学的基本精神。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最自然的恰恰是距离众妙之门“道”最近的。记得周知堂说他喜欢《红楼梦》里的晴雯,就是因为其它美女“细巧失自然,反不如萧艾”。当别人所及男女之爱的规范是否应该是传统的“发乎情止乎礼”时,他提出“发乎情止乎情”——以自然的规范为规范。七十年前能够悟出男女之情里的“道”义,高手矣!  





 


  

智慧老子(二十二):不弃与珍惜

  【原文】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老子》第二十七章


  【陈译】

  善于行走的,不留痕迹;善于言谈的,没有过失;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码;善于关闭的,不用栓梢却使人不能开;善于綑缚的,不用绳索却使人不能解。

  因此,有道的人经常善于做到人尽其才,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经常善于做到物尽其用,所以没有被废弃的物。这就叫做保持明境。

  所以善人可以作为不善的人的老师,不善人可以作为善人的借镜。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惜他的借镜,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大迷糊。它真是个精要深奥的道理。


  【今解】


  在越来越被人遗忘的文坛上,易中天教授突然“超级女声”一样地“红”了起来。书销得好,名扬的快,也算为“文化”挣了面子。

  听听他的《三国》、《水浒》,颇有当年初读王朔小说的味道。只是王朔是用“文革语言”胡侃。易教授是用“改革语言”条分缕析而已。

  所以,录入“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一句,笔者自然想起易教授的“刘邦用人之谜”一讲。老子说的“有道之人”,是了解人各有才、做到了人尽其才的智者。这样的智者往往把“因材施用”做得炉火纯青,为后世称道。而易教授则具体从八个方面平民化、口语化地解析了刘邦的用人之道。兹先将其长篇讲稿缩写如下——


  刘邦作为统帅,知道把手下的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人才的长处。会带兵的韩信,他敢放手给兵,善于谋略的张良,在他手下能运筹帷幄,会管账的萧何,他敢放手给钱。刘邦说: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治理一个国家,保证后勤的供应,我不如萧何。带领这个军队去作战,每战必胜,这个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是我们当今天下的人杰,可是这三个人都能为我所用,所以我能够夺取天下。项羽呢?那边只有一个范增,他还不能用,所以他丢掉了天下。刘邦认为用人是他夺取胜利、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

  关于刘邦的领导艺术——我具体总结了八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知人善任,刘邦有自知之明,也有知人之明。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一个领导最重要的才能是什么呢?是调动部下的积极性,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下属都有什么才能,他的才能是哪些方面的,有什么性格,有什么特征,有什么长处,有什么短处,放在什么位置上最合适。

  第二个特点是不拘一格,在刘邦这个队伍里,张良是贵族,陈平是游士,萧何是县吏,樊哙是狗屠,灌婴是布贩,娄敬是车夫,彭越是强盗,周勃是吹鼓手,韩信是待业青年。可以说是什么人都有。然后刘邦把他们组合起来,各就其位,毫不在乎人家说他是一个杂牌军,是一个草头王,他要求的是,所有的人才都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第三个特点是招降纳叛。刘邦的队伍里面,有很多人原来曾经是在项羽手下当差的,因为在项羽的部队里面待不下去跑过来投奔刘邦,刘邦敞开大门,一视同仁表示欢迎。比方说陈平,因为在项羽手下不能发挥作用,来投奔刘邦,刘邦非常高兴,任命他做大官都尉。很多刘邦的老部下不服,议论纷纷。但是刘邦不予理睬,你们议论你们的,我任命我的,而且更加信任陈平。

  第四个特点是不计前嫌。刘邦得了天下,封了一批功臣,但是还有很多功臣没有封,接受张良的建议,刘邦立即把功劳非常大,而与自己的关系又非常地恶劣雍齿“急封”为大官,这样,所有的功臣都安心了。大家都知道这个雍齿是皇上最讨厌的人,他都封侯,我们这些人,自然少不了,于是都放心了。

  第五个特点是坦诚相待。张良、韩信、陈平这些人,如果有什么问题要跟刘邦谈,提出问题,刘邦全部都是如实回答,不说假话,哪怕这样回答很没面子,他也不说假话。张良在鸿门宴之前得到消息,说项羽第二天要派兵来剿灭刘邦,张良曾问过刘邦,说请大王想一想,你打得过项羽吗?刘邦的回答是打不过他——说了实话,手下的人才能够帮助刘邦提出自己的计策来。

  第六个特点是用人不疑。有人去到刘邦那里说陈平“盗嫂受金,反复无常”——陈平原来在家乡的时候和他嫂子的关系至少是暧昧的,这当然是不道德的。陈平来到了刘邦的军队里面,就开始收红包,这当然也是不道德的。他原来在魏王那里,然后又跑到项羽那里,现在又跑道刘邦那里,这是反复无常的。可刘邦继续重用他,给他大量活动经费,用反间计砍掉了项羽的左膀右臂。

  第七个特点是论功行赏。得到天下后,刘邦裁定,功劳萧何第一。大家都不服气:萧何是待在家里面,管管账本子,管管粮草后勤,做两件衣服,怎么他第一呢?刘邦说,诸位知道什么叫猎狗吗?追兔子的是谁?猎狗啊。对,可谁让猎狗去追兔子的,猎人啊。你们就是追兔子的,萧何呢?是让你们追兔子的。所以萧何是“功人”,你们只能算“功狗”。

  第八个特点是暗中控制,如刘邦建国以后,萧何就担任他的第一任丞相,给予极大地信任。但是即便对这样的人,刘邦其实还是暗中控制的。只不过他控制得不动声色。不像项羽,一怀疑,那个怀疑就写到脸上去了,人家一眼就看出来,刘邦这种猜忌和怀疑是不动声色的。


  以上八条可以说是使刘邦在用人方面左右逢源,做到了“八面威风”。其中知人善任、不拘一格、坦诚相待等等践行了或曰暗合了老子的用人之道。而“暗中控制”等等又恰恰与老子的思想背道而驰。

  因为老子是反对“计谋”、反对“利用”、反对“有为”的,他所谓的“善言”不是“花言巧语”,而是平心静气地“有一说一”。他的“善行”不是花拳绣腿,而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不言之教”。所以,老子认为,有道的人治理国家,没有必要殚精竭虑,不必做多少刘邦一样的“笼络人才”的活计——所有的工作尽在不知不觉间“无意为之”地做完了。

  大型诗话《诗人玉屑》卷一辑有龚相的《学诗诗》——


  学诗浑似学参禅,

  悟了方知岁是年。

  点铁成金犹是妄,

  高山流水学自然。


  把“学诗”改为“用人”似乎同样解释得通——刘邦是通过“点铁成金”完成“人尽其才”的,所以照样有“努力”与“智巧”的痕迹。而老子心目中的“圣人”,应该是“高山流水”般的自自然然——他的“善走”是不留痕迹的,“善言”是滴水不漏的,“计算”是丝毫看不见“心机”和“心迹”的,俘虏你是不必说“求贤若渴”、“周公吐脯,天下归心”云云的。

  不知道叫易教授讲讲老子这一套他该如何“浅入浅出”?

  在老子那里,“没有被遗弃的人”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则,指的是善良的和不善良的人都起到了作用,得到了珍惜。

  “珍惜”一词很值得注意。“不善人可以作为善人的借镜”一句,我们一般认为是把不善良的人作为“反面教员”,起到“警示”作用而已。而老子却说聪明的人是会珍惜人们的“不善良”的,并且说其中有“精要深妙”的道理,弄不懂就是“大迷糊”。

  为什么呢?

  笔者想起了蔡志忠漫画《禅说》里的一个佛门故事——

  在一圈小和尚围着老和尚参禅打坐的时候,一个小和尚突然扯着身边的另一个小和尚高声大叫:“师父,它又偷东西了!”

  大家一轮纷纷,所有的小和尚都义愤填膺,因为偷东西的小和尚是屡教不改。

  有声音大叫“赶走他!”大家齐声附和,说他如果不走,那我们就全走。

  老和尚说:“走吧,即便你们都走,我也要留下他,因为他最需要启发教化。”

  他最需要启发教化,因此更需要“珍惜”,这就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

  所以,“借镜”可以理解为“吸取经验教训”,又何尝不能引申为劝勉他,“借面(向善向好的)镜子给他”而促使改过自新呢?

  在电视上,常常见到港台歌星感谢自己的“粉丝”,说是许多年来“不弃不离”,持之以恒,鞭策他们一直“边走边唱”。岂不知在人生的大舞台上,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粉丝”,对善的和不善的都需要“不即不离”,才算是接近了“道”的“明境”啊!  





 


  

智慧老子(二十三):知雄守雌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智不割。


  《老子》第二十八章

  【陈译】

  深知雄强,却安于雌柔;作为天下的溪涧。作为天下的溪涧,常“德”就不会离失,而回复到婴儿的状态。

  深知明亮,却安于暗昧,作为天下的川谷。作为天下的川谷,常“德”才可以充足,而回复到真朴的状态。

  真朴的“道”分散成为万物,有道的人沿用真朴,则为百官的首长。所以完善的政治是不割裂的。


  【今解】

  有这样一则外国幽默——


  饭厅内,一个非常谦恭的人胆怯地碰了碰另一位顾客,那人正在穿一件大衣。

  “对不起,请问您是不是皮埃尔先生?”

  “不!我不是!”那人回答。

  “哦~~”问话人舒了一口气:“那我没有弄错。我就是他,您现在正在穿他的大衣。”


  女儿小的时候,我们俩曾经表演过这则幽默,她扮演皮埃尔先生,细声细气的,彬彬有礼,还伸出了右手的食指。说完“我就是他,您现在正在穿他的大衣。”我们俩“噗哧”一下一齐笑了起来。

  当时我们以为,这位皮埃尔也实在过于“文明礼貌”:别人马上就要把你的大衣穿走了,你居然还拐弯抹角,谦虚礼让!要是洒家,八成会当场捉贼,厉声喝问,并一把将大衣脱将下来!不呐喊一声“抓小偷!”就是给你面子了——什么叫“迂腐”或者“酸文假醋”?不就是这样吗?

  如今有了年纪,偶然回忆起这样的幽默,不觉佩服起那位皮埃尔先生了:他是强大的,“真理在胸”,正义在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擅自偷自己的大衣!可他“得理让人”,用“文明礼貌”的方法解决了问题,这不正是老子的“低”、“让”、“谦退”,即“知雄守雌”吗?

  在雌雄关系的对待中,明明知道自己的雄壮、强大,对“雄强”有着透彻的了解,却甘心于慈爱和柔顺,立足于“雌柔”的位置,因此而成为天下的溪流。作为天下的溪流,永恒的恩德就与她同在了,人们也就明亮单纯如同纯洁的婴儿——这就是老子著名的、多为后人称道的“知雄守雌论”。

  大学问家严复评论说:“今之用‘老’者,只知有后一句,不知其命脉在前一句也。”

  评论得可谓恰如其分。“知雄守雌论”正是处于最为恰切、稳妥的地方对于全面情况的把握。老子不仅提倡“守雌”,关键却在于“知雄”。“知雄”不是仗势欺人或“得理不让人”,而是知彼知己,对症下葯;“守雌”不是被动的“任人欺凌”,而是处后、守柔、含藏、内敛。

  处后、守柔、含藏、内敛与孔子的“中庸”不同。“中庸”是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君子不为已甚者”,凡是牵涉“过分”的事情一概不做。而“知雄守雌”却是谦退到不能再退、不能再低的地步,与“懦弱”仅有一纸之隔。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会被生活所累”。他说自己不是不知道棕绷比板床睡着舒服,新衣比旧装穿着好看,但没有必要在太讲求那些东西。他在上海到大宾馆去见史沫特莱,因为穿得破旧,被门卫勒令“走后门进去!”他也没有说什么平心静气地绕道而行。所以,仅仅把鲁迅画成“横眉冷对”的“酷评家”是很不全面的,他老人家对老子“知雄守雌论”的理解同样是“那叫相当地高!”不然,他的专门写老子的历史小说《出关》是不会那么精彩的。

  1981年,上大三实习的我一次听评论家叶鹏教授谈及自己的老师。他回忆说,五十年代初,他考进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坐了人力车,带了两只柳条箱子去报到。到复旦大学门口就叫了一个“半老头”帮助他把箱子抬到了楼上。“那人很听话”,叶鹏说:“吭哧吭哧搬运了上去,我忙着报到,好像连‘谢谢’都没有顾上说。”“后来一上课,才知道那个“半老头”就是著名文学史大家刘大杰先生,我羞愧难当。”

  我想,刘先生一定是深知老子的“知雄守雌论”的。他显然明白指使自己的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但他含藏、内敛,几乎“忍气吞声”地出了苦力。如果换成现在的我,大概会训斥那新生一顿:我堂堂教授能够替你搬箱子吗?看错人了吧乖乖!

  在本章中,“溪”、“谷”、“婴儿”、“朴”等几个词代表着老子的基本概念。“溪”、“谷”象征谦下涵容;“婴儿”象征着明净纯真;“朴”的意思为质朴。

  “溪”、“谷”接近成语虚怀若谷和从善如流,而“复归于婴儿”一语更是言简意深,诗意葱茏。弘一法师别称自己为“李婴”,牛顿说自己是海滩拾贝的小孩,而从长相到心态,最孩子气的莫过于书法家启功先生,他可以说把个“知雄守雌”的孩子气演绎得淋漓尽致——

  “有谁能年过九旬仍童心未泯呢?启先生无疑是最可称道的一位”——他的弟子不止一次地说:对先生感受至深的是他那如孩童般至纯至真的笑容,他的童言、童趣、童真和纤毫不染的心灵。启功先生喜欢卡通玩具。在他的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装有玻璃的书架,里面放满了大大小小小的毛绒绒的玩具,从米老鼠到史努比,从小青蛙到大兔子。他解惑似地告诉学生说:“奇怪我有这么多玩具吧,大家知道我贪玩儿,所以买了好多送给我。”而且书架上用端端正正的启体写道:“只许看,不许拿”。他曾经送给一位同学一个可爱的万圣小鬼。“知道他会唱歌吗?”先生很神秘地问。“找找看。”学生摸遍了小鬼的全身,最终也没有找到唱歌的机关。先生得意地一按小鬼的手,一阵“咯咯咯咯,Happy Hallowmas”的童声传了出来,而先生的眼睛也伴着天真无邪的“小儿语”眯成了两条美丽的缝隙。

  更有意思而又有味道的是,启先生把这种童趣融入了他的学术研究和创作之中。读过《启功韵语》的读者都知道,他居然把写诗填词那样的苦差事做成了“曲苑杂谈”。如他的“三字经”体的《自撰墓志铭》,真是把自己摆得“至低无下”:“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和平演变为长短句,则成了他著名的《沁园春·自叙》:“检点平生,往日全非,百事无聊。计幼时孤露,中年坎坷,如今渐老,幻想俱抛。半世生涯,教书卖画,不过闲吹乞食箫。谁似我,真有名无实,饭桶脓包。 偶然弄些蹊跷,像博学多闻见解超。笑左翻右找,东拼西凑,繁繁琐琐,絮絮叨叨。这样文章,人人会作,惭愧篇篇稿费高。从此后,定收摊歇业,再不胡抄。”

  ——如此口语化而平仄不乱,幽自己一默而恰到妙处,不是“仙风道骨”如何写得!而他写自己病状的诗词一组沁园春,更是孩子气十足的“黑色幽默”——


    沁园春·美尼尔氏综合症

    夜梦初回,地转天旋,两眼难睁。忽翻肠搅肚,连呕带泻,头沉向下,脚软飘空。耳里蝉嘶,渐如牛吼,最后悬垂撞大钟。真要命,似这般滋味,不易形容。 // 明朝去找医生。服“苯海拉明”“乘晕宁”。说脑中血管,老年硬化,发生阻碍,失去平衡。此症称为,美尼尔氏,不是寻常暑气蒸。稍可惜,现药无特效,且待公薨。  

    沁园春·前题

    细雨清晨,透户风寒,汗出如浆。觉破房倾侧,俨然地震,板床波动,竟变弹簧。医嘱安眠,药唯镇静,睡醒西山已夕阳。无疑问,是糊涂一榻,粪土之墙。 // 病魔如此猖狂,算五十余年第一场。想英雄豪杰,焉能怕死,浑身难受,满口“无妨”。扶得东来,西边又倒,消息微传帖半张。详细看,似阎罗置酒,“敬候台光”。

    沁园春·前题

    旧病重来,依样葫芦,地覆天翻。怪非观国宝,眼球震颤,未逢国色,魂魄拘挛。郑重要求,“病魔足下,可否虚衷听一言。亲爱的,你何时与我,永断牵缠。” // 多蒙好友相怜,劝努力精心治一番。只南行半里,首都医院,纵无特效,姑且周旋。奇事惊人,大夫高叫,“现有磷酸组织胺。别害怕,虽药称剧毒,管保平安。”


    生病的滋味已经是“无可名状”,何况又是填词,“戴着枷锁跳舞”。一个面对死神不忘开玩笑甚至“本能地”要开玩笑的人的确是低得不能再低的,可他对于死亡的并不畏惧,泰然处之,岂不也是一种“雄强”?恐怕还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坚定自若。他早有警句,就说自己是“鸟呼”——比“呜呼”仅仅是多了一“点”。这样让人于心痛中喷饭、慨叹中落泪的豁达和自嘲,岂不正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岂不正是老子所嘉许的?

  启功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人贵有赤子之心”,他自己也是这样来做的。但有一次在讨论会上,学者评价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他站起来说:“我是赤子,但之心不配。”

  “有道的人沿用真朴,则为百官的首长”。启功先生不以治国平天下为业,“则为百生的师长”足矣!  





 


  

智慧老子(二十四):自知与知足

  【原文】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寿。

  《老子》第三十三章


  【陈译】


  认识别人的是机智,了解自己的才算是高明。

  战胜别人的是有力,克服自己的才算刚强。

  知道满足的就是富有。

  努力不懈的就是有志。

  不离失根基的就能长久。

  身死而不被遗忘的是真正的长寿。


  【今解】


  希腊中部城市德尔斐素以阿波罗神庙著称。当年,各国的王侯都给神庙带来贵重的礼物,以显示虔诚,并在神庙的四周建起许多房子保存贡品。后来罗马皇帝封闭神庙,掠夺走累积了几百年的稀世珍品,庙宇建筑逐渐坍毁。

  然而,“认识你自己”这句刻在阿波罗神庙门上的神谕却永远活着。

  “认识你自己”,说通俗了,是要让人们回到人类生存的处境当中,对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进行沉思,向善向好,向着和谐有秩序的理想行进。

  说玄乎点,它不是个社会学、心理学的问题,而是哲学的“原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哪里有礁石可以托起我们的安眠?哪里有群山可以让我们把头倚靠在它的胸膛?

  只是“知人”不难而“自知”不易也。

  据有人统计,如果从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中经提纯分离,制成日用品,不过是七八块肥皂(脂肪),二十来盒火柴(磷),一根钉子,二十几磅焦炭,一小匙硫磺……加在一块大约价值10多块钱——谁会相信这便是我们自己呢?

  唐代诗人杜牧在其名篇《阿房官赋》中洞见:“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哀后人也。”为什么呢,对别人,咱们是旁观者,对自己,往往是“当局者迷”。

  德国作家海因里希·伯尔精彩有篇精彩的小小说叫《优哉游哉》:欧州西海岸某码头上,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夫在破船中闭目养神,一位时髦的游客搅醒了他并劝告他说:如果每逢好天你都多出几次海,过一年你就可以再买一台发动机,两年就可以添条船,将来可以建起自己的冷藏库,熏鱼厂,以至于用直升飞机寻找鱼群,用无线电指挥机动船——成为一个百万富翁。渔夫问成了百万富翁之后怎么样,游客描述曰:“然后,你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坐在码头上,在阳光下闭目养神”。渔夫的回答是:“现在我已经这样做了。”——如果不是你搅醒了我,我大概还在继续优哉游哉地闭目养神!

  的确,转了整整一圈儿,终不过“优哉游哉”而已。客观的说,时髦的游客对渔夫的“目前的形式和今后的任务”把握得是不错的,那“远景规划”也相当地诱人。遗憾的是,游客毕竟还没有渔夫更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当然,生活中更多的是“当局者迷”,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以至于遗憾终生——著名的“五四白话诗人”刘大白就是活证明:

  刘大白是鲁迅先生的同乡,时人说他的品质犹如水晶,清澈透亮。他不到20岁已填得一手好诗词。20年代初,一首《卖布谣》,撼动万人心,加上后来的《田主来》等系列悯农诗,使他一跃而成为用新诗记叙农民疾苦的第一人。作为大学教授,他那首“复旦复旦旦复旦,巍巍学府文章焕”的校歌则活现出复旦大学庄严、健全、清新、活泼、热烈、猛进的气象,深得师生嘉许。

  刘大白又是大学者。其《白屋文话》鲜明犀利,痛快淋漓,直逼桐城八股之“鬼话文”,两年间居然再版七次,直使洛阳纸贵。其《白屋说诗》、《旧诗新话》或考据,或赏析,无不才华飞扬,大气十足。

  1928年1月,他的好友蒋梦麟任江苏省教育厅长,倍感大白这样在“诗学、文学、佛学、史学、行政、政治都有兴趣的人”极为难得。于是便郑重地邀请大白做他的秘书:“大白,有人不敢请教你,有人不配请教你,我!也敢,也配,你来不来!?”刘大白侠肝义胆友情为重,只一个“来”字,辞去了复旦教职奔赴杭州。

  殊不知“一入侯门深似海”,大白很快就觉察到“高处不胜寒”:“自从当了次长,三十年不曾通讯的亲戚也来了信;二十年前的不知谁的学生,也来了信,道贺、谋事、请题字、请作发刊词的信纷纷而来,真是‘一人在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如此名在上人在下,步履蹒跚,使得一心想着著书立说的他心力交瘁,诸病齐发。更何况官场中倾轧勾斗,刀光剑影,文人也极难适应。他慨叹道:“英美人争政权用公开的选举活动,是工商业广告式,咱们贵国人的争政权,是用阴谋的枪炮斗争的!”

  终于,1930年年底他辞去了次长职务,闭门写作。无奈过了半年,病情迫使他放下了笔。1932年2月13日,长啸的寒风,催促他走完了五十三年的生命历程。

  其好友陈望道说:“大白先生是一个极其忠于学术,同时也于学术很有贡献的人。他的晚年暂时离开研究工作去执掌他所不太擅长的教育行政,已经是中国学术界的一个大损失,他的死更不能不说是中国学术界的大损失……”

  不离失根基的就能长久,这个“根基”即老子说的“其所”,对于刘大白来说,“其所”应该是他说醉心的而又擅长的学术发现和文学写作。然而他未朋友两肋插刀,离开了自己的根基而去“扬短避长”当了官,误入歧途。

  “后来白居易胖了,后来白居易没有诗了”——古往今来,多少刘大白徘徊于“此行何去”的路口,遗憾于“不自知”的殿堂?

  看世界、看社会因为眼光不同,看待自己也是这样。同是半茶杯水,乐观者说“有一半满着!”悲观者说:“一半已经空了!”其实说的是一回事。巴尔扎克说“我将用我的手杖敲击整个世界!”他的“手杖”就是他的作品。卡夫卡说:“整个世界都在用手杖敲击我!” 他的“手杖”也是他的作品。

  ——认识是会有偏差的,重要的恐怕是当时者的心态。用前中国足球队教练米卢的一句话总结,叫做:“态度决定一切!”

  四年前除夕的前一夜,笔者只身一人,初到南海之滨,在一座很高的楼上侧身北望,不知二老及小女在哪一个准确的方向。只是心想:此刻他们或许会说:“老大今年是赶不上包饺子啦!”回到宿舍,濡毫蘸墨,铺开宣纸,写十个大字:“一年将尽夜,风雪未归人”。写罢似乎平静了一些,就上网看信。最上面的一封是《大河报》同仁小Z的转发——我相信,她一定发给了许多弟兄:


  有关幸福的联想

  假如将全世界各种族的人口按一个一百人的村庄的比例来计算的话,那么,这个村庄将有:

  ——57名亚洲人。

  ——21名欧洲人。

  ——14名美洲人(包括拉丁美洲)。

  ——8名非洲人。

  ——52名女人和48名男人 。

  ——30名白人和70名非白人 。

  ——30名基督教徒和70名非基督教徒 。

  ——89名异性恋和11名同性恋 。

  ——6人拥有全村财富的89%,而这6人均来自美国 。

  ——80人住房条件不好 。

  ——70人为文盲 。

  ——50人营养不良。

  ——1人正在死亡 。

  ——1人正在出生 。

  ——1人拥有电脑 。

  ——1人(对,只有1人)拥有大学文凭 。

  如果我们以这种方式认识世界,那么忍耐与理解则变得再明显不过了。

  也请记住下列信息:

  —— 如果今天早上你起床时身体健康,没有疾病,那么你比其他几百万人更幸运,他们甚至看不到下周的太阳了;

  —— 如果你从未尝试过战争的危险、牢狱的孤独、酷刑的折磨和饥饿的滋味,那么你的处境比五亿其他人更好;

  —— 如果你能随便进出教堂或寺庙而没有任何被威吓、暴行和杀害的危险,那么你比其他三十亿人更有运气;

  —— 如果你的冰箱里有食物,身上有衣可穿,有房可住及有床可睡,那么你比世上75%的人更富有;

  —— 如果你在银行里有存款,钱包里有票子,盒里有零钱,那么你属于世上8%最幸运之人:

  —— 如果你父母双全,没有离异,那么你的确是那种很稀有的地球之人;

  —— 如果你读了这封信,那么你刚刚得到了一个双重的祝福,因为有人想到你,而你并不属于那另外二十亿文盲。

  所以:去工作而不要以挣钱为目的;去爱而忘记所有别人对你的不是;去跳舞而不管是否有他人关注;去唱歌而不要想着有人在听;去生活就像这世界便是天堂。

  把这信寄给你的朋友,如果你不寄则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你寄了,有人会因此而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读了两遍,茅塞顿开,又把信转发了十几位朋友,然后开始放罗大佑的《弹唱词》:“手指勾一勾,两人心在此,眼神兜一兜,可爱的样子……”

  哈哈,“知足者富”,“不失其所者久”啊。

  至于“身死而不被遗忘的是真正的长寿”似乎不用笔者饶舌了,因为“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把名字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印度大智者克里希那穆提说:“你也许能漫步于整个世界,但最终必须回到你自身。” 这“回到你自身”,除了“如鱼得水冷暖自知”的自知之明之外,重要的大概就是活在后人的心中了。  





 


  

智慧老子(二十五):大白若辱

  【原文】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

  明道若昧;

  进道若退;

  夷道若□;

  上德若谷;

  广德若不足;

  建德若偷;

  质真若渝;

  大白若辱;

  大方无隅;

  大器晚成;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


  《老子》第四十一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老子》第四十五章


  【陈译】

  上士听了[道],努力去实行;中士听了[道],将信将疑;下士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嘲笑,那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时候立言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光明的道好似暗昧;

  前进的道好似后退;

  平坦的道好似崎岖;

  崇高的德好似低下的川谷;

  广大的德好似不足;

  刚健的德好似懈怠的样子;

  质朴而纯真好似混浊的样子;

  最洁白的好像含垢的样子;

  最方正的反而没有棱角;

  贵重的器物总是最后完成;

  最大的乐声反而听来无音声;

  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见形迹;

  “道”幽隐而没有名称。

  只有“道”,善于辅助万物。


  最完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衰竭的。最充盈的东西好像是空虚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穷尽的。最正直的东西好像是弯曲一样,最灵巧的东西好像是笨拙一样,最卓越的辩才好像是口讷一样。


  【今解】

  “面微圆,皮欠厚”——日前说到启功先生“知雄守雌”的特色,忘记了强调一个“圆”字。他的脸形是圆的,皮肤是圆韵的,字的框架和运笔都是圆的。

  无奈这所有的“圆”并不妨碍他的思想、语言的睿智和犀利,正所谓“外圆内方”:“大方无隅”,最为方正的反倒看不见棱角。尽管“内”“外”并不一致,然而生命意识是一致的,人格形态是一致的,在“道”的高度上是一致的。

  为什么说“道”隐秘难见呢,一大原因,就是“道”的表现形式是不固定的,常常是矛盾的,异常的,我们普通人不容易体会的。


  “《女神》哟!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

  你去,去在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

  把他们的心弦拨动,

  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振动数相同”、“燃烧点相等”了,就是“上士闻道,勤而行之”,有上等资质的人“得道多助”了。再往下,自己的心理智力与“玄而又玄”的“道”还不能“兼容”、合拍,于是就半信半疑——是这样的么?而到了压根与“天道”无缘的人士,听“立言”的人讲道,只有哈哈大笑,说“一群神经病!”了。

  所以,“道”高的时候君临一切,包罗万象。“低”的时候谁都能够嘲笑它。老子说那嘲笑就是“道”的PH试纸:只有备嘲笑了,思想行为才进入了“道”的领域。

  记得钢琴家李斯特说过:一个天才诞生的标志在于,所有的傻瓜都嘲笑他!这是居高临下的反证。

  还有“愚公移山”一样的“正面叙述”:智叟总是要嘲笑愚公之“愚”——得道者确实是以“低姿态”甚至“窝窝囊囊”的姿态出现的。

  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山东“行乞修义学”的武训。

  秦大路《百年风雨话武训》有这样的描写:“清朝光绪年间的一天,山东堂邑县的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来了一位衣衫褴褛、形貌丑陋的年轻乞丐。这个乞丐时而唱着乞讨的段子,时而装扮成猪狗的模样,时而又学驴叫。由于表演技艺不怎么娴熟,引得众人一阵阵哄笑。而他丝毫不以为意,用沙哑的嗓子唱道:‘我乞讨,我积钱,修个义学为贫寒。’‘吃杂物,能当饭,省钱修个义学院。’旁观众人中有识得此丐的,纷纷摇头,‘乞丐还想兴修义学,这不是痴人说梦么?’”——这乞丐就是武训。中国历史上,以乞丐身份载入正史的,大概只有他了。他1838年生,是堂邑县武庄(今属冠县)人,在家族同辈兄弟中排行第七,故名武七。他自幼家境贫苦,无法上学,后当佣工,因不识字而屡遭欺凌。也因此明白不念书穷人永远没有出路。于是萌发了兴办义学的念头。

  咸丰九年(1859),21岁的武七开始着手实施他行乞集资的“伟大”计划。他蓬头垢面,鹑衣百结,但却 “边乞边佣”,边走边唱。时而还象个江湖杂耍艺人一样表演锥刺身、刀破头、扛大鼎等节目,甚至吃毛虫蛇蝎、吞石头瓦砾,以取赏钱。为了筹钱,他甚至违背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原则:“不娶妻,不生子,修个义学才无私。”几年下来,这个“苦并快乐着“的乞丐,足迹所至,遍及山东、河北、河南、江苏等地。

  光绪十四年(1888),武七花钱4000余吊,在堂邑县柳林镇东门外建起第一所义学,取名“崇贤义塾——用了整整三十年实现了他的理想。学校建成后,他又跪请先生执教,跪求贫寒人家送子上学。当年招生约50余名,学费全免,学有所成者甚众。

  光绪十六年(1890)和二十二年(1896),武七在馆陶县杨二庄兴办了第二所、第三所义学。山东巡抚张曜闻知武七义行,特下示召见,并下令免征义学田钱粮和徭役,另捐银200两,并赐名武七为武训。同时奏请光绪帝颁以“乐善好施”的匾额。清廷授以“义学正”名号,赏穿黄马褂。

  光绪二十二年(1896)4月23日,武训病逝于御史巷义塾,享年五十九岁。根据《清史稿》的记载,“(武训)病革,闻诸生诵读声,犹张目而笑”——在众学童朗朗读书声中含笑离开了世界。山东冠县至今还有一重点中学名“武训高中”。

  其实,武训所从事的就是一个民间的“希望工程”。重要的是,他开始被嘲笑于笑声,几十年间求乞讨钱于笑声,最后在朗朗读书声中含笑九泉——笑他的人何其多也!然而最终恰恰是这位乞丐距离“大道”反倒比我们更近,比笑他的人们更近,这的确是值得后来人思考的。

  仔细想想,“低”、“贱”、“辱”、“痴”……与“高”、“贵”、“荣”、“慧”……相隔究竟有多远呢?

  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路出来的往往还不是本来面目,就是老子说的刚健的德行好像懈怠的样子、质朴而纯真好似混浊的样子、洁白的好像乌黑的样子、最方正的反而没有棱角,实在是别有深意。为什么洁白的好像乌黑的样子呢?比如莲藕生长在污泥里,不剥开而且洗净污泥,是见不到那洁白的玉体的。济公的正直和善良包裹在不修边幅的、行好像懈怠的样子里,不进入他的心灵是看不清楚的。

  “道”的特性是异常的,普通人听了不易体会的。“道”“德”的深邃、内敛、冲虚、含藏不是外炫的,而是折射的,不易为一般人所觉察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等等也是比喻大“道”幽深隐藏,不可以看见形体。而“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最灵巧的东西好像是笨拙一样,最卓越的辩才好像是口讷一样也是同样的道理。难道武训的举动不是“笨拙”得够戗吗?难道他的“办学”的完满不是从艰难曲折的“欠缺”里得到的吗?

  但是,此类举动的作用是不会衰竭的,其中的生命的充盈和善良的富足是不会穷尽的。——160多年后,另一位为支援教育呕心沥血、死而后已的老人白芳礼深深地感动了中国——

  蹬三轮车56年,支教18年,白芳礼老人节衣缩食,捐款金额高达35万元。如果按每蹬1公里三轮车收5角钱计算,老人奉献的是相当于绕地球赤道18周的奔波劳累。

  与贪官的“数额特别巨大”相比,以下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记,几乎是“低”、“贱”、“辱”、“痴”的标记,可对于当事者,却是“盈”、“直”、“高”、“贵”的见证——

  1987年,白芳礼老人做出了令全家震惊的决定:捐出多年蹬三轮车积攒下的5000元钱给老家的学校办教育。那一年,老人已经74岁。

  1988年为中小学幼儿教师奖励基金会捐款5000元。

  1989年为天津市教师奖励基金会捐款800元。

  1990年为沧县大官厅乡教育基金会捐款2000元。

  1991年为天津市、河北区、津南区教师奖励基金、北门东中学和黄纬路小学等,共捐款8100元。

  1992年为“希望工程”和家乡白贾村小学,捐款3000元。

  1993年,为我国建立的第一个“救助贫困地区失学少年基金”捐款1000元。

  1994年为天津市河北区少年宫捐款1000元。

  “白芳礼支教公司”成立后,老人每月都向天津的几所大、中、小学送去数额可观的赞助费。从1996年开始,每个月都要向南开大学捐款1000元,总额近3.4万元,200多名贫困学生得到资助。天津大学、天津师范大学等高校也都收到了白大爷不同数额的资助。

  2001年,捐出了最后一笔钱。年近90岁的白芳礼已无力再蹬三轮车,于是就在车站给人看车,把一角两角的零钱装在一个饭盒里,存够500元后又捐了出去。老人说:“我干不动了,以后可能不能再捐了!”这是女儿白金凤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父亲说打退堂鼓的话。

  2006年9月23日这位瘦弱的耄耋老人静静地离去了,享年93岁。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陷入永久的寂寞和孤单。

  白芳礼从小没念过书,一辈子也不识几个字。13岁时,他离开河北老家,靠蹬三轮车糊口;解放后,作为运输场的工人,靠拉三轮车,他成了劳动模范。他不识字,却很喜欢知识,尤其喜欢有知识的人。

  白芳礼的生日是农历的五月十三。正是2006月19日,是父亲节。

  是“道”、是命运之神,是天意,让这样一个温馨的节日与这样一个慈祥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大白若辱”、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他踩三轮车的姿势艰难,甚至笨拙;生前,他只会默默地捐赠,不会多说话,如今,他永远沉默了。可是,他留下的做人的“大巧”已然成为普覆天地的“大象”,他用生命展开了最有说服力的雄辩!  





 


  

智慧老子(二十六):“盗夸”的源头

  【原文】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

  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老子》第五十三章


  【陈译】


  假使我稍微有些认识,在大道上行走,担心唯恐走入了邪路。

  大道很平坦,但是人君却喜欢走邪径。朝政腐败极了,[弄得]农田非常荒芜,仓库十分空虚,还穿着锦绣的衣服,佩戴锋利的宝剑,饱足精美的饮食,搜括足余的财货,这就叫做强盗头子。多么无道呀!


  【今解】


  研读陈鼓应先生的《<老子>校定文》,发现老子很少使用惊叹号。八十一章中一共用了三四次。一次是在第二十章,说“众人都有多余,唯独我好像不足的样子。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一次是第六十七章:“现在舍弃慈爱而求取勇武;舍弃俭啬而求取宽广;舍弃退让而求取争先,是走向死路啊!”(“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一次就是本章了。

  以老子的心气脾性,他是道德高深,修养非凡,枯涩苍老,几乎“雷打不动”的。他不会随便动感情——他的哲学几乎可以说是“隐忍”的哲学。

  另一位道家代表庄子概括老子,说是“知雄守雌”、“知白守辱”。而老子自己却说他的“三宝”是“慈”、“俭”和“不敢为天下先”。所以,综合老子的思想,两个基本点就是“自然”与“忍耐”。这正是《道德经》极少用惊叹语气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这一回义形于色,对作为“强盗头子”的人君咬牙切齿、恨之凿凿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知白守辱”的信条呢?那原因也正是他老人家撰写《道德经》的原因:在无道无德的暴君治下,人民啼饥号寒,国家风雨飘摇,“大道”踪迹不见。——“朝甚除”的“除”字,文字学家解释为“污”的借用,就是朝政腐败极了,好像一坑污泥浊水,必须以“道”和“德”来规范,才能走上正路。

  后人说《老子》是一部只讲“大道理”的“哲学”、“玄学”,常常一开口就是“宇宙洪荒”,并不指涉具体的人和事,这是有偏颇的。

  周代人老子显然是目睹周朝的腐败,这才去总结商朝灭亡的原因。他的看似“大而无当”的“无所指”,恰恰是“有的放矢”的“特指”或“多所指”——根据其“守藏”、“守辱”理论,貌似“无所指”也正是自我保护的手段。而说道愤激处偶尔仰天长啸,也是情在理中。

  那么,当时的人君走了怎样邪径、朝政腐败到什么程度,为什么老子把他们叫做“强盗头子”呢?窃以为有必要复习“三仁去而殷亡”的故事——如今,大学几乎没有专门的历史系了,中文系、政治系、哲学系也多不开中国通史课,年轻人对“腐败”二字的历史渊源、对“殷纣王”三字的象征意义知之甚少。从中学到大学,学了十几年的“时代背景”,却对《老子》产生的“时代背景”不明不白了。

  根据《史记》、《尚书》等典籍记载,殷代前后统治了600年,出过不少圣君贤相,国力相当雄厚,但在最后60年间却因为殷纣王的出现而全面衰败,土崩瓦解。

  通过史书而不是《封神演义》,我们似乎可以为殷纣王画一副素描——

  1、此人天资聪慧,智勇过人,见多识广,凡事有他自己的主见。同时,他力大无比,可以“手格猛兽”——与狮子老虎搞“散打”而制服猛兽。

  2、此人善于打仗、喜欢打仗,不怕死人。他讨伐西部的危方、而方,东部的人方,南征北战,称霸四方。他发动的战争大多剧烈而残酷,每次俘虏都是几千人,杀戮无数,所谓“百战百克”。他曾经巡行江、淮、齐、鲁各地,夸耀自己的武功。战争、奴役、残杀之下的人民生活可想而知。

  3、此人对苏姓美女妲己宠爱有加,言听计从,极尽享乐,荒疏朝政。他曾经在沙丘园中修建大酒池,叫男男女女脱光衣服在酒池中嬉戏作乐,通宵达旦。

  4、此人毫无敬畏,老子天下第一。他像其曾祖父武乙一样,不敬上天,藐视鬼神,自以为声音比上天还高,能耐比鬼神都大,始终凌驾于一切之上。他身边的大臣说:上天要终止商朝的命运了,你太荒淫,以至于老百姓都祈求上天惩罚你!殷纣王毫无惧色地说:“我称帝就是天命!”

  5、此人最喜欢大兴土木,搞大型工程。他曾经花费了整整七年时间,在城内修建“琼室玉门”的鹿台。北自殷都,南到他的新都朝歌(今河南淇县)一两百公里的地方,都是他的离宫别馆,从修建到玩乐聚众百万,左面把淇河水喝干,右边把洹水喝得断流。

  6、此人杀人如麻。他先后拜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一个漂亮的女儿被他纳为妃子,后来因事得罪了他,他就把她杀死,同时把她父亲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事情据理力争,他又把鄂侯杀掉,晒成肉干。西伯昌听说情形后一声叹息,他又把西伯昌囚禁起来,一关就是七年。西伯昌的家人四处寻找美女和珍奇,献给殷纣王,西伯昌才得以释放。

  7、此人不听仁人劝告,一意孤行。他的叔叔箕子和比干,他的庶兄微子启曾经屡屡劝谏,希望他改邪归正,结果是他把箕子气疯了,微子气跑了。比干忠心耿耿,苦谏不已,人们都尊敬比干,说他是位圣人。殷纣王则说:“我听说圣人的心脏有七个窟窿,我倒要亲自看看有没有!”于是将比干剖心而死——这就是“三仁去而殷亡”。

  8、此人最后在自己建造的鹿台上自焚——

  后来周武王羽翼丰满,时时派人打探消息,伺机消灭殷朝。报告说“坏人在朝,好人在野。”武王说时机不到。报告说“好人都跑光了。”武王说这还不行。报告说“百姓都敢怒而不敢言,没有人敢于批评殷王。”武王得知大喜:“是时机了!”于是率领诸侯在河南孟津做《秦誓》——发表讨伐宣言和誓师大会,其中引用民谣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的目光来自我们人民的目光,上天的声音来自我们人民的声音,天意就是民意!结果一交手,殷纣王的七十万大军不战而溃,纣王逃回城里鹿台自焚而死,临死还没有忘记穿上他华贵的衣服。

  当然,殷纣王在历史上渐渐演绎为一个“腐败”或“荒淫无道”的符号,大凡说及罪恶、暴君、淫乱、残忍,皆可以用“殷纣王”概而括之。其中或许有一些夸张的地方。所以孔子的学生子贡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正如在新疆把所有的愚蠢都加在“巴依老爷”头上、所有的智慧都给了阿凡提一样。

  但是,“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殷纣王的暴力政治、强盗行径、醉生梦死、荒淫无道却是彻里彻外的。六十年把六百年的基业挥霍殆尽,说一句“走上邪路”也是毫不过分的。

  因强盗行径而“失民”,因“失民”而“失政”,因“失政”而把逍遥宫变为断头台,不仅仅是殷纣王,古今中外所有的暴君、昏君莫不如此。

  所以,后代儒家经常把殷纣王作为论据来解释政治上兴亡成败的的原则。齐宣王文孟子:“臣能弑其君吗?”孟子回答:“一个人够君主的条件,我们承认他是君主,不够君主的条件,我们不承认他是君主。凡是破坏仁义,残杀人民的,他为全民所共弃,我们叫他一夫。我们只知道诛一夫纣,不知道何谓弑君!”

  这不正是“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就是民意吗!

  有学者用《老子》的“集句”进行了绝妙的总结——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翻译过来就是——

  自然的范围广大无边,稀疏而不会有一点漏失。(《老子》73章)

  自然的规律失没有偏爱的,经常和善人在一起。(《老子》79章)

  从当今上溯到古代,它的名字永远不能消去。(《老子》21章)

  能够了解宇宙的原始,叫做“道”的规律。(《老子》14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凡是不知“敬畏”的、放着平坦大道不走而偏偏走邪路的、弄得农田荒芜民不聊生的、依靠民脂民膏而锦衣玉食的强盗头子,上帝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智慧老子(二十七):中西“足不出户”论

  【原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老子》第四十七章


  【陈译】


  不出门外,能够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能够了解自然的规律。他越向外奔逐,而他所知的理也越少。

  所以有道的人不出行却能推知,不窥望却能明晓,不妄为却能成就。


  【今解】


  “牖念作‘又’,窗户的意思”,我对叫我伯伯的楼下的高中生说。

  “不出门外,能够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能够了解自然的规律——这不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吗,只不过老子他老人家早说了几年!”可爱的、高挑的帅哥反应很快。

  “那么你的理解是只要借助于文字,遗产,就不难变成‘万事通’——老子说的是先人留下的文化如何利用和继承的问题了?”我的职业的“采访习惯”开始起作用。

  帅哥立刻进入“命题作文”的构思阶段:“乖乖,他老人家几千年前就具有科幻意识了!”

  我的这位侄子是个科幻电影迷,小时候看《机器战警》、《霹雳五号》,长大了看《黑客帝国》,常常给机器人打100分,幻想着有一天也靠“备用件”组装一个自己去上课。

  他的话倒真的叫我想起了加拿大名人马歇尔·麦克卢汉。好多人都知道“酷”(cool)字是麦克卢汉普及的——他在《理解媒介》中借用了这个俚语,用来形容热门的媒介。上世纪60年代,美国嬉皮士“扮酷”,如今的中国孩子也处处喜欢“扮酷”了——而并不知道他的“媒介是人的延伸”的理论,他认为笔是手的延伸,书是眼睛的延伸,电话和广播是耳朵的延伸,电视是眼睛和耳朵的延伸。他说曾几何时,电子媒介延伸了人的神经系统,而今天的数字媒介延伸了人的心灵和智慧。借助种种延伸,人的四肢变成了常春藤,越来越伸展;借助种种延伸,“不出户,知天下”易如反掌:人民不是仅仅生活在自己的狭小的一块天地里,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村庄,“地球村”一词由此而来。

  似乎是马克思说的,大的历史人物都是出现两次的,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

  对于现当代的我们,老子无疑是个“悲剧人物”,大家对他不是一句“唯心主义”拂袖而去,就是一句“故弄玄虚”敬而远之,并不知道几千年来韩非、王弼、唐玄宗、王安石、司马光、明太祖、王夫之、王念孙、俞樾、严复、罗振玉、鲁迅……都先后是老子的“粉丝”。

  而麦克卢汉则是今天的“喜剧老子”,他被誉为“继牛顿、达尔文、弗洛伊德、爱因斯坦和巴甫洛夫之后的最重要的思想家”,是“电子时代的代言人,革命思想的先知”。 “麦克卢汉热”风靡美国的1966-1967年,美国最著名的几十种报刊如《幸福》、《新闻周刊》、《生活》、《老爷》、《全国评论》、《党派评论》、《纽约客》、《新墨西哥季刊》、《周末评论》、《花花公子》等,都刊登了有关麦氏的文章。他还不时应邀在电视上演讲,出尽了风头。因为他太有名了,欧洲语言里居然出现了几个以他命名的词汇:mcluhanism,mcluhanist,居然像中国的“红学”、“鲁学”一样产生了“麦克卢汉学”。

  “其实,麦克卢汉不就是把老子的‘足不出户论’稀释了一下吗?”——“国粹家”沾沾自喜于先人的智慧。从现代物理学到现代传播学,“国粹家”都能够以传统的“X子”对应,以证明外国人的“落后”。

  不过,如果仅仅是“古已有之”的循环,老子和麦克卢汉就同时不太伟大了。

  看看下一句“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延伸理论”一下子一筹莫展了——越向外发展、延伸、扩张、奔逐,所明白的事理也就越少,那里有这样的奇谈怪论!

  且听我倒着解释几句:得其利者必将为利所困——我说的不是贪官受贿。电脑能踢能打,一分钟200字“洗刷刷洗刷刷”不亦乐乎,但是你也因此离不开电、屏幕、网络……F1风驰电掣,呼啸而过,离开燃料则废铁一堆。媒介既然成了我们的四肢,于是四肢又受到了媒介的限制,真实的手足眼耳在美好的延伸中美好的萎缩了。据日本媒体报道,日本人的腿脚正在退化,因为天天有车开很少走路。

  最近易中天教授红得发紫、热的烫手,并不是学术地位高了,而是“评书是讲义的延伸”伴以媒体的广告效应使然。那代价是被“通俗”二字限制,“就是不往深里说”,迎合评书的听众——当然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教授说书卖书换钱,天经地义,“君子固穷”的岁月早就应该一去不复返。

  既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到“大”处不见“大”,那么,“大知”岂不就是“不知”吗?什么全知道,你就和宇宙一样“高大全”了——你就成了“道”了。所以,老子说的“不出户,知天下”不是拼命学习扩大知识面,而是依靠“本明的智慧”直达“宇宙规律”的核心。他认为事物的运行都有自己的规律,抓住规律并不仅仅依靠知识积累,而是用自己驱除了蒙蔽的、明镜似的心智,在“灵魂深处虚静修养”(绝对不是“爆发革命”),进而“览照”万事万物,直达事物运行规律的核心。

  这可是再次“越说越玄乎”了。可家几乎“家喻户晓”的佛家五祖弘忍六祖慧能的故事是不玄乎的——


  有一天五祖弘忍对弟子们说:“谁能写出一首简洁的格言诗——佛学称为“偈(音寄)子”——表达‘禅’的精髓,我就将衣钵传给他。”当时最被众人看好的弟子神秀,果然写了四句意境不俗的句子: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意思是说,人们要时时警惕自己,如同时时擦拭镜台一样,才不会堕入恶道。其他的弟子见了,都大加称赞,认为神秀悟性很高,聪慧过人。偏偏只有在厨房负责煮饭的慧能另有想法。一天晚上,他也悄悄做了一首简洁的格言诗,并请人代为书写,贴在神秀的偈子旁边: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意思是说宇宙间万事万物都不离自己本性,“明镜”就是自己的性灵、心境,原本是空无一物的感觉,又何必“勤擦拭”呢?众弟子见了,十分惊异,没想到不识字的慧能竟能悟出如此高深的佛理。

  我们的镜子是水银的镜子,至多是麦克卢汉的显微镜、望远镜,仿佛神秀的感悟。而老子的“心灵深处的明镜”是不见水银的明镜、不见镜片的明镜,倒有几分像是能量无限的激光、αβ射线。他老人家不必怎样窥望,不必怎么行动,就牢牢地“卡住了命运的咽喉”!

  说道这里,不妨简单谈几句东西方的思维文化的差异。老子、庄子和佛学大师的观点是比较相似的:透过自我修养,实行内观返照,净化所有欲念,清除心灵尘蒙,最后达到“虚静”,以本明的智慧静静地融入和解析外界运行的规律。所以,东方思维文化的归宿有几分“山水画”的韵致:静、乐、和。

  而多数西方思想家或心理分析家的观点则恰恰相反,他们认为人类心灵深处是欲望多多、焦虑不安的。而且越是深入潜意识的海底,越是会发现珊瑚盛开、鱼群翻滚、暗潮汹涌、欲望激荡,“梦境”正是潜意识的变形的伸张——于是,西方思维文化的归宿则是通过“移情”和“析梦”平衡“爱欲与文明”。

  一方是“静”得几乎一尘不染,一方是“动”得头晕目眩。所以,用麦克卢汉解释老子,也仅仅是在“比较”的层面上。

  40年前,麦克卢汉曾经被骂为“通俗文化的江湖术士”、“电视机上的教师爷”,有人宣判他的文字“刻意反逻辑、巡回论证、同义反复、绝对、滥用格言、荒谬绝伦”——这也有几分类似“文革”期间对老子的批判——四十年后,扑面而来的数字时代、网络生活、虚拟现实、赛博空间(意识延伸),使一切诋毁不攻自破。忽如一夜春风来,信息高速公路一马平川,地球村已然存在!电子时代像美丽的雪花落上了时代的衣襟!这一切都让笔者记起了近20年前,天天领着女儿看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其中一句主题歌是纯净的童声:“世界很小,是个家庭”——人类的远景将是“否定之否定”:再次成为一个有童声歌唱的和谐和部落。

  日前,得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飞天奖”、“政府奖”的师兄孟宪明说:“老弟,到咱这个年龄,有些东西学也学不会了。不是老了,笨了,而是‘满了’,像个茶杯,倒满了,再也装不进水了。”的确,(哪怕是自以为)进入创造阶段之后,往往不会再对身外的一切有那么大的兴趣了——更何况已经进入“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境界的老子老同志呢?  





 


  

智慧老子(二十八):祸兮福兮?

  【原文】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老子》第五十八章


  【陈译】


  政治宽厚,人民就淳朴;政治严苛,人民就狡黠。

  灾祸啊,幸福依傍在它里面;幸福啊,灾祸藏伏在它之中。谁知道它们的究竟?它们并没有一个定准!正忽而转变为邪,善忽而转变为恶,人们的迷惑,已经有长久的时日了。


  【今解】

  “事件死亡人数多少与事件发生距离的远近成定比。”这是西方新闻界关于灾难性新闻的价值公式。对于笔者,“俄罗斯空客A310失事150人死亡”显然不如“

  商丘一客车京珠高速追尾17人死亡”来得醒目,因为我是商丘人。那事故发生在凌晨,大部分的人都在睡觉,没想到灾难突然降临,急速行驶的大巴撞上了大货,从右方第一排座位到尾部倒数第4排,15名乘客的生命一瞬间灰飞烟灭,遇难者的面部表情看上去就像熟睡一般。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21岁的湖南女子徐英和河南籍丈夫回老家,座在客车右前方第5排,中途临时停车,夫妇下车后再上车,发现一50多岁的男子已经将座位占住,司机就将夫妻俩调到了倒数第3排,因此幸运地躲过一劫。

  我想,座位被占而挪到了最后,夫妇心里或许颇不高兴。然而,命运之神就在夫妇受到委屈的那一刻开始光顾他们。而坐了前排的男子仅仅得到短暂的好处,反倒陪进去了生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这样偶然的戏剧,究竟谁是导演呢?

  记得老舍自传里说,八国联军进中国,它才一岁,因为强盗翻箱倒柜而“因祸得福”:“我们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我正睡在箱子附近。文明强盗又来了。我们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血还未干。他们把箱底儿朝上,倒出所有的破东西。强盗走后母亲进来,我还被箱子扣着。我一定是睡得很熟,要不然,他们找不到好东西,而听到孩子的啼声,十之八九也会给我一刺刀。一个中国人的性命,在那时节,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我又是那么瘦小,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

  鲁迅更是“感谢”自己的父亲穷了下来,使自己几乎成了“乞食者”:“有谁从小康人家而陷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如果老舍遇难而鲁迅继续荣华富贵,中国现代文学史恐怕不是今天的样子了。

  “政治宽厚,人民就淳朴;政治严苛,人民就狡黠”。宽厚了,似乎是约束少了,下民不易管理了,结果相反,民心一旦淳朴,社会更易于团结安定。政治严苛了,似乎更有规矩了,更加便于管理了,下民反倒从精密苛刻的管理中锻炼了狡猾的“机心”。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祸”和“福”常常相依相生。本文的题目很容易让人想起“塞翁失马”、“螳螂捕蝉”等等故事。

  其实,往大里说,历史的必然常常通过事件的偶然表现出来——一位著名学者说:当满清皇帝权威无限之际,如果光绪是另一个人,戊戌变法未尝不可取得某些成果。“福”出现得过早就成了坏事,“祸”就比“福”大得多了。

  往小里说,日常生活中“祸”和“福”也是“互为潜伏”的,几乎时时处处有迹可寻。

  回忆笔者读过的杂书,很有几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幽默注脚。如黄永玉《芥末居杂记》里的图文,余香满口,智慧横溢。我读了无数遍,后来还当作教材说给刚刚上小学的女儿听。试看下列十条——


  (1)一蚤入尚书裤内,适早朝,帝见其挤眉弄眼,误为暗号,果捕得梁上刺客一名。赏赐玉如意一对,簪花游街三日。

  (2)县知事得一老贼,审问至详,捶拷所得,记录高达五寸余。忽捕快来报大误,老贼实当今太师岳丈。只是拍案曰:“妙哉!所录正好为老太爷作传!”

  (3)学生递假条于校长:

  “学生姑丈之岳父今返家,因生之岳父有女出阁。请准假若干。”

  校长火上,责其累赘:“简言!”

  答曰:“爷爷叫我回去讨老婆。”

  校长曰:“扯淡若是!”

  学生泣曰:“无转折跌宕,不似作文章办公文样子……”

  (4)日中,驴独行于道,四无所顾,欣然放歌。众村民午睡为驴歌所扰群起以棍棒逐之。驴衔之曰:“人不识宫商若是。”

  (5)鲸息于深海,一鲨鱼近前问候:“叔叔日安!”

  鲸合眼答曰:“嗯!尔佳否?”

  鲨鱼答曰:“佳甚!”语落即近前嚼鲸腹肉一块遁去。

  鲸痛而大呼曰:“骗子!”

  鲨于远处笑曰:“何骗之有?尔岂非叔叔乎?余搜集文学素材也。”

  (6)人购一时计,恐失,购盒藏之,仍惴惴,购箱盛盒。复恐失,购佳锁扃(音炯)之。一日,箱不翼而飞。

  (7)楼底失火,人奔告于聋者,聋急以助听器接之,懵懵无助,仓皇间拔出耳塞,始微有所闻,哑然笑曰:“无电池之助听器,惨过耳聋。”

  (8)曹操夜宴于漳河,令鼓吏演月明星稀曲,夜阑而操兴致高昂,群臣落力承欢。惜嫌鼓吏疲老,乃命将鼓前来,搂抱捋袖,自击唱和。众官方屏息袖手恭听。一捶鼓破。

  (9)一八十老妪憩于泰山脚下。二登山少年见而怜之,遂掖之上至绝顶,览山川胜景,复扶之下山至原驻脚处。一中年汉字喜曰:“昨日刚陪母亲上山看过,为何今日又上山去?害儿苦找!”

  老妪曰:“无它!我成全此二少年助人机会耳!”

  (10)鹤鹤遇于泽畔,数年不见,喜出望外,拥抱交关,遂纽结不得脱。


  ——(1)跳蚤进入裤裆,让尚书大人当众出丑自然不是好事,但皇上对其奇痒难耐、挤眉弄眼另有“别解”,居然歪打正着,捉得了刺客,保护了安全,因祸得福。(2)老贼恰恰是皇帝的老师的岳父,场面实在尴尬,县太爷大有官位不保的危险。可为官自有为官之道,一句所录口供“正好为老太爷作传!”化腐朽为神奇,点铁成金,没准还会因为拍马有术而高升。(3)学生学以致用,好不容易在请假条上做足了“文似看山不喜平”的表演,结果落得个“扯淡若是!”,可谓求福而得祸、“文”兮“骂”所伏了。(4)驴子高兴到“四无所顾,欣然放歌”恐怕几乎是百年不遇,而放歌一回,报酬竟然是“棍棒相加”,可谓乐兮悲所倚了。(5)鲸鱼派头十足,福相盎然。不料伤身之祸正在悄悄逼近。古人云“口蜜腹剑”,鲨鱼“口密”之际,正是鲸鱼叔叔腹部即将挨“剑”之时。此乃“‘蜜’兮‘剑’所倚”也。(6)《红灯记》里鸠山队长说:“一个共产党人所藏的东西,你是一万个人也找不到的!”可见这藏表的伙计不是我党中人。深藏不露者,福也,藏而又藏,就藏出了荒唐和横祸,生活中这种例子不在少数。(7)耳聋而又助听器当然属于“福”,无奈没有了电池的助听器成了阻碍听力的耳塞,正是因“福”得“祸”。(8)曹丞相亲自执捶擂鼓,听众观众一饱眼耳之福,当然是幸运的事情。可惜“一捶鼓破”,大煞风景。曹操力大过人,早有“祸”端埋伏于鼓皮之中也!(9)少年学习雷锋,助人为乐,自然是善举,可惜抒情错找了对象,把好端端的善事做得啼笑皆非,老太太的“成全”一语则纯粹黑色幽默也。(10)两只亲密无缝的鹤不知道“距离产生美”,把脖子拧成了麻绳,同属“乐者悲所倚”。

  黄永玉的小书是“左图右事”的画法,文字与画幅相比,实在是效果大减,有意者请寻而读之——声明:黄老先生绝对没有给过笔者广告费。

  当然,“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祸”和“福”也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于是“励志”的小册子就告诉青年人:“逆境出人才”,似乎只要经历了“祸”,一定有“福”在身后等着;或者说,不经历“逆境”便成不了人才。于是“祸”和“福”、逆境和顺境哪一个更加有利于成才成了“大学生辩论”的常规题目,大家争论得一塌糊涂。殊不知“祸”并不是“福”的充分必要条件,“转化”也是需要气候和温度的。一直风调雨顺,谁愿意冰刀霜剑?只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幸运儿”不多,而被艰难困苦玉成的例子不少,大家需要对付“祸”分勇气和方法,这才一直唱着“人定胜天”的主旋律。

  此前说过老子的智慧是内敛的智慧,现在我们说,老子的智慧更是辩证的智慧。  





 


  

智慧老子(二十九):民不畏死的勇与悲

  【原文】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斵,夫代大匠斵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老子》第七十四章


  【陈译】


  人民不畏惧死亡,为什么用死亡来恐吓他?如果使人民真的畏惧死亡,对于为邪作恶的人,我们就可以吧他抓起来杀掉,谁还敢为非作歹?

  经常有专管杀人的去执行杀的任务。拿代替专管杀人的去执行杀的任务,这就如同代替木匠去斫木头一样。那代替木匠斫木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今解】

  无论诗也罢,人也罢,三耳先生觉得关键在味道:雅有雅的味道,俗有俗的味道。

  尽管味道因人而异,但自己觉得“有味”了,就为本来意义不大的生命添上了几分意义。

  韩复榘诗曰:“趵突泉,泉暴突,三个眼来一般粗,突突突突突突突。”虽然听得像过拖拉机,总是有土得掉渣的味道。初唐河南籍诗僧王梵志《城外土馒头》也有土得掉渣的诗曰: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土馒头者,坟头也。馒头“馅”者,活人死人也。活在城里,终将“吃”到城外,不管有没有滋味,都有吃的一天。(唐宋时馒头有馅,《水浒》里孙二娘的人肉馒头为证)。宋代范成大将王诗化用为“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红楼梦》中妙玉说是“古往今来的仅有的佳句”。只怕她不是论诗,而是论“命”,道是词句警人,非同一般。

  明白了“终归一个土馒头”,有的人战战兢兢,怕锦衣玉食、金钱美女守不住。有的人仰天大笑:早晚是个死,馒头面前人人平等!

  以往人们理解“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每每侧重“勇”即义无反顾的一面,意思是恐吓是起不到作用的。1949年8月,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写道:“多一点困难怕什么。封锁吧,封锁十年八年,中国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老子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没有美国就不能活命吗?”在关键之处引用了老子的名句,使得文章雄辩而有气势。

  而老子的本意却不仅仅是说勇气本身,而是指斥当时严刑峻法的苛刻和政治环境的险恶——“悲愤”的味道更浓重。

  对于老子这段话,林语堂先生的语译更为明了:“人民饱受虐政苛刑,到了不怕死的地步,以死来威胁他又有何用?驾驶人民怕死,一有作奸犯法的人,就抓来杀死,那么还有谁敢做坏事,触犯刑罚?但事实并不如此,天下刑罚何其多,犯法的人却并未止步;万物的生死,早操在冥冥中司杀者的手中,有何必人去参与共谋?”

  反驳孟子的性善说,荀子强调了“性恶”。说顺应了人的天性,则必然相互残杀、争斗、淫乱。至于对策,荀子提出四点:树君王威严、用礼仪教化、立法律管制、靠重刑禁止——可谓杀气腾腾。

  无奈历史证明残酷的刑罚并不能够维护天下太平。因为能够保持“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的统治者从来没有,而穷兵黩武、鱼肉百姓的统治者层出不穷。

  吃饱肚子是最大的政治。饥寒交迫的草民“饱受虐政苛刑,到了不怕死的地步”,这才有老子“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名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到了“死都不怕”的地步,民生的艰难可想而知。

  其实,说“不怕死”三个字是需要非凡的勇气的。古今中外,几乎每一个民族都曾实施过酷刑,而中国古代的酷刑尤其是旷世所无的。《古今图书集成·祥刑典》卷八十四说:“后世暴君酷吏始有法外之刑,如炮烙、锻炼、抽肠、悬脊、剜膝、剥皮、鼎烹、甑蒸、腰斩、寸斩、刷洗、鸩毒之类,何其惨哉!” 包振远等编的《中国历代酷刑实录》,“死刑”列凌迟、车裂、斩首、腰斩、剥皮、炮烙、烹煮、抽肠、剖腹、射杀、沉水、绞杀、鸩毒、火焚、钉颅、活埋等18大项65小项。“罚刑”列劓刑、割舌、墨刑、毁眼、砍手、刖足、宫刑、枷项、笞杖、廷杖、鞭刑、兽咬等13大项55小项。“讯刑”列“常规讯刑——拷打”和“非常规讯刑”2大项27小项。仅“非常规讯刑”就有火炙、烟熏、“请君入瓮”、泥耳、塞鼻、仙人献果、玉女登梯、肉博饦、钉竹签、鼠弹筝、老虎凳等等。

  如此之繁多、如此之狠毒的刑罚居然挡不住“民不畏死”,老子时代的“大道沉没”、涂炭生灵可见一斑。而“老虎凳”等等渣滓洞、白公馆的“杰作”,又昭示了现代人所能够达到的凶狠和残忍。

  老子告诉大家,人的生死本来应该以自然的规范为规范,适时而来,顺时而去,享受上帝给予的生命。然而,暴君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滥杀无辜,使得众人无法怡享天年,年轻力壮的就被逼向穷途而惨遭刑戮,以至于连酷刑也不再畏惧——活活一个鬼蜮世界!

  在第七十五章里,一向“高深莫测”的老子秉笔直言,几乎是鲁迅式的愤世嫉俗:人民为什么饥饿?因为统治者吞吃的税赋太多,民众才嗷嗷待哺;人民为什么难治?因为统治者强作妄为、一意孤行,大家走投无路;人民为什么不怕死?因为统治者醉生梦死、奢侈之极,大家不堪勒索,这才铤而走险。(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这样的表述在《老子》后半部中旅次出现,足见以“仙风道骨”概括其思想的偏颇。

  然而,老子又进一步指出:世界并不是杀人者永远的乐园。他们取代不了冥冥之中的真正操生杀大权的上帝。而且,他们的杀戮,如同不懂技巧的人代替木匠去砍木头一样——那不按规矩砍伐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鲁迅说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吃人的历史,当然不仅仅指掌管“家务”的“大哥”吃自己的“弟弟”,“大哥”之间的你死我活更是血迹斑斑。

  杨剑宇《中国历代帝王录》统计,从秦朝至清朝,计有81个王朝611个皇帝,其中死于刀剑的就有137个,被毒杀、勒杀、警杀、囚死、饿死、沉杀、闷杀和被迫自杀的也有100多个。611个皇帝在内斗中被废的就有169个。

  罪与罚同根而生。当权者看轻权势,恬淡无欲,清净无为,不用苛刻的政令压榨百姓,天下自然太平。而穷奢极欲、违背天道的统治者,必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具有老子特色的“罪罚论”。  





 


  

智慧老子(三十):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凡有爱心的,都是由神而生,并且认识神。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


  【原文】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老子》第六十七章


  【陈译】


  我有三种宝贝,持守而保全着。第一种叫做慈爱,第二种叫做俭啬,第三种叫做不敢居天下人的前面。

  慈爱所以能勇武;俭啬所以能宽广;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成为万物的首长。

  现在舍弃慈爱而求取勇武;舍弃俭啬而求取宽广;舍弃退让而求取争先,是走向死路!

  慈爱,用来征战就能胜利,用来守卫就能巩固。天要救助谁,就用慈爱来卫护他。


  【今解】


  打上“慈爱”两字,再看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8月16日,忽然想到一副清癯的、熟悉的脸孔。再打上“于安澜先生”一搜索,果然,2006年8月16日是先生去世七周年的忌日。先生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毕业,其小篆一出手就是全国一等奖。《画史从书》、《画品丛书》、《汉魏六朝韵谱》、《诗学类编》不少已译到国外,《美学资料集》里“中国美学专著”一栏把他和朱光潜、梁宗岱、钱钟书排在一起。可1980年冬天,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是这样开场的:“今儿个风大,雪又没化完,俺家里头说,不去了吧,我说那不中,几个班学生等着。” 大家轰笑起来,仿佛老家来了亲戚。到下课,他的结束语是:“在印度,有一头大象掉到猎人挖的陷阱里了,其他大象看见问伴遇难,觉得可惜,轮流去看了看,尽了情意,仍是爱莫能助,最后怏怏地离开了。”——同学们又笑起来,因为离古文字更远了。可于先生话题一转,微笑着讲:“大家对我这个课也是一样,来看看罢,来听听罢,也算对老师尽尽心意,可是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这些老古董的?是学问,咱也不能勉强,你们这200多人里头有一个俩,跟我学学,也就中。咱下课罢。”

  每每看到窗外淡淡的、柔柔的朝霞,我都会想到当年于先生的微笑——那是“慈爱”二字的素描。

  博大精深、“高高在上”的老子居然也有“宝贝”?他的“宝贝”当然应该是得“天道”的东西,至少是即接近“天道”的东西。而“俭啬”是充满了爱心的谦谨、俭朴、清净;“不为天下先”则是以宽厚为基础的忍让、不争、无为——说到底还是一个“慈爱”。

  的确,慈爱是一种境界、一种信仰、一种“世界语”,甚至是不需要言语的言语。

  1935年7月5日的天津《大公报》有关于瞿秋白之死的记载:


  “忽闻瞿之末日来临,登时可信可疑,记者为好奇心所驱使,趋前叩询,至其卧室,见瞿正大挥亳笔,书写绝句。书毕,至中山公园,全园为之寂静,乌雀停息呻吟。信步至亭前,已见菜四碟,美酒一瓮,彼独坐其上,自斟自饮,谈笑自如,神色无异。酒半乃真言曰:‘人之公余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常逝为真快乐。我们共产党人的哲学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继而高唱国际歌,打破沉寂之空间。酒毕,徐步赴刑场,前后卫士护送,空间极为严肃。经过街衢之口,见一瞎眼乞丐,回首一顾,仍有所感也。即至刑场,彼自请仰卧受刑。枪声一发,瞿遂长逝人世矣!”


  初读此消息,至“经过街衢之口,见一瞎眼乞丐,回首一顾,仍有所感”一句,瞿秋白的慈爱的神情和目光跃然纸上,觉得鼻子酸酸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自己到了生命的尽头,却仍然为瞎眼的乞丐而心生怜悯、而动容,这是怎样的“慈爱”的告别!

  古罗马哲学家普鲁塔克说:“善良与仁慈比单纯的公正由更大的活动领域……我们可以把宽容、善良扩及无理性的动物。这种从温柔天性出发的行为如同喷泉汹涌奔流。无疑,好心人不但爱护马驹狗仔,甚至照料老骥老犬。”

  两千多年前的动物学研究显然不太深入,普鲁塔克似乎不知道:相当一部分动物的本能的慈爱甚至理性并不比人类差——那也是上帝给予它们的救助。

  记得在《齐鲁晚报》上看到过一个故事:某屠夫杀驴,驴子惊恐万状、拼命挣扎,旁边的牛和羊也一起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有十几年屠宰经历的屠夫吓愣了,停住了手。不一会,那驴子生下一头小毛驴,而后两行泪直直地流下来,脸上变成了视死如归的平静。

  2003年,又有新闻传来:南昌市人民公园一只仅两个月大、一尺多长的小孔雀被游人掐死。——“有七八只孔雀低着头围成一圈,接着便看到中间是一只孔雀四脚(似应为“两脚”之误)朝天,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又叫笔者颇为震动。“曾处嶂中真雾隐,每过庭下似春来”的孔雀能有此等灵性,真叫人类愧称灵长。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常啼血”。都说人与禽兽的一大区别是人知道吃药,殊不知人与禽兽的一大类似是都知道流泪。其实,我们的同情、怜悯、痛惜、关爱真的就比低着头围成一圈的孔雀高超或真诚些许吗?

  动物和飞禽作为人类最近的亲戚,给我们提供了仿生学、生物链、远古的标本和今天美丽自由的生命动感,我们在观赏和抚摸的同时,能否记起一些“兽道主义”和“禽道主义”,能否也像童安格一样唱一句:“怕自己不能担负起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呢?

  “人类灵魂的拷问者”陀斯妥耶夫斯基在其名著《卡拉玛佐夫兄弟》中写过:“有时听见形容人‘野兽般’地残忍,其实这对野兽很不公平,也很委屈:野兽从来不会像人那样残忍,那样巧妙地、艺术化地残忍。”翻翻字典,面对“煎” “煮”“烘”“熘”“烧”“烤”“炖”“熏”“烩”等残害生命的工艺,飞禽走兽恐怕也只有叹服的份儿。

  当初得知永怀童心的画家丰子恺因为“护生画”竟然与浙江一师的老同学绝交,笔者颇不理解:对飞鸟游鱼都充满爱怜的佛门弟子,为什么对朋友大动肝火呢?后来真见了《护生画集》,读其序文至“护生就是护心……救护禽兽虫鱼是手段,倡导仁爱和平是目的”,我才明白丰子恺先生“上纲上线”的动因——“残忍之心扩而充之,将来会变成侵略者”。看来,生长于当代的掐死小孔雀的同胞,是丝毫不怕变成“侵略者”的。

  双腿瘫痪的作家史铁生这样写他生活过的陕北:“灰色的小田鼠从黄土坷拉后面探头探脑;野鸽子从悬崖上的洞里钻出来,‘扑楞楞’飞上天;野鸡‘咕咕嘎嘎’地叫,时而出现在崖顶上,时而又钻进了草丛……我很奇怪,生活那么苦,竟然没人捕食这些小动物。……很多家窑里都住着一窝燕儿,没人伤害它们。谁要是说燕子的肉也能吃,老乡们就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你一眼:‘咦!燕儿嘛!’仿佛那无疑于亵渎了神灵。”

  不客气地讲,常常忘记了“慈爱”为何物的我们是无权说“环境保护”的。恰恰相反,是环境——动物与植物互动互爱、相依为命的大自然保护了我们啊,我们祖祖辈辈的吃喝住穿,皆取之于环境,用之于环境,最多也是互相保护、互相依存的关系。

  凡有爱心的,都是由神而生,并且认识神。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

  说到“俭啬”与“慈爱” “谦逊”、“内敛”,我们不能不想起沈从文先生。看看《边城》里老爷爷对女儿和翠翠的疼爱,我们不难了解这位历尽苦难的老人,因为他说过:“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

  因为种种原因,后来他那支慈爱的笔只能够描画一下服饰、龙凤、铜镜……可他仍旧是不张扬,不浮躁,天真而质朴。黄永玉在追忆文章里说这位表叔是:“一辈子善良得不近人情,即使蒙恩的男女对他反啮,倒是从不想到报复。这原因并非强大的自信,也不是没有还击的力量,只不过把聪明才智和光阴浪费在这上面,早就不是他的工作习惯。”

  说及在家乡听“楚声”傩戏,黄永玉写道:


  “头一句记得是‘李三娘’,唢呐一吹,从文表叔交着腿,双手置膝地静穆起来。

  ‘不信芳春厌老人……’

  听到这里,他和另外几位朋友都哭了。眼镜里流满了泪水,又滴在手背上。他仍然一动不动。


  光阴静静地流走,岁月把皱纹刻上额头。一位老者,穿着长衫,双手抚膝,泪流满面——那是慈爱的雕像。。

  沈先生逝世后,妹夫傅汉斯、四妹张充和从美国电传一幅挽辞——


  不折不从 亦慈亦让

  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


  挽联是嵌字格,嵌了“从”“文”二字,把沈先生的一生概括得简洁、全面。而“亦慈亦让”岂不正是“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这样的人不是已经把“天慈”转赠给了我们吗?  




 

 


  

老子说与说老子

  ——读三耳先生的《智慧老子》


  在看到三耳先生的《智慧老子》这本书之前,从没想过要好好读读《老子》,尽管多年前我写过一篇《道家思想与苏轼的创作理论》的所谓论文,但我对老子其实没有太深入的了解,现在看来当时更多的是断章取义的议论。当看到三耳先生在书中序言里写道“《老子》无疑是一部奇书,一部叫人瞠目结舌而拍案叫绝的奇书”的时候,我决定要认真读读三耳先生对《老子》的解读,看看老子到底“奇”在何处。


  我得承认,老子的智慧博大精深,与儒家有所不同,儒家很多思想是思考“形而下”的存在,而老子的思想更具备“形而上”的意义,没有一定的人生阅历,没有一定知识学养是难以理解老子的。幸好有三耳先生的挥洒自如的文字,旁征博引的解说,才让我得以耐心地读完这本书,并对老子的学说有了一些更为深入的了解。

  以往读三耳先生的文章,印象最深的是他洋洋洒洒的文字。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幽默风趣,他自嘲为“掉书袋”,就连体育这样的赛事,他也能古今中外、上下千年的信手拈来一大堆知识。其实这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写作的境界。文学史上的周作人、钱钟书就是典范。在《智慧老子》这本书里,三耳先生就把自己肚子里的正学与杂说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喜欢他对“道”的解读,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说“道”是不能用言语去解释的,“道”也是隐秘难见的,正如“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道无名”。那么我们日常生活中是否存在着难以言说的“道”呢?三耳先生结合自己的人生感悟,说,“道”无处不在,无始无终,无中生有,“能够悟出没有用处的用处、没有名目的名目,没有言语的言语,没有形象的形象,距离“得道”的境界也就靠近了一步”,并且

  “每当一种感情上升为信仰,其中的玄妙就向着“道”靠近了”。我还喜欢他对“道”的本质是自然的发挥,

  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返朴归真,最终达到庄子所说的“虚无恬淡,乃合天德”的境界,而这,也成为后来文学家、艺术家所追求的一种崇尚自然天成、不事雕凿的最高的艺术境界。


  读过三耳先生文章的读者都知道,三耳先生是一个富于的激情的人。汶川地震,他会熬夜流泪在博客贴图;人大的老师余虹去世,他为上不了网发悼文而坐卧不安;NBA比赛,为姚明与阿联在明早的对决难以安眠……他在博客中激扬文字,指点时事,都让人看到他的真性情。他的文章始终是“激情”与“文采”相生相伴。不过在《智慧老子》中,三耳先生常常收敛起他的激情,更多的是在用冷静而敏锐的笔触或抒发或表述,面对博大精深的老子,三耳先生显示出一份平和与淡定,但其中他的才情、学识、素养、悟性在文中已然无遗,他对老子的解读,简单概括之,可以说是睿智与平实相伴

  冷静与激情共生。


  读这本书的时候,起初我觉得三耳先生是有一些的矛盾的。因为我想儒学“有为”的“人道”思想,与道家的“无为”的“天道”思想同时影响着他。三耳先生是新闻人,又兼研究鲁迅先生,他肯定有着鲁迅先生一样的的社会使命感,我觉得他与鲁迅一样,躬行着儒家的“修齐治平主义”。所以他经常写时评,践约“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丈夫之道,践履对苍生社稷的责任。作为新闻人,也许他觉得“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他的文章常常关注民生,针砭时弊,嬉笑怒骂;但另一方面,我觉得三耳先生对道家弃绝人世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非常推崇。在《智慧老子》中,他对老子“致虚”、“守静”、“自甘淡薄”的处世之道褒扬有加。三耳先生写文章写得累的时候,自然会羡慕弘一法师摒弃尘世间欲念的超脱人生。在他,有时儒家的承担重担和道家的心灵邀游会形成一对矛盾。不过读到最后,我好像又理解三耳先生了,

  在《人生欲——殊途同归的鲁迅与弘一法师》一文中,三耳先生用朱光潜先生的话,来肯定弘一法师“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业”,其“人生欲”一样的强大。所以,看似矛盾的三耳先生,其实是在儒道之间,实现个性及人格的互补。事实上,无论儒家和道家,尽管人生的态度不同,但在获取生命价值方面,都有其一致性,一个是通过“入世”,一个是通过“出世”来肯定生命的存在,让生命获得真正的价值。


  当然,我在读三耳先生的这本书之前,也有过易中天那样的怀疑,易中天在为《于丹论语心得》作序的时候提过这样的问题:孔子是不是众人都需要的。我在读《智慧老子》之前也曾想过老子是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读的,但读过之后,我释然,正如三耳先生在《“空”即“不空”》中说的“谁能够说‘无’不是东西、‘空’没有作用呢?”如果说儒家告诉我们生命应该有所坚持,人生在于实现自我;那么,老子所代表的道家告诉我们的就是,生存可以随遇而安,

  对生命应保持旷达的态度。读过三耳先生的《智慧老子》后,想明白了什么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唯不争,故无尤”等道理,感悟人生应该坚守些什么,放弃些什么,于我,已经足够。


  作者:心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