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古道》天笑 著
引言: 巍巍古道
第一章:自在者说
第二章:造化者说
第三章:超越者说
第四章:生命者说
第五章:启示者说
第六章:公义者说
第七章:拯救者说
引言: 巍巍古道
系列引自远志明的“老子与圣经” 作者:天笑
一、春秋末年,老子、孔子、墨子的哀叹:大道隐去了!
有一个时代,我们引为自豪,它的灵魂却充满了羞愧。
有一群古人,给我们留下了传世之宝,他们却为失去的东西痛惜了一生。
我指的是春秋末年,大约在公元前六百年先后。那时出了老子、孔子和墨子,创立了道家、儒家和墨家1。如今古老苍黄的中国文化,就是那时呱呱坠地的。此后两千多年间,中国有了独特的血液和乳汁,有了自己的先哲与圣贤,有了敬仰、骄傲和玩味的国宝 2。
然而,事实令人难堪。不是别人,正是孔子、老子和墨子告诉我们,那是一个中华道统大失落的可悲年代,他们无力回天、痛心疾首、遗恨终生,而儒术不过是万般无奈中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而已!
孔子
孔子一生的遭遇便是那个时代的写照。孔子35岁时,鲁国斗鸡引发战乱,移居齐国。齐国大夫想害他,又返回鲁国。看到鲁君沉溺于美女舞乐三日不上朝,愤然去了卫国。卫君听信谗言用兵骚扰他,只好去陈国。路上误被复仇民众围困了五天,又回到卫。卫君爱美色胜过爱德行,孔子失望而去。在宋国,司马想害他。逃到郑国,郑国人称他是丧家狗。到了陈国,正赶上晋、楚、吴轮番地攻打,便感叹说,还是回老家吧。路过蒲邑,孔子被一伙叛军拘留,立了一个假誓才解脱。要去赵国,听说赵君刚刚杀了两个义人,就胆怯了。孔子迁到蔡国,不久蔡君被大夫们谋杀。楚国请孔子去,陈、蔡两国的大夫们派兵把他堵在荒野,没吃没喝,孔子凄楚吟诗:“不是犀牛,不是老虎,为何落在旷野中?”楚君想封地给孔子,怕他坐大,又打消了念头。落魄的孔子终归故里,鲁国却一直不用他。孔子晚年说:天下无道已很久了,我行道的希望也破灭了3。
这是怎样一个世代啊!楚国的狂人向孔子唱道:“凤凰啊凤凰,道德为什么如此衰败”!田间的农夫对孔子的弟子哀叹:“普天下恶浊的洪水滔滔泛滥,谁能改变呢”4 ?
面对天下无道的败坏世态,孔子怎能不神往天下有道时的美好景象!一次孔子参加年末的祭神仪式后,登高远望,不禁感慨万千,对弟子说:大道通行的时代我没赶上,可是古书里有记载。大道通行时,天下公而无私,贤能的人主政,人们信实和睦......。如今大道隐没了,天下化为家私,只亲自己所亲,各人只顾各人...... 5。孔子极其仰慕古道,多次赞叹说:“伟大崇高的尧帝啊!独尊上天为大,一心效法天道。崇高啊,舜与禹,拥有天下而不为己”6。孔子甚至恳切地说:“哪怕早上听到道,晚上就死去也好啊”7!
实际上,孔子将大道隐没视为一个无法挽回的既成事实,放弃了以“道”为根本的 “大同”境界,追求以“礼”为纲纪的“小康”理想。在他看来,所谓礼,是先王用来承受上天之道、治理世人性情的,失掉会死,得着便活 8。孔子一生“知其不可而为之”,甚至不惜“累累如丧家之犬”奔波于列国之间,就是为了“克己复礼”。他说:“一旦人们能约束自身性情,复归先王之礼,普天下便一片仁爱了”9。
大陆不少文人曾批判孔子妄想开历史倒车。问题是,这位才德双全的中华文化的主要缔造者,何以迂腐到非要走回头路不可呢?难道不是春秋末年真的失去了大道、而大道确实是至关重要的吗?
台湾有的学者强调另一面,说孔子未必不是“寓文于史、托古改制”。这里的问题是,孔子展示给我们的古道背景和仰慕情怀,难道都是虚假靠不住的吗?况且(我们马上会看到)借助《易经》《尚书》《诗经》等古籍,不是可以多方直接地看到夏、商、周“大道之行”的真实内涵吗?此外,学问和为人都与孔子不同的老子墨子,在“道行道隐”的论断上却与孔子完全相同,这是偶然的吗?
老子
老子形容那个世道说:好一个广漠无际的荒野!众人熙熙攘攘,像是在享受盛大的宴席,像是登上了欢乐的舞台,一个个自满自得,流溢而出,精精明明,斤斤计较。唯独我啊,疲惫沮丧,像是无家可归的人;浑浑浊浊,仿佛遗失了什么10!
遗失了什么呢?要回归哪里呢?老子比孔子更清楚,就是“道”:“大道非常平安,世人却偏行险路。朝廷已很污秽,田园已很荒芜,粮仓已很空虚,你们却穿著华美的服饰,佩戴锋利的刀剑,吃腻佳肴美味,囤积金银财宝,这不就是强盗头子吗?这个背离大道的世代啊11”!
老子确信天下若失了大道,无物可以补救,故对仁义道德的说教很不以为然,锲而不舍地寻求真道。他说:大道废弃了,才兴起仁义。大道失落了,才强调德行。德行失了才讲仁爱,仁爱失了才讲正义,正义失了才讲礼法。所谓礼法,不过表明了忠信的浅薄缺乏,其实已经是祸乱的端倪了12。
墨子
墨子论到世态时,同孔子老子一样,毫不怀疑失了先王的道统 13。他说:自当初三代圣王之后,天下便失了大义,不仅有不仁、不忠、不慈、不孝的事,更有淫暴、乱寇、盗贼、劫杀,一片乱象。这是怎么回事呢?墨子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世人都不相信神明了啊!如果世人都敬畏神明,知道他秉行公义,赏罚分明,谁还敢为非作歹呢?怎么会天下大乱呢 14? 据墨子记载,古代先王丰厚地祭祀服侍神明,又唯恐后代不晓得,就写在竹帛上。怕竹帛腐坏,便刻在盘盂金石上。又担心后代不虔诚,哪怕一尺之帛上,也要千叮咛万嘱咐。现在世人竟说神明原本就不存在,这哪里是君子当行之道啊15!
看来,对孔子、老子和墨子来说,当时中华道统的失丧显然是个不争的事实,他们的失望、惋惜和无奈之情也充分地溢于言表。那么,那个失丧了的中华道统究竟如何?为什么如此牵动先哲们的心?先哲们缔造的传统文化,己经喂养了中国两千多年,竟然不如那失去了的东西更宝贵么?我们一直珍藏、吮吸和引以为荣的,竟然不是货真价实的正宗货吗?
虽说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有心的中华儿女却怎能不在这里定一定神,看看那失掉的先祖道统到底是什么?
二、上古先祖,禅让、祭祀、政事、人生、文字的昭示:大道之行也!
先祖道统,一言以蔽之,就是“信于神”16。
天、道、神、上帝,先祖使用这些词,偶有歧义,却常有通义,通义就是神。“上帝,就是天”17。 “天就是神,天无言而有信,神不怒而有威”18。“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19。“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20。所以,敬天、顺道、信神、畏上帝,这些说法的含义是相同的,都表达了先祖的道统。
后人一听说道,就感觉虚无缥缈。然而对于先祖们来说,道又真又活,流荡在心里,显明在世上。这方面的记述很多,专着也不少 21。我仅举几个活生生的事例,以期画龙点睛,可摸可触。
禅让之风
尧没把帝位传给儿子,却传给了舜;舜没把帝位传给儿子,却传给了禹。这段佳话史称禅让。禅让何以发生?生活在明争暗斗、党同伐异的后世之人,常常迷惑不解。有的归于尧舜高风亮节之德行,然而此等大德行从何而来?又有人归于尧舜心智未开之愚腐,然而订历法、置闰月、明五刑、安天下的不是他们吗?还有人干脆否认禅让之美谈,说“实际就是军事民主制”22。
让我们依据《史记》和《尚书》,看看禅让的真相。
尧帝,名叫放勋。他有上天一般的仁德,出神入化的智能。尧在帝位七十年时发现了盲人之子舜,把他推荐给上天,让他代行天子之政,自己则观察上天的旨意,看天是否愿意接受舜为天子。二十八年后,尧寿终,传帝位给舜。舜执意让给尧的儿子丹朱,就退避到南方。可是天下朝见的、诉讼的、讴歌的,都来找舜而不去找丹朱,于是舜叹道:“这是上天的旨意啊”!便登了帝位23。舜继位之后,以祭祀之礼向上帝陈述此事24。
舜的儿子商均不够贤能,于是舜打算把禹推荐给上天。一次,舜帝与禹、伯夷、皋陶一起讨论治国方略,令禹发言,禹说:“以清明诚实的心寻求等待上帝的旨意,上天就会不断地赐给你幸福瑞祥”。舜帝推荐禹给上天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十七年后就去世了。禹想让位给舜的儿子商均,自己隐居到阳城。可是诸侯们都去朝拜他,他只好接受了帝位 25。
显而易见,对上天的敬畏,是尧舜禅让的真正原因。用德行、愚腐或迷信来解释禅让的人,应当仔细想一想:若不是对上帝虔诚的信仰和深深的敬畏,什么力量能生发出如此彻底的德行、如此美妙的“愚腐”和如此通达的“迷信”?若不是“信于神”,什么力量能保证“孤、寡、不善”的人间帝王“忠于民”?
祭祀之礼
中国曾被誉为“礼仪之邦”,孔子一生梦想“克己复礼”。我们身为中国人,是否知道中国最大的礼是什么?
是祭祀之礼,如:郊祭、 祭、烟祭、类祭。
郊祭:在疆界或京郊建筑祭坛,以牲畜之血敬献上帝。“郊祭用血。 26”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祀帝于郊,敬之至也“27。
祭:皇帝主持的祭祀。帝王就是大祭司。”不是王不能 祭。王用 祭来祭祀先祖的源头“28。
烟祭:烧柴升烟,再加牲畜,味达上天,上帝悦纳。”以烟祀祀昊上帝“ 29。”不烟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30。
类祭:因特别事故而祭神。”于是,舜以类祭向上帝报告继承帝位的事“ 31。
中国人献祭的记载,至少始于公元前两千多年。周朝人甚至说其祖先后稷(种田之人)便是姜媛(牧羊之女)32 以烟祭敬奉上帝而生的33。孔子编篡的《礼记》,行于周朝,承自夏商二代34 ,中心就是祭祀之礼。洋洋49篇,论及祭祀的神圣庄严和详规细则,如斋戒、祭物、祭器、服饰、陪侍、诗乐、情境等献祭要求,又涉及祭祖、家务、婚姻、丧事、饮食等行事标准,比之《圣经/旧约》犹太人献祭和为人的条例律法,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胡适声称中国文化深受祭天主义的影响35 。据说祭祀之礼一直维系到1911年才告消失36。然而自春秋末年大道隐没之后,这个礼实际上便渐渐流于形式了。
先祖极为重视祭祀之礼,绝非迷信。在祭祀中,他们能够与神沟通交合,亲密相欢 37。他们也知道,神所喜悦的,是真诚的心灵,并非所献之物。当子贡想撤掉祭祀用的羊时,孔子说:“你爱的是祭祀之羊,我爱的是祭祀之礼”38 ;神所爱的,则是孔子这般虔诚的祭祀之心。先祖又说:“大德才能感动上天,至诚才能感动神明”39 。这很像以色列先知们的话:神难道缺少你们的牛羊吗?他所要的不正是你们圣洁、敬畏的心吗40?
先祖还知道,神所悦纳的祭祀,可以使人的罪咎得到赦免:“自从后稷开始祭祀上帝,百姓可以卸去罪咎重担,代代延绵,直到今天”41 。这种类似犹太人“赎罪祭”的观念,使我们联想到先祖们的确不像后人,靠个人修炼提升德行,而是以敬虔的心讨上帝喜悦,礼仪典章亦为此而设。一颗在上帝面前认罪赎罪的心,自然比千万种诫律和苦行更能生发出自省和德行,且有仿佛释罪感一般的轻松、自由和宁静。上帝赦罪赐福之说,由此可见一斑了。
政事之纲
中国最早的一份政事记录是《尚书》。“书者,政事之纪也”;“《尚书》者,上古帝王之书”42 。在这本书里,可以看到尧舜禹、夏商周凡一千五百多年间,中华先祖们施政治国的理念和大纲43。
继尧舜禹之间的禅让之后,夏商周三代的接替是《尚书》的主线。夏朝最后一位帝王夏桀,荒淫无道。成汤去讨伐桀之前作《汤誓》,对众人说:众人啊,不是我小子敢犯上作乱,实在是夏桀罪恶多端,上天命令我去讨伐他。你们会抱怨我荒废农事,我理解你们,但我更畏惧上帝,不敢不出征啊!夏桀的罪恶太大,百姓甚至抱怨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坠落呢?我们愿意同你一起灭亡”。众人要辅佐我,实行上帝对夏桀的惩罚...... 44。
成汤灭夏桀之后,建立了商朝。从成汤到帝乙,数百年间,力行德政,慎行祭祀,没有人敢违反上帝旨意,背逆上天恩德。直到季纣,才不敬畏上天,不明察神意。没有明德芳香的祭祀闻于上天,只有怨恨之声、酒腥之气达于上天,上帝就不保佑了,降下丧亡之祸。周公说:“上帝并不暴虐,是人自己犯罪招致惩罚啊” 45!季纣手下的臣僚也直谏说:上天恐怕要断商朝的命了!大王您淫荡嬉戏,自绝于天。百姓都说:“上天怎么不降威惩罚呢”?如今上天要抛弃我们了46。
周武王伐季纣之前,曾祈祷天命。一次,八百诸侯集于盟津誓伐,武王却说:“你们不知道上天的旨意,还不可以呢”。两年后,武王得到了上帝的旨意:“取代商朝,然后报告给我”47 。于是宣告说:“季纣自绝于天,现在我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然后一举灭商,建立周朝。进军商都时,武王对迎候的百姓们说:“愿上天赐福给大家”!次日,武王祭祀上帝,祷辞中说:“季纣废弃了先王秉受于天的恩德,辱慢神明,断了祭祀,施暴百姓,罪恶昭昭,达于上帝。我承受天命灭纣,敬奉上天彰明旨意”48。
三代时两大暴君夏桀与商纣,就这样先后受天之罚。而倍受后人崇敬的文(文王西伯)、武(武王发)、周公(周公旦),则因敬神爱人,为上帝所悦纳,上帝就降大使命给他们,用喜乐吉祥陪伴他们49。
显然,是否“忠于民而信于神”,是贯穿《尚书》的基调。是先祖衡量善与恶、义与罪的准绳,也被视为国运兴衰、政事得失的根源。这就显明了一个事实:中华上古一千五百多年间,上帝被视为至高主宰。那时,人们将自己的福祸安危、生死存亡全系于他。他是忌邪恶、喜善德、监察人心的正义之神:“上帝监察下民,赞许他们按公义行事” 50;“上帝禁止骄奢淫逸”51 ;“凡是犯罪的,必受上帝惩罚,不能长久”52。上帝又是有情有意有智能的神:“上帝并不暴虐,是人自己犯罪招致惩罚”;“上帝哀怜四方百姓,眷顾他们的命运而更换暴纣”53 ;“上帝不降大命给信诬怙恶的人,上帝也不降大命给无德无义的人” 54。
在这样一位公义、信实、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暴孽不能存留,罪过必须忏悔,德行必得彰显__这正是先祖们的信念、信心和信仰。这种纯洁的信仰、不移的信心和高贵的信念,充满了《尚书》通篇,也铸造了上古历史,形成了圣哲痛惜、万世景仰的先祖道统。的确,一个民族上下若有这样的信仰、信心和信念,不就是有了从天而降的正义之声、道德勇气和不可摧毁的向善力量吗?不就得着了上帝通过亿万人心而赋予的巨大祝福吗?
人生之命
上古大道不仅以禅让、祭祀和政事展现在国家纲纪中,也深深根植在先祖个人的人生价值里,这一点可以从《易经》和《诗经》中看到。
《易经》虽然以阴阳为法,以占卜为式,以吉凶为问,却蕴藏着一个奥妙的“天机” ,就是:天人互动,比一切都根本;天人相和,比一切都重要。所以第一条就是“乐天知命”55 ,占卜,据信就是乐于天而求知命的方式。其次是“顺天休命” 56,顺从天意,不昧于己,归回安息,平静安稳。最后则“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57,上天的保佑至大无比,哪里还有不利呢?《易经》中有如此恢宏的精义,后人却只拘泥于象数推演,实在可惜了。因为光是“有乐天知命的心志、又有顺天休命的行为、便有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的果实”,这样的一种人生信仰,本身就是上天的祝福了。
《诗经》的多数篇章都有先人祈祷的心声。先人们相信敬虔的祈祷必蒙上帝垂听: “人民所称道的,早晚祷告,达于天上,上帝喜之而祝福。人民所怨恨的,早晚祷告,达于天上,上帝恼之而惩罚”58 。于是,诗人们面向上帝,忠实地抒发了那个时代的人生情怀:
赞美:“灿烂夺目的上天,光辉普照大地。伟大荣耀的上帝,赫赫明威降临。永恒无限的上帝,天下万民之君”59。
感恩:“上天啊!生养了众民,创造了万物,定下了律法”;“多好啊!大麦小麦都快熟了,昭明的上帝,赐下了丰年”60。
祈求:“明亮的天河,运转于苍穹。君王仰天长叹:世人犯了什么罪过,上天竟降如此大祸?祭祀的玉器已用尽,难道上帝还不垂听”?“我将牛羊献上,祈求上天保佑;我会昼夜不懈,敬畏上天威严”61。
畏惧:“伟大上天,突发盛怒,降下丧乱,遍地荒凉”;“上天降下了惩罚的罗网,国中盗贼们发生内讧”62。
哭诉:“我心恍惚苦凄凄,我心慌乱如醉酒,我心沉闷如梗塞。知我者说我忧伤,不知我者问我何求?悠悠上天啊!这是谁的罪咎”?“悠悠上天啊!我们的父母,无罪无辜的人,为何遭受痛苦”63?
感叹:“贫困交加,走投无路,这是上天的作为啊,我又奈何”!“上天是高明的,知道我没有快乐,那么,高明的上天啊,为何不怜悯我” 64?
记述:“后稷有德,效法上天,留下农稼,大麦小麦,上帝降命,养育万民”;“ 上帝启示文王,不要左顾右盼,不要攀比羡慕,径直登临我岸”;“上帝启示文王,不要自作聪明,顺从上帝律法”65。
劝诫:“敬畏上天的震怒,不要淫逸享乐;敬畏上天的神明,不要肆意妄为。上天有眼,明察你的出入;上天有心,知道你的罪衍”;“神的降临,不可测度,岂敢懈怠” 66?
警告:“上天为什么责罚你?神为什么不祝福你?你舍弃了夷狄的大惠,妒忌我这正直的人”;“恭敬吧,恭敬吧!天道显赫不可昧,持守天命不容易。莫说天高不可及,人之所行,日监夜察,上下往来行赏罚”67。
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68。为什么人心无邪?心中有正则无邪也!为什么心中有正?孔子很清楚:“大道之行也”!这样一个信于神、畏于天、顺于道、敬拜上帝的族群,人心怎么能不纯朴呢?看起来柔弱的心肠,却能吟出通天的力量;看起来愚拙的言辞,却闪着超世脱俗的光华;即使在痛苦、无奈和凄凉的哀叹中,也不失盼望的底线──只因为有一位公义、慈爱、全知、全能的上帝,活在他们心里。
文字之谜
汉字无疑是中国文化最古老、最确凿的标志。若是黄帝的史官苍颉约在公元前两千六百多年前收集整理69,那么,真正的形成过程就应当更早,可见汉字本身所隐含的文化传统可谓根深蒂固,源远流长。同时,汉字是象形文字,其音、形、义相互关联,这又是考察辩识其文化含义的天赐良机。考察工作是浩繁的,这里只能举出一些线索。
就字义讲,古人在称呼“自在永在者”──请原谅我借用《圣经》上的这个意谓──时,所使用的天、道、神、上帝等名字,恰好从不同侧面描述了他的属性。所谓“天”,强调不属于地上的世界,崇高而超越,清明而无限,又有四季运行一般的信实,有春育秋煞一般的公义,有阳光雨露一般的慈爱。所谓“上帝”,强调在天上的主宰者,宇宙最高的君王,拥有至上的主权,是一位全能的位格。所谓“神”,强调超出人的理性能力,无法测度,其智能深奥不可识,其意念高妙不可言,其作为神奇不可料。所谓“道”,强调其无形存在、却无所不在的生命性和入世性。大道为一,却能化散为处世、为人、治国、立命之道,从而统摄天上与人间,使神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这样,以“天”示其无限、超越、信实、公义和慈爱等属性,以“上帝”示其至高的主权和位格,以“神”示其奥妙无穷的智能和能力,以“道”示其无形地化育生命和入世得人。中国的古人借助这几个汉字,尽可能地靠近“自有永有者”的真实内涵。
就字形而言,对古象形汉字的研究有许多令人惊讶的发现,业有专着刊行。有一些通常难以做象形解释的字,放在“信于神”的道统里就迎刃而解了。如“休”字,古作,何以人在树旁而非在石、土旁为休?联想古时休字有“蒙福吉祥”之意,《圣经》又有“归回安息”的呼唤,似是追忆人之初在伊甸园中身心得安息之情形。又如“婪”字,古作,何以林下之女为婪?似隐含夏娃受诱惑吃林中智能果之意:“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又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能,就摘下来吃了”(创 3:6)。这不是从饮食、美情到心智上,全面的贪婪吗?又如“单”字,古作,何以两口离田而单?似是亚当夏娃(两口)被撵出伊甸园(田),与神隔离之后的孤独。又如“船”字,古作,何以恰恰“八口”在舟内为船?似与挪亚一家八口人进方舟之事相关,且据考证,《圣经》记载的大洪水约在公元前三千多年,而苍颉造字与大禹治水都在其后不远。又如“义”字,古作,何以“我”在“羔”羊下便称义?献祭是从挪亚开始的,似是指杀羔羊献祭以赎罪称义的事。如此等等。有一本书分析了一百三十多个汉字 70,还有人大胆地思考过中国祖先与挪亚的血缘关系和文化渊流 71。当然,这类问题已不像纯粹的学术研究了,唯独有心人会有兴趣。
现在来看一串汉字,里面千真万确有“信于神”的道统。这就是以“示补”为偏旁的字群。“示”即 ,是以甲骨文“祭坛”的样子表示神。除了“神”字以外,“祖”为始意,“只”为大,“祗”为恭敬,又有“祭祀”“祈祷”,是《礼记》所称之大“礼”。“ 社”,古为祭神之场所,如犹太人之会堂。“祝”则是祭司和祝祷者 72。人的“福”、“祸” 都与神相关,“禅”是人单独面向神的默思玄想。今不常用的“祺”、“祜”、“祚”,都是福份吉祥之意73,等等。
显然,中国文化最早的建筑师__造字的苍颉们,深深地生活在神的临在中,以至于福、祸都在乎他,社、礼都围绕他,祭祀、祈祷他,恭敬(祗)思念(禅)他,以他为始(祖),尊他为大(只)。我们文化之根上这些属神的烙印,虽然风蚀演化了数千载,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不肖子孙们,纵使恨不得将这些字都篡改了,却是做不到啊!
中国文化树大根深,从有汉字始,历经尧、舜、禹、夏、商、周,约两千多年间,举凡政事、礼仪、诗歌、文字,一脉相承,充满了信神、畏天、顺道、敬上帝的道统,有证可查,有迹可寻。直到春秋末年老子孔子墨子的时代,大道才隐去了。那时人智兴起,人欲横流。人们不再信神,不再畏天,不再顺道,不再敬上帝。却以利益为天,以智巧为神,以权势为道,以自己为上帝。这是人的智能大勃兴的时代,也是神道大失丧的日子。中华神州延绵了两千多年__连无文字的史前史,实际上还要长__的道统,就在那时瘁然断裂了。春秋末年,还听得见先哲们仰天抚古、追念大道而暗然神伤的叹息,到了战国末年,一个与神隔绝、全然人治,与道隔绝、全然人智的阴暗暗、赤裸裸的世俗王国,就以人心的罪念为砖石、以仁爱的呼号为门面,堆积而成了。自秦始皇自称“皇帝”后,一代又一代世上君王,就俨然一个个取代了上帝。
三、末世拯救:孔子倡德,老子传道
林语堂先生曾用“把蜡烛吹灭吧,太阳升起来了”这句话,描述他一接触耶稣之道时的感受。这句话恰好出自尧帝大道当行的时代74 。上帝之道就是灵魂的光。“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 1:9)。
当太阳西下晚霞消失的时候,黑暗便笼罩了大地。人心晦昧了,在阴影中游移,躁动,奔突。人们像失了明、脱了缰的马群,相互践踏。遍地是离经叛道,歪门邪道。思想家们惊慌失措了。他们一面追忆、叹息那陨落的大光,一面思索着补救的办法。一时间人的智能迸出火花,在茫茫黑夜里,诸子百家,灯火闪烁。
哀哉儒术,舍道求德
孔子开创的儒家,为黑暗中的人心设计了一套规则,顺其而行,自能避免跌入恶浊泥潭或相互碰撞冲突,使人心社稷光亮丽美、清楚有序。这套规则就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等等,以道德引导之,以礼仪教化之75 。儒生们乐观地相信这个道德系统通过自省和自律能够行得通,因为据信每个人心中都自有一盏灯,就是人之善性和良知,如测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等“四端”,就像人有四肢一样,是与生俱来的76。
若果真如此,儒家的一套在历史上应当有效,其理想亦当实现。然而两千五百多年了,至今儒家仍只是一种有待追求的“理想”,岂不怪哉!那么,症结何在呢?其实孔子是明白的:大道隐去了!孔子从来没有像他的追随者那样,自信到宣称儒家学说就是中华道统、救世良方。恰恰相反,他确信自己是在“大道既隐”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舍弃大同,追求小康77 。他的话常常是这样:假如“克己复礼”,则“天下归仁” 78。假如“爱人”,则为“仁”。假如“刚、毅、木、讷”,则“近仁” 79。假如有“周公之才美”,则“其余不足观”80 。假如“以德为政”,则“众星拱之”81 。假如“其身正”,则“不令而行”82。假如“有用我者”,则“恢复文、武德政”...... 83。问题就在于,这些“假如”在无道时,都是不能实现的。因为无论个人或社会,立志为善由得他(它),只是行出来却由不得他(它)(罗 7:18)。自古以来各民族都不乏好的诫律,各种人都存有良知善端,所缺乏的,就是行出来的动力和能力。
大道当行时,人心与天上公义之神相通相连,自然产生一种内在的、活生生的敬畏和虔诚。其良知善端得到活水源头的激发,奔涌流荡,大有能力。大道隐没时,人心与神隔绝,以神为虚无,以己为唯一,人生就从根本上失去了敬畏与虔诚。这时,即使心中有良知善端,在利欲的诱迫、世俗的携迫和竞争的逼迫下,也是无能为力,实在难以昭行不昧。这就像屋里只有电灯不行,还要有活力的电源。人心如屋,良知如灯,神就是活力的电源。电灯离开电源就不起作用,良知离了神就微弱不堪。
实际上,孔子对大道仰慕至极,对失道痛惜万分。他以为道失而不可追,一去而不复返,所以舍道而求德,希望以仁德礼义来宏扬大道,济补乱世,笃正人心。殊不知,道为德之本,德为道之末,舍本而求末,差哉!于是,孔子和他的弟子们屡屡品尝、且终于明白了失道之后推行仁义的尴尬困境,说:“我们的主张行不通,早已很明显了啊!” 84。
后人,尤其汉代“独尊儒术”之后,哄哄然一窝蜂崇拜孔子退而所求之次,却压根儿看不见孔子慕而不得之道;以其替补之术“仁义道德”为至宝,却把孔子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上古道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宋代李元纲勾画出一幅“道统相传图”,称伏曦、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子思、孟子、程子、朱子等,使中国道统相继不绝。据信大多数中国人,包括孙中山先生,
第一章:自在者说
第一节 道的自在性:“自然”
一、什么是“道法自然”?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5:6-7)。这句话,常被误用来证明老子是一个自然主义者。
其一,将“道法自然”中的“自然”一词,直接说成今天所谓的大自然、自然界。这明显不合原意。自然界是指天地万物,而在老子这句话中,前面已提出了天和地是低于道的存在,是要取法于道的,怎么可能又是道所取法的呢?
其二,将“道法自然”解释成“道纯任自然”:“道”一任万物自然而然地运行,不加私毫干涉。这明显不合文理。从文法上说,原文是道“法”(取法遵从)自然,而不是道“任”(放任自流)自然。从义理上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怎么是放任自流、不加私毫干涉呢?
从第一点曲解导致了“老子是自然主义无神论者”之说,从第二点曲解导致了“老子是自然主义无为论者”之说。
其实按照本意,“然”字是助词,也作“是”讲。自然,就是自己所是、自己使然、自在本相、本来面目的意思。1
在谈“道法自然”之前,老子先是以敬虔和赞叹的口吻,描述了“可以为天下母”的大道之像,然后说,道、天、地、人都称大,然而只有道才是真正可以称为大的,天、地、人的大,不过是自以为大而已,实际上都要有所取法遵从才行:人出自地,死于地,其生死均不出地的法度;地出自天,溶于天,其存灭均不出天的法度;天出自道,行于道,其行止均不出道的法度。唯有道,无所出无所去,无所从无所属,“道性自然,无所法也”(河上公注),所以老子说“道以自身为法度”,即“道法自然”。这句话,内含有“道是最高的立法者,是一切存在的法度”的意思,说白了就是:“道是他所是的”,“道行他所行的”。这个再无所依、再无所法、自法自依、自己所是、自己使然的“道”,显然就是那唯一的 “自在者”。
二、“耶和华”的本义
这里使人想起《圣经》上“耶和华(Yhwh 或 Jehovah)”这个词。大家知道耶和华是 神的名字,这个名字原本出自“我是我所是的(I am who I am)”一语,其希伯来文本义就 是“自在者 I am 直译即'我是'”。以色列的先祖摩西在何烈山上领受神的旨意,神吩咐 他把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摩西自惭形秽,自叹不能,神便说:“我必与你同在”。摩西 仍不放心,追问神的名字,好向以色列人言明。神就对摩西说:“I am who I am”,即“我 是我所是的”。中文通行本《圣经》翻译成“我是自有永有的”,也就是“自在者”的意思。 神接着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那`自在者'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出3:14,15)。 从此,神就有了“自在者Jehovah”这样含义明确的称谓。2
三、关于“夷、希、微”
据有人考证,《老子》第十四章所强调的“夷、希、微”三个字,就是希伯来文耶和华(Jehovah)的发音。
看见而不晓得,叫作“夷”;听到而不明白,叫作“希”;摸索而不可得,叫作“微” 。“夷、希、微”这三者,不可思议, 3难究其竟,所以它们混而为一。在他之上不再有光明,在他之下不再有黑暗(14:1-3)。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十九世纪初谈起过“夷、希、微”三个字。他说“那三个符号I- hi-wei或IHV,......也出现在希腊文的Iaw(以阿威)里,是「知神派」称呼上帝的一个名字,......在非洲中部也许就是一个神的意思。此外在希伯来文里叫作耶和华(Jehovah),而罗马人又叫作约维斯(Jovis)”。实际上,先于黑格尔提出“夷、希、微”即耶和华的人,是雷缪萨。4
耶和华更早的发音是Yhwh,中文译成“耶威”或“雅威”,其始音与尾音与“夷希微” 更相近。
仅是分析老子原文的意思和语气,便是很有趣的。请看:
第一,“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三句话的含义都很明白、很充足,老子却 用他们来解说“夷、希、微”,显然是有意强调这三个字,表明这三个字已经约定俗成, 只是含意不明,需要解释。
第二,马王堆出土的帛书甲、乙本,通行的王弼本,及其它各本之间,“夷、希、微” 三字均有错置,也有字的替换,如“微”变成“ “,”夷“作”微“,”微“作”夷“ 等,表明古时这些字的确切含义并不明潦,唯独三个字的发音和连读是确定的。
第三,老子赋予每个字大道之像的含义,这种含义在《圣经》中屡见不鲜,比如神指示以赛亚说:“你去告诉这百姓说,你们听是要听见,却不明白;看是要看见,却不晓得” (赛 6:9)}。耶稣也曾引用这话(太 13:14)。
第四,老子为什么强调这三个字不可思议、难究其竟?如果这三个字本来就不是各各独立的,而是一个连读音,那就不奇怪了:“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这个“ 故”(所以),意味着当时已是那个样子,即“夷、希、微”三者已混合为一,老子只是对此一既成事实加以解释。
第五,老子接着说“在他之上不再有光明,在他之下不再有黑暗”。《圣经》说:“自在者Jehovah坐在至高之处,他的荣光高过诸天”(诗 113:45);又说“在他毫无黑暗”(约 1:5)。
若“夷希微”的发音果真就是“耶威”(耶和华)这个名字,那么,必定是这个名字曾经遗留在中国先祖的记忆中,就像不少汉字,如“引言”中列举的“休”、“婪”、“单” 、“船”、“义”等,都寓意着《圣经》的记载。
其实,后来这样音译过来的字还有不少,如:
“石忽”,即新波斯语Jahud(犹太人)的译音。
“一阳乐业”,又名“一赐乐业”,即Isreal(以色列)的译音。
“女娲”,即Eve(夏娃)的译音。
“安登”,又称盘古、阿丹、阿耽,屈原《天问》曰“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登,即安登,便是Adam(亚当)的音译。5
类似的证据中必然隐藏着一个极大的谜,解开这个大谜,绝非笔和纸所能为。
不过此处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夷希微”不仅在发音上酷似自在者Jehovah,其内含也是指自在者Jehovah,即老子笔下的道。
四、真正的独立独行者
道的另一特征是独立不改:
“在产生天地之前,有一个混然一体的存在。寂静啊,空虚啊!独立自在,永不改变,普天运行,永不疲倦。称得上是天下万物的母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姑且写做'道',勉强起个名字叫'大'”(25:1-2)。
天下万物都会彼此转化。大地生出五谷,人却变成泥土,地球要化为乌有。唯有创造天下万物、至高无上的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圣经》说:“天地都要如外衣渐渐变旧,唯有你永不改变”(诗102:26,27)。
天下万物都相互依赖。鸟离不开空气,人离不开食物,地球离不开太阳。唯有养育天下万物、至高无上的道是独立不依、自给自足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6:3);“大盈若冲,其用不穷”(45:1)。
天下万物都有所取法。正如老子所说,人在地的法则内生活,地在天的法则内存留,天在道的法则内运行。唯有至高无上的道,只“以自己为法度”,而“万物都是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罗 11:36)。
五、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力”
老子关于地、天、道逐级取法,道自在自法的说法,很容易使人想起亚里士多德在其 形而上学中对上帝的推论。
亚里士多德认为,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原因、出处。一个事件是上一个事件的结果,同时又是下一个事件的原因。宇宙万物生生不息,变换无穷,就像一个巨大的因果链条,一环紧扣一环。这样逻辑地追溯下去,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原因”,唯有他自己不需要什么原因;必然有一个“第一推动力”,唯有他不需要任何动力;必有一个“不动的推动者”,唯有他自己不是被推动者。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个唯一的最初的原因、第一推动力和不动的推动者,就是上帝。 6我们知道,大科学家牛顿曾以同样的“逻辑”,作为他对上帝之信仰的一种解释。
当然,纯粹逻辑推导出来的“自在者”,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老子说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是自在者,绝不是逻辑的推演,显然是灵性的直观。亚里士多 德使用有限的理性能力,直到把自己逼到一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以致于非承认一个“自在者 “的存在不可。老子则是直接感受到了”自在者“的光照,内在地看到了那神奇玄妙的大道 之像。亚里士多德所陈述的”上帝“是干瘪、僵死、无生命的,因为他只触及了”自在者“ 存在的必然性;老子所描写的”道“却是丰满、生动、有生命的,因为老子触及了”自在者“ 存在的现实性。至于说到《圣经》上的自在者耶和华,那则是神自己的宣告。的确,亚里士 多德依据人的智能推断出:“必有一位自在者”,老子在大道之光下指证说:“这就是自在 者”,而神则直接向世人宣告说:“我就是自在者Jehovah”。
注释:
1. “自然”一词在《老子》中共出现五次: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大功告成之后,老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子啊!(17:3)
“希言,自然”:少说话,合乎自在本相。(23:1)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大道的可敬,其恩德的可贵,就在于它不是情动一时、令出一时,乃是自然而然、永恒如此。(51:3)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圣人要世人所遗弃不要的,而不看重世人所珍惜看重的;圣人学世人以为愚拙而不学的,把众人从过犯中领回来。圣人这样做,是顺应万物的自在本相,而绝不是一己的作为。(64:5)
2. 耶稣在世上被问及身份时,也多次用“I am”(我是)来回答。比如他说:“你们若不信`我是',必要死在罪中”;“你们举起人子(即钉上十字架)之后,必知道`我是',并且知道没有一件事是凭我自己干的”(约8:24,28)。中文译本在“我是”后面加了“基督”二字,放在括号里,其实原文只有“我是”二字,也就是“自在者”的意思。
3. 释德清注:“致诘,犹言思议”。
4.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一卷,129-130页。
5. 见香港文汇报关于河南开封犹太人后裔申请为少数民族一事的报导,上海社科院宗教所龚方震专文。又,苏雪林《天问正简》,台湾广东出版社1974年版,第174-177页。
6. 参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十二卷六、七章等。
第二节:道的无限性:“一”
一、道是“一”:原初者、化一者、唯一者
《老子》共有5章出现过“一”:“载营魄抱一,能无离呼”(10:1)?“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14:1-3)。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22:2)。“昔之得,一者”(39:1-2)。“道生一”(42:1)。
什么是“一”呢?“一”就是道本身。“一者,道之数”(严灵峰注)。两个“抱一” 都是守道、与道合一的意思。古人所得的“一”,就是孔子等先哲们痛惜不己的上古大道。 “道生一”的“一”仍是道自己。1 “夷、希、微”三者混合而一,如前所述,就是自在者,即道。
道为什么是“一”呢?“一”这个数,起码有三层含义是很明显的:
第一,它是原初者,是万数之始,万数之根。道也是这样为“天地之始”(1:2),“谓天地根”(6:2)。
第二,它是化一者。再大的数,也是一个“一”,宇宙虽万象也是“一”。道即是万物的化一者。
第三,它是唯一者。一就是不二,就是绝对,天下只有一个道,“道为万物之奥(主)”(62:1)。
原初者、化一者和唯一者,此三者也是一个“一”。
用“一”来描写宇宙之根的,不仅老子。古希腊哲学家毕达戈拉斯(Pythagroas)就说过:“万物的本源是一”。2 《圣经》记载说,“Jehovah我们的神,是一”(申6:4,据原文意)。耶稣曾在世上说:“我与父原为一”(约 10:30);又说所有信神的人在神里面,可以完完全全地合而为一(约17:21-23),亦即“归一”、“抱一”。
二、“一”就是无限:几何学的比喻
有人会问,“一”怎么是无限呢?“一”不是万数中最小的吗?不错,常识这样告诉我们。然而当最小超越了一切的“小”,就进入了无限;正如最大超越了一切的“大”,也进入了无限。两者都是对一切差别性、有限性和相对性的超越。
举例来说,直线、角、方、圆等几何图形是很多的,每一个都有独特的规定性。然而如果将它们都还原为“一”,即还原、发散到“最小的原点”,这些图形就无差别的同一了。这时,譬如一张纸,不管原来上面有多少几何图形,都变成了一片淡淡的雾色。所以在几何学的意义上,凡是可分的,都是有限的;只有最小的原点,即“一”,才具有无限性。唯独它弥漫在一切图形中,唯独它包含着一切图形,唯独它具有构成一切图形的能力。
这又像天地万物都是由原子构成,原子是由更小的基本粒子构成,目前人类探究到夸克,难以再深入测试。我们假设还有更深入更精微的几层几十层“存在结构”,一直到“最小的原点”,暂且称之为“灵”,那么,宇宙不就在“灵”这个形成宇宙的最小的“点”上合而为一了吗?这个“灵”,便又是一个无限大的“一”,构成亦包含着一切的存在、智能和生命。
所以,“一”的无限性至少包含三方面: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无所不能。
三、道的无限: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无所不能
其一,道无所不在,是说道至小,他充满一切,就在人们中间,乃至身心之内,人们却浑然无觉,好象不存在一样。“大道弥漫,无所不在,周流左右”(34:1,2)。“道是那样丰盈四溢,看起来却好象虚无的样子”(45:1)。“上天的道如同浩瀚飘渺的大网,稀疏的似乎看不见,却没有什么可以漏网逃脱的”(73:4)3。
其二,道无所不包,是说道至大,一切都在他里面,且在他里面合而为一。“迎面看不见他的先头,追踪寻不着他的尾迹”(14:6)。“难以言说的无限延绵啊,又复归于空虚无物”(14:4)。“空间太大以致于没有角落,声音太大以致于听不到声音,形象太大以致于看不到形象。道的名份就是这样常向世人隐含着”(41:5-7)。
然而,“当你塞住自以为通达的感官,关闭受感于外物的门户,放弃自以为是的锐气,摆脱纷纭万象的迷惑,和于生命的光中,认同尘土的本相,你就进入了与道同一的玄妙境界了。在这个境界里,就不再有亲近和疏远,不会有利益和损害,不会有高贵和低贱。这是天下真正可贵的境界”(56:2-3)4 。
其三,道的无所不能,是说道至小又至大,至柔又至坚,至弱又至强:“那天下至柔的,驾驭着天下至坚的;没有形体的,进入没有空隙的”(43:11)。“他虽然精微飘渺,天下却没有什么能胜过他”(32:2)。“通常看起来是无为的样子,但实际上没有一件事不是他成就的”(37:1)5 。
四、得“一”奥妙
“天空得一而清明,大地得一而安稳,神祁得一而显灵,江河得一而流水,万物得一而生长,王侯得一而天下归正”(39:2)。
宇宙间一切生命都来自于一、内在于一、服膺于一,这是从万物受惠获益的一面,展示大道的无所不包和无所不能。万物各从其类,各具其性,各得其所,全在大道的里面得到了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6 。
作为一个入道之人,老子活生生地看到:天空的清明、大地的平安、江河的流水、万物的生机,都在道里合而为一,都沐浴在道的恩德里,像一首和谐的交响乐,演奏着赞美感恩的乐章。此时,他在谦卑敬虔中感受到莫名的欢喜快乐,常常禁不住感叹赞美:“那创造并养育这个世界的,他创造养育却不强行占有,他无所不为却不自恃自负,他是万物之主却不任意宰割,这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10:7)!
五、《老子》中的“神”与“帝”
这里需要指出,“神得一而灵”一句中的“神”,还有四章“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句中的“帝”字,均不是我们今日所谈的神或上帝,而是神明鬼帝的通称。古人除了敬畏最高神、即天以外,也相信一般神明的存在。如《史记》说舜“辩于群神”。经殷商到老子时,随着大道隐去,“神”字已是指所有的鬼神之事。如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何晏集解:“神,谓鬼神之事”。孔子自己也说“敬鬼神而远之”。“帝”字亦如此滥觞,如庄子《应帝王》说:“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显然,所谓 “四方之神”、“三方之帝”等说法,本身就表明了这个“神”或“帝”是有限的,不符合《圣经》之神和老子之道的含义。
很多人用“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一句,证明老子用“道”来否定上帝,破了古代的宗教迷信。这种解释大错特错了。且不说老子在这句话里并没有否定“帝”的存在,更重要的是,这个“帝”显然并不是今日所言上帝。有人说老子原文的“象帝”就是上帝,这是不对的。“象”就是象,是“形象”的意思,不是“上”的借用。因为老子常将“上” 字用于“上天、上德、上士”等等,显然老子并非不懂“上”字的用法,也并非不能使用“ 上帝”一词。老子不用“上帝”一词,显然是因为这个“帝”不是至高无上的,不配使用“ 上”字作定语。因为唯有老子的“道”,才与今日所言“上帝”之无限永恒自在的内涵相一致。这句话应译成:“我不知道有谁产生他,他先于一切有形之帝”。
《圣经》中也曾用“神”字表示外邦人的偶像(出 20:3),说摩西是埃及法老王的神(出 7:1),而称Jehovah是“至高神”(路 8:28),表明也有类似中国古时的情况。老子的“道”超越了所有神明鬼帝,但并没有否定其存在;恰恰相反,“道”作为“众妙之门”(1:5),具有希伯来人的“至高神”的地位。如老子此处说“神得一则灵”,又在六十章说“以道来统摄天下时,鬼就不作祟于人;不仅鬼不作祟于人,神也不伤人;不仅神不伤人,圣人也不伤人”,显然是说,道是至高无上的,一切神明鬼帝,灵与不灵,作恶作善,都在道之下。老子所谈的,类似基督教所谓“神与灵界”的关系。如《约伯记》就谈到,魔鬼也是在上帝的掌管之下施展其能力(显灵)。《圣经》认为灵界的存在包括天使、魔鬼和邪灵,都在神之下;同样,老子说一切神明鬼帝都在道之下。很显然,在一切存在、包括形而上的存在中,只能有一个无限者,就是道。
注释:
1. 庄子《齐物论》曾讲道“一、二、三”,其中说“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意谓:“一”若有言,则为二了。
2. 北京大学哲学系编《西方哲学原著选读》,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上卷,20页。
3. 《圣经》:“Jehovah说,人岂能在隐秘处藏身,使我看不见他呢?Jehovah说,我岂不充满天地么”(耶23:23-24)?“神就是众人的父,超乎众人之上,贯乎众人之中,也住在众人之内”(弗 4:6)。“其实他离我们各人不远,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徒17:27-28)。
4. 宗教改革之后的新教,即基督教,强调人们在无限的神里面的绝对同一、无差别:一样的渺小、有罪、有限;又一样的高贵:都是神造的,都具有神的形象。由此,所有信仰者便被圣灵包含容纳为一:合一,平等,同一,化一,进入神这个无限的“一”。
5. 自在者Jehovah曾直接对亚伯拉罕说:“我是全能的神”(创 17:1),所以约翰就称神为“全能者”(启 19:6)。先知赞叹说:“Jehovah啊,你曾用大能和伸出来的臂膀创造天地,在你没有难成的事”(耶 32:17)。耶稣说:“在他,凡事都能(太 19:26)。
6. “你们看天上的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们......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王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太6:26-28)!耶稣的话,生动地展示了万物在神道里面所承受的恩典。
第三节:道的永恒性:“常”
《老子》通篇有18章出现过“常”字。其中15章的“常”字明显是“通常”、“经常” 的意思,如“常有,常无”,“常使人无知”,“使民常畏死”等等。另有3章(十六、五 十二和五十五)用“常”字描述道体,是“永恒”之意。
一、道之常:“谷神不死”,“其名不去”
我们先来看道本身的永恒性。老子说:悠悠无形之神,永生不死。(6:1)
世间万物没有不死的,唯有那创造万物的自在者,才能不死。凡有形体的没有不化的, 唯有那无形之神,才能不化。凡是数目没有不变的,唯有“一”才能不变。凡有限的没有不 亡的,唯有永恒之道,才能不亡。
老子又说:“从古到今,他的名字从不消失”(21:4);“应当祭祀敬拜这完善者, 子子孙孙永不停息”(54:2)。
需要说明的是,老子又说过“道的名份常向世人隐藏着”(41:7);“道通常不显露 其名份”(32:1)。这怎么解释呢?事实是,道的确不常为世人所明了,这是事实。直到 今天,认识自在之道的仍属少数,因为他“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14:1)。 其实,当老子说“道隐无名”时,已说出了他,即“道”,表明自己是识他信他的人;“无 名”之说,只是表明世俗之人难以识他信他而已。
二、人之知常:“知常曰明”,“知常容”
永恒之道与人有什么关系呢?
老子说:“知常曰明”:认识永恒就叫光明。(55:3;16:6)
为什么认识永恒就叫光明?
所谓光明,是说在光下人能看的远:在自然光下人的眼睛看的远,在智能之光下人的 头脑看的远。通常我们都看不远。在看世界时,如今我们能看到夸克,能看到宇宙大爆炸的 原点。但夸克以下是什么?原点之前是什么,我们仍然看不见,我们看到的仍然是有限的 存在物。在看自己的人生时更是如此,我们甚至看不到人生的下一步,看不到明天将如何, 更看不到何时何故将死,死后如何。我们所得到的生命之光、智能之光,都是有限的,只 能看一段远。然而,如果你能看到永恒之远,即认识永恒之道,你所借助的光是何等的大 呢!那将是何等光明的境界呢?所以老子说“知常曰明”。
《圣经》说:“太初有道。道就是神。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那光是 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1:1,4,9)”。老子曾讲到一位“圣人善于拯救世人, 无人被弃之不顾,这便是承袭传递大道的光明”(27:3-4)。被以赛亚称为“以色列的圣 者”(赛 30:12)的耶稣,入世以后宣告说:“我到世上来,乃是光,叫凡信我的,不住 在黑暗里(约 12:46)”。当他从永恒真光中观看世人,就称他们是行在黑暗中的瞎子──的 确,在有限物中,世人是明眼人;在必灭亡、必朽坏、必过去的东西上,世人看得清楚; 但对于永恒的事,世人是瞎子。比拟雨果的说法,他们看见了金钱,却看不见财富;看见 了快乐,却看不见幸福;看见了生活,却看不见生命1。
老子又说:“知常容”:认识了永恒,就能万事包容(16:8)。看见了永恒的人, 也就明白了今生短暂的本相,不过如一个肥皂泡,转瞬即逝而已。“人在世上不过是客旅, 是寄居的(来 11:13)”。以这样的心态,自不会斤斤计较于一得之功、一孔之见、一时之 利了,自不会被短暂虚幻的恩怨所缠扰了,今生今世便没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了。反之, 若不认识永恒,就会将今生当成全部的赌注和唯一的机会,非要争个头破血流不可,哪里可 能有万事包容的心态呢?正是由此,造成了今天这个你争我夺、肆意享乐的世界,标榜的包 容不过是仇恨之间的缝隙。老子说:“不知常,妄作,凶”:不认识永恒,就会任意妄为, 后果凶险(55:3)。
三、人之袭常:“没身不殆”,“无遗祸殃”
老子确信,认识永恒就是承袭永恒,进入永恒。“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 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认识了永恒,就能万事包容;万事包容,就能公义坦荡;公 义坦荡,则为完全人;完全人,则与天同;与天同,就归入道了;归入道,可就长久了,即 使肉身消失,依然平安无恙。(16:8-10)
永恒之道显然不是一般的认识对象;凡认识他的,必得进入他,在他里面。老子千真 万确地指出:“用其光,复归其名,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借着大道洒下的光亮,复归其 光明之中,就不会留下身后的祸殃了,这就是承袭永恒的意思。(52:6)
注意,这里不再是“知常曰明”,乃是“复归其明”:不仅认识他而行在光明中,而 且借助他而进入他的光明里面。这样,便不仅是“知常”,乃是“袭常”:承袭永恒。由此 可见,永恒之道对人而言,就是永生之道。圣人耶稣曾简单明了地宣告:“信的人有永生”; 门徒们则对耶稣说“你有永生之道,我们还归从谁呢(约6:47,68)”?
在《老子》中,还有多处谈及永生。如:真正的长寿是“死而不亡”(33:6);不贪 婪今生,而善得真生命的人就会“无死地”(50:4)以爱为本的人,最终将得着“深根固 蒂,长生久视之道”(59:1,8);财富不会比生命更重要,“知止不殆,可以长久”(44:1,3), 等等。
后来有人根据老子“永生之道”的话,搞起“长生不老术”来,实在是不了解、当然 是时候未到而无法了解老子的微言大义。
附论:自在、无限、永恒中的人
一、自在、无限、永恒对人意谓着什么?
永恒、无限、自在,这些词人人都不陌生,喜欢哲学的人更是熟悉。然而,一个人在 使用这些词时,是否明白它对自己的意谓呢?
以“道”为例──你可以将“道”换成任何一个你认为表示“自在、永恒、无限”的 概念──当你说“道是无限”的时候,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极有限,却正在他之内谈论他?
当你说“道是永恒”的时候,你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只是一瞬间,且正在他里面短暂 得几乎不存在一样?
当你说“道是自在”的时候,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是“他在”的,且离开了自在者实 际上就不能存活?
当你说“道是万物之母”的时候,你是否清楚意识到自己也是他的儿女,却常常不认 他不敬他?
一句话,当我们研究著述有关永恒、无限、自在的“对象”时,我们在他面前是否清 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藐小、无知、有限、短暂,从而向着那“对象”生出敬畏、谦卑、赞叹、 感激的心来?或是仍像一般的研究著述时那样自得自信、无动于衷?如果是这样,就可以断 定你并没有真正看见那自在、永恒、无限的存在,你只是面对一个假存在的概念而已。
一个研究者若真正看到了永恒无限的自在者,一定会时不时停下来,像老子那样感慨 赞叹:无尽的能力啊,至高的恩德啊,奇妙又奇妙啊,我难以说明啊,多言数穷啊!此时, “研究者”自然又是“信仰者”了。
二、以自在、无限、永恒为“研究对象”,是一个悖论
研究过程,首先是人的理性能力将被研究的事物对象化,然后才能开始研究。这就像 一个人要想端详什么东西,先要把它放在眼睛对面才行。这又像一个婴儿,用手抓住甚么, 然后去吮它。但是,像被称为神、道、上帝这样具有永恒、无限和自在性质的存在,人的理 性能力根本不可能将他完全放在对面,更不能抓在手里。因为人是在他创造、养育、爱抚的 恩德里面活着!
然而,人的理性能力的僭越性或荒诞性就在于,它一定要把一切它所能想象到的存在 都对象化,且非对象化不能研究。哲学家们其实早已意识到了这个悖论,无奈荒诞性似乎是 理性能力的本能,理性本身意识到了也没有用。
将这个悖论极为明确化的,是德国哲学家康德。他指出人的理性能力会导致二律背反, 说它总是追究到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中去。它内含着无限的冲动,却只有有限的能力,经常 使自己陷入晦涩不明、纠缠不清的烂泥塘中。所以,在有限的“此岸世界”中,人的理性 能力是有效的工具;但对无限的“彼岸世界”来说,人的理性是力不从心的,只有靠信仰才 行。显然,康德所讲的“彼岸世界”,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乃是内含着我们这个“此岸世 界”的、永恒无限自在的巨大真实存在而已。所谓理性能力达不到,其实是因为,理性能力 本来是在这个真实巨大的世界里面得以存活,根本无法将其对象化;而不能真正的对象化, 理性能力就是瞎子2。
以罗素、艾耶尔和维特根斯坦为首的逻辑实证主义,从消极的一面证实了这个问题。 他们以人的理性能力为绝对的尺度,反对研究一切诸如无限、永恒、自在这类形而上学的东 西,宣称这是无意义的。有一点他们说对了,就是理性能力不能把握这一类的存在,既不能 证实,也不能证伪。然而他们另一点是错了,那就是,以为凡是理性能力不能对象化、不能 把握的,就是无意义的;而只要理性能力不去谈论它们,仿佛问题就解决了,它们就不存在 了。仅就这一点来说,这是“理性主义者”的愚蠢。他们自己的情感、灵魂和整个人类的心 灵历程,很快就把他们这一点淹没了。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倒是提出过一个积极的见解。他说,我们要想确切知道一个东西, 而不受理性能力的限制,即不受自以为是的思想观点的左右,就不应当去分析它,而是进入 它,即不是将它对象化,而是与它溶为一体,不是将它做“生物的解剖”,而是体验它那完 整的生命。这时,使用的就不是理性能力,而是直觉。后来人们称柏格森是直觉主义或生命 哲学。然而可惜的是,这个哲学并没有在人们的哲学思考中发生大的效应,倒是在文学界引 起一场哄动,柏格森因此得了诺贝尔文学奖3。
三、流浪者的回归
显然,不能独立于永恒无限自在者之外的人,其有限的理性能力若企图将自在者“对 象化”,就是“闹独立性”。这种努力实际上是不合乎理性的,是注定要失败的。
柏格森以直觉进入对象的方法,是一个很好的启发。但他讲的仍是一般事物。对于自 在者Jehovah来说,第一要紧的,还不是进入,乃是要悔悟。因我们本来在他里面,人的理 性能力却妄图去把握他,以自己为尺度衡量他,这是愚蠢如瞎子的行为,又是不肖如逆子的 行为。假如一个人从小被教育说,他没有父母,他也自以为没有父母,确信自己是不知为 甚么偶然出现的,那么他便真的没有父母吗?他的父母不是依然会呼唤他:“你在哪 里”?(创 3:9)?叛逆的责任虽然不在他,悔悟、回归却是他的责任。他当下面临的难题 是,使用既有的知识不能将自己判断清楚。他最好听从亲生父母远远传来的呼唤声,浪子归家。
为什么说理性能力把自在者Jehovah“对象化”,是反理性的呢?因为真正的理性,应当 清楚地知道自身能力的有限性,也当知道在自己之外,人还有情感和灵性的存在,还有许多 自己所不知的存在。这样,理性就达到了一个成熟豁达的地步,就会将自己那放荡不羁的能 力,从以往的僭越中退回来,谦卑地坐下、安息,并与灵性、情感以及生命的全部要素一起 ,全身心地感受“此时此刻”就在自在者Jehovah之内的平静、安稳、真实、完美。这就叫悔 悟、归回。这就叫“复归其明”,“复守其母”,“复归其根”(52:3,5;16:2);这 就叫“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28:2,4,6);这就叫“知止不殆,可以 长久”(44:3;32:4)。
当人类始祖背逆神,吞吃智能果,以便自己能像神一样来判断是非善恶时,神的第一 句话是呼唤他们归回(创 3:9)。当耶稣道成肉身来到人间,向世人所发的第一句话就 是:“你们应当悔改”(太 4:17)!差不多与老子同时代的大先知以赛亚也说:“你们得 救在于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于平静安稳。你们竟自不肯”(赛 30:15)!这不正像亲生父 母对游荡不归、逞能不已、悖逆不肖的儿女们的热切召唤吗!
注释:
1. 当一个瞎子因信耶稣而被治愈后,耶稣说:“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要让不能看见的,可以看见,能看见的,反瞎了眼”。旁边的法利赛人(就是当时掌握学问的人)不解地说:“难道我们也瞎了眼吗”?耶稣说:“你们若瞎了眼,就没有罪了。但如今你们说,我们能看见,所以你们的罪还在”(约 9:41)。
2. 参见康德《形而上学导论》等。
3. 洪谦主编《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着选读》,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参见134-148页。
第二章:造化者说
第一节:道的创造之工
“造化者”这个名字,并不见于《老子》,语出庄子《大宗师》:“我被造化成人的形象,若得意地说:我是人啊,我是人啊!那造化者一定认为我是一个不祥的人。”1 这一名字确切表明了老子之道与人的根本关系:道造化人。
一、名称:母与父
老子用下面的名称,表示大道“造化者”的位份:
母(亲):“万物之母”(1:2);“天地母”(25:3);“天下母”(52:1); “复守其母”(52:3);“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20:7)。
宗(祖):“渊兮似万物之宗”(4:1)。
玄牝(母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6:1)。
根(源):“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6:2);“复归其根”(16:2)。
父(亲):“其名不去,以曰众甫(父)”(21:4)。
就这些表述的终极性来看,老子的道与《圣经》的Jehovah毫无二致。Jehovah的本意是“自在者”,又称“创造者”(Creater);道也是自在者,又称“造化者”。造化者包括 “创造”和“化育”双意,内涵比创造者更丰满些。
有趣的是,尽管老子曾用过“父”字,即“以曰众甫(父)”,《圣经》也用过“母 “:“我的心平静安稳,好象断过奶的孩子在母亲的怀中”(诗 131:2),但以色列人常称创造者为“父”,老子却常称造化者为“母”。
称父称母的不同,只是文化上的差异。人类的语言在言说无限的上帝时,实在有限,且不能不受文化的影响。早就有人指出中国文化是“母性文化”,阴柔、顺守;西方文化是 “父性文化”,刚强、进取。这一类的论断不足为凭,这一类的感觉却是有的。其实无论父或母,都是我们的生养者,故常常联起来称为“生身父母”。神道本是一,是灵,绝无性别。 “他从一个血脉造出万族的人来,住在全地上”(徒 17:26)。人们称父或母,不过取其寓意、表达敬意而已,都是基于同一个事实:神道造化了我们。
二、过程:生与造
老子关于道生天地的描述,以二十五章最鲜明:“在产生天地之前,有一个混然一体的存在,寂静啊,空寥啊,独立自在,永不改变,普天运行,永不疲倦,称得上是天地万物的母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25:1-4)。
请比较《圣经》开篇说:“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创1:1-2)”。
第一,老子说的“在产生天地之前”,也就是《圣经》所谓“起初神创造天地”的时候。
第二,老子所说“一个混然一体的存在”,亦即《圣经》说的“起初之神”,后又称 “太初之道”。
第三,老子说“寂静啊,空寥啊”,正像《圣经》“空虚、混沌、黑暗的深渊”的描述。
第四,老子说“独立、永恒、普天的运行”,《圣经》说是“神的灵在运行”。
第五,老子说了“可以为天下母”,便停下来,承认“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圣经》却接着描述了神造天地万物的过程:“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圣经》又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万物都是借着他造的。生命在他里面”(约1-4)。显然,这“太初之道”就是那“周行而不殆”的“神的灵”。神、道和圣灵是一体的。在太初的一片混沌中,唯有他在运行。
老子说“生”,有人以为是指自然过程,而“创造”才是有位格的行为。这种理解是不对的。《圣经》讲神造人,也讲神生人。如“我们也是他所生的。我们既是他所生的,就不当......(徒17:28-29)”。“道生万物”,就是指万物从无到有,由道所造。从无到有,就是创造,也是生产,如儿女就是父母所创造,由母亲生产出来的。至于老子为什么用“生” 而不用“造”,这大概也和文化差异有关:把道称为“母”,以“生”来描写“她”创生的作为,就是契合的。称神为父,则不好用“生”,而是用“造”去描写“他”创生的行为。后来庄子使用“造物者”、“造化主”来描写道,“生”与“造”表面上的差别就没有了。
三、辩析:“一、二、三”
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42:1)。这一节,常被解释为 “道生万物”的过程,但众说纷纭:
一说:“道使万物得到统一,统一的事物分裂为对立的两个方面,对立的两个方面产 生新的第三者,进而生成千差万别的万物”2。
二说:“道是独一无偶的,独一无偶的道秉赋阴阳二气,二气相交而均匀,万物由之 产生”3。
三说:“道生出天地未分化的一个混沌状态,由此生出天和地二者,天地二者生出 阴、阳、和气三者,进而生出万物”4。
这些解释要么依据唯物辩证法,要么依据阴阳学说,均非老子本意,在《老子》其 他任何一章中也找不到任何一节来证明上述的任何一种解释。
庄子对此早有精妙的解释,在老子通篇中都可以找到佐证。庄子说:
“既然是'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然而,既然称之为'一'了,岂不是已经 说出口了吗?这个'一',与我们对它的言说,就是'二'了。'二',再加上'一'原本 的存在,就是'三'。所以从无到有,到'三'为止”5。
庄子所说的三个“一”,很绕口,其实就是“道的表像、道的名份、道的实在”这 三者。王弼解老,此处与庄子意同。根据庄子的解法,以道解道,我把老子这一节译成如下:
“道先于万物而自在,这是他的实在,称为一。道被言说为道,这是他的名份,称 为二。道的实在,能被言说为道的名份,是因为他有表像,称为三。三而一的道生养了万物”。
道的名、实、像及其三者的关系,在《老子》一、四、六、九、十四、二十一 、二 十五、三十二、四十一和四十二章等,都有论及6。《圣经》首章讲“神的灵”,后边讲“太 初之道与神同在”,其实已有名(神)、实(灵)、像(道)三者的合一,并创造万物。讨 论任何涉及“三位一体”的问题,即使对神学家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我们将在 “启示者说”一章中,尽可能轻松愉快地处理这个难题。
四、源头:有与无
老子明确指出世界是有开始的:“天下有始”(52:1),“无,名天地之始”(1:2)。
一切类型的唯物论和进化论,都假定自然物质的存在是无始无终的;作为世界原初 不变的构成元素,它自身就充满能力。另一种能力论或泛神论(只是一个美好的名字而已), 则宣称能力是永恒不灭的存在,世界是它永恒不断的演化7。现代科学,基本上支持这一类 假设,直到大爆炸理论证明宇宙有一个开始,且是开始于一个近乎于“无”的原点,才迫使 人们的理性能力不得不正视一系列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随着这些问题的显明化,也许在不 久的未来,科学将不得不尴尬地回到各民族远古时代的“创世神话”。“世界有一个开始”, 这样的表述就意味着,“世界是被造的,时间空间是被设计、有定命的”等等。老子在两千 多年前便冷静、明确、坚定地宣示出这一点,不能不令人想起神光。
不仅如此,老子还断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40:2)”。
这一论断之大胆,超出了人的想象力8。人的理性能力必然迷惑不解:为什么“无” 能生“有”?请听老子说:“有和无只是说法不同,两者实际上同出一源。这种同一是一个 玄秘”(1:4)。彻底的形而上学便会达到这一玄秘的门口,黑格尔就曾说:“纯有与纯无 是同一的东西”9。只是人若不放下自己的聪明,以便得着神光,就别想进入这个“众妙之 门”的入口10。
既然世界有开始,那么末日就是必然的;既然时空的存在是永恒中一个确定的瞬间, 那么这期间的定数就是必然的;既然万有都是来自无,那么万有消逝于无也是必然的;既然 有与无的同一就是道,那么对识道入道的人来说,有与无就没有差别了。
注释:
1. 《大宗师》:“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2. 任继愈《老子全译》,巴蜀书社1992年版,49页。
3. 陈鼓应《老子注释及评介》,中华书局1984年版,235页。
4. 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哲学史教学资料选辑》上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79页。
5.《大宗师》: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 二与一为三......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
6. 请参见本部第五章第二节的“名实像、三合一”。
7. Herman Bavinck: Our Reasonable Faith,参考赵中辉译本,基督教改革宗翻译社 1989年版,142页。
8. 《圣经》说:“我们所看见的,并不是从可看见的出来的(来 11:3)”。《创世记》 则正面展示了神“命有就有、命立就立(诗 33:9)”的过程:“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第 一日)......要有空气......要有地(第二日)......要生青草植物(第三日)......要有光体(第 四日)......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第五日)......地要生出动物来......要按着我们的形象 造人(第六日)”(创1:3-27)。
9. 黑格尔《逻辑学》上卷,商务印书馆1977年版,70页。
10. 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和老子的“道”,出发点很相近,然而黑格尔却用自己的理性 能力,陷入了洋洋百万言的迷魂阵里,绕成了自己说不明白、读者也头痛的“客观唯心主义” 大杂烩。
第二节:道的养育之恩
一、爱养万物、善贷且成
老子说:“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 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51:1-3)。
这段话,把道的创造之工与养育之恩都概括了,表明道不仅超越于时间空间之外,也 贯穿于时间空间之中。
其一,万物都是由道所生的。
其二,道又以恩德去蓄养,使之化育为物形,得势而成全。因为“只有道,能施予, 又能成全”(41:7)。
其三,所以天下万物没有不敬重大道、珍重其恩德的。
其四,大道的可敬和恩德的可贵,在于他不是情动一时、令出一时,乃是自然而然、永恒如此“。
老子另有多次谈及道的养育之恩:
“爱育滋养万物而不以主宰自居”(34:3);
“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8:1);
道使“天地相和,降下甘露,不用人分配便自然均匀”(32:3);
“上天之道,总是有利于天下,而不是加害于天下”(81:5);
“这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10:7;51:4)!
“这至高无上的恩德啊,多么神妙,多么深远”(65:4)!
在《圣经》的诗篇里,对Jehovah爱养之恩的赞叹屡见不鲜,其中第八篇是很有名的。 据说美国第一批登月科学家,当他们飞离地球,在茫茫太空中,眼看着我们这个拥挤着五十 亿生灵的居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遥遥飘在空中,竟象一个大月亮,便禁不住仰天向神齐 声朗诵:
“Jehovah啊,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便说:人算什么,你 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
二、刍狗、泥巴、窑匠
老子写过下面一段话:
“天地不理会世上所谓的仁义,在它眼里,万物是祭神用的稻草狗。圣人也不理会世 上所谓的仁义,在他看来,百姓是祭神用的稻草狗。天地之间,不正像一个冶炼的风箱吗? 虚静而不穷尽,越动而风越多。话多有失,辞不达意,还是适可而止为妙”(5:1-3)。
将万物和人比作刍狗,被很多人用来证明老子之道是不仁不爱、无情无义、没有位格 意志的大自然或自然神。然而这种解释,不仅显然与老子通篇所强调的道“爱养万物”、“ 善贷且成”、“常与善人”、“有求以得、有罪以免”等“玄德”不符,也明显不合此句本意。
请看:一个祭神用的稻草狗,其价值在哪里?全在于它与神的相关性。我们知道,在 古人眼里,祭神事天是最重要的事,祭坛前的刍狗因之而极富意义;但若不用来祭神,刍狗 只是一捆稻草而已,还有什么价值呢?同理,万物和人的价值都离不开道。部分的价值在整 体里存在着,要素的价值在系统中展现着,枝子的价值在树身上才会有。一滴水有什么价值 呢?很快就干了;但若回归了它生命的源头大海,就不干了。“野地里的小草,今天还在, 明天就丢在炉里”,有什么价值呢?然而,就其彰显了宇宙的生命力,就其与赐生命者的关 系而言,其价值是不可剥夺的:“神还给它这样的装饰,何况你们呢(太 6:30)”?人生不 就如草吗?“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我们度尽的年岁,好象一声叹息(诗6-9)”, 有什么意义呢?但人的灵魂中有神永恒的形象,凡认识他,住在他里面的,就显出人当具有 的尊贵、平等、道德操守、公义慈爱和平安喜乐。不认识他,与他隔绝的,就如同瞎子行在 黑暗中,在欲火罪念中挣扎一生,然后死去。在这种境况下,人间一切仁义说教,又有什么 意义呢?天下若失了道,则无物可以替代,这正是老子的看见。
老子接着说“天地之间像一个冶炼的风箱”,似乎与上文不衔接。其实不是。冶炼是 造化之意。天地之间,正是神道用来造化万物与人的风箱。万物与人的价值,全在这造化中 完成。不要以为天地虚空,其实大能无比(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时,老子似乎觉得自 己对此的体悟与表达,并不十分清楚,且很难清楚,于是马上住口,说“多言数穷,不如守 中”。庄子在《大宗师》中有一处进一步表达了此意,现缩引如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都认识到生、死、存、亡是一回事,就作了朋友。 一天,子舆中了邪气,腰弯了,面颊佝偻到肚脐下面,两肩高过了头,背上有五个大疮洞。 子舆在井口看到这副模样,便说:“真是伟大的造物者啊,要把我变成一个拘挛人啊”!他 毫不抱怨。后来,子来又病了,大口喘气,快要死了。子犁来安慰他,他却说:“儿子对于 父母,不论要到东西南北哪一个方向,都是一听吩咐便照做的。造化者安排好了我的生,也 安排好了我的死。譬如现在有一个冶金的工匠在铸造器皿,那金属突然从炉子里跳出来说: `你一定要把我铸成一把宝剑'。那工匠一定认为这是一块不祥的金属。同样,我被造化成 人,若得意地说:`我是人啊,我是人啊'!造物者一定认为我是一个不祥的人。现在就把 天地看作是一个冶炼的熔炉,那么,造化者要怎么打发我,我怎么能不顺从呢”?讲完这话 ,子来安详地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又自在地醒来了。
庄子这个寓言,将天地比作熔炉,人则为坯料,在绝对顺服中,才有意义,若不顺服 ,则是荒诞不经的事;人的心灵在顺从造化者时,才有平安慰藉,否则只能陷入痛苦绝望中 。这和老子那个“刍狗”的比喻,意思是相通的。
庄子的寓言,自然使人想起《圣经》上的约伯。约伯在突遭魔鬼攻击、家破人亡、遍 身毒疮时,丝毫不失对神的信仰,他“撕裂了外袍,剃了头,伏在地上下拜,说:我赤身出 自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Jehovah,收取的也是Jehovah。Jehovah的名是应当称颂 的”(伯 1:21)。
《圣经》也多次用Jehovah是窑匠,我们是泥土,来比喻神与人、造化者与被造化者的 关系:
“Jehovah啊,我们是泥,你是窑匠,我们都是你手所做的工(赛 64:8)”;
“泥土岂可对抟弄它的说:你做什么呢?祸哉,那对父亲说:你生的是什么呢(赛 45:9-10)”?
“以色列家啊,我待你们,岂不能照这窑匠弄泥吗?以色列家啊,泥在窑匠手中怎样, 你们在我手中也怎样(耶 18:4)”。
泥土的价值,就在于它被窑匠所用,成为器皿,乃至贵重的器皿。若不交在窑匠手中, 一滩泥巴不过仍是一滩泥巴而已。人的价值在道中。在任何情况下,即使像约伯、子舆、子来 遭大不幸,在道中仍会有平安、信心和盼望。一个与道隔绝的人,则好象一个与神无关的稻草 狗,没有什么价值了。正如老子说:“不道早已”:不认识道的人,是早已注定死亡了(30:5)“。
含义是明显的:每个人都是神道的造化;神道每时每刻都在造化着人;人一生都在受 造化之中。意识到自己正在受造化,认识到自己与造化者的关系,就会敬畏、顺从、归一、 祷告。这样的人,看起来是柔弱无为,其实是大有力量;看起来是愚昧无知,其实是智能的 开端。为什么?因为此时此刻,枝子就连在了树上,一滴水就汇入了大海,泥巴就到了窑匠 手中,刍狗就放在了祭坛前,人就”归根、复命、守母、袭常、没身不殆、无遗祸殃“了。
三、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大道有知,能监察人心,赏罚分明。老子的这一观念虽然表述不多,却非常明确,以 至于连无神论者也不能否定,如谓:“老子的学说客观上打上了天道有知的宗教迷信思想, 天有意志,能赏罚,这是人类社会加给神的特权”1。
监察与赏罚,是道在创造世界之后、在爱养世界的同时、继续掌管世界的又一表像。 若没有超越于人间权能之上、来自上天的监督赏罚,人类就会失去敬畏的心,人的贪婪罪性 会利用它驱使人的理性能力所编造的相对主义、个人主义、阶级主义、实用主义等价值观, 越来越肆无忌惮。所以,神的养育之恩包括明察与管教,好叫人们存清洁的心,行公义的路 ,得享平安福祥。
老子说:“上天所厌恶的,谁晓得个中原委呢?上天的道,总是在不争不竞中得胜有 余,在无言无语中应答自如,在不期然时而至,在悠悠然中成全。他就像一个浩瀚飘渺的大 网,稀疏得似乎看不见,却没有什么可以漏网逃脱”(73:2-4)。
“该小心敬畏的,就得小心敬畏啊”(20:1)!
“上天之道,公义无私,永远与良善的人同在”(79:3)。
这样一位又真又活、全知全能全善的神,在《圣经》中表达得自然更明确:
“Jehovah从天上观看,他看见一切的世人。是他造了众人的心,也是他,观察众人 所行。Jehovah的眼目,看顾敬畏他的人,和仰望他慈爱的人”(诗33:13,15,18)。
为什么人类历史上常常是强权当道,邪恶横行,到头来却没有一个能够长久,而总是 良善结出果子?为什么人心中都坚定地存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信念?历史和人心中 的这种正义来自哪里?是什么力量使之行出来?恶人尽管得意忘形,却为什么深夜惊醒?善 人尽管饱受痛苦,却为什么内心平安?大地震动时你为什么惊恐?人类造孽时你为什么不安?
古往今来,对神明的敬畏是一切道德伦理的底线。有了这个底线,人心才有所规范; 一旦失了这个底线,人的灵魂深处没了警戒与惧怕,罪性就会由里到外,像洪水泛滥,刑不 胜刑,法不胜法。
你可以想象,对一个信神的人来说,他在无所不在、全知全善、赏罚分明的神面前, 内心对罪念会是多么警醒、敏感,会有多么强有力的自律,以及离恶从善的能力。所以老子 说持守大道的人能“敝而新成”:在凋敝死亡中成为新人(15:4),或叫“心意更新而变 化”(罗 12:2)。这就是神道的爱养了。
注释:
1. 任继愈《老子全译》,5页。
第三节:道的自隐之性
一、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人们经常抓住老子“大功成了,名份有了,自己便引去,这正是上天之道”(9:5)这 句话,证明老子之道就是自然,或“安息”了的自然神。这是断章取意的曲解。大道初始的 创造之工、一直的养育之德、内在的自隐之性,在老子那里是完美统一、不可分割的:
“至高至善的掌权者,人们仿佛感觉不到其存在......。悠悠然大道之行,无须发号施 令,大功告成之后,百姓都视之为自然而然的事,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啊”(17:1-3)。 所谓“自然”,乃是因大道至高至善,人们察觉不到他的主权而已!
老子又在多处,一面显明地赞叹大道的创造之工、爱养之德,一面强调大道的自隐之性:
“万物都是籍着他生的,他不自夸自诩。大功都是由他而来的,他不彰明昭著。他爱 抚滋养万物,却不以主宰自居,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样子。当万物都依附归向他时,他仍然不 以主宰自居,这样,他的名份可就大了。由于他从始至终不自以为大,这就成就了他的伟 大”(34:2-4)。这是讲道的伟大与自隐。
“道生出万物,又以恩德去畜养,使它们成长发育,给它们平安稳定,对它们抚爱保 护。然而他这样创造养育却不强行占有,他这样无所不为却不自恃己功,他是万物之主却不 任意宰制,这可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51:4)!这是讲道的恩德与自隐。
“那完善至极的,看起来却好象欠缺的样子,然而永不败坏。那丰盈四溢的,看起来 却好象虚无的样子,然而用之无穷”(45:1)。这是讲道的大能与自隐。
《圣经》宣示神道的作为要比老子直接显明得多,却同样强调神的自隐之性:“救主 以色列的神啊,你实在是自隐的神”(赛 45:15)。又说世人:“他们听是要听见,却不明 白;看是要看见,却不晓得”(赛 6:9),等等。
老子在“大道自隐”这个问题上,给我们很多启发。老子深知大道无所不为,却充分 地强调了大道看起来“无为”这一面,由此表明道的超越性,可以解释为什么世人难以认识 真道。老子深知大道创造、爱养、施予和掌管一切,但他充分地强调了大道不强行占有、不 自以为大、不任意宰割、不自恃其能、不自居其功的一面,这就把大道“无为”的表象,归 于神道本身的意志和恩德;就是说,“无为”不是神道不存在或无意志的表现,恰恰相反, 是神道的伟大、恩德和大能之所在,是当令我们惊叹感激的。
在此,老子使“神的主权与人的自由”这一古往今来的神学难题,豁然开朗。
二、道造了自由的人
基督教一直面临着一个诘难,这就是:神为什么给人生这么多苦难?为什么世界有这 么多邪恶?更直接地说,他为什么允许亚当夏娃吃智能果?为什么让人有罪性?为什么不按 照他至善的模式造出理想的人类来?既然他是全知全能全善的!
老子十分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就是:大道并不剥夺万物和人的自由!所谓大道“ 不强行、不任意、不自恃、不自居、不自大、不宰、不有”等等,都是说大道并不剥夺万物 与人的自由;也就是说,他创造、爱养、监察、掌管的是一个自由生动的世界,而不是一个 机械木偶般的世界。老子犀利地指出:这恰恰是大道的伟大、恩德和大能之所在。
让我们对这个问题稍作展开。
从道德论上说,没有自由就没有道德。自由是根据自己意志的决定而行动或不行动的 能力,那就是说,我欲静则静,欲动则动。如果没有自由,人类的行为就没有任何道德性质 ,也不是褒贬的对象。凡被称为有道德的行为,一定是发自一个自由人的身上;如果完全由 强力所迫的行为,就不能加以赞扬和谴责,因为它们是不自由的1 。许多人反对有神论,宣称 如果宇宙人生是有绝对主宰的,那么,人在他手里不就变成了纯粹的木偶吗?现在我们知道, 这样的担心是不必要的,这样的假定是幼稚的,这样的宣称是不成立的。如果人懂得自由与 道德的关系,那么,已经假定为全知的神一定更懂。他不会、也没有将人造成木偶,恰恰相 反,人类之初,亚当夏娃在伊甸园时,上帝就给了他们犯罪或不犯罪、即吃或不吃“智能果” 2 的自由。直到今天,人类仍然在享受这种自由,乃至可以用上帝赋与的自由,来否定上帝的 存在。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行为,包括敬畏或亵渎神,顺从或违背神,相信或否定神,都 是有道德意义的,都要由我们自己负责。所以,神给人自由,一方面如老子所说,是神道的 “玄德”;另一方面,也就赋予人道德属性和道德责任。
从本体论上讲,神道本身是绝对的自由,在他之内没有不自由,他也不会创造不自由 的存在物。如果一个绝对的自由能产生不自由,他就自相矛盾了。人类一切的不自由,都是 在神赋的自由状态下自我选择的结果。这就涉及到一个严重的、实质性的问题,即:迄今为 止,人类许多自以为自由的东西,其实是不自由的,是利用神赋的自由所选择的不自由。比 如,超道德的享乐的自由,实际上是受肉体情欲的摆布而不得自由;背离神的理性的自由, 实际上是人被自己理性的有限性所辖制而不能自拔;宣战和自卫的自由,实际上是双方都受 仇恨所驱使而不得解脱;市场和社会竞争的自由,实际上是每个人都由各自利益所支配而不 得超脱。康德说,一个人不受他的欲望、利益和情绪所支配时,才是真正自由的。遵守神的 绝对命令,人就会达到真正的自由。因为这个绝对命令,就是人最内在、最真实、灵魂的自 我本身。在这里,人最终与自己的造化者相通,达成真正的自由。耶稣与犹太人有一段对话 ,鲜明的表达了这种真正自由的含义。当他说“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时,犹太人反问道:“我们从来没有作过谁的奴隶,你怎么说,我们必得自由呢”?耶稣说: “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所有犯罪的就是罪的奴仆(约8:32-34)”。人间所有的不自由, 都不是出于神道,而是人背离了神道,偏行己路,陷入不自由,却不自知,还常误以为自由。 这就是耶稣所说“瞎子领瞎子,行在黑暗中”的意思,也就是老子所说“不认识永恒,便任 意妄为,后果凶险”的意思。
从认识论上说,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必然本身是真正的自由。神道是一切存在最终 的必然性,是真正的自由;不认识神道,则永远达不到真正的自由。神当初造了自由的人, 就是为了让人顺从他,在他里面享用这自由。人却受邪情私欲之魔鬼的诱惑,利用神赋的自 由去背逆神,自己“要像神一样”,论断是非善恶(创3:5-6)。然而,人毕竟是人,有限 的毕竟是有限的,被造的毕竟是被造的。人类一切试图独立于神道之外的智能尝试,都必然 落入相对主义;而相对主义之所以被称为相对主义,又表明了绝对主义在宇宙人心中的存在 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所以,人离开神,以自我为本,看起来是自由了,其实是离开了自 由的本源“必然”,而落入了不自由的境界。相对主义就意谓着冲突。冲突就要求宽容,所 以宽容就意谓着不同一。不同一就意味着不根本。不根本就意谓着飘泊感、荒谬感、颓废感 、恐惧感、惶惑感、焦虑感,这正是当代人生哲学的主题。于是神一再呼唤人类“回归”、 “复根”、“复命”、“悔改”、“返回”、“守母”、“到父那里去”。这是《圣经》的 主题,是耶稣的使命,也是神借着老子留给中国人的箴言。
三、自由不在道之外
道既然造了自由的人,为什么人非得在道里面,才能得享自由?这不仍是不自由吗?
要知道,天上地下,除了道,一切存在物都是有条件的,都要有所取法遵从才行,正 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5:7)”。道本身是无限的自由,即自由本 身,其它一切则都是有限的自由。鸟不能离开空气而飞,鱼不能离开水而游,说话不会没有 语法,做事不会没有事理。同样,顺从神道是人的最大自由的最小条件。
当今世人,在自由和利益的名义下,从肉体到理性,越来越贪婪。他们不顾神的规劝 和诫律,肆无忌惮地寻求享乐刺激,已经完全突破了“敬畏神明”这一古往今来的道德底线 ,还误以此为人生的自由。世人又将否定神道的存在、以自己的智能聪明为宇宙的尺度,视 为思想的自由。结果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看到的:道德失丧,犯罪巨增,绝症流行,环境破 坏,资源紧张,然而人类的贪婪欲望还在无止境地膨胀!与此同时,舞墨文人们制造出一个 又一个相对主义、个人主义、人本主义、享乐主义、实用主义的原理,使人们的放纵和败坏 具有智能(果)的依据,以便心安理得,变本加厉。
只是,人被罪念蒙了心智,骗自己可以,却骗不了神。不错,人的自由是神赋予的, 但自由、包括人本身,都不在神之外。如今世人自绝于神,贪婪地将自由据为己有,这个自 由就变成了不自由,人就成了罪的奴隶。
神之为神,道之为道,甚是奇妙,可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1:5)。你们看, 自由属于人,但只在神道之内才属于人;一旦离了神道,自由,还是那个自由,立即就变成 了不自由;这时,人越是争取更大的自由,就越是陷于不自由的罪与罚中。这不是很奇妙吗 ?自由在美国富有信仰的过去与背离信仰的现在的不同功能,就生动地展示了这种奇妙。
难道神就没有办法了吗?神要收回人的自由吗?不。神之为神就在于,他所创造的一 切都是有定则的。高明的掌权者不就是这样吗?他无需一时一事的发号施令,只要定好规则 ,便可“无为而治”了。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37:1),也是这个意思。所以, 不是神对人的败坏没办法,神也永远不会收回人的自由,因为神早已使一切人,包括信而敬 顺他的人,不信他而只信自己的人,都各自有了定命。剩下的只是由人的自由意志来选择, 可谓“咎由自取”了。
注释:
1. (美)梯利《西方哲学史》下卷,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121-122页。
2. 智能果意味着以智能来自以为是、悖逆上帝。
第三章:超越者说
第一节:道超越了一切的形象
道,贯乎万物之中,又超乎万物之上,非世间形象所能比拟,非世间智能所能企及,非世间逻辑所能概括。
一、不肖与恍惚
老子说:“世人都说我的道太大,简直难以想象为何物。正因为他大,才不具体像 什么;若具体像什么,他早就藐小了”(67:1)。
以赛亚同样对以色列人说:“你们究竟将谁比神,用什么形象与神比较呢”(赛 40:18)?
早在摩西时代就有话说:“你们要谨慎,因为Jehovah在何烈山,在火中对你们说话 的那日(即Jehovah说”我是自在者“那日),你们没有看见什么形象。唯恐你们败坏自己, 雕刻偶像,仿佛什么男象女象,或地上走兽的象,或空中飞鸟的象,或是天上日月星辰万象, 便被勾引敬拜侍奉它”(申4:15-22)。
世界上也许只有老子和基督教,是这样彻底的排除偶像。
老子给出了排除偶像的道理:道太大了!“形象太大时,人在其中就看不到什么; 声音太大时,人在其中就听不到什么。道就是这样,常向世人隐秘不显”(41:6)。道 不具体像什么,并非不真实存在,只不过人们“看见而不晓得,听见而不明白,摸索而不可 得”而已(14:1-2)。他是没有状态的状态,没有形象的形象,叫做“恍惚”(14:1-5); 然而“恍惚之中有形象,恍惚之中有实在”(21:2)。
老子所说的恍惚,显然不是肉眼视觉上模糊不清,而是内在意念上难以把握。大道 之像不是人的感官可以发现的,相反,非得“塞其兑,闭其门”才行(52:4;56:2)。这 是心与道的沟通融合。在这个微妙玄通的境界里,神道以恍惚 、悠冥“在心灵上显现,似非 而是,湛湛若存(4:2);”难以言说的无限延绵啊,又复归于空虚无物“(14:4)。
二、无象与有象
老子一面说大道”不肖、无形“(67:1,41:6),一面又说”有象、有物“(21:2); 《圣经》也一面说神”不能看见“(提前1:17;6:16),一面又说”见神的面“(但7:9;赛6:1)。 这里似乎有蹊跷,需要多说几句。
大道无形,是说他无形无象的存在。无形无象的存在,也是一种存在,只是对人有限 的感官来说,仿佛不存在的样子。所以,”无象“只是人的感官在试图把握大道时一种无能为 力的感觉,是人的语言在试图描述大道时一个不尽人意的概念,与大道本身的真实性不相 干。 有人会问,既然人的感官感觉不到,你凭什么断定大道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呢?
人除了感官,还有心灵,心灵可以感受到超越感官的东西。有象与无象的”矛盾“, 是人的感官和心灵的差异引起的。如果有一种存在,心灵看到了,感官却看不到,心灵就知 道它有象,感官却以为它无象。神道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老子说只有封闭感官,才能看见 真道;只有闭上肉眼和智眼,灵眼才会睁开。耶稣也说”能看见的,反瞎了眼“(约 9:39)。
有象又无象,表明了道的超越性:
第一,有象与无象,都是人描写大道时使用的概念,与道的自在性、真实性无关。
第二,道的无象,是相对于人的感官头脑来说的。老子说”有生于无“(40:2), “无”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
第三,道的有象,是相对于人的心灵来说的。老子说“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 惚兮,其中有物”(21:2),“有”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
第四,关键是打开心灵的眼睛,看见似非而是、似无而有的道。心灵看到了,人才 能说出感官头脑所看不到的“无象之象”(14:5)。
第五,对于只用感官头脑、不用心灵感悟的人,道完全是无象,亦即不认识道。
三、灵与物
老子没有直接用“灵”来描写道。但老子说“恍惚”:恍惚之中有象,有物,有精 ,有真,有信(21:2-4)等等,显然是指今日所谓的“灵界”状态;且不是一般的灵,乃是 至上至真至善至信的灵;也不是灵的自在,乃是老子与其相交时的情形,是老子通灵时的情状。
这就展现了人与宇宙沟通的三个层面:人的感性与可感觉的物质层面相沟通,人的 理性与“事理、物理”等知识的层面相沟通,人的灵性与宇宙万象背后的“自在者”,即道、 神或圣灵相沟通。
《圣经》记述,天地未形之前,唯有神的灵在运行。神的灵,这个最原初的存在, 老子用“道”来表示,《圣经》也曾用“道”来表示,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 神”(约 1:1)。
神的灵曾赋予了人:“Jehovah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 成了有灵的活人”(创 2:7)。说人有神的形象(创 1:27),显然是指这个“灵”。所以, 《圣经》说,“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传 12:7);“从肉身生的就是肉身, 从灵生的就是灵”;“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约3:6;6:63),等等。
正是凭着来自神的灵,人才可以与神道相交合一。人若沉溺于感官世界里,只服从 欲望、感觉和有形物界的“律”,就与神的灵隔得很远很远;人若沉溺于理性世界里,只服 从事理物理、计算推演、实验证明的“律”,也与神的灵隔着一层;唯有超越(老子叫“弃 绝、塞闭”)感官和理性的纠缠迷惑,才能感受到神的灵不可抗拒的吸引和光照。
耶稣曾宣告:“时候将到,你们拜父,也不在这山上,也不在耶路撒冷。神是灵, 所以拜他的,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拜他”(约4:21,23)。这是每个人原本都有的、唯一可以 通神入道的东西。凭着它,就胜过了铺天盖地的偶像,超越了富丽堂皇的圣殿;用不着蜂拥 朝拜,也犯不上苦身修行。
第二节:道超越人类的智能
一、老子的谦卑
人与神道,在灵的层面上沟通融合,但人要宣示、见证这一点,却离不开理性的语 言、乃至感性的描述。这可难为了老子。
一开始老子就声明:“道可以说,但不是通常所说的道;名可以起,但不是通常所 起的名”(1:1),以此提醒读者,下面宣示的“道”,可不是一般的含义。后来老子又 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姑且写作道,勉强起个名字叫大”(25:4)。
老子确知“道”的存在,确知他无为而无不为的大能,确知他深不可测的恩德和公 义无私的赏罚,但老子很难用理性的言辞把“他”说清楚。老子常常使用下面一类词来表示 自己的无能为力:
“吾不知”(4:3;25:4)、“孰知”(73:2)、“似”(4:1,2)、“ 若”(6:3)、“不可名”(14:1)、“强字之”、“强为之”(25:4)、“多言数 穷”(50:3),等等。
老子又大量使用下面一类词来表达大道的深不可测:
“玄”(1:4,5;10:7;51:4;65:24)、“妙”(1:3-5;27:6)、“夷、 希、微”(14:1)、“微妙”(15:1),等等。
老子还用如下一类词来描述道,表明其难以把握:
“渊”、“湛”(4:1)、“恍惚”(14:5;21:2)、“绵绵”(6:3)、“绳 绳”、“不见”(14:4,6)、“窈冥”(21:3)、“寂寥”(25:2)、“恢恢”(73:4),等等。
老子使用上述形容词描写道,绝不表明道客观上就是这个样子;这只是老子在意念 上把握大道时,主观上的感觉。老子要传达的道,是一个灵性的异象。一旦他试图理性地传 达这个异象,这个异象立即就变得模糊不清。这和物理学上的“测不准原理”一样,“测不 准原理”是由德国科学家威纳海德堡提出的,是说当人们至少使用一个光量子去测量粒子时 ,这个量子会改变粒子的速度,从而测不准1。 我们在传达时必须依赖的工具(理性能力), 与被传达的对象(灵性异象)相比,太粗糙、太无能了。这就可以理解,何以老子五千言, 竟大量重复使用上述那类词汇。
这种情况,既说明了道的高超,也表现了老子的谦卑诚实。反过来说,老子的谦卑 诚实,表明他真认识高超的道。
得道之人,不像得了某种知识技能的人那样,自知懂得更多了,更有能力了,对自 己更自信了,而是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无知、有限和肮脏。这就是老子所说的“为学日益, 为道日损”(48:1)。他越是仰望道的恩德,越是悲叹人的道德;越是仰望道的玄妙,越是 哀叹人的智能;越是仰望道的大能,越是惊叹人的狂妄;越是仰望道的慈爱,越是感叹人的 悖逆。老子常禁不住写到:
“玄秘而又玄秘啊,宇宙间万般奥妙的源头”(1:5)!
“谁能知道其中的奥妙呢”(58:2)!
“这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10:7)!
“这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51:4)!
“这至高无上的恩德啊,多么深厚,多么久远”(65:4)2!
二、智能出,有大伪
既然人的感官头脑触不着神的灵,那么,拘泥于感官头脑的人,便无异于以自己的 感官头脑自绝于神道之外了。
有人说老子是“反智主义者”、“愚民主义者”。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老子的深意是:
第一、靠人的知识不能进入道的境界。作这种判断的不仅老子,康德就讲过,理性 达不到自在的彼岸世界,只能靠信仰。人们熟悉培根的一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却不在 意培根进一步的话:浮浅的知识使人倾向于无神论,一种人所设想的真理。然而继续深入地 探究,就会使人的精神皈依宗教。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使人的理性接受天国的奥秘。因为由 感官而来的知识,像由感官而来的科学一样,在这里是没有用处的。感官犹如太阳,展示 了大地的面貌,却遮盖了天国的情况。我们必须服从神圣的规律,尽管我们的意志暗中抱怨 反对;我们必须服从上帝的命令,虽然我们的理性对此感到震惊3。
第二、既然靠人的知识不能进入道的境界,那么,老子进一步推论说,沉溺于知识 就等于阻碍求道,单单追求知识就等于背道而驰,以知识为是就会以道为非。老子说:“我 的话很容易明白,很容易实行,天下的人却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就是因为 “他们有知识,所以不明白我(的道)”(70:2)。老子强调要“内心虚化到极点,持守 安静到纯一”(16:1);要“拒绝人间的学问,弃绝人类的智能”(19:1-2);要使人 “无知、无欲、无为”(3:5)。当然,这在老子那个时代已经行不通,更何况知识大爆 炸、靠学问挣饭吃的现代呢?只是“道”理不变。
第三、老子进一步指出问题的严重性,不仅在于人间知识不能使人通神入道,更可 怕的是人间知识会使人陷入罪孽恶疾而不自知。老子说“智能出来了,就有大伪诈”(18:2), 又说世人“无知却自以为知道,便是有病了”(71:1)。
有鉴于此,老子便强调:“古时候善于行道的人,不是使世人越来越聪明,而是使 世人越来越愚朴。世人所以难管理,就因为人的智能诡诈多端。所以若以人的智能治理国 家,必然祸国殃民;若不以人的智能治理国家,则是国家的福气。要知道,这两条是不变的 法则。牢牢记住这个法则,就是至高无上的恩德。这至高无上的恩德啊!多么奥妙,多么深 远,与一般事理格格不入、大相径庭,然而,唯有它,才是一直通向大顺之道的啊”(65:1-4)!
三、“我要灭绝智能人的智能,废弃聪明人的聪明”
耶稣有一句话,可视为信仰之超越性的总纲:“凡自以为能看见(知识上明白)的, 就是瞎子(灵里的瞎眼);凡承认自己是瞎子的,就能看见”(约9:39-41)。
老子几乎同样地说:“自以为能看见的是瞎子”(24:2);“不自以为能看见的, 就看得分明”(22:3)。
春秋末年,尽管人们背离了大道,却还未能像今人这样饱学自负地以知识智能来否 定神道。今世也许正用得上《红楼梦》里的两句诗:“假(相对有限的知识)作真时真(绝 对无限的真道)亦假,无(短暂幻象的享乐)为有处有(真实永恒的生命)还无”;“聪明 反被聪明误,枉送了卿卿性命”。《圣经》说“神叫有智能的中了自己的诡计”(伯 5:13);“ 我要灭绝智能人的智能,废弃聪明人的聪明”(林前 1:19)4。
现代世界不仅是人欲泛滥的时代,也是人智泛滥的时代。人以为自己的智能是全宇 宙最高的、独一无二的,俨然自诩为宇宙万物的尺度。实际上这几十亿生灵,却住在一粒小 灰尘上__如果将太阳系比作一间屋子大小,太阳便如屋里的一颗黄豆,地球便如屋里的一粒 灰尘。若想找到另外一个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则要出去这间屋子一百公里以外。而光是银 河系中就有大约一千亿之多的恒星。宇宙中又大约有十亿以上个类似银河系的星系群 5。这样 看来,人类智能的宇宙性骄傲就不仅是病态罪态,简直是滑稽可笑之态了。
《圣经》说:“你们中间若有人,在这个世界上自以为有智能,倒不如先变作愚拙, 好成为有智能的。因这世界的智能,在神看是愚拙。主知道智能人的意念是虚妄的”(林 前1:18-3:20)。
可以想一想,是老子这样超越了人的智能的人有智能呢,还是拘泥于自身智能的人 有智能呢?是敬畏神道的人通达呢,还是只信自己的人通达呢?是凭着感官知识沉溺于生命 一瞬间的人明白呢,还是凭着心灵诚实归入了永恒自在者的人明白呢?想到这里,再读老子 的话:“明白通达,谁能达到超越人智、摆脱知识的地步呢”(10:6)?也许就不觉得难以 领受了。
神的事,人原本说不清楚。说得多说不完,正是说不清说不明的表现。在神的奥秘 面前,人的理性能力必须止步。不止步就失去了理性,止步则是最大的理性:“知止,可以 不殆”(32:4);“知止不殆,可以长久”(44:3)。
注释:
1. Stephen W。Hawking: A Brife History of Time,参见中文版,《时间简史》, 许明贤吴忠超译, 艺文印书馆1990年版,52页,167页。
2. 《圣经》也常有这样的赞叹:“大哉!敬虔的奥秘”(提前 3:16);“深哉!神丰富的智能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谁知道他的心,谁作过他的谋士呢?谁是先给了他,使他后来偿还呢?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依靠他、归于他。愿荣耀归给他,直到永远,阿门”(罗11::33-36)!
3. 梯利《西方哲学史》下卷,24-25页。
4. 耶稣的使徒保罗,曾经淋沥尽致地表达过神道对人间智能的超越。他说:“世人凭自己的智能,不能认识神。神就用人以为愚拙的道理,来拯救那些信他的人──这就是神的智能了......因为神的愚拙总比人智能,神的软弱总比人强壮”。
5. John Houghton:Does God Play Dice?参见中文版,《宇宙:神迹或奇遇》,钱昆译,美国福音证主协会1992年版,9-14页。
第三节:道超越所谓“辩证法”
用辩证法来套老子学说,是一种浮浅的做法。道是超越了一切辩证现象的绝对的“一”。老子行文中的辩证语句,要么是对人间现实性的一种批判,要么是对人的有限性的一种揭示,要么是对本体超越性的难以表达,没有一句是从正面意义上予以肯定的。
一、现实的批判:人间只有相对性
《老子》开篇第一章讲「道」的绝对性,第二章就揭露了人间的相对性,以为对照: “天下的人都知道以美为美,这就是丑了。都知道以善为善,这就是恶了。有和无是相互依 存的,难和易是相互促成的,长和短互为比较,高和下互为方向,声响与回音相呼应,前边 与后边相伴随”(2:1-2)。
老子这话似乎是讲“对立面的相互依存”。然而以道观之,这不是什么真理,而是荒 谬的人间逻辑。大家都知道美,说明已有丑存在了;大家都想争到美,这更是一种丑行了。 大家都知道善,说明有恶了;大家都争相得善待,争相显其善,更是一种恶行了。天下的事, 有如上下、高低、有无、前后之间,都是相对的,不是确定的;是人为的,不是自在的;是 人的言语表达,不是宇宙实存的状态;是人的智能无可奈何的谬误,不是客观存在的真理。 “所以,圣人从事的事业,是排除一切人为努力的事业;圣人施行的教化,是超乎一切言语 之外的教化(2:3-5)。显然这位”圣人“完全超脱了人为的善恶美丑的辩证观念。
老子似乎又说过”对立面的相互溶合“:“人们之间恭敬的唯诺与愤怒的呵斥,两者 相距究竟有多远?世界上的善良与邪恶,两者的差别又在哪里”(20:1)?此意是:这些人 间的东西,相对、变幻、此一时彼一时。所以老子接着说:“最高的道德形态,是彻底顺从 道”(21:1)。在道的纯一中,那些靠不住的“辩证现象”就可以消除了。
老子似乎还讲过“对立面相互转化”:“祸患啊,带来福份;福份啊,隐含着祸患。 谁能知晓其中的奥秘呢?本来正常的,又变得荒诞。以为良善的,又成为邪恶。这种现象令 人迷惑不解,已经很深很久了啊”(58:2-3)!这是对人间的变换性和智能的有限性的揭 露。“所以圣人行为方正,却不以此评判别人;心思锐利,却不因此伤害别人;品性绢直而 不放肆;明亮如光却不炫耀”(58:4)。他只是抱合守一、包涵一切,没有变换、偏持,便 没有所谓对立、转化。
老子似乎又指出“事物总是走向反面”:“抓在手里冒尖儿流,自满自溢,不如罢了 吧。千锤百炼的锋芒,也长不了的。金玉满堂,你能守多久呢?富贵而骄,是自取灾祸啊”(9:1-4)。 这也是讲人的病态。瞎子自以为能看见,便行在黑暗中,能不撞墙吗?待头破血流了,便有 所开悟获益,这大概就是世人的辩证法吧!
二、世人的限度:理性能力不识道
人间的一切相对性、辩证法,都是起因于人的智能、道德和生命的有限性。“有上必 有下,有前必有后”,这说明人的理性能力,必须在时空的有限性之内把握对象;“正变为 邪,善变为恶”,这是由于人的道德观念,总是在利益的有限性之内评价问题;“锐不能 保,富不能守”,这是因为人的一切作为,只是在生命的有限性之内才有意义。人的智能、 道德和生命的有限性,使人本身成了一种不可解脱的矛盾存在物。死的必然性使生命成为矛 盾,利益的必然性使道德成为相对,时空的必然性使智能成为荒诞。这些有限性加起来, 使一切存在都成为“辩证”的。自身有限性无可奈何的历久经验,使人对矛盾、不和谐、 斗争、荒谬、悖论等现象,习以为常,以为正常,竟冠之以“辩证法”的美名。
真正可悲的不是人的生命、道德和智能的有限,而是人常常忘记自己的有限,尤其在 最不应当忘记的时候,即在分别善恶、评判是非的时候。每当这时候,人“就会像上帝一 样”,毫不有限地做出判断,即使对上帝也是如此。
当理性能力的有限性面对无限者时,就造成辩证的假象。是的,人只要以理性能力把 握或描述神道,就不能不陷入辩证的假象中。我说假象,是因为就神道本身而言,他根本就 是统一无矛盾的,绝对不相对的,独立不依赖的,永恒不转化的;他是完全超越一切辩证对立的。
让我们先看老子“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一类描述6。有人说,道的无为和有为是对立 的统一,无为可以转化成有为,越有为则越是无为,所以无所作为是老子所倡导的最高行为 准则。这一棍子便将老子打入消极无为的没落文人之流了。此乃不识道之人的解说。大道一 直是无所不为的,所谓无为,只是以人的眼光来看,仿佛无为似的。就好象夜间看月亮在云 缝间穿行,其实是云在动。又如一个小孩子走路,月亮也跟他走,他快月亮也快,便以为月 亮在跟随他,其实并没有。如果你给小孩子解释说,月亮是动与不动的对立统一,不是很荒 诞吗?月亮的“走”,只是以人的眼光来看,与月亮本身无关。所以我将“道常无为而无不 为”这句话译成:“道,看起来无所作为的样子,实际上没有一件事不是他成就的”。“看 起来...的样子”,这完全是在迁就人的感官有限性。
又如“柔弱胜刚强”、“柔者道之动”一类描述7,也被人们插上了“辩证法”的标牌, 说是越柔弱越刚强,以致于“以柔克刚”成了一门法术。其实道本身没有什么柔弱刚强之 分,只是以人间争强好胜、胜王败寇的眼光来看,大道“总是在不争不竞中得胜有 余”(73:3)。同理,一个入道之人,看起来柔弱如水的样子,其实已经与道合一,超越 一切了。若不是这个道理,世间的柔弱就是柔弱,怎么能胜刚强呢?小鸡就是斗不过雄鹰, 羔羊就是敌不过豺狼,柔弱怎么能胜刚强呢?柔弱胜刚强,全在于神道的介入。神道使人 谦卑、虚己,被世人“看起来”柔弱,孰不知这时人已在神道里,就像小鸡在主人的屋子里 安祥地觅食,就像羔羊在牧人脚下静静地吃草。这里蕴涵的不是什么辩证法,乃是道的绝对性。
又如大道名“无”又名“有”。其实道就是“有”,不是“无”。当老子说道是“无” 时,已是“有”了;所谓“无”,只是就道相对于人的感官有限性来说无形无像、似乎无 为、看不见、想不及而言的。所以老子说两者是“同出而异名”(1:4),也就是虚无(对 人的感官和理性能力来说)的实有(对老子的灵性感悟来说)。可见,对大道一切相对、矛 盾、对立、辩证的描述,都是由于人的认识和表达能力不能不相对、不矛盾、不对立、不辩 证所导致的。
三、本体的超越:道是纯粹的一
老子在宣示大道时,当然也会表现出理性能力的有限性。但第一,老子很清醒,不断 表示:我不知道啊,勉强啊,姑且啊,说不清啊,玄秘啊,言多有失、辞不达意啊,等等; 第二,老子清楚地表明,一切人间相对的、短暂的、荒诞的、对立的、矛盾的东西,即所谓 “辩证”的现象,到了道里面、也唯有在道里面,便会消失,而达到合一、纯一的境界。
老子称之为“玄同”:“知`道'者不好说,好说者不知`道'。塞住自以为通达的 感官,关闭受惑于外物的门户,放弃自以为是的锐气,摆脱纷纭万象的迷惑,和于你生命的 光中,认同你尘土的本相,这就是深奥玄妙的同一境界了。不能进入这个境界,才产生亲近 和疏远,才会有利益和损害,才分出高贵和低贱。所以,唯有这个境界才是真正可贵的”(56:2-3)。 换言之,在这个“玄同”境界里,亲疏、利害、贵贱就不存在了,大家完全合一了。还记得 老子讲“有上便有下,有善便有恶,有美便有丑”吗?入了道,这一切人间的“辩证现象” 便消失了。
老子还反复说过:“那完善至极的,看起来却好象欠缺的样子,然而永不败坏。那丰 盈四溢的,看起来却好象虚无的样子,然而用之无穷。最正直的好象弯曲,最聪明的好象愚 拙,最善辩的好象口讷”(45:1-2)。“道是光明的,世人却以为暗昧。在道里长进,却似 乎是颓废。在道里有平安,看起来却像是艰难。至高的道德却好象幽谷低下,极大的荣耀却 好象受了侮辱,宽广之德却被视若不足,刚健之德视若苟且,实在的真理视若虚无,至大的 空间没有角落,伟大的器皿成形在后。声音太大时,人在其中就听不到什么;形象太大时, 人在其中就看不到什么。道的名份就是这样隐秘不显。然而只有道,善施与、又能成全”(41:2-7)。
这些排比句子,仿佛“辩证”似的,其实是说,在道里,一切对立都消失了。原来所 有的对立都是人造的假象,比方说:怎么没有声音啊,其实是声音太大;怎么没有形象啊, 其实是形象太大;怎么我不认识啊,其实是名份太大,等等。在这种地方,谁要用“辩证法” 这个词,除了表明自己的有限性之外,毫无意义。
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28:1,3,5), 表明秉持大道的人,其行为超越了人间的辩证对立,所以结论是“大智不割”:大道的智能 是不可分割的,其本身无对立无分离,唯“一”而已。
老子更直接宣告:“受屈辱的,可得成全;受冤枉的,可得伸直;低洼的得充满,将残的得新生,缺乏的便获得,富有的便迷失......古人说`那受屈辱的必得成全',难道是虚构的吗”(22:1-5)?这是大道的作为。这使人想起耶稣的宣告:“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报告被俘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路14:18-19)。
正像在太阳光下,不分好人歹人;在雨水中,不分义人和不义的人(太5:45-48);凡住在道里的人,不平等就消失了,低的要平,高的也要平,少的不少,多的不多。
的确,在人间有爱就有恨,爱就是相对于恨而言的;有生就有死,生就是相对于死而言的;有善就有恶,善就是相对于恶而言的;有真就有假,真就是相对于假而言的;有光就有暗,光就是相对于暗而言的......人们对这些由自身有限性造成的对立现象已经习以为常,以致于误作真理。但在神道里面,这些辩证的“真理”就消失了。老子说:大道里只有光明,没有黑暗(14:3);只有生,没有死(6:1);只有善,没有恶(81:5);只有真,没有假(21:3);只有爱,没有恨(34:3)。耶稣异常“绝对”地说:“我就是世界的光”(约 8:12);“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 14:6);“信的人有永生”(约 6:47);“你们要常在我的爱里”(约 15:9);“神就是爱”(约一 4:8)。
入了神道的人,就是入了真、善、美的纯粹和一:真就是善,善就是美,美就是真。真正的信仰,就是进入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令人感到震惊,震惊得手足无措;感到圣洁,圣洁得无地自容;感到升华,不可抗拒的升华;感到恩典,五体投地的感恩。于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发生了:你的生命超越了表象世界,进入了宇宙的本质存在,处身于永恒之道的蔚蓝色之中。
注释:
1. 见37:1;48:2;34:4;63:4;47:2,等等。
2. 见36:2;40:1。
第四章:生命者说
第一节:大道自有生命
历史以来,在人本主义、学术主义的垄断下,老子之道被解说成无生命、无位格的自然本体,仿佛一团宇宙精气,一片原始烟云,或者一个人为的概念,完全不是高于人的生命智能,而是低于人的生命智能。这显然曲解了老子,既不合乎老子之道作为众妙之门、天地之根、万物之母的逻缉内涵,也不合乎《老子》五千言对大道的实际描述。
一、生命之道,一以贯之
打开《老子》,按顺序读下去,就可以发现大道的生命性,一目了然,一以贯之:
“万物之母”(1、52):儿女若有生命,赐给儿女生命、又保守儿女生命的母亲,却没有生命吗?
“众妙之门”(1):人类常称自己的生命和智能是宇宙中“最大”的奇妙,是自然进 化的“最高”成就。即便“如此”的话,不也是包含在“众妙之门”里吗?不也是出自那赐 生命智能的道吗?
“万物之宗”(4):我们这些短暂有限的芸芸众生尚且有生命有位格,那生养我们、 大能无穷、超乎我们感官智能的“祖宗、宗主”,反而没有生命位格吗?
“谷神不死”(6):永生不死的,反而没有生命吗?转瞬即逝的人若可称为有生命的, 那不死的神道反而没生命吗?永恒不是包含、且超越着一切短暂吗?
“天地之根”(6):苍穹之间如一粒灰尘的地球上,尚且有生命,何况那苍穹的根源 呢?若人体上的一个细胞有生命,生出它的人体反而没有生命吗?
“上天之道”(9):“大功成了,名份有了,自己便隐去”,有如此令世人望尘莫及 的大德行、大智能,世人岂可说,“他没有德行、没有智能”?
“夷希微”(14):令世人即使“看见了也不晓得”,即使“听见了也不明白”的这 一位,反而不如世人智能吗?
“敝而新成”(15):能使人“在雕敝死亡中得着新生”的道,岂不是又真又活、富 有生命吗?
“归根复命”(16):“回到本根便是平静安息,平静安息便是复归了真生命,复归 了真生命便是永恒”。这个生命的本根处,反而没有生命吗?
“没身不殆”(16):“人若归入道,可就长久了,即使肉身消失,依然平安无恙”。 赐给人长久生命、平安生命的这个道,反而没有生命吗?
“其名不去”(21):“从古到今,他的名字从不消失”。这一位有名份、有实在、 有真理、有信实、有恩德的自在者(Jehovah),岂没有生命智能呢?
“独立不改”(25):“独立自在,永不改变”。人类这样相对、依赖、短促的存在 物,尚且有生命,那无所傍依、独立运行、包含着人类在他里面的永恒自在者,反而没有生命吗?
“引万民归”(32):“道引导天下万民归向自己,就好象河川疏导诸水流向大海”。 引导人们归向他自己的,反而不如被引导者有生命有智能吗?难道诸水可以说大海不是水吗?
“爱养万物”(34):“大道弥漫,无所不在,周流左右。万物都是籍着他生的,他 却不自夸自诩。大功都是由他而来的,他却不彰明昭著。他爱抚滋养万物,却不以主宰自居”。 这样一个生养爱抚世界、谦卑自隐、名份伟大的道,竟没有生命位格吗?
“道之出口”(35)“大道出口成为言语,虽是平淡无味,看起来不起眼,听起来不 入耳,用起来却受益无穷”。这样以话语向人宣达自己的道,反而不如人有生命有智能吗?
“无所不为”(37):“道,通常看起来无所作为的样子,实际上没有一件事物不是 他成就的”。所有的事,包括人的生命智能,都是他成就的,他自己反而无生命无智能吗?
好了。以上是《老子》前37章的摘引,恕我不再一一列举下去。我想这已足够表明老 子之道又真又活的生命性了。
二、道格与人格
虽然老子之道人格化的程度不像《圣经》,然而老子多次称他为“母”(1,25,52,59),说 他有“信实”(21),有“恩德”(51,65),有“大能”(4,37),有“慈 爱”(34,67,81),有“权柄”(17),有“赏罚”(73,74),有“教化”(35,43), 有“公义”(77,79),有“生命”(16,52),有“赦罪”(62),有“拯救”(27,67), 等等。难道这还不是“那一位”全知、全能、全善者吗?
有人说,这只是老子用拟人化的方法描写自然之道而已。然而,如此多方面、如此真 切的拟人,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格吗?当然,严格说来,不是人格,乃是活生生的神格或 道格。道格远远高于人格,道的生命、智能、道德、意念,远远高过人的生命、智能、道德 、意念。这也许就是老子避免将大道过份人格化的考虑吧。
道格或神格,基督教神学称之为神的“位格”,包含着人格,却远远超越人格。
说道格超越人格,首先因他是“自在者”Jehovah。他不仅是自在者,又是全善、全 知、全能者,也是人类生命的赋予者:“生命在他里面,这生命就是人的光”(约 1:4); 回归他就叫“复命”,叫“袭常”:复归真命,承袭永恒(16:5)。
说道格包含人格,是说人格不可能在道格之外,而道格则理所当然地具有人格所具有 的一切特性,如知、情、意,等等。有一位学者说得好:“无限者(不论人们用什么名字称 谓他)只要真正是无限者和包容万有的奥秘,象征性地说来,他便有耳朵倾听,有眼睛观看” 1。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限的人类尚且如此,何况无限的神道呢?
道格包含着人格,就使得人可以接触他沟通他,亲切可信;又可以用一些拟人化的语 言称呼描述他,如老子用“母亲”、“恩德”、“慈爱”、“赦罪”等词,庄子用“造化者”, 《圣经》用“天父”、“主”、“拯救者”等名字。
道格远远超越着人格,又使得人不可能完全了解他认识他,而必须保持神秘感和敬畏 感。这样,单纯人格化地描写神道就不合适,不能表达神道远远超过人的博大、精微、深奥。 尤其是,任何可能导致偶像崇拜的描述,都不符合神道的无限、超越、自在等属性。
基督教,尤其是天主教,在其历史的演化过程中,从教义到仪式,有将神“过份人格 化”,或“完全拟人化”的倾向。天主教不仅以偶像表示圣父、圣母、圣子,而且设立教皇 等级系统代表天国,等于以人的有限性来代表神的无限性。宗教改革后,基督教在这方面的 情况好于天主教,但也有完全拟人化的趋势。信仰实践中,神格包含有人格的一面,往往掩 盖着其超越着人格的一面,以致于神成了过份人格化的神。英文将神的位格叫成Personality, 即人格。以此来区别“自然神论”,是很必要的,但将神过份人格化,则是大大地狭制、歪 曲了神,会严重混淆信仰与迷信。
当然,人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有限性之外,去认识描述无限者;事实上,当无限者将自 己启示给人时,人还会尽力使之有限化,如形象化、人格化、世界化,以便于人的理解和接 受。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人类本能倾向。教派之争肯定与此有关。无限的神只有一个,有限 的教派却很多。很多教派,乃至很多信仰者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格化了的上帝。 难怪有人误解说,上帝的形象是人想象出来的。这种误解与某些教派肆无忌惮的将神过份人 格化不无关系。将神过份人格化,就是将神有限化,非神化,其后果就像将神“自然化”一 样可怕。
老子在宣道时,赋予道一定的人格属性,却没有将他过份人格化。由于流行的宗教教 义将神过度人格化了,若以这些流行的教义为尺度来衡量老子,势必认为老子之道人格化的 还不够,缺乏“宗教信仰”的味道。这种批评是否正确呢?
当今的信仰者常说见神的面,可Jehovah对摩西说“人见我的面就不能存活”(出 33:20); 耶稣在世时,一面称神为父,一面说神是灵;他自己道成肉身,又超越肉身,说“肉身是无 益的”(约 6:63);老子论道,既有大量拟人化的语言,又大量使用了“绵绵、湛湛、恍 惚、弥漫、无象”等灵意的描绘。这些,对于我们全面理解神格对人格既包含又超越的关系, 理解人对神既可以认知、可以言说,又不可尽知、不可尽言的关系,是十分重要的。
三、为什么世人看不见道的生命
尽管老子反复使用拟人化的语言,说大道有生、有养、有信实、有名份、有大能、有 恩德、有慈爱、有权柄、有赏罚、有教化、有公义、有生命、有赦罪、有拯救等等,世人仍 然宁肯相信老子的道是一个不包含着生命位格的自然本体,这是为什么呢?
事情很简单:道的生命远远高于人的生命,以致于人在他之内压根儿觉察不出他的存 在,更何谈他的生命?亦即“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明”(41:6,7)。老子还直接 用人格化的语言说:“太上,下不知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17:1,3)!对 于神道常被世人“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的超越性存在,这是多么生动的说明啊!
在基督信仰中,神的生命在哪里可以看见呢?神的位格表现在哪里呢?在殿堂里吗? 在教义里吗?耶稣说:“拜父既不在山上,也不在耶路撒冷”(约 4:24),又说“神的国 就在你们心里”(路 17:21)。耶稣在教导门徒祷告和禁食时说:“不要叫人看出来,只叫 你暗中的父看见”(太6:6,18)。
让我们想象一个人肠道里的细菌。细菌自然是有生命的,它靠肠壁上的供应生存,它 适应里面的温度、湿度等条件,它在那里迅速地生养繁殖,转瞬间一代又一代,而肠道却仿 佛一个恒久的存在,是一块供养它的土地,是一种自然的、物质的存在。“我们的生命”, 细菌想,“和肠道相比尽管短暂,却是货真价实的生命,有智能吸收采纳肠道里的资源;而 肠道呢,除了偶尔有咕噜咕噜像地震、像天灾、又像陨石雨一般的事件外,一切都是有规律 的;我们凭着自己的智能,可以渐渐认识、适应、利用这些规律”。这些细菌因此而自豪!
在这个言不尽意的比喻中,细菌诚然是有生命的,但它们用自己的智能怎么能晓得远 远高于它们的人体的生命呢?怎么能真正洞察自己生命的本相呢?它们的生命与它们所寄居 的人体生命相比,实在是太有限了啊!
如果用人体上的细胞来比喻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便有另外一些方面的启发。细胞虽 也有生命,却根本不可能认识人的生命。细胞的价值、力量和命运,全在于顺从整个人体的 指令,与其合一,毫不分离。老子强调,人在道里面的柔弱顺从,就是最大的坚强有力,强 调“与道合一,毫不分离,专一柔顺,如同婴儿”(10:1-2)。《圣经》也说人的生命就在 道里头(约 1:4)等等。
老子庄子曾一再说,我们有幸被大道造化成人,又蒙听冥冥之中的启示,应当感恩不 尽。我们的眼睛看不见道,学问证不出道,绝不说明道不存在或无生命,也不说明人寻不着 道;不,凭心灵的信实,你可以经历他的信实;凭敬虔的心灵,你可以得享他赐的平安;在 完全的顺从中,你可以感觉到他的指引;在绝对的柔弱中,你可以领受到他的力量;在彻底 放弃你自己的聪明、知识、名利乃至生命时,你就可以得到他,进入长生久视之道(59:8), 永生不死之神(6:1)。
第二节:大道赐人生命
一、道生:母亲之恩德
道不仅自有生命,更是一切生命的母亲。老子在五十一章全面表达了这一思想:“万 物都是由道所生,又有恩德去蓄养,化育为物形,得势而成长。所以万物没有不敬畏大道, 没有不珍惜恩德的。大道的可敬和恩德的可贵,就在于他不是情动一时、令出一时,乃是自 然而然、永恒如此。所以说,道生出万物,又以恩德蓄养,使它们成长发育,给它们平安稳 定,对它们抚爱保护。然而,他这样创造养育却不强行占有,他这样无所不为却不自恃己功 ,他是万物之主却不任意宰制,这可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51:1-4)!
道是生命之母。老子共七次用“母”称呼大道,如“天地之母”(25:3),“万物之 母”(1:2),“创始之母”(52:1),“国度之母”(59:7),“得母”(52:5),“守 母”(52:3),“食母”(20:8)。老子又十几次用“生”来显明大道作为生命之母的名份和地位。
道是养育之母。万物由道而生,又受其恩养,各具其形,各从其类,各得其所。老子 说“唯有道,才能这样善于施予,又能成全”(41:7)。老子还直接以“爱”字来形容大 道的养育,说“大道爱养万物”(34:3)。
道是恩德之母。大道创生、爱养万物,却“不宰、不恃、不有、不居”(2:4;10:7;51:4), 即不任意宰割、不自恃其能、不强行占有、不自居其功。这里的意思是,大道不仅恩赐生命、 养育生命,而且赋予生命以自由。这是多么深广的恩德啊!老子四十四次使用“德”字,其 中多次用“玄德”:深不可测之德(10:7;51:4;65:4),“常德”:永恒不变之德(28:6), “上德”:至高无上之德(38:1),“孔德”:至大无比之德(21:1),“广德”:广大 无边之德(41:4),“建德”:刚健有力之德(41:4)等等,来描写大道的恩德。
道是尊贵之母。母的名份、母的爱养、母的恩德,自然使大道成为天上人间最最尊贵 的。“天下万物没有不尊敬大道、不珍贵其恩德的”(51:2)。“古人为什么重视道呢? 不就是因为在他里面,寻求就能得着,有罪可以赦免吗?所以大道是天下最尊贵的啊”(62:4)?
二、食母:从道得生命
老子显明各样生命都来自道。
天地万物与侯王的生命来自道:“古人所得的,是一,即道。天空得一而清虚,大地 得一而安稳,神只得一而显灵,江河得一而流水,万物得一而生长,王侯得一而天下归正。 推而言之:天空若不清虚,恐怕要裂开了;大地若不安稳,恐怕要塌陷了;神只若不显灵, 恐怕要消失了;江河若不流水,恐怕要干枯了;万物若不生长,恐怕要灭绝了;王侯不能使 天下归正,恐怕要跌倒了”(39:1-3)。老子在这里讲得清清楚楚,天地神只、江河万物、 王侯社稷,一切的一切,它们的生命力都在于道;离了道,都要灭绝、死亡、废弃。
鬼怪、神只、圣人的生命来自道:“以道来统辖天下时,鬼怪不作祟于人。不仅鬼怪 不作祟于人,神只也不伤害人。不仅神只不伤害人,圣人也不伤害人。这样,两相和好, 互不伤害,德与道就交汇融合,归入其源头了”(60:2-5)。可见,连灵界、圣界的生 命,也都在道的掌管之中。
天下社稷的命运也在于道:“天下有道的时候,最好的战马用来种地。天下无道的时 候,怀驹的母马也要上战场”(46:1);“用道来行使主权的人,不靠武力而称强天下”(30:1)。 老子在很多地方谈到大道入世、入理、入事的大能,充分显明了道的生命力之强、之广、之无所不包。
老子自己的生命也是来自道。老子曾在描述了世人的贪婪、骄傲、精明之后说:“唯 独我与众不同,把吃喝母亲(食母)看得高于一切”(20:7)。“食母”一词,历来众说纷 纭,有说“养母”者,有说“用母”者,有说“乳母”者,有说“守母”者。更有甚者,将“食” 字改为“德”字,说“食母”原本应作“德母”,而“德母”就是“得母” 1。为什么大家都 不愿意用这个“食”字呢?因为食母即吃喝母亲,听起来不合乎常情常理常道,近似于呓语。 可见人们还是习惯于用“常道”来理解老子,尽管老子一开篇就强调“道”不是“常道”。
看一段《圣经》的记载,就能明白“食母”的含义了:
耶稣说:“我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生命之粮,人若吃这粮,就必永远活着。我所赐的粮, 就是我的肉,为世人生命所赐的”。
犹太人彼此议论,说:“这个人怎能把他的肉给我们吃呢”?
耶稣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 在你们里面。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复活。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 血真是可喝的。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永活的父怎样差我来, 我又因父活着,照样,吃我的人也要因我活着”。
他的门徒中有好些人听见了,就说:“这话甚难,谁能听呢”?
耶稣心里知道门徒为这话议论,就对他们说:“这话是叫你们厌弃吗?倘若你们看见 人子升到他原来所在之处,怎么样呢?...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灵,就是生命”。(约6:51-63)
可见,学者们厌弃“食母”一词,情有可原,耶稣的门徒当年不也是厌弃这样的话吗?
吃喝上天赐下的生命之道,就如同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汁。老子用一个“食”字,维妙 维肖地点明了大道是又真又活的生命源泉。这个“食”字是任何别的字所不能替代的。
三、风箱:造化与进化
从一开始讨论大道的生命性,也许就有人想到:产生生命的东西不一定具有生命啊!产生智能的东西不一定具有智能啊!道虽是万物之母,却只是“根源”之意,不一定具有如人一般的生命智能啊!
当代国人深受“进化论”这一假说的影响。只有进化论,才敢如此大胆地假设,生命是从无生命中来,智能是从无智能中来,一切活物都是偶然地从死物中来。本来按照正常的理性,人们难以苟同这种思路。孟德斯鸠就说过:“有人说,我们所看见的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一种盲目的命运所产生出来的,这是极端荒谬的说法。如果说一个盲目的东西竟能产生'智能的存在物',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他说:“在没有智能的存在物之先,他们的存在就已经有了可能性”2。严格地说,不仅有了可能性,而且有了将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性的力量,即必然性。否则不管等多少时间,“智能的存在物”也不可能出现。那么,这个力量是什么?它为什么作用于可能性,使之成为现实性?对这一类无法回避的问题,进化论统统用“偶然性” 来搪塞敷衍。真正严肃的科学家,是不可能相信宇宙任凭偶然性来支配的;如果这样的话,一切规律和定则都靠不住,哪里还有“科学”可言?所以爱因斯坦说:“上帝不会掷骰子”;又说,凡是深入探究宇宙奥秘的人,看到它如此和谐,不能不想到上帝。
庄子曾把人比作金属,天地是冶炼的熔炉,老子则称天地为“风箱”。《圣经》多次比喻神是窑匠,人是泥巴,那么天地就是一个窑场了。一个金属或陶瓷的器皿成形后,若它有些“智能”,追溯探索自己的来源,自然发现自己原本在地里,只是石土,在漫长又漫长的时间中,“偶然地”落入了某种强力分离、混合、温度、湿度、压力、震荡等等条件中,从变湿或变软,到成块,到粗坯,到初形,到成形,又磨光、喷漆、加标签、装潢等等,一步一步地“演化”,直到成为今天这样“高级”的器皿。这样,器皿便对自己在被造中所经历的过程、条件、材料、工序等等,有了一些了解。然而,关于统掌这一切的“制造者”的智能,它怎么能“实证”地知道呢?电脑或汽车,若它自己反观生产流水线,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它“进化”的过程。然而真实的情况是:它是被人制造出来的!它不可能“实证地”知道这一点,因为它的制造者的生命和智能远远超越了它的“生命和智能”。被造物永远不可能把握造物者的智能。再高级的产品,也只是产品,不是设计生产者;产品越高级,只说明设计生产者越高超。同理,地球上有水、土、空气、阳光、植物、动物等等,时空中有过这样那样的“演化”过程,以致于出现了智能的人。这就像一个工厂有这样那样的条件、设备、时空运作,以致于出现了产品。“如果有一位创造主...他可能用科学无法知道的手段来创造人,也可能用一些方法过程,是人的科学研究可以略知一二的。但最重要的问题,是过程中含有的设计与目的性”(这是人永远无法知道的)3。我说,最重要的,是“有创造者”这个事实本身。这个事实无论如何已经被证明了:假定“进化论”的描述中有合理的成分,那么,“进化”的诸多必要条件的全面设置、过程的精确控制、可能性向现实性的转化、以及人类环境独具匠心的完备,等等,也证明了有更高的生命智能存在着。以色列的先知们和中国的老子庄子,将天地间比作造化者的冶炼熔炉、风箱或窑场,岂不正是通神的意念和异象!
进化论,乃至所有无神论的最后防线是理性能力。“没有任何理智可以查验到神明或设计性的力量”4。美国一批无神论学者发表的《人文主义宣言》说:“没有足够的证据使我们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5。请问,器皿能查验到窑匠吗?福特汽车能发现福特先生对它的发明吗?电脑能查验到它的设计者吗?若非神启示人,人的理性能力怎么能认识神呢?理性主义除非先证明人的理性是万能的,或者是宇宙中最高的智能,否则,它就没有权利评判全宇宙最奥秘的事,包括人在其中的出现与命运。
“不用理性能力,人类用什么来思考和交流呢?若用理性能力,又怎么能谈论超越理性能力的东西呢”?人身上有灵性,使人凭诚实感悟神的存在,接受神的启示。理性能力绝非人的唯一能力,也不是人的最高能力。拘泥于理性能力,正如老子所说,不仅不能、反而阻碍认识神道。所以先知们一再强调要谦卑虚己,超越世俗的知识,用心灵通神入道。当人的灵性复苏了,理性能力便回到它真实的位置,不再僭越了,即不再动辄评判它自己达不到的境界了。这时,理性能力不再是狡猾地服务于感性本能,或骄傲地沉溺于有限的自己,而是顺从与永恒相连的的灵性之光。此时的它,尽管仍然不能“实证”神道的存在,却可以抒发蒙福的感受,交流心灵的体验,传达神道的默示,捍卫信仰的神圣。这种对灵性的理性表达的有效性,取决于灵性的酥醒。这里用得上一句俗语:心有灵犀一点通。
注释:
1. 参见陈鼓应、扬家骆、任继愈等论老子的专着。
2. 《论法的精神》,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上卷,正文1-2页。
3. 詹腓力《审判达尔文》,中信出版社1994年版,137页。
4. 詹腓力《审判达尔文》,中信出版社1994年版,150页。
5. James Sire:“The Universe Next Door”. Intervassity press, IL 1988,P. 64.。
第三节:回归生命之道
一、人的生命在道里
让我们回到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句话对于理解老子的道至关重要,它表明,人类在生态、生命和价值三方面,都是“系统内”的存在:不是独立的,乃是有最大的依赖性;不是封闭的,乃是必须向地、天、道开放;不是自我立法的,乃是最没有“立法权”。
这个思想在生态领域的真理性,已经被科学所证明:“地心说”早已被抛弃了。这一思想在生命领域的真理性,似乎还没有引起科学界注意:人类生命仍被视为孤立的地球上一次偶然的产物。这一思想在价值领域的真理性,则动辄遭遇到最大的抵抗:人类的利益理所当然被视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价值准则,人类的智能理所当然被视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理性能力,人类的努力理所当然被视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自我拯救。
根据老子,不仅人的生态、而且人的生命和价值全在道里。若离了道,人的生命和价值就离了真实境况,而陷入荒谬虚幻;就离了不可须臾离开的法度,而陷入凶险;就离了永恒之根,而陷入短暂和死亡。
用科学术语说,一个要素,不仅它的“生态”位置,而且它的生命和价值,都存在于系统整体之内。离了系统的一个要素,离了机体的一个细胞,犹如离了祭坛的一个稻草狗,离了大海的一滴水,还有什么生命和价值呢?人离了地,不能存活;地离了天,不能存活;天离了道,不能存活。看起来人和道中间隔了“地与天”两层,但人是万物之灵,有造化者赐予的生命之气,本可以直接通神入道,承袭永恒。
耶稣曾生动地比喻说:他是真葡萄树,我们是树上的枝子,离了他就没有生命和价值,不能结果子,只能放在火里烧了(约15:1-6)。枝子的生命和价值与树连为一体、不可分割。若枝子闹独立性,自恃己能,只能是死。老子说,连着根的枝叶很柔弱,却是活的,一自恃其强可就死了。“所以坚强的,属于死亡;柔弱的,属于生命”(76:2-3)。耶稣一再说:凡爱惜自己生命、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将生命交给他的,就得生命到永远(太16:25;约12:25),这话乍一听很刺耳,含义是很深的。
二、世人失了真生命
老子说,世人被自己的私欲、智能和道德所迷惑,离了大道,失了真生命,处于死亡之中:“人一生出来,就进入了死亡过程。人以四肢九窍活着,人以四肢九窍死去,人以四肢九窍,将自己送到死地”(50:1)。为什么会这样?老子给出了三方面的理由。
世人对肉体世俗生命的贪婪导致生命的失丧。“...将自己送到死地。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世人太贪婪今生的享乐了”(50:2)。“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雅 1:15)。“贪得无厌的人必有大损害,囤积财富的人必有大失丧”(44:2)。
世人对自身能力的仗恃导致生命的失丧。老子曾三次说“不道早已”:不是出于道的,很快就会死亡;或译为:背离了永恒之道的,是早已注定要死亡了。什么叫不道呢?凡动刀兵,不求善果,逞强示壮的(30:1,3,5);凡自恃其强,偏行己路的(42:5);凡不认识永恒,凭血气行事的(55:5)。
世人对自己智能的自负导致生命的失丧:“敞开自以为是的感官,极尽你的聪明能事,你便终生不能得救了”(52:4)。
按照老子,人若随从肉体的私欲,沉溺今生的享受,自恃其智能之能、意志之刚、血气之强,这就是背离了大道,“不道早已”。
离了道的人啊,既然早已入了死,生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终不免陷于生活的荒诞、痛苦、空虚和死阴中。
三、生命的回归
此处仅举老子三章。
其一,第十六章,完整地揭示了生命回归的道理:“万物纷纭百态,都复归其本根。回到本根便是平静安息。平静安息便是复归了真生命。复归了真生命便是永恒。认识永恒便是光明。不认识永恒,就会任意妄为,后果凶险。认识了永恒,就能万事包容。万事包容,就能公义坦荡。公义坦荡,则为完全人。完全人,则与天同。与天同,就归入道了。归入道,可就长久了,即使肉身消失,依然平安无恙”(16:2-10)。老子说得多么好啊!人的本根处(根),有平静安息(静);平静安息处,有真生命(命);那真生命,属于永恒(常);那永恒处,充满光明(明)。约与老子同时代的以色列大先知以赛亚同样说:“你们得救在于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于平静安稳”(赛 30:15)。道的化身耶稣则直接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 11:28)。老子说:“圣人就是这样,一直善于拯救世人,无人被弃之不顾;一直善于挽救万物,无物被弃之不顾。这就叫承袭光明”(27:3-4)。老子说圣人“承袭光明”,因为道是人的生命之光;世人不认识这光(约1:4,10);不认识,就任意妄为,陷入黑暗凶险中;而只有回归于“根、静、命、常、明”的人,才能包容、公义、坦荡、完全、通天、入道、长久、平安、死而不亡!“死而不亡者,寿”(33:6)。
其二,第五十二章,以“归母”的比喻,恳切地劝诫世人回归生命之道:“世界有一个开始,那开始的,就是世界的母亲。既晓得有一位母亲,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儿子。既知道我们是儿子,就应当回归守候自己的母亲。这样,纵然身体消失,依旧安然无恙。塞住自以为通达的感官,关闭受惑于外物的门户,你就终身不会有劳苦愁烦。敞开自以为是的感官,极尽你的聪明能事,你便终生不能得救了。能见着精微便是明亮,能持守柔顺便是强壮。借着大道洒下的光亮,复归其光明之中,就不会留下身后的祸殃了。这就是承袭永恒的意思啊”(52:1-6)!
其三,第五十五章,用婴儿比喻回归生命之道的人:“道德之丰厚,就像赤裸的婴儿一样。毒虫不蛰他,猛兽不咬他,凶鸟不伤他。他的筋骨柔弱,却抓得牢握得紧。他不懂男女交合之事,生殖器却常硬朗,这是精气纯全的缘故啊!他终日哭叫而不哑,这是天然合和的缘故啊!认识天然合和便是永恒,认识永恒便是光明”(55:1-3)。
从上面三章中,可以读到老子一些重要的概念:“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用其光,复归其明,复归其根,复守其母,复命,复命曰常,袭常,袭明,道乃久,无遗身殃,没身不殆,终身不救,不道早已,妄作凶”。若把它们分类,可以看到:
第一,名词类,宣示那真实存在的:
1 明:“知常曰明,用其光、复归其明,袭明”:光明就是道本身,“在他之上不再有光明,在他之下不再有黑暗”(14:3)。圣人是世界的光(55:6;58:4) 1。
2 根、母、命:人的本根、母亲、真生命,就是道。
3 常:永恒。知道有一个永恒的生命(知常),承袭、得着永恒的生命(袭常),这 就是永生(曰常)。
第二,动词类,表明人当行、可行的:
4 知:知道天人合和(知和),知道永恒者(知常)。
5 复:复归、复守、复命,表明世人已背离了大道,要迷途知返。
6 袭:袭常,袭明,表明人本身没有永恒,没有光明。光明和永恒在道里,人可袭可得。
第三,形容词类,比较不同的后果:
7 祥、久:益生曰祥、终身不勤、没身不殆、道乃久、无遗身殃,说得是得道之人身心福详,直到肉体消失,依旧安然无恙,不会遗下祸殃。
8 凶、已:不知常、妄作、凶、终身不救、不道早已,说得是背道之人,自行其是,后果凶险,至死不能得到拯救,实际上早已就陷入死亡中了。
注释:
1. 约翰福音1:4-9;3:19-21;8:12;9:5;12:35,46等。
第五章:启示者说
第一节:老子秉受启示
一、什么是启示
“启示”(Reveal)一词,《圣经》希腊文原意是“将面罩掀开”,指上帝将自己展 示给人。后来基督教神学提炼出一般启示与特别启示的概念,尽管这两个概念并不见于《圣 经》,一般信徒们对此也不大在意,神学家们却喋喋不休地争论了一千多年,至今仍作为识 别信仰纯正与否的分水岭之一。我想起当年也有不少识别真假马克思主义的分水岭,每一个 都后果严重,碰不得的,于是今天我也不碰什么,只是按照中国话的一般含义来使用“启示” 一词。对中国人来说,启示就是“启发、开导”(《辞海》)。
启示与学问的路子正好相反。学问是无知的向有知的学习、求问,启示则是有知的向 无知的启发、诱导;追求学问是主动的,领受启示是被动的;学问摆明了人人可学,启示却 内含着并非人人能懂;善积学问者靠勤奋而充实,善得启示者靠谦卑而虚己;大学问在于才, 大启示在于灵;学问越积越浓,启示越得越淡;学问渊博到出口成章,启示精深到哑口无言; 有了大学问了不起,得了大启示就不见了......正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 至于无为”(48:1)。
老子笔下的道,凭人的智能学问是不能企及的,但道将自己启示给人,既是可能的, 又是必要的。
二、《老子》:神圣启示之作
为什么说《老子》不是人为的学问,乃是道的启示呢?
一就老子的原则来说。众所周知,他强调“拒绝学问,抛弃知识”,要“塞住通达的 感官,关闭认识的门户”,要“内心虚化到极点,持守安静到纯一”(19:1-2;52:4;16:1)。 这就是“虚”的状态:虚己、虚空、虚静,由虚而空,由空而静,最后达到“掏空自己、专 心倾听”的境界;如此,大道才会光临。相反,世人常常处于“为”的状态,为己身、为知 识、为德行,这就等于以自己的“有为”,与大道的启示无缘了。由此可见,老子之道不仅 不是人的学问,却要弃绝人的学问才能得着。这便是道的启示了。
二就老子的描述来说。大道之像、大道之实和大道之名,均不是人的理性和科学所能 触及的。比如他说大道空虚无形,却能力无穷,渊远深奥,是万物的祖宗,像是在众帝之先(4:1-3), 这种宏伟大胆的宣告,岂是做学问做得出来呢?这显然是属灵的异象。又如老子说“视之不 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14:1-2)。 既然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老子何以有见有闻有得呢?显然是老子秉受了大道的 启示。这样的例证还有很多。举凡老子谈及大道和圣人的风范、作为、本性、能力,语言那 样玄虚而又真切,态度那样谦卑而又确凿,使人不能不想到,老子一定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 那面罩背后的”真面目“。
三就老子的自述来说。他曾直接谈到自己的所见所闻均是来自大道。
二十一章,他在描述了大道是最高的道德境界、其中有真理有信实之后,接着便说: “从古到今,他的名字从不消失,好叫人们看到万物之父。我是怎么知道万物之父的情形呢? 就是由他而来”(31:4-5)。这无疑是考查老子思想来源的最确切的证据。
五十二章末五十三章初(本来相连,分章是后人的事),老子再一次肯定地说:“藉 着大道洒下的光亮,复归其光明之中,就不会留下身后的祸殃,就叫承袭永恒。这使我对大 道确信不疑,行于其中,唯恐偏失”(52:6;53:1)。可见老子是在大道的光明中确信大 道,在体悟了永恒后描写永恒。
五十四章,老子接着说,那完善者,即道,他建造的不能拔除,他保守的不会失落, 应当子子孙孙祭祀敬拜他,永不停息。若以此教化天下,恩德必遍天下;若以此观察天下, 则必知晓天下;“我从何知晓天下之事呢?就是从这里”(54:4)这表明老子对世界是“以 道观之”的:世上万事均取决于当事者与那完善者的关系。我们知道老子偶有议论世事,总 与常道常情常理相反,然而却言之凿凿、气势磅礴,谁欲反驳,已先自觉浅薄气馁了。这是 为什么?老子以上天大道为根据,以神圣启示为依托,根深蒂固,中气通天!
六十七章,老子用了“我的道(我道)”一语,行文不远处的七十章,又有“我的 话(吾言)”、“我所知(我知)”、“我所有(我者)”数语,直接宣告其言有根,其事 有主,世人不认识这根源这主人,故不能明道更不能行道,然而这愈发表明道是“真宝贝”。 老子暗示,这“真宝贝”是那位外表粗麻衣的“圣人”要带来人世的(70:1-4)。
在一篇五千多字的文章中,竟有这么多处,作者反复讲述自己“何以知”、“介然有 知”,又直接陈明自己的“根源、主人”,这是极不寻常的作法。再考虑到老子不断使用“吾 不知、孰知、不可名、强为之、强名之、恍惚、窈冥”等字眼,事情就很明显了:老子之道 来自超学问、超实证、超理性的神圣启示;道之出口,出自道也。
三、神圣启示的追溯
《圣经》上记述说,Jehovah以旅行者的身份,在幔利树旁向亚伯拉罕预告年迈的撒拉将为他生头胎儿子(创18)。向挪亚说话时,Jehovah用得是什么方式,《圣经》未提,只是叫他造方舟避过洪水,后又立了彩虹的约(创6-9)。自在者又在火中向摩西说话,叫他带以色列人出埃及(出3)。差不多与老子同时代的大先知以赛亚,在异象中听到神要他向百姓晓谕天旨,并多次宣告:列国都必见神的光,并有新名称呼神;远方的列国也要来就神(赛6;49;56;62等)。此外,先知但以理多次在梦中见到异象。保罗见到强光并听见耶稣的声音。彼得在幻象中领会了向外邦人传福音的神旨,等等。至于耶稣道成肉身直接入世,与其说是启示,不如径直说是道的“来到”、“表明”、“显现”(约1:11,18;14:9;16:28等)。
神学家Bavinck根据《圣经》的记述,说启示的方式,一是外在的客观方式,叫“显现”;另一种是内在的主观方式,叫“默感”1 这样说来,老子秉受启示的方式显然是后一种,是神道内在地显灵,而非外在地显形。所以老子的宣道是意念性、原理性的,而不像亚伯拉罕、挪亚和摩西那样,是针对一时一事的。事实就像以赛亚的宣告,这位远方的人不仅得着了自在者之光,而且以新名“道”2 来称呼宇宙中独一无二、永恒无限的自在者。
注释:
1. Herman Bavinck: Our Reasonable Faith,参考赵中辉译本,基督教改革宗翻译社1989 年版,51页。
2. 当时以色列人不用“道”称呼神,直到六、七百年以后,耶稣的门徒约翰才用这个概念。
第二节:道是启示之道
一、大道言语的启示
道可以成为启示之“言”。英文《圣经》中的“言”(The Word)在中文《圣经》里就是“道”。中文“道”字本身亦有“言”义,如“道可道”中第二个“道”字就是“言”的意思。神道即神言,神言即神道,这是“道”字的神奇玄妙之处。
老子讲到大道之言对人的光临:“大道出口成为言语,虽然平淡无味,看起来不起眼,听起来不入耳,用起来却受益无穷”(35:3)。
这句话至少有三层意思:1 大道可以成为话语来启示人;2 这些话语听起来纯朴、愚拙、不起眼、不入耳;3 但是,具有绝对真理的能力,永恒不尽。
老子又直接谈到世人对大道之言的反应:“优秀的人听了道之后,勤勉地遵行。一般的人听了道之后,似懂非懂、若有若无的样子。俗陋的人听了道之后,大声嘲笑。若不被这种人嘲笑,那还叫道吗?所以《建言书》上说:道是光明的,世人却以为暗昧。在道里长进,却似乎是颓废。在道里有平安,看起来却像是艰难”(41:1-2)。
这里也包含着三点:1 道的启示是可以被人闻听接受的;2 但只有少数人能明白并实行;大部分人置若罔闻,即“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的意思;而“下士”甚至嘲笑讥讽;3 然而道里确有光明、有平安、有长进,是背道的世人看不见的。
耶稣有一个“撒种”的比喻,讲的也是上天的启示与世人的反应:
耶稣说:“有一个撒种的出去撒种。撒的时候,有落在路旁的,飞鸟来吃尽了。有落在土浅石头地上的,土既不深,发苗最快,日头出来一晒,因为没有根,就枯干了。有落在荆棘丛里的,荆棘长起来,把它挤住了。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结果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
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对众人讲话,为什么用比喻呢”?
耶稣回答说:“在他们身上,正应了以赛亚的预言,说:`你们听是要听见,却不明白;看是要看见,却不晓得;因为这百姓被油蒙了心,耳朵发沉,眼睛闭着;倘若眼睛看见,耳朵听见,心里明白,回转过来,我就医治他们'。
但你们的眼睛是有福的,因为看见了;你们的耳朵也是有福的,因为听见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从前有许多先知和义人,要看你们所看的,却没有看见;要听你们所听的,却没有听见。所以,你们当听这撒种的比喻:
凡听见天国的道理不明白的,就是那恶者来,把撒在他心里的种子夺了去;这就是撒在路旁的了。撒在石头地上的,就是人听了道,当下欢喜领受,只因心里没有根,不过是暂时的,及至为道遭了患难,或是受了逼迫,立刻就跌倒了。撒在荆棘丛里的,就是人听了道,后来有世上的思虑,钱财的迷惑,把道挤住了,不能结果实。撒在好地上的,就是人听道明白了,后来结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太13:3-23)。
毋须多言,耶稣的比喻和老子的宣示,维妙维肖,如出一辙。
二、大道无言的启示
大道透过其奇妙作为给人一种“无言的启示”,即老子所谓“不言之教”:
“天下最柔弱的,驾御、驰骋于天下最坚强的。没有实体的,进入没有空隙的。我由此便知道无为的益处。这种无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人能得着啊”(35:1-3)!
“圣人从事的事业,是排除一切人为努力的事业;圣人施行的教化,是超乎一切言语之外的教化”(2:3)。
“上天的道,...在无言无语中应答自如,在不期然时而至”(73:3)。
“从古到今,他的名字从不消失,好叫人们看到万物之父”(21:4)。
这种“无言的启示”,类似神学家所谓“一般启示”或“自然启示”。如诗人所唱: “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一天又一天,他发出言语;一夜又一夜,他传出知识。无言又无语,也无声音可听,他的话语却通达天下,他的声音却传遍地极”(诗19:1-4)。这种无言、无语、无声音的言语声音,也就是老子所谓“无言的教化”。
加尔文说:“神在宇宙各部分的创造中表现了自己,又每天向众人显现,叫他们睁开眼睛没有看不见他的。他的本体真是无法了解,完全超乎人的感官思想。但他却已把他的荣光,像印记一般清清楚楚地表现在他的一切工作上,再下愚也不能托词无知而自恕” 1。
神道无言的启示,比起他有言的启示,更难于为世人所领受,这一点,大概是加尔文所忽略的。
三、入道所获之启示
无论大道有言或无言的启示,只有入道之人才能领悟。耶稣在世时曾对门徒们说:“真 理的圣灵,乃世人不能接受的,因为不见他,也不认识他。你们却认识他,因他常与你们同 在,也要在你们里面...他要引导你们进入一切的真理”(约15:17;16:13)。老子也说入 道之人可以通古晓今,见始知末:“秉持上古之道,可以把握当今万有,并知道其始末由来 ,这就是大道的要领了”(14:7)。由于进入了绝对真理的王国,“不出家门便可知天下, 不望窗外便可见天道。所以圣人不必经历便知道,不必看见就明白,不必努力而成就”(47:1)老 子又说“真懂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不真懂”(81:3)。意即只要入了道,回到了生命的本 根,就超越了人间一切的学问。的确,直接认识了宇宙人生的造化者,不就比认识再多宇宙人 生的现象,懂得更多吗?抓住了天地万物的根本,不就比积累再多天地万物的表象,懂得更 多吗?所以《圣经》上说:“敬畏Jehovah,是智能的开端;认识至圣者,便是聪明”(箴 9:10)。
四、从箴言看启示之道
老子五千言中不少箴言广为流传,老幼上口,成了为人处世、修身养性的妙诀。然而未 得其道,能明其言吗?让我们试着分析其中几个。
“柔弱胜刚强”(36:2)。这句话几乎成了一种权术的语言,即所谓“以柔克刚”之 类。其实,若非道的介入,世上的弱就是弱,岂能胜强?若非道的大能,世上岂有柔弱胜刚 强的道理?奥妙在于,谦卑柔弱的人能得道,得道了就有通天的力量与福佑,以致于“无死 地”(50:4);而自刚自强则为不道,“不道早已”(30:5)、“不得其死”(42:5)。 离了道的世人模仿此话,以为权术,是毫无意义的。正如老子所说:“这个柔弱胜刚强的道 理,天下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能实行的”。
“无为而无不为”(48:2)。这句话人们很熟悉,却常视为一种消极处世哲学,至多 作为万般无奈之时的自慰之言。老子却是说一个人虚己又虚己(“损之又损”),达到无为 的境界,以致于完全入道顺道,与道合一,便“无不为”了。这正应了耶稣的那句话:“在 人有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太 19:26)。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56:1)。这不是讲一种治学修身之术,乃是说入道之人会 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约伯在听到神的话语时说:“我是卑贱的,我用 什么回答你呢?只好用手捂口”(伯 40:4)。摩西在何烈山上听到Jehovah的声音,就蒙上 脸,怕见神(出 3:6)。老子见到大道的异象,在寥寥五千言中,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我不知道啊,勉强啊,谁知道呢,恍惚啊,多言数穷啊,辞不达意啊,等等。由于老子知了 “道”,便不敢多言;所以老子便知道,那信口开河、学识渊博的,一定是不知“道”了。
“治大国,若烹小鲜”(60:1)。这句话作为治国为政之术常在官场传扬,似乎是说 小心谨慎、不轻举妄动。此意差矣!紧接着这句话老子说得是:“以道莅天下”(让大道来 统管天下),则鬼怪、神祁、圣界都会与人和好,相安无事,大德彰显。老子又说过“天下 有道,最好的战马用来耕地;天下无道,怀驹的母马也要上战场”(46:1),都是强调以道 治国,方能无为而治。试想一下,若天下失了道,皇帝的“无为”怎么能导致天下“大治”呢?
“不敢为天下先”(67:2)。此话也成了谋略,即“枪打出头鸟、以退为进”之意。 老子说得却是“不在这世上争强好胜”,因为这是一个“失道”的世代(53:3),人人自私 自利,自满自得,斤斤计较(20:2,4,5)。“有占先前行的,就有尾追不舍的;有哈暖气 的,就有吹冷风的;有促其强盛的,就有令其衰弱的;有承载的,就有颠覆的”(29:3)。 唯独老子与众不同,把吃喝母亲(食母)看得高于一切(20:7)。《圣经》说“不要效法这 个世界”(罗 12:2),即此意。
“抗兵相若,哀兵胜矣”(69:3)。后来简化成“哀兵必胜”,于是烘托宣染受辱悲 哀的气氛,也成了战前动员的一种策略。老子在此话之前说的是:“我不敢主动地举兵伐人, 而只是被动地起兵自卫;我不敢冒犯人家一寸,而宁肯自己退避一尺。这样,就不用列队, 不必赤臂,不需武器,因为天下没有敌人了”(69:1-2)。可见真正的哀者,是指被欺负被 攻击的自卫者,是不张狂不恃强的人。这样的人可以得着道的帮助。因为“神阻挡骄傲的人, 赐恩给谦卑的人”(箴 3:34)。耶稣说:“你们哀哭的人有福了,因为你们将喜笑”(路 6:21)。 这是神道的公义所在,否则这个世界就完全变成专横跋扈、恃强凌弱者的乐园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73:4)。如今已是成语,却没有多少人真正相信了。老子 相信这句话,是因他看到了大道的全善全能、赏罚分明,终究超越于人间司法系统之上。显 然,这句话只有在信仰中才是可信的。老子说“常有司杀者杀”(74:3):冥冥永恒中有一 位主宰生杀予夺的;正如《圣经》说“暗中的父”在察看世人的作为。这是“天网恢恢,疏 而不失”这个成语的真正内涵所在。
上述一类的箴言,在《老子》中还有很多。这些箴言“非常道、非常情、非常识”, 均有深不可测之根。它们来自道的启示,也非得在道里才能领悟其深意。离了道,仅视作世 俗人生格言,就浅陋不堪,或走形变样,乃至觉得怪诞,更不用说行出来了。
《圣经》中有一卷书叫《箴言》,是所罗门王中年时写的。里面也有不少话,看起来 与孔子、墨子、苏格拉底很相似。但《箴言》的根深得通天。“敬畏Jehovah,是智能的开端; 认识至圣者,便是聪明”,这话便在《箴言》里。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人所行的,在自己 眼中都看为正,唯有Jehovah衡量人心”(箴 21:2)。
第三节:三位一体的启示者
一、“三位一体”的由来
在基督教神学中,“三位一体”是个重要的概念。然而不管对世俗人还是对神学家, “三位一体”都是个谜。
《圣经》上没有出现过“三位一体”这个词,但充满了圣父(上帝)、圣子(耶稣)和圣灵的同一关系。耶稣及其门徒离世后,从公元二世纪开始,展开了关于“三位一体”的无休无止的争论。传统的“三位一体”论在公元325年的奈西亚会议,和381年的康士坦丁堡大会上,分别被西、东方教会确立。但直到今天,争论并没有解决,不过大家都感到厌倦罢了。
最早引起“三位一体”争论的焦点,是耶稣的定性定位。耶稣在世时,宣称他是神子,又说他是人子;是永远与父同在的,又说是父所生的;说凡是父的就是他的,又说有些事只有父才知道;说他与父是一体的,又说神啊,你为什么离弃我?等等。这就引起了不同的猜测。
正统的说法是:上帝、耶稣、圣灵,都是自有永有的,他们就是同一个神,却各有位格(Personality)。至于他们各自的功能、交流、分工,以及如何成为同一个,这些问题仍有诸多的分歧。
我毫无兴趣卷入、也没有兴趣详加介绍这些争论。我只是提出老子和庄子的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如何,也由各位看官自己去体认。
二、名、实、像三合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话,是老子留下的一个谜,引起了诸多的猜测。庄子曾论“一、二、三”说:“既然是`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然而,既然称之为`一'了,岂不是已经说出口了吗?这个`一',与我们对它的言说,就是`二'了。`二',再加上`一'原本的存在,就是`三'。所以从无到有,到`三'为止”.。 庄子讲了三个 “一”:第一个“一”,是展示给我们的“一”的表像,由此我们知道它是“一”。第二个 “一”,是我们对这个表像的言说,就是作为概念的“一”。第三个“一”,是我们根据这表像和概念,知道有一个即使不展现给我们、不被我们言说、它仍然存在的“一”,即一之“实体”。
第一,庄子说“从无到有止于三”是什么意思呢?原来,从一到三,是一个“启示” 的过程,对人来说,就是一个“被启示”的过程。
比方说一个人(或任何一个有生命有位格的存在)要将自己“启示”给不认识自己的人。在他“启示”之前,他已是真实的存在了(实)。当他走到那些陌生人面前,就对他们说:“我叫李华”(名)。于是陌生人就注意到他,并且看到了他的面目形体(像)。
道在没有创造万物和启示人类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实):太初有道,万物之母,神的灵在运行。但那时我们不知道他,没有概念,无所谓展现。他造了万物和人之后,人才称呼他“神”(名),亚当夏娃也知其灵面(像:无像之像)。后来人背逆了神,被撵出了伊甸园,便不得再见其灵面。但人类仍知其名,各民族各时代的人都有呼喊。
第二,没有像,人就不能真正认识他的名与实。对李华这个人,若不见他,就没有办法真正认识他。若只知名不知像,还极有可能认错了对象。宗教若走偏路,根源大多在此。耶稣来世就是将神的灵像让人看。《圣经》反复见证耶稣是“神本体的真像”(来 1:3),“基督(耶稣)本是神的像”(林后 4:4),“爱子(耶稣)是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西 1:15), “从来没有人见过神,只有在他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约 1:18),等等。
就道对人的启示来说,可见名、实、像三者缺一不可。在“实”已自在,“名”已风闻(伯 42:5)的情况下,“像”的展现就是关键了。所以耶稣在世上曾说出“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 14:6)这样绝对的话。
第三,“三位一体”(暂且借用这个神学术语)是一个启示的真理,绝非认识的真理。认识,是人去寻找对象,有盲目性。犹如一个陌生人去找李华,他已经知道了李华这个名字,也许知道李华的一些作为,却没有见过他的“像”──去认识,就意谓着还不认识,就意味着盲目打听,询问,道听途说,猜测,判断,等等,结果都不足以证明李华是谁。唯有当一个人站在面前说“我就是李华”时,事情才完成了。这时李华的存在(实)、名字(名)、相貌(像),就合而为一了。认识过程必须超出单纯的认识,才能真正完成;最后一步,必是“启示”:李华向希望认识他的人亲自证实他就是李华。所以没有启示就没有绝对真理。单纯的认识只产生相对真理──这正是人间学问迄今为止的状况。
概括的说,绝对的真理,必须是名实像“三位一体”的;一个“三位一体”的实现,必须由启示来完成。
第四,道本身当然是完全的“一”,是“一位一体”。就象李华,就是一个完整的李华;他的名、实、像,是向人展现时的三个方面;不这样展现,人就不能认识他。
耶稣入世正是道的像,以道之名来展示道之实的一个“人的形态”。所以当这个向人类的特别展示要结束时,道的“实”和“名”一时间便离开了这个“人的形态”,他就仅仅是人子的身份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人类的罪,血淋淋死在十字架上!这就是为什么耶稣那时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可 15:34)?永恒之神若不离开他,他怎么能死呢?若是神做戏假死给人看,人又有什么可感动的呢?耶稣既是神子又是人子;作为人子的耶稣的确死了;作为神子的耶稣,则通过他的言行、神迹和复活,已将神的真像留在了人间迄今已十八亿人的心灵中。所以耶稣最后一句话是:“成了”(约 19:30)。
三、老子谈“名、实、像”
依据庄子,我对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翻译如下:“道先于万物而自在,这是他的实在,称为一。道被言说为道,这是他的名份,称为二。道的实在,能被言说为道的名份,是因他的表象,称为三。三而一的道生养了万物”。在《老子》全文中,有许多地方支持这样的翻译。
关于名。老子一开始就指出道的名不是一般的名:“道可以说,但不是通常所说的道;名可以起,但不是通常所起的名”(1:1)。后来又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姑且写作`道',勉强起个名字叫`大'”(25:4)。老子说他的名永存不去,以便引导世人认识他:“从古到今,他的名字从不消失,好叫人们看到万物之父”(21:4)。然而他的名常被世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象是隐而不显:“大功成了,名份有了,自己却隐去”(9:5);“道常不显露其名份”(32:1);“道的名份常常隐秘不显”(41:7),等等。
关于实。老子说:“在产生天地之前,有一个混然一体的存在”(25:1)。《圣经》开篇说得是:“起初,神创造天地......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创1:1-2)。老子所说的“存在物”是否就是神的灵?按老子的描写,道作为一个实在,完全是恍恍惚惚的。恍惚之中有形象,恍惚之中有实在。在他的深远幽暗中,有一个精神存在着。这个精神至真至切,充满了信实(21:2-3)。这不正是一种灵性的感受吗?老子又说:“道,空虚无形,其大能却无穷无尽,渊远深奥啊,像是万物的祖宗......你能在幽幽之中,看到他那似有似无的存在”(4:1-3)。再请看:“幽悠无形之神,永生不死,是宇宙最深远的母体。这个母体的门户,便是天地的根源。冥冥之中,似非而是,延绵不绝,用之不尽”(6:1-3)。这类描写显然是指非物之物、无像之像的灵(14:5),即道的实体。
关于像。老子谓道“无像之像”(14),又说“其中有像”(21),实乃“大像无形”也(41)。
有一次,老子展示过道的纯粹光明之像:“在他之上不再有光明,在他之下不再有黑暗。难以言说的无限延绵啊,又复归于空虚无物。他是没有状态的状态,没有形象的形象,叫做恍惚。迎面观察,看不见他的先头;追踪探索,抓不着他的尾迹”(14:3-6)。
又有一次,老子竟说:“秉持大道之像者,普天下都前往归向他。普天下都前往归向他,也不会互相妨害,反而得享安息、平安、太平”(35:1)。大道之像来到天下,吸引世人归向他,且赐福给归向他的人!古今中外,有过如此之事吗?请看大先知以赛亚预言耶稣的话:“你素不认识的国民,你也必召来;素不认识你的国民,也必向你奔跑,都因Jehovah你的神,以色列的圣者,因为他已经荣耀你”(赛 55:5)。老子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即26章中29次描述了一位化道于人间的“圣人”;以赛亚也在约三分之一的篇幅中预言了上述那位 “以色列的圣者”,说“以色列要发芽开花,他的果实必充满世界”(赛 27:6)。
关于名、实、像三者的关系。二十一章将名、实、像三者都提了出来:老子在一种灵界状态中,看到恍恍惚惚中有“像”,有“实”,深远幽暗中有精、有真、又有信,接着又说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二十五章中名、实、像也都有:“有物混成”是实,“寂兮寥兮”是像,“母、道、大”都是其名.。尽管老子很谦卑地说,道之实不是很清楚(恍惚、夷希微),道之名不是很确切(吾不知其名),道之像亦模糊与预设(圣人、执大像者),然老子确实从大道里得着了“名实像”三合一的启示。
奇妙得很,当老子在第四十二章讲完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后,余下的39章再也没有展示过名、实、像的关系,甚至不再出现“像”字,不再出现“名”,也不再以“物”来描述大道之“实”。似乎这个“一、二、三”之论,就是对大道作为人类启示者的一个总结了。
注释:
1. 《齐物论》: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
2. 只因老子自称不知其名。
第六章:公义者说
第一节:道是全然圣洁
老子笔下的道,不仅有生命、有启示,而且有情义、有德行。大道全善之德性,一是圣洁,二是慈爱,三是公义。
一、正面的描述
第一,全然圣洁,便是全然无私,因一切罪过都是由私欲而来的(雅 1:15)。
自私,是有限性的表现。人自私其命,只因死是人的必然,人生时日无多。人自私其财,只因贫穷是人的本相,赤条条空来空去。人重私情,只因空虚孤独的心灵需要安慰。人有私欲,只因人渺小可怜,不能不自顾其身。
老子认为,人有限,所以自私;人自私,所以失其私。大道无限,所以无私;他无私,所以成其私:“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因为它不自贪自益其生,所以能长生。同理,圣人把自己置于最后,他反而在前;把自身置之度外,他反而存活。这不正是由于他不自私,反而成全了他的私吗”(7:1-3)?“圣人从来不为自己积攒什么:既然一切都为了世人,自己就愈发实在了;既然一切都给了世人,自己就愈发丰富了。上天的道,有利于天下,而不是加害于天下。圣人的道,是为了世人,而不是与世人相争”(81:4-5)。
第二,大道及其化身“圣人”,自身无私无邪,全然圣洁,却并非以此来苛求世人,乃是存善良、宽容、忍耐之心:
“圣人行为方正,却不以此审判别人;心思锐利,却不因此伤害别人;品性绢直而不放肆;明亮如光却不炫耀”(58:4)。“圣人掌握着欠债的存根,却不索取偿还。有德之人明潦欠债而已,并不追讨;无德之人却是苛取搜刮,珠镏必较”(79:2)。
第三,道的无私圣洁,又表现为谦卑自隐,从不自诩,终不为大,称得上“玄德”:
“大功成了,名份有了,自己便隐去,这正是上天之道”(9:5)。
“那创造并养育这个世界的,他创造养育并不强行占有,他无所不为却不自恃其能,他是万物之主而不任意宰制。这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10:7)。
“他兴起万物却不自以为大,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施予而不自恃其能,成了也不自居其功。他不自居其功,其功却永恒不灭”(2:4-5)。
第四,大道无私圣洁,以致于甘处屈辱卑下:
“至高的道德却好象幽谷低下,极大的荣耀却好象受了侮辱,宽广之德却被视若不足,刚健之德视若苟且,实在的真理视若虚无”(41:3-4)。
“那为国受辱的,就是社稷之主;那为国受难的,就是天下之王”(78:3)。
老子又用水比喻说:“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它处身于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跟道很相近”(8:1-2)。
二、光明的比喻
光明,是圣洁的表象。
老子说,大道本身是完全的光明:“在他之上不再有光明,在他之下不再有黑暗”(14:3)。
然而世人却不认识大道的光明:“道是光明的,世人却以为暗昧。在道里长进,却似乎是颓废。在道里有平安,看起来却像是艰难”(41:2)。
认识了永恒之道的人,就进入了光明:“认识永恒便是光明。不认识永恒,就会任意妄为,后果凶险”(16:6-7)。“认识天然合和便是永恒,认识永恒便是光明”(55:3)。
圣人承袭光明,照亮世人:“圣人就是这样一直善于拯救世人,无人被弃之不顾;一直善于挽救万物,无物被弃之不顾。这就叫承袭光明,传递光照”(27:3-4)。
藉圣人之光,便得以进入光明的国度:“借着大道洒下的光亮,复归其光明之中,就不会留下身后的祸殃了。这就是得着永恒的意思”(52:6)。
三、世界的比照
通常,人若在这个世界中张扬美善,避斥丑恶,便是高风亮节了。老子却指出,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美善:“本来正常的,又变得荒诞。以为良善的,又成为邪恶。这种现象令人迷惑不解,已经很深很久了”(58:3)。老子问到:“世界上的善良与邪恶,两者的差别在哪里”(20:1)?
这个世界上不仅没有真正的美善,连对美善的追求,也变成丑恶了:“天下的人都知道以美为美,这就是丑了。都知道以善为善,这就是恶了”(2:1)。的确,如果人们都处心积虑、你争我夺地占有美,享受美,那么求美不就是一桩丑行吗?如果人们以行善为手段彰显自己,胜过别人,那么行善不就是一桩恶行吗?
老子如此犀利彻底地否定人间的美善,是因他在道里看见了一个绝对美善的境界。相形之下,人间万事万务之相对、短暂、有限的本相,就暴露无疑了:其美也是丑,其善也是恶。所以老子说人间值得骄傲的东西,从道的眼光来看,就像多余的饭,累赘的事,只会让人厌恶,有道的人不会看重的(24:4)。
这样,老子就排除了大道之外一切道德的真实性。他说:“最高的道德形态,是彻底顺从道”(21:1)。“道德高尚的人,不必以道德诫命来自律,因为他内心自有道德。道德低下的人,需要恪守道德诫命,因为他内心没有道德......所以,丧失了大道,这才强调道德”(38:1,5)。
老子这种“绝仁弃义、唯道是从”的态度,几乎与人类一切道德说教和宗教信仰格格不入,唯与《圣经》不谋而合。诗人写道:“Jehovah从天上垂看世人,没有行善的,连一个也没有”(诗14:2-3)。以赛亚说,人间“所有的义都像污秽的衣服”(赛 64:4)。“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罗 3:23)。
《圣经》说,人得救不是用“立功”的办法,而是靠“信神”;老子说的是,不能用 “有为”的办法,乃是靠“从道”。共同的含义是:抛弃以色列法利赛人的律法主义和中国儒家的道德主义,承认凭人的肮脏不堪自救,承认唯有神道是圣洁的拯救。希伯来文称此为 “与世界分开来,归向神圣者”,中文译成“分别为圣”。
第二节:道是无比慈爱
一、普世之爱
老子在行文中,处处展示出大道无所不至之爱,亦表露出他的感恩戴德之情:
“道生出万物,又以恩德去蓄养,使它们成长发育,给它们平安稳定,对它们抚爱保护......真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51:4)。
“万物都是籍着他生的......大功都是由他而来的......他爱抚滋养万物......”(34:2-3)。
这样的描述还有不少。读着这些话,便使人想起东方的慈母。她生产、养育、疼爱、教化儿女,无微不至,沤心沥血,完全是出于自然本性,全无宰制、强占、自恃和功利之心,所以你若说个“谢”字,母亲反倒奇怪、不安、甚至生气了。不是吗?“大道的可敬,其恩德的可贵,就在于他不是情动一时,令出一时,乃是自然而然,永恒如此”(51:3)。
慈母对儿女们的爱是没有偏袒的,即所谓“十个指头都连着心”。大道对人类的慈爱也是如此:“天地相和,降下甘露,无人分配,自然均匀”(32:3);“大道是万物之主,是善人的宝贝,也是罪人的中保”(62:1);圣人“对良善的人,以良善待他;不良善的人,也以良善待他,从而结出良善的果子。信实的人,以信实待他;不信实的人,也以信实待他,从而结出信实的果子”(49:2-3)。
耶稣说:“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太5:43-45)。
如此,天下就没有什么人是神道不爱惜不挽救的:“圣人就是这样一直善于拯救世人,无人被弃之不顾”(27:3-4)。
这便是普世之爱的大光;“这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 1:9)。
二、心灵之爱
老子弃绝世上的名利、财富,也弃绝世俗的学问、道德,甚至弃绝头脑的智能、理性,还剩下什么东西被老子所持守呢?
只剩下一颗谦卑的心:“内心虚化到极点,持守安静到纯一,就能在万物的篷蓬勃勃中,看出其来龙去脉。万物纷纭百态,都复归其本根。回到本根就叫平静安息。平静安息便是复归真生命。复归真生命便是永恒”(16:1-5)。
老子如此强调平安(夷41:2)、安静(静16:3)、安息平静太平(安平泰35:1),乃因世人所追逐的名利、知识、德行等,并非人的真生命,只是在应和这个世界,只是虚幻不实的东西,所以苦也不安,乐也不安,得也不安,失也不安,生也不安,死也不安,安也不安,不安也不安。
老子说:“缤纷的色彩使人眼睛昏花,变幻的音响使人耳朵发聋,丰腴的美食使人口味败坏,驰骋打猎令人心意狂荡,珍奇财宝令人行为不轨。所以圣人掌管万民,是给他们内在的充实,不是给他们外在的愉悦”(12:1-2)。
“圣人”之治,治于心灵。这显然是爱世人,而不是害世人。他比“油蒙了心、智晕了头”的世人,更懂得世人真正需要什么,就好比父母比孩子更懂得什么对孩子好。“圣人” 知道:“不崇尚贤能之辈,方能使世人停止争斗。不看重珍奇财宝,方能使世人不去偷窃。不诱发邪情私欲,方能使世人平静安稳。所以,圣人掌管万民,是使他们心里谦卑,腹里饱足,血气淡化,筋骨强壮。人们常常处于不求知、无所欲的状态,那么,即使有卖弄智能的人,也不能胡作非为了”(3:1-5)。
沉溺于邪情私欲、智能贤能和财富得失中的世人,恐怕一时难以领会神道如此这般的大爱,甚至以为愚腐。世人背离大道已经很久了,此时尤甚。但那些愿意得享平安的人,并非得不着,老子说,“凡认同道的人,道就悦纳他”(23:4)。当痛苦、失意、绝望乃至死亡来临时,人们也许会定一定神,安静下来,咀嚼一番神道美善的旨意。
三、爱是至宝
老子说:“我有三件宝贝,持守不渝。一是慈爱,二是俭朴,三是不敢在这世上争强好胜,为人之先。慈爱才能勇敢,俭朴才能扩增,不与人争强好胜,才能成大器。当今之人,失了慈爱只剩下勇敢,失了俭朴只追求扩增,失了谦卑只顾去抢先,离死亡不远了!慈爱,用它来征战就胜利,用它来退守必坚固。上天要拯救的,必以慈爱来护卫保守”(67:2-5)。
三件宝贝中,为首的是慈爱。有了慈爱才有真正的勇敢,像母亲保护怀里的婴儿,像母鸡保护翅膀下的小鸡。不是出于慈爱之心的勇敢,就是争强好胜,这种不道的行为,离死亡就不远了。以慈爱去战,则胜;以慈爱去守,则固。
有人要求耶稣概括神的全部律法,耶稣的回答就是“爱”:爱神爱人(太22:34-40)。
正如老子将慈爱视为“三宝”之首,《圣经》上亦说:“如今长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林前 13:13)。
第三节:道的绝对公义
道的圣洁与慈爱,必然展现为信实与公义。
一、至高的掌权者、立法者、司杀者
道是至高的掌权者。他是如此之高,以致于人们难以觉察:“至高至善的掌权者,人们仿佛感觉不到其存在。次一等的,赢得人们的亲近赞誉。再次的,使人们畏惧害怕。更次的,遭人们侮慢轻蔑。信实不足,才有不信。悠悠然大道之行,无须发号施令,大功告成之后,百姓都视之为自然而然的事,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啊”(17;1-3)。人们对大道的作为无所察觉,常视之为“自然”。老子揭示说,人们不察觉,并非说明大道不存在,恰恰相反,正说明他是至高至善的“太上”。他不像低一等的掌权者,如天,被人们感觉到而受尊敬。他也不像再次一等的掌权者,如地,直接钳制人们而令人惧怕。他更不像最低的掌权者,即人,习惯于发号施令,常遭到轻蔑。
道是至高的立法者。或者说,道就是至高法本身:“人以地为法度,地以天为法度,天以道为法度,道以自己为法度”(25:7)。地给人立法,天给地立法,道给天立法,道本身即是最高的法。由于他至高无上,中间隔了天、地而达及人,所以常常被人类忽略不见,视之为“自然”。
道是至高的司法者。“人民若不怕死,以死来恫吓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先使人民惧怕死亡,有为非作歹的人再处死,这样谁还敢为非作歹呢?冥冥永恒中,已有一位主宰生杀予夺的。企图取而代之去主宰生杀予夺的人,就好象外行人代替木匠砍削木头。代替木匠砍削木头的人,少有不伤着自己手的”(74:1-3)。这位主宰生杀予夺的“司杀者”,显然就是道。前一章末尾老子已经点明:“天网恢恢,疏而不失”(73:4)。若以人间的法律代替大道的公义,没有不自相伤害的。使民惧怕,就是使他们敬畏那位主宰生杀予夺的“道”。
大道一身兼任最高掌权者、立法者和司杀者的职份,因他是天地万物的主。
二、信实、公正、和平
道虽有至高大能,却不会任意妄为,因其本性圣洁慈爱,必行绝对公义。老子五千言的最后一句话是:“上天的道,有利于天下,而不是加害于天下。圣人的道,是为了世人,而不是与世人相争”(81:5)。可谓语重心长!
信实:老子在描述大道之像时说:“在他的深远幽暗中,有一个精神存在着。这个精神至真至切,充满了信实。从古到今,他的名字从不消失,好叫人们看到万物之父”(21:3-4)。
老子又用水比喻大道的信实说:“居身,安于卑下;存心,宁静深沉;交往,有诚有爱;言语,信实可靠;为政,天下归顺;做事,大有能力;行动,合乎时宜”(8:3)。
老子在描述大道的化身“圣人”时也说:“信实的人,以信实待他;不信实的人,也以信实待他,从而结出信实的果子”(49:3)。
实际上《老子》通篇都宣示了大道的信实,比如讲大道“独立而不改”(25:2),“功成名遂身退”(9:5),“其名不去”(21:4),“可托天下、可寄天下”(13:4),“无弃人、无弃物”(27:3),“善贷且成”(41:7),“有国之母、可以长久”(59:7),“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62:1),“常与善人”(79:3),“利而不害”(81:5),等等。
公正:老子描述大道的公正本性说:“上天的道,不就像张弓射箭一样吗?高了向下压,低了向上举,拉过了松一松,不足时拉一拉。上天的道,是减少有余的,补给不足的。人间的道却不这样,是损害不足的,加给有余的。谁能自己有余而用来奉献给天下呢?唯独大道”(77:1-3)。
老子又描述大道公正作为说:“受屈辱的,可得成全;受冤枉的,可得伸直;低洼的得充满,将残的得新生,缺乏的便获得,富有的便迷惑......古人所说受屈辱得成全者,难道是虚构的吗”(22:1,5)?
大道的公正是不可抗拒的,老子告诫世人说:“抓在手里冒尖儿流,自满自溢,不如罢了吧。千锤百炼的锋芒,也长不了的。金玉满堂,你能守多久呢?富贵而骄,是自取灾祸啊”(9:1-4)!
和平:老子在谈论战争时,表明了道的和平本性。他说大道自有善果,无需兵强天下:“用道来行使主权的人,不靠武力而称强天下。用武力总是有报应的。军队进驻之地,荆棘便长出来;每逢大战之后,凶年接着来到。良善只要结了果就好了,从不强夺硬取”(30:1-3)。
老子说万不得已用兵时,也要自知这是不合乎道的行为:“兵是不吉利的东西,不是君子所使用的。万不得已而用之,也是以恬淡之心,适可而止,打胜了也不当成美事。以打胜仗为美事的人,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是绝不可能得志于天下的。所谓兵,是不吉利的东西,万物都厌恶,得道的人不用它。君子平时以左方为贵,战时以右方为贵,因为左方表示吉祥,右方代表凶丧。偏将军在左边,主将军在右边,就是以凶丧来看待战事。杀人多了,就挥泪哀悼;打了胜仗,也像办丧事一样”(31:1-2)。
老子说,真正有道之人,天下不会有敌人:“用兵者有言:`我不敢主动地举兵伐人,而只是被动地起兵自卫;我不敢冒犯人家一寸,而宁肯自己退避一尺'。这样,就不用列队,不必赤臂,不需武器,因为天下没有敌人了”(69:1)。
老子说天下若有道,则一片和平景象:“天下有道的时候,最好的战马却用来种地。天下无道的时候,怀驹的母马也要上战场”(46:1)。
三、公义与审判
讨论大道的公义,会引出一些问题。
首先,如果说神道是全善、全然慈爱的,为什么老子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5:1)呢?刍狗是古人祭神用的稻草狗。当它摆在祭坛前,就是尊贵乃至神圣的;它若不与神发生关系,则几乎毫无价值。人不就是如此吗?单就人本身而言,人生一瞬过,生死两茫茫,生命如清晨的露水,命运如天上的流云,诚如萨特的存在主义所揭示:人从虚无中走来,向虚无中走去,除了不时地令人作呕之外,有什么意义呢?“人一生出来,就迈向死亡。人以四肢九窍活着,人以四肢九窍死去,人以这四肢九窍,将自己的生命送到死地”(50:1),如此人生不正如草一般吗?然而人若通了神道,在永生的感受与盼望中,今生便有了恰如其份的位置和不失不移的价值,有了死亡也夺不走的平安。而且据说“行路不会遇到老虎,打仗不会受到伤害。在他面前,凶牛不知怎么投射它的角,猛虎不知怎么扑张它的爪,敌兵不知怎么挥舞他的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已脱离了死亡的境地啊”(50:3-4)!
其次,如果说神道是全知、绝对公义的,为什么人间有这么多不公平?为什么常有恶人得势,好人遭殃?
让我们看一看《圣经/诗篇》七十三篇和《老子》七十三章。
诗人说:“我看见恶人和狂傲人享平安,就心怀不平。他们不像别人受苦,也不像别人糟灾。他们说:`神怎能晓得,至高者岂有知识呢'?他常享安逸,财富又加增。我实在徒然洁净了我的心,徒然洗手表明无辜,因为我终日遭灾难,每天受惩治”。
诗人坦率地向神陈述了他对人间不公平的困惑。
老子同样不解地说:“上天所厌恶的,谁晓得个中原委呢”?(73:2)
但老子和诗人都没有怀疑神道的绝对公义性。老子说:“上天的道,总是在不争不竞中得胜有余,在无言无语中应答自如,在不期然时而至,在悠悠然中成全。上天的道,如同浩瀚飘渺的大网,稀疏得似乎看不见,却没有什么可以漏网逃脱”(73:3)。老子坚信大道不会漏过坏人,也不会冤枉好人,只是奖惩有时,来去无踪。“上天大道,公义无私,永远与良善的人同在”(79:3)。倒是人间区分善恶好坏的的公义标准,老子觉得很成问题:“本来正常的,又变得荒诞。以为良善的,又成为邪恶。这种现象令人迷惑不解,已经很深很久了”(58:3)。
诗人也定睛于神的公义:“等我进了神的圣所,思考他们的结局:他们实在是站在滑地上,掉在沉沦中;他们转眼之中,成了何等的荒凉。人睡醒了怎样看梦,主啊,你醒了也必照样轻看他们的影像。我这样愚昧无知,在你面前如畜类一般。然而,我常与你同在,你挽着我的右手”。
老子与诗人超越了人间的虚幻、相对和短暂。许多眼前的事,人们觉得不公平,却只是梦中的幻影。一旦看见了神道的绝对公义,你就再也不会让恶人的影子扰乱你的心了。
最后,如果神是全善全能的,为什么容许世上有邪恶?为什么不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前面讨论过,道造了自由的人。老子说,大道对待天地万物“不强行、不任意、不恃、不宰、不有”,这才有了一个自由生动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机械木偶般的世界。这正是道的伟大、恩德和大能所在。
然而自由不在道之外。邪恶,就是人背离道、任意妄为的产物:“不认识永恒,就会任意妄为,后果凶险”(16:7);“大道非常平安,世人却偏行险路”(53:2)。
对于世人的背离大道、任意妄为、酿造邪恶,大道无能为力吗?不。老子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73:4);“天道无亲,常与善人”(79:3);“不道早已”(30:5;55:5):凡背离大道的,是早已注定要灭亡了。可见,在老子看来,顺从或背逆大道,早已各有了定命,剩下的事交给了人的自由意志,正所谓“预定了的审判”。
自古以来,神道借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呼唤世人“归回”、“复命”、“复根”、“悔改”。在人欲横流、人智霸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的今天,神道仍以极大的慈爱和忍耐,呼唤、警示、挽救世人,以期我们脱离虚幻、短暂、罪孽的迷惑,进入真实、永恒、圣洁的大道。
第七章:拯救者说
老子论道的主旨是宣告道的拯救。道的永恒自在、造化养育、生命启示、圣洁公义,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点:道是人的拯救。道若不是人的拯救,一切便是空谈,与人无益;道是人的拯救,才与人息息相关,不可不谈。
老子论道的拯救,涉及到以下几点:
世人沉沦在罪与死中;
世人靠自身的智能和道德不能自救;
拯救的含义是“归根复命”、“长生久视”;
拯救者是大道及其化身“圣人”。
〖 第一节:沉沦的世人:罪与死 〗
谈拯救,便意味着世人沉沦在罪与死中,需要拯救。世人意识不到这一点,完全沉浸在罪的快活和死的麻木里,这更突显出问题的严重性。
一、罪的表现
老子身处背离大道的时代,罪,正是他宣道的世俗背景。
如同基督教信仰一样,在世人不以为罪的地方,在人本主义认为是人之常情或自然本能的地方,老子视之为罪。
追求享乐:五色──缤纷的色彩,五音──变幻的音响,五味──丰腴的饮食,驰骋打猎和难得之货,等等,世人视为正常,甚至以为社会进步和生活幸福的标志。老子却说,这些东西会令人目盲、耳聋、口味败坏、心意放荡、行为不轨(12:1-2)。相仿的教训还有: “人间的美乐佳宴,使匆匆过客们沉溺不前”(35:2);“世人追求今生太过份,以致于连死都不在乎”(75:3)。
争斗、盗贼、淫乱:“......盗贼为患”(19:1);“大道非常平安,世人却偏行险路”(53:2);“国家滋昏......奇物滋起......盗贼多有”(57:2);“使民不争......不为盗......民心不乱”(3:1-3);“当今之人,失了慈爱只剩下勇敢,失了俭朴只追求扩增,失了谦卑只顾去抢先,离死亡不远了”(67:4)。
当权者是强盗头子:“朝廷已很污秽,田园已很荒芜,粮仓已很空虚,却穿著华美的服饰,佩戴锋利的刀剑,吃腻佳肴美味,囤积金银财富,这不就是强盗头子吗!这个背离大道的世代啊”(53:3)!
人心诡诈,恃强凌弱:“世间是这样:有占先前行的,就有尾追不舍的;有哈暖气的,就有吹冷风的;有促其强盛的,就有令其衰弱的;有承载的,就有颠覆的”(29:3);“智能出,有大伪”(18:2);“人间的道......是损害不足的,加给有余的”(77:2)。
世上没有美善:“天下的人都知道以美为美,这就是丑了。都知道以善为善,这就是恶了”(2:1);“世界上的善良与邪恶,两者的差别又在哪里”(20:1)?“本来正常的,又变得荒诞。以为良善的,又成为邪恶”(58:3)。老子强调的是,世上连足以评判美善的绝对标准都没有!
老子对世俗人生有一幅精妙的画像,用于今日依旧恰如其份。其间穿插着老子的“自嘲”,更令人拍案叫绝:
“荒野啊,广漠无际!
众人熙熙攘攘,像是在享受盛大的宴席,像是登上了欢乐的舞台。
唯独我浑然无觉,好象不曾开化的样子;
混混沌沌,像初生婴儿还不知嘻笑的时候;
疲惫沮丧,像是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人。
众人都自得自满流溢而出,唯独我仿佛遗失了什么。
我真是愚笨人的心肠啊!
世俗的人个个明明白白,唯独我一个昏昏然然。
世俗的人个个斤斤计较,唯独我一个马虎不清。
大水荡荡淼如海,高风习习行无踪。
众人都有一套本事,唯独我又没用又顽固。
我这样与众不同,是把吃喝母亲,看得高于一切啊!
最高的道德形态,就是彻底顺从道”(20:2-8;21:1)。
二、罪的根源
老子给“罪”下过一个非常简明的定义,即“贪婪”:“最大的祸害就是不知足,最大的罪过就是贪婪”(46:2)。另一处也有类似的说法:“名声与生命,哪一样与你更密切呢?生命与财富,哪一样对你更重要呢?得世界与丧生命,哪一样是病态呢?贪得无厌的人必有大损害,囤积财富的人必有大失丧”(44:1-2)。
《圣经》也用贪婪来概括世人的罪。人类有许多罪过,但“原罪”只是集中在亚当夏娃偷吃智能果这件事上。《圣经》的记述如下:
Jehovah吩咐亚当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蛇对夏娃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于时,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能,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Jehovah神的面(创2:16-17;3:4-6)。
仔细玩味这段寓意极深的话,可以发现人类的始祖偷吃智能果,完全是出于自私贪婪:
一是智能的贪婪。正如蛇所引诱的:“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如神”,这是多么狂妄僭越的念头!然而人心中不是的确隐含着不可禁止的冲动吗:用自己的智能了解一切,评判一切,乃至评判神!所以夏娃看到“能使人有智能”的果子,便“摘下来吃了”。
二是物质的贪婪:“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人总是追求更新更多的佳肴美味、奇珍异宝。
三是美情的贪婪:“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人经不起美色的刺激和情感的恿动,会不知不觉采取行动,犯下罪过。
人的堕落正是经不住以上三方面的诱惑才发生的。
耶稣在世上也经受了类似的试探:
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那试探人的近前来,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却回答说:“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魔鬼就带他进了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上记着说,神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住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耶稣对它说:“经上又记着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耶稣说:“撒但,退去吧!经上记着说,当拜你的主,单要侍奉它”。于是魔鬼离了耶稣(太4:1-11)。
耶稣所经历的试探,恰恰也是引诱夏娃的那些东西:饥饿中的食物__物质的诱惑;跳下来试探神__理性的诱惑;世上的荣华__美情的诱惑。不同的是,耶稣断然拒绝了一切的试探,成为无罪而神圣的“人子”,秉执神的旨意,将世人从堕落中挽救出来。
亚当夏娃吃智能果和耶稣受试探的事,是极富象征性的。我觉得,吃智能果,既是人类始祖悖逆神意、开创犯罪的历史性一步,也是一个在人类历史和个体身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的现实性事件。自从“智能出、有大伪”(18:2)以来,人类两千多年日复一日地吞吃智能果,伪诈伪善已经习以为常。人类已经苦心孤旨地造出怀疑主义、相对主义、实用主义、人本主义、唯物主义等纷纭浩瀚的学说,为人类冠冕堂皇的自私贪婪、自鸣清高的淫荡享乐、料事“如神”的目光短浅,提供依据和借口。当初伊甸园里那“好作食物、悦人眼目和可喜爱” 的诱惑,经老子那时的“五色、五音、五味、心意放荡、行为不轨、美与饵”等等,今日已发展到公开的性自由、同性恋、电子组合、中西大餐、世界大战,蔚成风气,时代潮流,人类的骄傲!人啊,都“是因私欲的迷惑渐渐变坏的”(弗 4:22),如今“谁能说:我洁净了我的心,我脱净了我的罪”(箴 20:9)?
三、罪的代价
“罪的代价是死”(罗 6:23)。当初Jehovah就对亚当说:“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创 2:17)。耶稣在世时也指出:“你们若不信我是(Jehovah自在者),必要死在罪中”;“你们要死在罪中”(约8:24,21)。《圣经》有一句话,将罪的前因后果都说明了:“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雅1;15)。
老子也一再郑重宣告罪的结局是死亡。
其一,老子说世俗人生实为一个死亡的过程,沉溺于今生就是死亡:“人一生出来,就迈向死亡。人以四肢九窍活着,人以四肢九窍死去,人以这四肢九窍,将自己的生命送到死地。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世人太贪婪今生的享乐了”(50:1-2)。
其二,老子又多次用“壮、坚强、强梁”等字眼,描写背离大道、自恃其能、偏行己路的人,说这样的人必死:“自恃坚强的人,属于死亡之列”(76:3);“自恃其强,偏行己路的人,不得好死”(42:5);“任何事物一逞强示壮,就不合乎道了。不合乎永恒之道的,是早已注定要死亡了”(30:5)。
其三,老子也谈到,人若恃仗自己的感官智能(智能果),必导向死亡:“敞开自以为是的感官,极尽你的聪明能事,你便终生不能得救了”(52:4)。
其四,老子又谈到不慈不爱、不俭不洁、只顾争竞不已的世人,离死不远了:“当今之人,失了慈爱只剩下勇敢,失了俭朴只追求扩增,失了谦卑只顾去抢先,离死亡不远了”(67:4)!
《圣经》和《老子》,在谈罪时都引出“死”这个概念。那么,这个“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事实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必有一死吗?
要知道这个“死”是什么含义,需先弄清“活”的本意是什么。请看:
“Jehovah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创 2:7)。活人是有灵的,而不仅仅是尘土之躯。联想耶稣在世上所说:“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约 6:63),意思就更清楚了。所谓死,是人的灵魂的死亡,意即全人的死亡,因为人原本有灵才成为活人。人若丧失了灵魂,肉身活着也等于死了;人若灵魂得了永生,肉身死了也还活着。这正是老子所谓“死而不亡”(33:6)、“常生久视”(59:8)的意思。
当初自在者Jehovah说,人吃智能果的日子必定死,这话是不假的。亚当夏娃吃了之后,当初那个“有灵的活人”就真的死了,因为神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回尘土”(创 2:19),那叫人活着的灵没有了,只剩下尘土之躯。这也正是老子所说“人一出生,就入死了;人以四肢九窍步入死亡”的意思。四肢九窍,这些肉体的东西属于尘土,并没有什么真生命。那神赋的灵气,才是人的真生命所在。失了这个真生命,只剩下四肢九窍,生也就等于灭,活也就等于死。
很明显,神道赐给人的生命之灵气,原本超越今生的虚幻短暂,是永活不死的。那灵气就是生命本身。丧失了生命之灵、沉溺于世俗人生的人,不过是那被神造了一半的人,尘土而已,四肢九窍而已。凡是在罪的权势下活着的,就是罪人;凡是在死的过程中活着的,就是死人。
第二节:自救的无望:智与德
一、“人类价值地心说”
古往今来,凡有道德良知却不认识神道的人,都存有人类自救的念头。中国的儒家发展出了一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说。他们相信人心中天然有善端,这些善端经过礼仪教化可以发扬光大,这就是儒家道德实践之可靠性的“人性论”基石。他们的“认识论”基石是,人可以通过“格物”而“致知”,达到对万物尤其对人自身完善的了解。孔子当时还没有如此系统的说法,但他用兴“德”、复“礼”、倡“仁”的办法,追求上古大道再行于世,也就是想在“大道既隐”的情况下,凭借人类的道德智能来自救,最后是归于失败了。晚年,他不得不承认,“天下无道已很久了,我行道的希望也破灭了” 1。他的弟子也说:“我们的主张行不通,早已很明显了啊”2!
佛学传到中国之后,用许多形而上的观念弥补了儒家人本主义的不足。佛学将立足点放在人自己的“悟、修”上,走的仍是“自救”的路子。这大概和下面的事实有关:一开始,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靠悟而得,宣称佛教是“智能的宗教”。
老子强调的是,天下若失了道,则没有什么可以补救,人更不能自救。人的智能和道德,均是有限乃至有罪的。唯有放弃自己,清静无为,唯道是从,才是出路。老子的基本原理是:人类的生命、价值、智能、道德,并非独立于宇宙大道之外,乃是内涵于其中,就如机体中的一个细胞,或大系统中的一个要素,其本身的智能不可能把握整个机体或系统;如果自以为能把握,就是“自见者不明”,“妄作,凶”。同理,人类自身的价值,也完全内在于机体和系统的整体性里面,也就是说,人仅仅在自己身上找不到自身的终极价值;如果硬要自强,独立于大道,那就是离了祭坛的刍狗,没有价值了。
打个比方,儒家仅仅在人自身上解决人面临的问题,如同古代的“大地说”:有一个平展的大地,这个人类的大地就是一切好、坏、善、恶、问题和出路的唯一舞台。佛学很像“地心说”,知道人类的大地不是唯一的、平坦的,只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点、乃至于无。佛学解决问题的办法仍在于自我:这个点要自我超脱,就在此时此点中,舍此别无他,彼此全是无。老子打破了“地心说”,揭示了“宇宙论”:人类的生命、价值、智能、道德,是在一个真实的大道中存在着,正像地球围绕着太阳转,太阳围绕着银河转一样,“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人类最终必须“唯道是从”,才能得见真理之光。
当年哥白尼的“日心说”怎样不被人们理解接受,老子的“大道说”在中国也不被领会明白。不过天文学上的“地心说”容易破除,价值观上的“地心说”就很不容易破除了。尽管历史越来越证明人类的沉沦与自救的无望,甚至比天文学的观测更可靠,但这里涉及的是人的切身利益、享乐、争夺等等强有力的抵制。俄国有俗语说得好:“即使几何公理触犯了人们的利益,也会被宣判无效”。此外还有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这里需要的是灵魂之眼的观测,而不是感官知识的实证。天文望远镜的能力可以弥补肉眼的有限和短视,可除了灵魂的苏醒、重生,还有什么可以弥补人的智能之眼的有限和短视呢?
智能忽略心灵,道德依附利益,人身上这两样东西 智能和道德 既有限又自负的特性,使世人在真正的生命、真理和价值面前,成为瞎子,只是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地在相对性、有限性和短暂性中绕圈子。
二、智能的诡诈
有人说老子是反智主义者。老子的确强调,人的智能和知识不仅不能使人得着真生命真价值,反而“智能出,有大伪”(18:2)。这正如《圣经》将人的“原罪”归咎于智能果。 智能的背后往往是本能。在一切貌似公允的逻辑推演和理性分析背后,往往有阴暗的私欲在作祟。所以老子说:“古时善于行道的人,不是使世人越来越聪明,自行其是;乃是使世人越来越愚朴,归从于道”(65:1)。又说:“世人难管理,是因为人的智能诡诈多端,所以若以人的智能治理国家,必然祸国殃民;若不以人的智能治理国家,则是国家的福气”(65:2)。老子坚信,“弃绝成就与智能,对人民有百倍的好处......要拒绝人间的学问,保持无忧无虑的心”(19:1-2)。
老子深知人的智能常常成为认识自在者、得着真生命的障碍:“我的话很容易明白, 很容易实行。世人却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就因为你们有知识,所以不明白 我 的道 “(70:1-2)。人的智能聪明在永恒的造化者面前,实在算不上智能聪明。这样 算不上聪明智能,却自以为聪明智能,就成了祸害,成了伪诈,成了愚蠢,成了自欺欺人, 误人误己。所以老子说:“谁能明白通达到超越人智、摆脱知识的境界呢”(10:6)?
在一定意义上说,人的智能是一种病态:原本算不上智能的,竟自以为智能,却视而 不见那真正的智能,这不是病态吗?所以老子说“知道自己无知,很好。无知却自以为知道, 有病。只有把病当成病来看,才会不病”(71:1-2)。《圣经》也说:“人不可自欺。你 们中间若有人,在这世界自以为有智能,倒不如变作愚拙,好成为有智能的。因这世界的智 慧,在神看是愚拙。如经上记着说:主叫有智能的,中了自己的诡计”(林前3:18-19)。
三、道德的无力
老子在第三十八章,即所谓“德经”的一开头,就指出了人间德、仁、义、礼、法的 虚假无能:“道德高尚的人,不必以道德诫命来自律,因为他内心自有道德。道德低下的人, 需要恪守道德诫命,因为他内心没有道德......丧失了大道,这才强调道德;丧失了道德,这 才强调仁爱;丧失了仁爱,这才强调正义;丧失了正义,这才强调礼法;所谓礼法,不过表 明了忠信的浅薄缺乏,其实是祸乱的端倪了。所谓人的先见之明,不过采摘了大道的一点虚 华,是愚昧的开始。所以,大丈夫立身于丰满的大道中,而不站在浅薄的礼法上;立身于大 道的朴实中,而不站在智能的虚华上。据此而取舍”(38:1,5-6)。从老子这段话,可以 清楚看出他对人间的仁义、道德、礼法的定位。
实际上《老子》通篇,都贯穿了反对流行浅薄的道德说教的立场:
“不崇尚贤能之辈”(3:1);“天地不理会世上所谓的仁爱......圣人也不理会世上所谓的仁爱......”(5:1);“大道废弃了,才出现仁义”(18:1);“弃绝仁义的说教,人民就会复归孝慈”(19:1);“拒绝人间的学问,保持无忧无虑的心”(19:2);“至高的道德却好象幽谷低下”(41:3);“美好的言词固然可以换得尊位,美好的行为固然使人得到尊重,然而人的不善哪能被剔除遗弃呢”(62:2)?“用调和的办法化解怨恨,怨恨并不能消失贻尽,这岂算得上良善呢”(79:1)?
老子更不认为礼法可以使人心归善、天下太平。他说:“有大礼法的人,是在追求礼法,却没有人响应,就抡起胳膊去强迫人了”(38:4);“天下越多禁令,人民越是贫穷。人们的利器越多,国家越是混乱。人的技巧发达了,千奇百怪的事就出现了。法令越是彰明,罪犯就越多”(57:2)。
与世上其它宗教不同,基督教彻底否定人靠自己的德行、善行、学问和礼法而得救称义的可能性。“旧约”时代的犹太人是靠遵守“十诫”等律法追求得救的。尽管“十诫”来自神的启示,也是荣耀神的,但实践起来,仍与一般的道德律法主义相差无己。所以,神通过先知预言说,圣者耶稣要来世上,将神的律法刻在人的心里,即给人新心、新灵,作为“新约”(耶 31:33)。耶稣说,一切道德律法,在他身上就完成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自古以来的律法,包括神赐的“十诫”,虽是好的,人却行不出来,“因为立志行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罗 7:18)。保罗维妙维肖地揭示了人难以遵从道德律法的秘密,就是人有罪的本性。老子称之为“天下莫能知,莫能行”(70:1),或“莫不知,莫能行”(78:2)。保罗说,神所赐的律法原本是属灵的,只因人肉体本能的抵抗,便有所不能行。耶稣带来了神的灵,凡信的人,这灵就进入他心里,这时“律法的义,就可以成就在这些不随从肉体只随从圣灵的人身上”(罗 8:4)。这时,一切的道德律法自然就被超越、亦即从根本上被完成了。这也就是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入道境界。
注释:
1. 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吾道不行矣”。
2. 《论语/微子》:“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第三节:得救的含义:归与久
老子用“止”、“反”、“归”、“复”、“静”、“久”等概念,说明了得救的内涵。
解说一:止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名声与生命,哪一样与你更密切呢?生命与财富,哪一样对你更重要呢?得世界与丧生命,哪一样是病态呢?贪得无厌的人必有大损害,囤积财富的人必有大失丧。所以,知道满足便不受困辱,知道停止方能免除危险,这样就可以得享长久的生命了”(44:1-3)。
同生命相比,自然应当轻看名声、财富、乃至整个世界。“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生命(灵魂),有什么益处呢?他还拿什么换生命(灵魂)呢”(太 16:24)?老子下面的话,是同样的意思:“抓在手里冒尖儿流,自满自溢,不如罢了吧。千锤百炼的锋芒,也长不了的。金玉满堂,你能守多久呢?富贵而骄,是自取灾祸啊”(9:1-4)。
老子更深地揭示了“止”的内涵,是人在神面前不可僭越:“宇宙一开始有秩序,就有了名份。既有了名份,人就该知道自己的限度,不可僭越。知道人的限度而及时止步,就可以平安无患了”(32:4)。
解说二:反
真正的得救之道,与自救之法大相径庭:不是靠道德智能上的有为进取,乃是靠弃智、绝学、清静无为。这就是“反”。
真正的生命之道,与世俗生活的“常道”也恰好相反:不是追求享乐、刚强和荣华,乃是甘守纯朴、柔弱和屈辱。这也是“反”。
老子说:“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这至高无上的恩德啊!多么奥妙,多么深远,与一般事理多么不协调,甚至大相径庭,然而唯此才是通向大顺之道的啊(65:4)!
“反者,道之动”:相反(返归),是道的运动所在(40:1)。
老子又用水作比喻说:“它处身于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跟道很相近”(8:2)。当老子说到圣人“为国受辱,成为社稷之主;为国受难,成为天下之王”时,又强调说:“这些正面的话,听起来好象反面的话一样”:正言若反(78:3-4)。
解说三:复、归
“止”住习以为常的徒劳追逐,朝着与世俗相“反”的方向走,到哪里去呢?老子说:“复归”生命的本根。
“复归其根......复命曰常”:复归自己的本根......复归于真生命便是永恒(16:2,5)。
“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复归于纯洁的婴儿......复归于无限的境界......复归于原初的本相(28:2,4,6)。
“复守其母......复归其明”:回归守候自己的母亲......复归其光明之中(52:3,5)。
“德交归”:德,交汇融合于道,归入其源头(60:5)。
“复众人之所过”:将万民从过犯中领回来(64:5)。
“复结绳而用之”:让人们再用结绳记事的办法(80:2)。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是指时间上的回归,其实仍是指心灵上的回归。尽管迄今为止,人类一直经历着创造和享受“文明”的甘甜,但也不无品尝它的苦果:火药(杀人),印刷(谎言),指南针(导航侵略),化学(武器),物理(原子弹),高营养(疾病),高消费(竞争),高竞争(失业),高失业(街头犯罪),高效率(自杀),高度发展(生态危机),高度享乐(爱滋病),高度开化(离婚),高度自由(同性恋),空调(臭氧层破坏),电子(战),电视(污染),等等。想到过吗?当我们景仰爱因斯坦等大科学家的成就,为人类的智能而自豪的时候,广岛长崎几十万人却因这些成就和智能丧失了生命。知道吗?在今日核电能开发的同时,核武器的研制和试验,早已耗费了巨大的人力财力,早以污染了无数的人类生命环境!享受文明果实的人们啊,请记住,你们的享受是以另一些人类同胞的无辜受害、痛苦和死亡为代价的,是以损害你们子孙后代的生命利益为代价的。可以想见,随着人类享乐消费的进一步发展,当不治之症越来越多,生态危机越来越重,道德水平越来越低,犯罪越来越普遍,杀人武器越来越先进,地球资源越来越枯竭,而人类的胃口却越来越高,一句话,当“末日”(我多么不愿意使用这个词)越来越近的时候;那时候,不管文人智者们又发明了多少主义、学说来为人类的行为作“合理性”辩护,不管又出现了多少休谟、萨特、罗素、杜威,又增加了多少《莎士比亚全集》和《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呢?那时候,再读老子“小国寡民......复结绳而用之”的话,也许感想就不一样了。复归吧,复归吧!那时候,是否已经晚了呢?
解说四:静
止而反,反而归,归而静。平静安息处,便是真生命。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回到本根便是平静安息,平静安息便是复归了真生命(16:3-4)。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私欲断绝、人心平静了,天下自然便安稳了(45:3)。
“清静,为天下正”:唯有清静,是天下的正道(45:3)。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母性常常胜于雄性,就在于她能安安静静,处身卑下(61:2)。
“止”、“反”、“归”、“静”,乃至于“复命”,这便是入道了。
差不多与老子同时代的以色列大先知以赛亚说:
“你们得救在于归回安息,你们得力在于平静安稳”(赛 30:15)。
解说五:久
久,就是长久、永生之意。
老子讲入道永生,是与世人的离道而死相对照的:
世人是“出生入死”,得救的人则“无死地”(50:4)。
世人“不道早已”,得道者则“死而不亡”(33:6)。
世人“不知常,妄作,凶”,而得道者“复命曰常,知常曰明。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16:5-10)。
世人“多藏必厚亡”,而得道者“知止不殆,可以长久”(44:3)。
世人“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而“不失其所者,久”(33:5)。
世人“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得道者“复守其母,没身不殆”(52:4,3)。
“自见者不明”,而得道者“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52:6)。
“生生之厚”(贪婪享受今生)者死,但得道者“外其身而身存”(7:2),等等。
第四节:拯救的大道:宝与保
一、道的拯救:宝与保
《老子》第六十二章鲜明地宣示了大道的拯救: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有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其一,“道者,万物之奥”的“奥”字,河上公注为“藏”,王弼注为“庇荫”,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甲、乙本均作“注”,读作“主”。其实,道作为万物之“主”,已将 “保藏、庇荫”万物的意思涵括进去了。“善人”,即悔罪、“病病”(把病当成病来对待)的人。这样的人以大道为至宝。不善的人,即仍在罪中、有病而不知有病的人,这样的人尽管不认识道,道仍然拯救他们,作他们的中保。《圣经》多次提到耶稣是罪人的中保,比如约翰说:“若有人犯罪,在父那里我们有一位中保,就是那义者耶稣基督”(约一 2:1)。
其二,美好的语言,如文学、哲学、音乐等,可以换来世人的尊敬。美好的行为,如良善、德行、仁义等,可以使人得荣誉。然而老子心中非常明白,凭这些美言和美行,并不能将人内心的罪性克服掉。这正如前面所述,人的智能、道德和律法不能使人得救。这里,深含着神道救恩的奥秘,显示出世上各种道德宗教的缺失。
其三,所以,即使有了天子和三公(太师、太傅、太保)那么高的地位,有无数的财宝,有至高的荣华,也不如坐在大道里。这是多么大的信心啊!耶稣曾经说:“天国好象宝贝藏在地里,人遇见了,就把它藏起来,欢欢喜喜去变卖一切所有的,买这块地。天国又好象买卖人寻找好珠子,遇见一颗重价的珠子,就去变卖他一切所有的,买了这颗珠子”(太13:44-46)。老子一定是见到了这珍珠宝贝。即使今天,凡是真正见到了这珍珠宝贝的,没有不像老子一样,将天子三公、荣华富贵都视如粪土的。反过来说,凡是被这世上的荣华富贵所诱惑而不能自拔的,就一定是还没有看见那珍珠宝贝,不管他宣称自己是什么信仰者。
其四,老子言之凿凿地说,我们的上古先祖,是以大道为珍宝的,本书引言“巍巍大道”已考查过这一点了。
其五,为什么古人珍视大道呢?原来在道里面,寻求就能得着,有罪就能赦免。
先看“寻求就能得着”。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此话不是很难理解吗?请听耶稣的话:“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求鱼,反给他蛇呢?你们虽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何况你们在天上的父,岂不更把好东西给求他的人吗”(太7:7_11)?
再看“有罪就能赦免”。这是世人更难领会的话。为什么在道里,人的罪就得赦免呢?《圣经》说:“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约一1:8-9); “信他的人,不被定罪;不信的人,罪已经定了”(约 3:18)。为什么这么绝对?因为人间的罪孽,虽然五花八门,但归根到底,是由于人悖逆了神道,不敬畏其大能,不顺从其旨意,没进入其圣洁。人若认识了神道,就悔恨自身的罪过,就敬畏、顺从那圣洁之道,其罪自然便被赦免了。
这里的关键是“坐进此道”。唯有在大道里面,才能有求必得,有罪得免,“敝而新成”(15:4)。
二、道化圣人:师与资
老子宣示大道的拯救,大多集中在道的化身“圣人”身上。虽然下一章将专门讨论圣人,这里讲到拯救,却不能不提到“他”。
大能的拯救:“常善救人,是谓袭明”
老子说:“善于行走的不留踪迹,善于言辞的没有暇疵,善于计算的不用器具。善于关门的不用门插,却无人能开;善于捆绑的不用绳索,却无人能解。圣人就是这样一直善于拯救世人,而无人被弃之不顾;一直善于挽救万物,而无物被弃之不顾。这就叫承袭光明,传递光照。所以说,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亦是善人的资财。如果不敬重自己的老师,或者不爱惜自己的资财,那么,再有智能也是大大地迷失了。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奥妙啊”(27:1-6)。
其一,圣人不仅拯救世人,而且善于拯救。这种“善于”,就像无绳的捆绑却无人能解开一样的奇妙。
其二,“无人被弃之不顾”。罪人正是被拯救的对象,是圣人的资财。“良善的人,以良善待他;不良善的人,也以良善待他,从而结出良善的果子。信实的人,以信实待他;不信实的人,也以信实待他,从而结出信实的果子”(49:2-3)。耶稣和被人瞧不起的罪人一起吃饭,亲近他们,遭到不解。耶稣说:“没病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的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路5:31-32)。这就使老子的含义水落石出。
其三,大道降世为圣人,是传递道的光明(是谓袭明)。因为道“就是人的光,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1:4,9)。
其四,人若不敬重老师,即那圣人,不爱其资财,即罪人,再有智能也是大大的迷失。在五十四章,老子又讲到了“完善者”,说“完善的建造者,其建造的不能拔除。完善的保守者,其保守的不会失落。应当祭祀敬拜这完善者,子子孙孙永不停息”(54:1-2)。祭祀的含义,就是敬畏、敬拜,也就是“贵其师”的意思。老子认为“一个人若这样,他身上的恩德必真实无伪。一家若这样,这一家的恩德必充实有余。一乡若这样,这一乡的恩德必深远流长。一国若这样,这一国的恩德必丰满兴隆。若以此教化天下,其恩德必普行于天下”(54:3)。
普世的拯救:“执大象,天下往,安平泰”
三十五章,老子讲到“执大象”者,是天下的拯救:“秉持大道之象者,普天下都前往归向他。普天下都归向他,也不会互相妨害,反而得享安息、平安、太平。人间的美乐佳宴,使匆匆过客们沉溺不前。大道出口成为话语,虽是平淡无味,看起来不起眼,听起来不入耳,用起来却受益无穷”(35:1-3)。
我们知道《圣经》多次提到,耶稣是神本体的真像(来1:3;林后4:4;西1:15;约1:18,等),他赐给世人属天的平安喜乐和灵魂的怜悯安慰。以赛亚在预言耶稣时说,“ 你素不相识的国民,你也必召来;素不认识你的国民,也必象你奔跑”(赛 55:5);“看啊!这些人从远方来,这些从北方、从西方来,这些从秦国来。诸天啊,应当欢呼!大地啊,应当快乐!众山啊,应当放声歌唱!因为自在者(Jehovah)已经安慰他的百姓,也要怜悯他困苦的民”(赛49:12-13)。
大爱的拯救:“圣人执左契,不责于人”
七十九章,老子说:“用调和的办法化解怨恨,怨恨并不能消失贻尽,这岂算得上良善呢?所以,圣人掌握着欠债的存根,却不索取偿还。有德之人明潦欠债而已,并不追讨;无德之人却是苛取搜刮,珠镏必较”(79:1-2)。
罪就是债。耶稣的祷文有“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太 6:12)。圣人比罪人自己还要更明潦他们身上的罪,但并不是要追讨惩罚,而是要广行赦免。《圣经》明白说,“耶稣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约 3:17)。这是神道的大慈爱。“上天要拯救的,必以慈爱来保守护卫”(67:7)在天爱中,一切的债,包括世人相互的债,就都赦免了。因为自知被神赦免了的人,也必免了他人的债;天爱如活水江河浇灌其心,亦必流溢而出,爱人如己。
三、入道得救:婴与母
老子强调去除一己之私,无身无我。“使自我越来越少,使欲望越来越淡”(19:2); “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存活”(7:2);“把肉体生命置之度外,还有什么祸患可忧虑 呢”(13:3)?“唯有不执着于今生享乐的,比那些过份看重今生的人更高明”(75:4)。 老子的这种强调,绝不像一些学者所理解的,是落入虚空之中。老子从头至尾强调大道是真 实的本根,人放弃自己,无欲无为无事,完全是为了归入大道:“彻底顺从大道”(21:1);“ 与大道合而为一”(22:2)。
这样一种得救的境界,老子精彩地归结为婴儿与母亲的关系。老子一直称大道为母,这是大家晓得的。其中有三个说法是颇有意味的:一是“有母”: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52:1);二是“复母”:复守其母,没身不殆(52:3);三是“食母”: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20:7)。
“有母”,表明我们应当“认”母,即道。这个“认”,就是“信”,就是把自己置于他的名下,承认是他的儿女,以便进入一种与永恒者的关系,“有国之母,可以长久”(59:7)。
“复母”,表明我们归向生命的本根,回到生身母亲的怀抱,得享其大能大爱,就可以终身安然无恙。
“食母”,表明在母亲怀里,汲取生命的乳汁,心灵的食粮。老子知道世人的“熙熙、昭昭、察察、有以、有余”不过是虚幻短暂的罪与死的浮影,真正的生命是在大道母亲的怀抱中,于是独独以吃喝母亲为要务(贵食母)!
大道既然是母亲,我们自然就是儿女了。什么样的儿女呢?在全知、全善、全能、永恒、自在的大道面前,我们是如此的无知、无能、无善、短暂、虚幻,以致于我们的真实面目只能像婴孩:不是凭聪明能力,乃是凭无我的真诚、柔弱的依赖、无为的领受、清静的顺服,来得到我们所需的一切!
“真正道德丰厚的人,就像赤裸的婴儿一样”(55:1)。
“谁能使血气变得柔顺,像婴儿一样呢”(10:2)?
“唯独我浑然无觉,好象不曾开化的样子;混混沌沌,像初生婴儿还不知嘻笑的时候”(20:3)。
“知道其雄伟强壮,却甘守其雌爱柔顺,而成为天下的溪流。作为天下的溪流,永恒的恩德与他同在,使人复归于纯洁的婴儿”(28:1-2)。
“圣人在天下,以其灵气使人心浑然纯朴。百姓们全神贯注,凝视凝听,圣人则把他们当小孩子看待”(49:4)。
《圣经》记载:有人抱着自己的婴孩来见耶稣,要他摸。门徒看见就责备那些人。耶稣却叫他们来,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神国的,正是这样的人。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路18:15-17)。“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太 18:3)。耶稣举目望天:“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父啊,是的,因为你的美意本是如此”(太11:25-26)。
多么神妙!老子在耶稣降世前六、七百年就看见了他的圣道,道成肉身的耶稣应验了自古以来诸先知多次多方的晓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