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唐)王真 撰(繁体)
目錄
四库提要
敘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一〕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二〕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三〕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四〕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唐)王真 撰(简体)
目录
四库提要
叙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一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二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三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四
目錄
敘
卷一 一至十七章
卷二 十八至三十七章
卷三 三十八至五十九章
卷四 六十至八十一章
四库提要
《四庫未收書目提要》阮元撰。
《道德經論兵要義》四卷。唐.王真撰。
案真此書獨取《道德經》論兵戰之要,摭拾元微,本上下二卷,後更分為四卷,與鄭樵《通志》所載卷數合。元和間進之于朝,唐憲宗嘗手詔褒美之,具載篇首。老子《道德經》五千言,備舉大道至德、修身理國之要,數十章後乃言及于用兵,其旨微,其言博,自河上公為之訓釋後,若嚴氏指歸、開元注釋,固已發蘊指微,而真所著《要義》獨于論兵之法,經悉言之。夫真以朝議郎出領漢州軍事,久列戎行,而考其談兵,意指顧深,求乎老子之說,唐人之書不多,是宜錄也。
《四庫提要補正》胡玉縉撰。
《道德經論兵要義》四卷。
夫真以朝議郎出領漢州軍事,久列戎行,而考其談兵意指,顧深求乎老子之說。
瞿氏《藏書目錄》有鈔本,「義」下多「述」字,云王氏因唐時尊崇老子,故借《道德經》言兵之義,以推闡之,案此說勝阮。
敘
〈進道德經論兵要義述狀〉
朝議郎使持節漢州諸軍事守漢州刺史充威勝軍使賜緋魚袋臣王真上。
右臣伏以君之至明,貴能下聽;臣之至誠,貴有上聞。微臣性識庸愚、智慮寡薄,久從什府,不到朝廷。特蒙陛下曲貸殊私,擢居重任,四年之內,再領方州。無分聖主憂勤,不救生靈罷獘,古顏尸素,久昌寵榮,夙夜兢慚,啟處無地。
臣每伏念筋力駑鈍,無可以驅馳,身命輕微,不足以報效。退難補過,進實思忠,願獻芻蕘,庶裡萬一,至於上明天道、中酌人情、下稽地理,莫不竭盡臣子之誠,冀報君父之德。惟《詩》也三百義,必在於無邪;惟《經》也五千理,必歸於自正。
伏惟皇帝陛下,體至道,為人君,以無事理天下,一自臨馭,萬國康寧。日月不照之鄉,聲教猶暨;霜露表均之地,恩信仍加。刑罰措而得謂無冤,干戈戢而亦不復用,無為無事,雖休勿休,海內歡娛,天下幸甚。是以微臣狂簡,輒敢竊疏前件《論兵要義述》上下兩卷。今離為四卷,井敘表等不揆荒蕪,用申懇款伏。乞聖慈昭鑒,俯賜優容,布問公卿,式明穿鑿,然後退死溝壑,臣所甘心,瀝血吐誠,伏待罪責,不勝悃迫,戰越之至,謹差子將尚璀謹具別封進上謹奏。元和四年七月日手詔
敕王真尚璀,至省所陳獻,具悉卿職在藩條,誠存裨補,本乎道德之旨,參以理化之源,用究玄微,有茲述作,省閱之際,嘉歎良深。秋涼,卿比平安好,遣書,指不多及。〔二十九日〕
〈敘表〉
臣真言:臣聞昔者庖犧氏作承天地、理萬物,猶以為皇道不足,故寂然思化,精義感通。然則天既不言而生,地既不言而育,故河出《龍圖》,洛出《龜書》,所以示其文也。由是得以畫卦象、制文字焉!逮夫智慧萌生,真樸潛消,則文字之理,又不足故載。
誕我玄元皇帝以代天地而言,將善救其弊者也。是以諄諄然五千之文殷勤懇惻,斯亦至矣!可謂啟道德之根源,絕言語之枝葉。比之文章,則三辰昭回于天也;擬乎動植,則萬物充盈于地也;論其教戒,則百行全備于人也。何謂禮者亂之首?亂,猶理也。亂矣非禮,則無以理之,故曰:「亂之首也」。夫文者,武之君也;武者,文之備也。斯蓋二柄兼行,兩者同出,常居左右,孰可廢墜?故曰:「忘戰則危,好戰則亡。」是知兵者可用也,不可好也;可戰也,不可忘也。自軒轅黃帝以兵遏亂,少昊以降,無代無之,暨于三王之興,雖有聖德,咸以兵定天下,則三王之兵,皆因時而動,動畢而後戢,戢即不復用也。及至嗣君,或驕或僻,或暴或淫,或怒或貪,或矜或忌,乃為我師我旅、我國我家,動必取強,用必求勝,載窮載黷,且戰且前,或不戢而自焚,或無厭而取滅,塗萬姓之肝腦,決一人之忿慾,毒痛海內,炎流天下。
是以道君哀其若此,又不可得而廢去,遂不得己而用之。夫聖人用兵之道,不以其慍怒也,不以其爭奪也,不以其貧愛也,不以其報怨也。蓋整而理之,蓄而藏之,以謹無良,以威不譓,非用之於戰陣,非用之於殺伐,非用之於田獵,非用之於強梁,此聖人用兵之深旨也。
又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爭者,人之所甚惡也。若以逆德、用凶器、行人之所甚惡,豈容易哉!故曰:上德者,天下歸之;上仁者,海內歸之;上義者,一國歸之;上禮者,一鄉歸之。無此四德者,人不歸也。人不歸,即用兵;用兵,即危之道也。故謂「不祥之器」,又曰:「死地」。所以王者必先務於道德,而重用兵也。
抑臣又聞之:創業之主亡亡以咸其功,繼體之君存存以保其位。故聖人以必不必,則兵戎可得而戢;眾人以不必必之,則戰伐益興。故道君非獨諷其當時侯王,蓋亦防其後代人君輕用其兵也。由是特建五千之言,故先舉大道至德,修身理國之要,無為之事,不言之教,皆數十章之後,方始正言其兵。原夫深衷微旨,未嘗有一章不屬意於兵也。何者?伏惟道君降於殷之末代,征伐出於諸侯,當其時王已失眾正之道也久矣。且不得指斥而言,故極論沖虛不爭之道、柔弱自卑之德戒之。
夫爭者,兵戰之源、禍亂之本也。聖人先欲堙其源、絕其本,故經中首尾重疊,唯以不爭為要也。夫唯不爭,則兵革何由而興?戰陣何因而列?故道君叮嚀深誡,其有旨哉!其有旨哉!
夫天地何言?陰陽不測,是以道君強為之名,而立文字,欲人知之,使其行之,非難知也,非難行也。況我國家祖有道而宗有德,流聖裔而派仙源乎!唐哉皇哉!不可得而稱也。
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聰明文思濬哲溫恭,纘十葉之鴻輝,傅千億之命緒,闡皇道而育萬物,弘帝德而貞百度,寂然不動,神而化之,戢干戈於方興之時,郤行陣於已列之地,無為無事,上德上仁貴五千之至言、賤百二之重險,結繩而理,大化克被於生靈,擊壤之歌,至德亟聞於野老。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少習儒業,長無武功,睹昇平於明盛之時,賴亭育於仁壽之域。是以不揆庸陋,敢侮聖人之言,甘心從鼎鑊之誅,徼倖納芻蕘之志。臣伏以《道德經》文,遠有河公訓釋,中存嚴氏指歸,近經開元注解,徵臣狂簡,豈敢措詞。今之所言,獨以兵戰之要,採摭玄微,輒錄《道德經》中章首為題序,列如左,各於題後粗述玄元皇帝聖旨,或先經以始其事,或後經以終其義,謬將臆度,用達管窺,既無百中之能,庶均萬分之一,因號曰:《道德兵要義述》。詞理荒鄙,塵瀆宸嚴,無任惶懼,戰越之至,謹言。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一〕
〈道可道章〉第一
〈天下皆知章〉第二
〈不尚賢章〉第三
〈道沖而用章〉第四
〈天地不仁章〉第五
〈谷神不死章〉第六
〈天長地久章〉第七
〈上善若水章〉第八
〈持而盈之章〉第九
〈營魄抱一章〉第十
〈三十輻廿六一轂章〉第十一
〈五色令人章〉第十二
〈寵辱若驚章〉第十三
〈視之不見章〉第十四
〈古之善為士章〉第十五
〈致虛極章〉第十六
〈太上下知章〉第十七
〈道可道章〉第一
臣真述曰:夫稟二氣而生,居三才之際:靈於萬物者,謂之最靈;靈於最靈者,謂之聖人。聖人代天地而理萬物者也,於是因言以立道,因道以制名。然異於真常之元,故曰:可道。既為萬物之母,故曰:可名。又天地之道,無跡可尋,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聖人之作,有物可睹,故曰:常有欲以觀其徼。觀,猶示也。且乾坤之用,因無入有,是以同出異名;變化之理,因有歸無,是以同謂之玄。蓋天地之道,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是為一玄也;聖人之道,代天理物,各正性命,復為一玄也。故曰:玄之又玄。是以,道君將明王者,治天下、安萬國、正師旅,孰不由於此戶者也。故曰:眾妙之門。臣伏惟玄元皇帝所建五千之文將垂億兆之祀,同天地之覆載,比日月之照臨,利將無窮,人受其賜。故王者得之,可以適天下;諸侯得之,可以安萬邦;卿大夫得之,可以凝庶績;士庶人得之,可以知其所歸。若好徑之徒不遵此道,必有倒行之悔。矧其違易即險而欲僥倖者哉!微乎!微至乎至不可得而言也,已是以初標道。非常道,指其殊塗而同歸;末言眾妙之門,明其百慮而一致,冠於篇首,誠有旨哉。
〈天下皆知章〉第二
臣真述曰:夫美者,對惡之謂也。今天下之人皆知美之為美者,此已知其惡也久矣;皆知善之為善者,此己知其不善也久矣。故其下文云:「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傾,音聲之相和,前後之相隨。」夫物既有名,人既有情,則是非彼我存乎其間,是非彼我存乎其間,則愛惡起而相攻矣。愛惡起而相攻,則戰爭興矣!夫戰爭者,不必皆用干戈斧鉞也。至於匹夫之相手足,蟲獸相爪牙,禽鳥之相觜距,皆爭鬥之徒也。然至於王侯之動,即無不用其金革矣。
為患之大,莫甚於斯。故偃武修文,興利除害,其事既理。故曰:無為。其教既行,故曰:不言。是以云:「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也。」夫無為之事,蓋欲令潛運其功,陰施其德,使百姓日用而不知之,此之謂無為也。夫不言之教,蓋欲令正身率下,而不欲使躬之不逮也。古者言之不出,同此義也。
夫王者:無為於喜怒,則刑賞不溢、金革不起;無為於求取,則賦歛不厚、供奉不繁;無為於愛惡,則用舍必當、賢不肖別矣;無為於近侍,則左右前後皆正人矣;無為於土地,則兵革不出、士卒不勞矣;無為於百姓,則天下安矣。其無為之美利,信如是哉!又萬物作焉而不辭者,言上下皆得自然之分,悉無言辭也。又生而不有其恩,為而不恃其德,獨立造化而不居其功,不怙其強,卑以自守,所以事業簡易而長不離其身。故曰:「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不尚賢章〉第三
臣真述曰:夫聖人之理,不伐其善、不顯其長,上行其風、下承其化。既絕矜尚,遂無鬥爭。非謂其不用賢能,而使人不爭也。且自三皇五帝至於王霸,未有不上尊三事、下敬百寮,外資卿相之弼諧、內有后妃之輔助,此奚謂其不尚賢乎哉!必不然也。又難得之貨,皆是遠方異物。若在上貴之無饜,則在下之人供輸無已,更相求取,非盜而何?盜賊既興,兵革斯起矣!又珍物麗容是人之所欲,而聖人達理不蕩於胸中,故其心不可得而亂也。是以,聖人虛其心者,除垢止念也;實其腹者,懷忠抱信也;弱其志者,謙柔不犯於外也;強其骨者,堅固有備於內也;常使人無知無欲者,蓋率身以正人,故使夫智者亦不敢為也。故此下文云「為無為」者,直是戒其人君無為兵戰之事也。語曰:舜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若人君皆能如舜之德,則天下安得不治矣!故曰:「為無為,則無不治矣!」
〈道沖而用章〉第四
臣真述曰:此章言人君體道用心無有滿溢之志,長使淵然澄靜,如萬物之祖宗,則自然挫折鋒鋩之銛銳,解釋紛擾之云為,故能和光耀、降嚴威也。同其塵,雜含垢氣也。然玄元深歎,此有道之君能存其至德如是。故云:「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言似天帝之先也。
〈天地不仁章〉第五
臣真述曰:此言「不仁」者,猶下〈經〉云「不德」也。言天道與王道者,同施仁恩,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且不責生成之報焉。王者既不責於人,則刑罰自然不用矣!刑罰不用,則兵革自然不興矣!兵革不興,則天下自然無事矣!故曰:「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言國君能調和元氣,應理萬機如橐籥之用焉,終無屈撓之弊也。又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故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其此之謂乎!
〈谷神不死章〉第六
臣真述曰:谷,養也,又虛空也。言神氣遊息於虛空之中,故得長存也。玄天為鼻,牝地為口;天根於清,地根於寧。此言人君長能固守清寧之道,以理其天下國家,則自然無動用勤勞之事。故曰:「用之不勤。」
〈天長地久章〉第七
臣真述曰:夫天清而運動不已,地寧而安靜無窮。皆以其順自然之化,無獨見之專,不矜其功,不厚其生,施陽布陰,復不為主,故能長生也。是以,聖人能則象天地之德,清寧沖虛不敢為天下先,故能長先矣。及外其身者,謂不矜貴其身,則憂患不能及,所以得其身長存也。又經曰:「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非此之謂與!若夫人君克己復禮,使天下歸仁。既得億兆歡心,蠻夷稽顙,自然干戈止息、宗廟安寧。故曰:「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上善若水章〉第八
臣真述曰:此一章特諭理兵之要,深至矣!夫上善之兵,方之於水。然水之溢也,有昏墊之災;兵之亂也,有塗炭之害。故水治,則潤澤萬物、通濟舟[木戢];兵理,則鎮安兆庶、保衛邦家。若理兵能象水之不爭,又能居所惡之地不侵害者,則近於道矣。是以,兵之動息,必當擇利而處之。故曰:「居善地」也。主將之心,必在清澄深淨。故曰:「心善淵」也。兵者類多兇害,故戒之曰:「與善仁」也。夫軍旅之政,失則為亂,故曰:「政善治」也。兵者所尚:謀慮精微,故曰:「事善能」也。凡興兵整眾、應敵救災,必當其期,故曰:「動善時」也。既上文具標七善不爭之德矣,此又重云。
夫唯不爭,故無尤者,臣伏以道君之意深切誨諭者,正欲勸其人君無為於上、不爭於下爾!夫無為者,戢兵之源;不爭者,息戰之本。若王侯能明鑒其源,洞觀其本,簡其云為,息其爭鬥,則金革寧矣。臣又竊嘗習讀五千之文,每至探索奧旨、詳研大歸,未嘗不先於無為,次於不爭,以為教父。
凡人之情,不能無爭,唯聖人乃能無爭。又爭之徒眾矣!今臣略舉梗概者,起於無思慮、無禮法、不畏懼、不容忍,故亂逆必爭、剛強必爭、暴慢必爭、忿至必爭、奢泰必爭、矜伐必爭、勝尚必爭、違愎必爭、進取必爭、勇猛必爭、愛惡必爭、專恣必爭、寵嬖必爭。夫如是,王者有一于此,則師興於海內;諸侯有一于此,則兵交於其國;卿大夫有一於此,則賊亂於其家;士庶人有一于此,則害成于其身。是以,王者知能官人、能安人之道,必當先除其病,俾之無爭,則戰可息矣!戰可息,則兵自戢矣!是故,其要在於不爭。且夫爭城,殺人盈城;爭地,殺人滿野。語曰:君子無所爭。又曰:在醜不爭,爭則兵矧乎!王者豈固有爭乎哉!故下經末章云:「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此所謂知終終之之義也。
〈持而盈之章〉第九
臣真述曰:夫兵者,人情之所恃賴也。且匹夫之徒,帶三尺利劍,持數寸匕首,至有憑凌天子,劫脅諸侯,或邀盟於前,或請命於後,往往而得矧乎!當九五之位,全億兆之師,尊居一人,下臨萬物,乃知持盈不易,揣銳實難!故曰:「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此道君又以時人最所重者金玉,故指以為戒。冀其能保惜之用,存兢惕之意也。此又特戒其王侯,令守彼謙沖,去茲奢泰,永言伊戚,無至自貽。故下文又云:「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此言「身退」者,非謂必使其避位而去也,但欲其功成而不有之耳。故經云:「夫唯不居,是以不去。」其此之謂乎!
〈營魄抱一章〉第十
臣真述曰:魄者,陰之質也;一者,陽之精也。此言人君常當抱守一氣、專致柔和,使如嬰兒之德善也。滌除玄覽,欲其洗心內照,志無瑕穢也。愛人治國能無為者,夫欲治其國,先愛其人;欲愛其人,先當無為。無為者,即是無為兵戰之事。兵戰之事,為害之深。欲愛其人,先去其害,故曰:無為兵戰之事也。天門者,鼻息之謂也。欲其綿綿,雖靜,常令呼吸進退得其自然也。明白者,視聽之謂也。欲其周流四達,而常若無知也。自此以上,皆言理身、理國、兼愛之道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此以上聖人順天之道,以養萬物,故不居其功。乃云:此天之德也,玄天也。
〈三十輻廿六一轂章〉第十一
臣真述曰:此車器及室三者,皆取其因無而利有,因有而用無。故引之以為證。何者?夫五兵之屬,亦當其無,有兵之用。且弦矢之利以威天下,不必傷人然後為用。故知兵者備之以為有,戢之以為無,此即用其所不用者也。蓋無之以為用,亦明矣。
〈五色令人章〉第十二
臣真述曰:五色所以養目也,視過則盲;五音所以養耳也,聽過則聾;五味所以養口也,食過則爽。故聖王之理,常復眾人之所過,以全其身,以安其神。夫人君之心,以睿聖為本,清靜為根,若乃逐獸荒原,奔車絕巘,六龍逸足,萬騎莫追,與鵰鶚爭先,並熊羆而賈勇。日月虧蔽,旌旗[糸乙]紛,馳騁忘歸,殺獲無補,風雨恒若,宮室或空,謂之發狂。蓋由此矣!故經曰:「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其是之謂乎!又人君所貴難得之貨,則盜賊生;盜賊生,則兵由此起;兵由此起,害莫大焉。令人行妨,固其宜矣!是以聖人為腹者,貴其容受而無情也;不為目者,賤其觸見而有欲焉。故曰:「去彼取此。」
〈寵辱若驚章〉第十三
臣真述曰:王者守位,皆承天之寵也;諸侯得國,皆承王之寵也。故因寵所以為貴,因貴所以生驕,因驕所以獲罪,因罪所以蒙辱。是以,聖人之得失,常若驚也。又王侯在上,若不能以貴下賤、自卑尊人,但好戰恃兵、乘勝輕敵,必即禍患及之矣!故以有其身,乃為身患;外其身,乃為身存。豈不至哉!是以,貴其身者,適可以暫寄於天下;愛其身者,可以永託於天下也。故經曰:「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其是之謂乎!
〈視之不見章〉第十四
臣真述曰:夷者,平易之稱。所謂天之道,故可視而不可見也。希者,依違之稱,所謂地之道,故可聽而不可聞也。微者,精妙之稱,所謂人之道,故可搏而不可得也。然天雖清光運行,終不為曒潔以自顯也;地雖寧靜博厚,亦不為闇昧以自幽也;人雖生生無窮,終不為分別以自尊也。故曰:「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也。」是以,散而陳之,則為三才;合而渾之,則為一德。故曰:「復歸於無物」。是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此以上又言萬物因無入有,從有歸無,惚有恍無,故云忽恍也。又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此言自三而復一,無始無終;從一成三,無終無始。故使人君執此上古無為之道,以治當今有名之物也。無為者,亦謂無兵戰之事也;有名者,謂軍國之務也。故能知始,樸素之義乃可為道之綱紀也。
〈古之善為士章〉第十五
臣真述曰:此古之善為士者,謂上士也。所謂若聖與賢,而在王侯之位者也。微妙玄通者,皆道德之用,不可得而稱也。言聖人賢人治天下,軍國無不兢懼畏威,皆若臨深履薄;其容貌志意,故常若冬寒涉川。畏恥四鄰,言慎之至也。儼兮若客者,經曰:「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也。渙若水之將釋,言合散屈伸,常無結滯也。敦樸者,質素之謂;曠谷者,深邃之謂。夫濁久徐清,安久徐生,皆順自然之理,動靜不失其時。言孰能如此,唯聖賢耳,故曰:「保此道,不欲盈。」言若王侯守此道者,不欲滿溢而驕盈也。故曰:「夫唯不盈,故能獘不新成。」此言能守道因循,終無矜耀,乃得長如獘,故不立新成之跡也。
〈致虛極章〉第十六
臣真述曰:夫天之道,常清虛太極,無私於覆燾;地之道,常沈靜博厚,無私於亭毒。則是陰陽各得其恒,故人與萬物俱得盡其生成之理。故曰:「萬物並作」。復者,其見天地之心,故曰:「吾觀其復」。夫物芸芸者,生生之謂也。生生之理盡,故各復歸其根本,以守其靜。是則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言萬物盡無大傷,各得復其性命,以足自然之分,即可謂得真常之道也。故聖人能知此真常之道,則是明白四達無所疑惑也。若人君不能知此真常之道,而乃縱其嗜欲、妄作不祥、興動干戈、流行毒螫,則必有凶災之報。故曰:「妄作凶」。又知常容者,言王侯若能容人畜眾,則可謂至公無私。至公無私,即王道自著;王道自著,則其德象天。德象天乃可與之適道,既可適道,自然能長且久。故得終竟千齡,必無危殆之患也。
〈太上下知章〉第十七
臣真述曰:太古,大道之行,上德不德。是以,其下之人但知其在上有君而已。蓋日用而不知是也。至於中古,仁德兼施,恩惠日及。是以,愛而親之,美而譽之,其事漸著。其次以義為治,小罪用刑罰,大眾興甲兵,是以畏之。其下以禮為治,禮煩則亂,誠喪欺生,是以侮之。又信不由衷,人不信矣!飾詞相詐,猶或貴言。悲夫!是以,王者當宜成不居之功、守不敗之事,使百姓不知帝力、皆謂我自然而然,善也。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一終〕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二〕
〈大道廢章〉第十八
〈絕聖棄智章〉第十九
〈絕學無憂章〉第二十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曲則全章〉第二十二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重為輕根章〉第二十六
〈善行無轍跡章〉第二十七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將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
〈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夫佳兵者章〉第三十一
〈道常無名章〉第三十二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大道汎兮章〉第三十四
〈執大象章〉第三十五
〈將欲歙之章〉第三十六
〈道常無為章〉第三十七
〈大道廢章〉第十八
臣真述曰:大道既隱,下德有為,仁義之行遂從此始。巧智、小慧、大偽生焉,孝慈出於不和,忠臣生於昏亂,茲亦美惡相形之謂也。
〈絕聖棄智章〉第十九
臣真述曰:此言絕有跡之聖、棄矜詐之智,則人受大利矣。故曰:百倍。又仁生於不仁,義生於不義,今欲令絕矯妄之仁、棄詭譎之義,俾親戚自然和同,則孝慈復矣!又絕淫巧、棄私利,則兵革不興。兵革不興,則盜賊不作矣!然猶恐後代不曉正言若反之意,故又曰:「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撲,少思寡慾。」夫見素者,外其質野之容;抱撲者,內其真實之意。又思慮嗜慾者,人之大性存焉。可節也,不可絕也。故勸王侯令少之寡之,則國延其祚、人受其賜也。
〈絕學無憂章〉第二十
臣真述曰:絕日益之學,則無憂矣!唯之與阿,善之與惡,相去甚近。又戒其人曰:何故不恭而好慢邪、去善而為惡邪,豈不甚哉!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令眾人熙熙然大荒乎,嗜慾常如對享太牢之饌,共登春陽之臺。縱放其情,無央極哉!是以,道君曰:我獨泊然靜默,若嬰兒之未有所知。又如乘其車乘,悠悠未有所止,此蓋示人以謙卑退讓之貌,不學眾人矜誇炫耀,自言智慧有餘也。故下文又曰:「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言我豈若愚人之心哉,言非也。我但昏昏悶悶,忘若晦寂而無所止。獨頑似鄙,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夫食者,服也;母者,道也。蓋欲勸君服道於身,以處無為之事,則兵革自戢,天下獲安矣!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臣真述曰:孔,甚也。言甚大德之形容,謂天地也。天地因道而生,承道而化,故曰:「唯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言太初之氣,從無入有之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言太始之氣,因有成形之謂。「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言男女媾精,萬物化生,雖在窈冥之中,常不失其信。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又言萬物始生,皆自于恍惚窈冥之中,故曰:「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曲則全章〉第二十二
臣真述曰:此章所言曲者,謂柔順屈曲之義也,非謂回邪委曲之徒也。自此以下皆正言若反之意。是以,聖人抱一者,唯抱此曲全之道,以為天下之法式也。又從「不自見」以下四節,皆不爭之道也。故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天下莫能與之爭,則兵戰自然息矣!故曰: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以此曲全之道,而歸根於正靜者也。治軍治國之道先此為妙也。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臣真述曰:希言者,無為無事之謂。使為上者希其言、省其事,即合於自然之道也。又理國、理戎,皆忌於繁促猛暴之政,故舉飄風驟雨之諭以明之。夫同道同德之順也,同於失者,失亦得之,以其迷日固久,同失之人,各自得之,亦俱不知是失。故曰:「失亦得之」也。信不足者,此言下信不足,亦由上之人不信也。
〈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臣真述曰:凡鞮跂闊步之人,皆不得正立而安行者也。此論躁競之徒,舉兵動眾皆不得中正之道也,而況自見其明、自是其彰、自伐其功、自矜其長。故聖人舉此餘穢之食,贅醜之行,總皆惡之,則有道者安得而處之哉。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臣真述曰:此一章極言道體無狀之狀、無象之象、無名之名、無物之物,故曰:「強為之名,曰大。」凡言大者,無窮無際之謂也。且群方廣大,道無不之。之,猶逝也。逝而不已,必遠;遠而至極,必還。故曰:返也。此言道之周行,無所不在,故為天下之母。母者,道之宗;宗者,一也。故經曰:「王侯得一以為天下貞。」此所謂能以眾正,可以王矣。是以三才相法,以至於道。道乃法其自然。故王者法其自然,則能事畢矣。
〈重為輕根章〉第二十六
臣真述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又靜者,仁之性也。古之所謂君子者,通言天子與諸侯也。終日行者,言君子假如終竟,一朝一日之行,亦必須崇備法駕,居其輜重之中,以謹其不虞也。輜重者,兵車營衛之具也。又言人君雖有離宮別館,超然高邈,豈可以萬乘之重,自輕於天下。此又深戒其單車匹馬,潛服微行之失。是以,輕舉則失於為君使臣之禮,躁動則失於為臣事君之義。豈可不畏哉!故曰:輕則失臣,躁則失君。其是之謂乎!
〈善行無轍跡章〉第二十七
臣真述曰:無轍跡者,行無行也。無瑕謫者,守中也。不用籌策者,戰必勝也。不可開者,守必固也。不可解者,無端緒也。此五善者,皆聖人密謀潛運、不露其才、不揚其巳、不顯其跡、不呈其形,常欲令戢兵於未動之際、息戰於不爭之前。是以,國無棄人,人無棄物,此皆襲用明聖之妙道,以至是乎!又聖人不立德於人、不衒仁於物,但使百姓日用而不知,故亦不尚師資之義。然恐眾人不寤至理,以為大迷,深論奧旨,誠為要妙也。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臣真述曰:夫為人君者,已有雄才英略、盛容猛氣矣,又居至尊之位、處兆人之上,六軍環衛、百司具存,不惡而嚴矣、不怒而威矣。故常欲令守其雌,靜如為天下之溪。溪者,沖虛容受、藏疾納污之地也。夫如是則其德常不離於身也。復歸於嬰兒,言其守首道懷德,其性還如嬰兒,真常未散,使矯偽之端不能入其心境也。
又雖知其明白皦潔,要令常守拱默闇然之道,乃可為天下法式。夫如是,則其德無有差忒,復歸於中正之極也。夫榮辱者,相隨之物也。人君能知其榮華,焂忽而來,嘗思困辱,襲其後者,則為天下谷。谷與溪,義同也。以是道德常足,復歸於樸。樸者,元氣之質也。故聖人散樸,則為器量;用人,則為官長。大制者,謂制天下國家也。夫制天下者,豈有細碎割截之事邪!故曰:大制不割。
〈將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
臣真述曰:此一章,道君特言非望之人將欲取天下而為之者,吾已見其不得也。為之者,謂其興動兵戎之事也。故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不可為者,不可用干戈,而取之也。若以此為之者,必敗也。以此縱有暫執而得之者,亦旋而失之也。故物有行有隨、有煦有吹、有強有嬴、有載有隳者,皆禍福之倚伏也。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將欲立於中道,守之無怠戒之至也。
〈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臣真述曰:此一章特戒將相輔弼之臣也。言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強於天下。其事好還者,臣敢借秦事以言之。李斯、趙高、白起、蒙恬之類,皆不以道佐其主,而直以武力暴強吞噬攫搏,焚《詩》《書》、坑儒士、血趙卒四十餘萬,其於所下之處,悉殘滅之,使無遺種。始皇猶獨鶚視天下,未足其心。雖天祿已終,而毒螫之餘仍相殘害。不經時而土崩魚爛矣!是以,胡亥弒於望夷,子嬰戮於咸陽,扶蘇死於長城,李斯父子糜潰於雲陽,白起齒劍於杜郵,趙高取滅于宮闈,此皆事之還也。又師之所處,荊棘生;大軍之後,必有凶年。且「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十萬之師在野,則百萬之人流離於道路矣!加以殺氣感害、旱疫相乘,災沴之深莫甚於此。故善為將者,當須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己,是果而勿強。不得已者,聖人用兵之要道也。即是宜果行勿強之道,不伐其功,不樂殺人,恬淡為上,雖勝不美,此是果而勿強之義也。夫物壯則老,師曲之謂也。所謂早已者,言不道之師早當止已,而勿復進用,向使李斯、白起之師早圖退止,豈有自焚之禍邪。
〈夫佳兵者章〉第三十一
臣真述曰:兵者,劍、戟、戈、矛之類也。佳,好也。言器械者,唯修飾犀利珍好者,適是不善之器也。又左陽為吉,右陰為凶,君子必不得已而用之,則當以恬淡上。恬是安靜,淡無味也。言戰陣雖勝,當須淡而無味。曰:不美美之者,則為喜樂於殺人也。且所殺者皆吾人也。吾人也,安得而樂殺之。必也樂殺之,則王者何以得志於天下也。
又古者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為所殺者皆吾人,安得不以喪禮處之乎!後代則不然,師徒所征之處,大抵成敗相半矣!設有一勝,必先以大帛顯書其事,露布其文,彼主將者仍皆以十作百、以百為千、以千為萬,用要其功上之人,或知其詐欺,且借以為勢,務立其威,此則使人怨於顯明之中,神恕於幽闇之處。故曰:「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如此為將,豈得謂以道佐人主乎!
〈道常無名章〉第三十二
臣真述曰:樸者,道之實。以其精妙微細,無所不在,故曰:小也。言王侯若能守此微妙之道,常能無為清靜,則萬物自來賓服矣!天地陰陽,自然和合矣!甘露時雨,自然降潤矣!則言不令人人自得其均平矣!由此之故,始復制致萬物之名。物既有名,則夫君臣上下萬物萬事,無不各知其所止矣!故為君者,知止於仁;為臣者,知止於忠;為子者,知止於孝;為明友者,知此於信;為夫婦者,知止於義;為干伐者,知止於戢;為賦斂者,知止於薄。既各知其所止,故皆得不至於危殆也!譬如道在天下,用之為治,猶川谷之與江海,言其感應走集、晝夜朝宗無時休息也!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臣真述曰:夫測度淺深、聽言觀行,人焉廋哉!此庶可以智知,故曰:「知人者智」。至於澄心內照,無我無人,了然自知,非明孰可?故曰:自知者,亞聖之稱,言人自知之難也。夫嬴不及霸,始僣稱皇項,未及強而先稱霸然。秦兼天下,楚伏諸侯,併吞則六國逡巡,叱吒則三軍辟易。夫如是,適可謂有力而勝人者也。夫有力而勝人者,未嘗不終為人所勝。若乃周家忠厚之德,豈不謂自勝者與!且避狄愛人,從之者如市。觀兵誓眾,闇曾者如期,是以前徒自攻,一戎大定,至其末裔凌遲,諸侯力政,猶不敢為主,海內空位四五十年,斯豈不謂自勝者與!故曰:能成霸王者,必得勝者也;能得勝者,必強者也;能強者,必能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者也。故強大者有道,則不戰而克;小弱者有道,則不爭而得。又知足之富,貨財無數,人之道也;自強其志,乾乾不息,天之道也。善守其道,不失其所,非久而何?慎終如始,則無敗事,非壽而何?
〈大道汎兮章〉第三十四
臣真述曰:此言大道汎然盈滿天下。可左可右者,謂萬物無不從也,無不在也。萬物所以恃之而生育長茂,亦所辭謝其恩。功成而不名有者,言聖人順道而理,加以無心之愛,被以無情之養,故不為萬物之主。自然無所欲,此豈可名之為小邪!又萬物悉皆歸之,而聖人以至公之道御之,亦不曰:我為萬物之主。此豈得不謂之大邪。是以,聖人常不為大,故能成其大,明矣。
〈執大象章〉第三十五
臣真述曰:天垂象,聖人則之。言王者執持大象,不失其道,則天下之人無不歸往,往者又皆以道德安之、養之,使其通秦無害,則何異於置飲食宴樂於康衢之上,而悅飽行過之人哉!又以微妙之道,治軍行師,皆以恬淡無味為上。自然無形無跡,故使視聽者不可得而聞見也。又大道之行,愈多愈有,無盡無窮,故曰:用之不可既。既,盡也,已也。
〈將欲歙之章〉第三十六
臣真述曰:此一章正言其天地鬼神害盈福謙之議也。言治國治軍者,必須仰思天道、俯察人事,常宜深自警戒。曰夫天時人事,乃今固開張我者,莫將欲歙斂我乎;乃今固強大我者,莫將欲弱小我乎;乃今固興盛我者,莫將欲廢黜我乎;乃今固饒與我者,莫將欲劫奪我乎。王侯若能始終戒慎若此者,可謂知微、知彰矣!
故下文云:「柔弱勝剛強。」此亦非謂使柔弱之徒,必能制勝剛強之敵,直指言王侯者已處剛強之地,宜存柔克之心耳!故謙卑儉約,即永享其年;驕亢奢淫,即自遺其咎。蓋物理之恒也。聖人猶恐不悟,下文又切戒之曰:「魚不可脫於淵。」魚,喻眾庶也;淵,喻道德也。夫王者理人,當須置之仁壽之域,使魚在深水之中,常無困涸網罟之患,則獲其安樂矣。又先王耀德不觀兵;兵者,國之利器也,固不可以示見於人。兵者,戰而不用,存而不廢之物,唯當備守於內,不可窮黷於外者也。若示人於外,終有敗績之辱,豈不慎哉!
〈道常無為章〉第三十七
臣真述曰:夫常道者,謂無名之始。道常者,謂有名之初。故本初無字,乃為一氣之宗,亦既有名為萬物之始。又道法自然,天地陰陽皆自然和合無所云為,故曰:無為也。至於四時運行,百物成熟,故曰:無不為也。又天之道,利而不害。是以,王者當行天之道。凡天下之害,知之盡無為也;天下之利,知之即無不為也。夫天下之害,莫大於用兵;天下之利,莫大於戢兵。言王侯但能守此自然之道,則物無不自化者,既而化成,又有嗜慾將作者,即當鎮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以不欲為根靜而歸根。常而復命,可謂復命,可謂復守,真常之道也。真常之道,既復即萬物安得不從而正也。故曰:「天下將自正」。經曰:「我靜而民自正」。又《論語》云:「率以正,孰敢不正?」其是之謂乎!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二終〕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三〕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
〈反者道之動章〉第四十
〈上士聞道章〉第四十一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名與身孰親章〉第四十四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不出戶知天下章〉第四十七
〈為學日益章〉第四十八
〈聖人無常心章〉第四十九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以政治國章〉第五十七
〈其政悶悶章〉第五十八
〈治民事天章〉第五十九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臣真述曰:上德者與道同體,所謂三皇之時,不可得而稱也。故曰:下德不德者,為道之用。所謂五帝之時,親愛萌生,故曰:有德、仁、義、禮者,兼而行之,所謂三王之初,防患救亂之功興矣。若[上物下心]而論之,將以理天下國家,以及於身,其揆一也。故曰:三皇五帝之與三王,蓋殊事而同心,異路而同歸者也。是以道、德、仁、義、禮,王者當兼而用之,亦猶五材相資,闕一不可也。
道君所以援古及今、明其失德者,蓋以其干戈寢於兩階,金革興於三代。忠信既薄,玉帛空行優劣於下,衰庶跂及於前古。夫禮失則亂,救亂者,必以禮。亂,猶理也。言禮者,理亂之首也。然道君之意,蓋欲其時,王捨禮而行義,去義而成仁,除仁而尚德,違德而適道,故曰:「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是以,去彼禮義之薄,取此道德之厚,將以為王者之理化也,豈不至哉!故曰:去彼取此。
〈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
臣真述曰:夫唯道君廣引天地神谷及萬物之得一者,觀其指歸,皆在於戒侯王也。以用也。故若曰:天地無用,其清寧以自安泰,當須常恐有裂發之變也。神谷無用,其靈盈以自恃,當須常恐有歇竭之困也。萬物無用其生成,以自長久,當須常恐有絕滅之時也。侯王無用其貴高,以自強大,當須常恐有顛蹶之禍也。故曰:以賤為本也。非乎夫不自強大,則不爭;不爭,則兵戰自息;兵戰自息,則長保天祿矣!
〈反者道之動章〉第四十
臣真述曰:此言萬物動出芸芸,無不反歸於根。故曰:「反者,道之動。」夫常物之動,動之於動;唯道之動,動之於靜。故曰:「反者,道之動。」反,猶復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以靜為心,以動為用,今反其動,是復其靜也。故曰:「反者,道之動也。」是以,聖人慎其動,而常處無為,深達歸根守靜之義,乃能知常;能知常,然後能不妄作;能不妄作,故為之明。又「柔弱者,道之用。」言聖人必用柔弱之道,以勝天下強暴之人也。又物,猶事也。凡天下之事皆生於有,有生於無。是以,聖人常處無為之事,歸復於靜,則萬物皆得自然生成,不假云為動作,故曰:有生於無。
〈上士聞道章〉第四十一
臣真述曰:若聖與賢猶多品彙,凡百庶士詎知等夷。故道君于此略舉上中下三級,以明識道之深淺爾。文宣王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則上士勤行之志,可得而知矣!又以可上可下之性,故有若存若亡之譏;夏蟲疑冰之談,故有聞道大笑之說。故復建立其言有之曰明道若昧,此言天之德也,雖赫赫在上,常如闇昧也。進道若退,此言地之德也。雖蒸蒸在下,常如卑退也。夷道若類,此言人君之德也。雖巍巍則天常同眾不自標異,夫如是,故雖上德之君必如溪谷之卑下,虛受納污也。雖大潔白之君,亦常如自居穢辱也。雖廣大悉備,常若不足。雖欲立德於人,又須常畏人知。故曰:若偷也。雖體道真實,常若渝變也。大方無隅,寧見圭角;大器晚成,不求速達;大音希聲,必震蟄藏;大象何形,無狀之狀。道本無名,強為名字,作萬物母,皆假借自然而生育之。故曰:「善貸且成」。夫人君執德謙柔用晦無為之,若此天下其孰能與之爭,既無所爭則兵革自然戢藏也。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臣真述曰:夫元氣始生,生生不已,故有萬物盈乎天地之間。又萬物之出,莫不皆負背陰肅之氣,抱向陽和之中。中而和者,乃得為人,故謂之最靈。既靈且智,是能知損益之義。稱號其所惡者,蓋欲自取其損以冀其益爾!故曰:「物有損之而益,益之而損。」其是之謂與!言人之教戒,亦當須取我此義以教戒之言,若不知損益之道,但恃眾、好兵、暴強、輕敵,必當摧辱、破敗、覆軍、屠城。即是失其死所,明矣!故曰:「強梁者不得其死。」夫治天下國家,禍之大者莫過於此。是以云:「吾將以為教父。」言教戒之重者,亦莫過於此也。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臣真述曰:至柔者,謙虛清靜,所謂自然之氣也;至堅者,剛強運動,所謂有為之徒也。夫柔靜剛動,弱必勝強,故曰:「馳騁天下之至堅。」若人君能以精微密妙之道,致無為之理,則無所不入。故曰:「無有入無間。」無為之事,亦所謂清靜致理,無為戎馬之事也。不言之教,欲其正身率下,則人從之不待其言也,故曰: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也,又經曰:「行不言之教」是也。然聖人之治,無以加於是乎!又道君歎其當代罕能行之,故曰:「天下希及之。」
〈名與身孰親章〉第四十四
臣真述曰:名者,祿位也;爭者,忘其身。貨者,財寶也;貪者,輕其死。夫名疏於身,身多於貨,雖其愚者,猶必知之,及在得喪之間、與奪之際,則中智之徒盡未能免其惑也。故唯聖人能知戰鬥之可息,不爭其名,知財貨之可足;不害其身、不多藏、不厚亡。是終厥身而辱,殆所不能及,故可以長久也。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臣真述曰:夫聖人雖處萬全之地,亦不矜其成,常若虧缺,故其用也,終無弊敗之憂。雖居至滿之勢,亦不驕其盈,常自謙虛,故其用也,永無窮困之厄。又直於其人、曲於其己,故曰:若屈藏其機,微用其質樸。故曰:若拙際其文詞,絕其給佞,故曰:若訥。且此上文數節,詳其大歸,終本於清靜之德,故引躁靜相形,寒熱相勝之義,以證之。夫清靜者,無為也;無為者,亦謂無為於兵戰之事,乃可為天下之長也。又經曰:「我好靜而人自正。」又曰:「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皆此類也。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臣真述曰:夫去奔走之馬,糞荊棘之田,非有道歟!四郊多壘,戎馬生於其間,非有道歟!是以人君恣可慾之心,則天下之人皆得罪矣!嗜慾至而不知止足之分,則天下之人皆受禍矣!又人君所欲盡得,則天下之人悉罹於殃咎矣!必也上之人能知足之為足,則天下之人孰不常足矣!
〈不出戶知天下章〉第四十七
臣真述曰:夫人君,則天效地,恭己正南面。無為於上,垂拱而已;無不為於下,各有司存自然,百度惟貞,萬物咸若,何必行而後知,見而後名,為而後成也。
〈為學日益章〉第四十八
臣真述曰:為學者,謂傳習前王禮法,政令滋章,故曰:日益也。為道者,謂善閉七門,克持三寶,故曰:日損也。夫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故曰:損之。聖人之道,損有餘奉天下,故曰:又損之。能用此道,自然以至於無為矣!夫聖人少思寡欲、偃武修文,自然無所云為也。又天下之利,知無不為,故曰:而無不為也。又聖人為君,常無為無事,以百姓心為心,乃可以取天下之心也。及其有事也,則以賦稅奪人之貨財;及其有為也,則以干戈害人之性命。夫如是,則親離眾叛、國滅人危,何可以取天下之心哉?故曰:「不足以取天下。」
〈聖人無常心章〉第四十九
臣真述曰:「聖人以百姓心為心」者,蓋所謂以欲從人之義也。「人之不善,吾亦善之」者,謂亦以道德教之,使之為善。故經曰:「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是也。又「人之不信,吾亦信之」者言,我信不足使人不信,亦以道德教之,使之有信,故曰:德信又在猶察也。聖人察天下常惵惵然不停不息,而為渾同其心,皆使去惡從善,是以,百姓悉傾注其耳目,而視聽聖人之思意,而聖人咸子愛之,故曰:「皆孩之」。既孩撫天下之人,則為人之父母,明矣!豈有人之父母肯以干戈刑罰,而欲害其子乎!必不然矣!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臣真述曰:動出為生,休入為死,十有三者,所謂四關之與九竅也。夫四關者,性命之源流;九竅者,嗜慾之門戶。源流則動靜存其節,門戶則啟閉有其時;順之所以長生,逆之所以致死。又存生者莫過於養,養過者復傷其生,故曰:「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善攝生者,謂聖賢也。伏以道君謙不自言,故曰:蓋聞也。夫聖人之道,利而不害,物豈能傷,故雖之原陸,亦不畋獵而求遇虎兕以殺之;雖入軍中,亦不被帶甲兵而求殺其敵。是以終無角爪鋒刃之患者,以其能和光同塵,調養元氣,存綿綿之道,得生生之理。故曰:「夫何故以其無死地」又末世用兵,置之死欲求不死其可得乎!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臣真述曰:夫乾道無情而生,坤德無情而畜,是以物得流形,勢得化成。故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尊德貴皆自然受天之爵祿也。其孰能有封建者乎,於是王侯則而象之!言王者,當宜生畜長育成熟養覆萬物而不失,其時仍不有其功、不恃其力,絕其宰割、息其鬥爭。夫如是,乃可謂合天之德也。故曰:玄德。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臣真述曰:道始有名,乃為天下母。王在域中,故象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言王者必當守道育物,塞聰蔽明,則永無勤苦危殆之事;又能見其微細之萌,而防杜之,乃可曰明;又能守其柔弱之道,必終得其強大矣!用其光,言耀德于外;歸其明,謂體道于中。治國治軍,無害於物,何殃之有!故曰:襲常!襲,猶密用也。言王者常當密用斯道也已。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臣真述曰:我者,我侯王也。言侯王有能介然獨知,行於大道,唯所施為之事正當,最可畏慎爾。言其大道坦然、甚平易而人不行,但好趨其斜徑以求捷速之幸。蓋欲速必不達,故深戒之!又言朝廷公署,雖甚掃除潔然,而田野亦甚荒蕪,倉廩亦甚空虛,而戎臣武將不限有功、無功,皆被服羅紈、橫帶刀劍,屬厭飲食、多藏貨賄,專取不足之人。奉有餘之室,此誠所謂盜賊之矜誇,豈可謂大道也哉。此蓋道君深歎衰困之時,天下若此之過,故立此章以切戒之也。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臣真述曰:善建者,謂創業之主,以德昇聞,故一立而不可拔也。善抱者,謂繼體之君,以仁守位,故一持而不可脫也。此一章蓋明其全用修德行仁,以傳萬祀之福,都不在歷數時運、干戈強力以取之也。故經曰:「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又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且自古天皇以降,至於五帝子孫,承繼其位者,多至數萬年,少亦數千歲,暨于三代,雖有辟王傷之,猶得八九百年,然後分崩離析,以喪其國。由是而言,豈有歷數時運、干戈強力者耶!必不然矣!又文王之《詩》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又曰:「文王孫子,本支百世。」故經曰:「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豈不謂然乎!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臣真述曰:此言德厚之君,必精全氣和,有如赤子之狀;無機無慮,自誠而明,是以物莫能害。夫毒蟲、猛獸、攫鳥者,喻兇惡賊害之人,言兇惡之徒雖有猛銳鴆毒之氣,終亦不能傷於德厚之君也。又引號而不嘎,和之至者;夫五常畢傋,謂之和。故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又生生滋益,乃謂之祥。言君人者,當宜日自損戒其身心,必令柔弱慈哀,不能使氣任力,故為強梁。《傳》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明其使氣者不可久也。又強者為壯,壯者則老。師老為曲,義亦在茲。故戒之早止,令勿復行也。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臣真述曰:夫以道用兵,則知者必不言其機也,言者必不知其要也。故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者,兵之深機也;挫銳解紛,和光同塵者,兵之至要也。並不可得而言也,是以謂之元同。故聖人之師,以戰則勝,以守則固,非天下之所敵也。然而不敢輕天下之敵,是以遠近者不可得而親疏,惠怨者不可得而利害,等夷者不可得而貴賤,故為天下之所貴重也。
〈以政治國章〉第五十七
臣真述曰:治國者以政;政者,正也。君率以正,孰敢不正?用兵者以奇;奇者,權也。權與道合,庸何傷乎!以無事取天下,無事者,無兵革之事,故曰:「吾何以知其然,以此!」又曰:「天下多忌諱」者,以其漁獵竭澤,禁止多門,財不足於人、利不流於下,下之彌貧,固其宜矣!又使天下之人,皆得肆其權謀,操其利器,非昏而何?昏,猶亂也。民多伎巧,奇物滋起,必蕩上心也。法令滋彰,盜賊多有,人不畏死也。是以,聖人云:「我無為而人自化。」言無為兵戢之事,則人安而從化也。我無事而人自富,言無賦役之事,則人理而日富也。我好靜而人自正,言歸根復命而人自正也。我無慾而民自樸,言不為嗜慾所遷,則自樸矣。
〈其政悶悶章〉第五十八
臣真述曰:夫為君之道,必當隱其聰明、寬其教命,常悶悶然,則民自樸素矣!若上有苛察之心,則其下之人必欺違苟免、不誠不信矣。又福倚禍中,禍藏福內,唯人所召,因事而生,往來勝負之場,追隨寵辱之際,將迎或異,休戚必同,自身及家,自家及國,以至于天下,無大無小,所宜畏慎,唯此倚伏爾!又凡人之情,但欣福來,罕憂禍至,且處禍之時,萬慮思福,居福之地,一不防禍,故曰:孰知其極!矧乃以正為邪,以善為祅。故曰:「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自居其方,亦不裁割于人;自守其廉之不穢,鄙其俗,屈己伸人,故曰:直而不肆。藏明用晦,故曰:光而不耀。
〈治民事天章〉第五十九
臣真述曰:嗇,猶愛也。言王者,治人事天,必當以仁愛為宗,故曰:莫若嗇。夫仁愛之道行焉,則天下早服;天下早服,故謂之重積德;重積德者,以戰則勝,以守則固,故曰:無不剋。無不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母,謂道也。謂王者守國有道,自然根蒂深固,以享長生久視之福也。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三終〕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之四〕
〈治大國章〉第六十
〈大國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道者萬物章〉第六十二
〈為無為章〉第六十三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古之善為道章〉第六十五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天下皆謂我大章〉第六十七
〈善為士者不武章〉第六十八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一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勇於敢則殺章〉第七十三
〈人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人之饑章〉第七十五
〈民之生章〉第七十六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小國寡民章〉第八十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治大國章〉第六十
臣真述曰:治天下國家之人,皆似烹煮小魚也。當以安靜不撓為本,既以安靜為本,自然不失其道。道既不失,陰陽大和;陰陽大和,則風雨時若;風雨時若,則百靈獲安;百靈既安,則妖精之徒不能為變[心在]之事,故曰:「其鬼不神。」且明王在上,兵革不興,信順之人,天地福祐。是以,聖神協應,盛德交歸焉,不亦宜乎!
〈大國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臣真述曰:此章極言王者常以謙下為德也,豈以兵革強力,而求勝負於其間哉!夫大國小國之交、人事兼畜之義,考其情理,豈非各務其所欲耶!夫各求其所欲,必則大者宜為下,明矣!凡謙卑之道,皆損上益下,其用在上,不在下也。故《易》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其是之謂乎!
〈道者萬物章〉第六十二
臣真述曰:聖人所以寶此道者,以其可保養天下之人也。夫天下之人,善者少,不善者多。其可盡棄之耶!是以,聖人立天子、置三公、務戢干戈、不用刑罰,美其言、尊其行,冀其遷善、理而化之,故為天下貴。何拱璧駟馬,而欲較其優劣哉!
〈為無為章〉第六十三
臣真述曰:王道之君,端拱垂衣而始,故曰:為無為也。偃武不爭,故曰:事無事也。含道有神,故曰味無味也。夫萬國之心、兆人之性,冬寒夏雨,尚有咨嗟。王者之心,豈限大小,寧論多少,皆當綏之,俾無怨咎,故曰:報怨以德。夫「天下難事,必作於易」者,言人君若有所慢易,則必有禍難之事生於其間也。天下大事必作於細者,言人君不矜細行,終累大德也。是以,聖人防微以至於著、積小以成其大,若於已著已大而後為之,則不及已,故曰: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若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理固然矣!又簡易之道,則易從也;慢易之失,則難生也。是以,聖人猶難之者,重慎之至,然後能於萬事萬機竟無所難。故曰:終無難。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臣真述曰:此章全言成敗在人,始終有道。聖人以此不敢妄動,以求速成者也,是以,居安思危,故曰:易持也。先天不違,故曰:易謀也。忽有奸宄作難,必當乘其危脆之初,破之必易;接其細微之始,散之無難,故曰:「為之於未有,理之於未亂。」此皆以先見先覺、未萌未兆之前,欲早為之,恐其滋蔓即難圖也。又大樹生於纖毫,高臺起於覆簣,遠行發於自邇,此三者,皆明積小以至大,由近以及其遠,若循涯而俟之,則必至之期也;若過分而求之,則欲速之累也。故師旅之事,不可為;為者,必當自敗也。干戈之器,不可執;執者,必當自失也。是以,聖人無所為、無所執,故無以敗、無以失明矣。又世間之人皆從事多疑、臨途好徑,行師守國,多於垂成而自敗之。此皆是失其本末、迷於始終者也,故曰: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人之所不欲,故曰:不貴難得之貨。學人之所不學,故曰:復眾人之所過。蓋欲輔助萬物,使自然而成熟之,終亦不敢專擅獨見有所云為者也。故曰: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
〈古之善為道章〉第六十五
臣真述曰:此言古者之善為道之君,不教天下之人,使有智者以其詐所藏也。將以天下之人愚之者,以其直所在也,故曰:「人之難治,以其智多。」又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何者?凡眾庶之徒,恒性淺劣,智慮未發,狙詐先行,怨讟豈辨於是非逆順,寧知其撫虐,或蟻聚於州黨,或蜂起於河山,一兇首謀,萬人隨唱,征伐之舉,恒必由之。此亦非謂其用智治國即為國之賊也,言其使眾庶之徒多智即盡能為國之賊害也。故欲使天下之人,皆能守其愚直樸素者,乃所以為國之福祿也。若國君常能知此兩者,即自為楷模法式,是謂與天同德也。夫其玄德,深矣!遠矣!欲令人君則之、象之,自然與萬物反其樸素,則天下之人必能至於大順,故曰:然後乃至大順。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臣真述曰:此特引江海之為諭者,蓋欲其人君謙柔卑巽之極也。夫謙柔卑巽之極,乃得天下之歡心;得天下之歡心,然後得樂推而不厭;得樂推而不厭,則自然上下無爭,夫不爭之義,與天同德,美利萬物,不言善應,周流六虛,不謀善勝,且天下之人,孰能與不爭者爭乎哉!必不然!
〈天下皆謂我大章〉第六十七
臣真述曰:此章欲明三寶之要,先舉我大之文。夫大者,道之體也。下士不知故謂,似不肖,此欲其人君深詳三寶之義,保而持之,故先開用捨之端,以明慈儉之德也。夫言「慈故能勇」者,謂以一人之慈,而得天下之死力,非能勇而何!夫言「儉故能廣」者,謂以一人之儉嗇,而得天下之富有,非能廣而何!是以三皇用之,以剋九黎;五帝用之,而去四兇;湯武用之,而以兵勝天下;成康文景用之,而刑罰皆措;及其桀紂捨之而國滅,幽厲捨之而身亡,秦嬴捨之而二代夷戮,項藉捨之而五體割分,漢武捨之而天下減半,曹公捨之而吳蜀鼎峙,故曰:捨其慈,且勇;捨其儉,且廣。夫言捨其慈者,謂去慈愛於人,人無死力之報,乃以一人之膽烈,欲得天下之仇讎,安可施其勇敢哉!夫言捨其儉者,謂不知愛嗇,厚其聚歛,奢其宮室,加其師旅財穀皆空,君孰與足?又經曰:「後其身而身先。」又云:「欲先人,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常不敢為天下先,而終為天下先矣!故自黃帝至於文景用之之效也如彼,自桀紂至於曹公捨之之驗也如此,故曰:「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善為士者不武章〉第六十八
臣真述曰:夫體道之君,皆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奚武之所尚哉!又善戰者不敗,必以恬淡為上。既日勝而不美,猶以悲哀喪禮而處之,何怒之有哉!又聖君德合天地,自然無爭,故曰:「善勝敵者不爭。」夫王者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故用輔弼之臣則比之股肱心膂,用將帥之臣則跪而受鉞、行而推轂,此必先得其心,後用其力者也,故曰:「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不爭之德,可以配天立極,故曰:古之極也。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臣真述曰:道君謙讓不能自言,故假用兵者有言也。夫兵者,必以先舉者為主,後應者為客也。且聖人之兵常為不得已而用之,故應敵而後起;應敵而後起者,所以常為客也。進少退多者,是沈機密、用重敵之意也。故雖有敵至,我則善師而不陣;善師而不陣,即自無征伐矣!故曰:「行無行也」。既無征行,即我之師徒抱義以守,何攘臂之有哉?夫有道之君,縱有兇暴之冠妄動而求,我師告之以文詞、舞之以干羽,彼必聞義而退,自然無敵。故曰:「仍無敵」。敵既退郤,干戈戢藏,故曰:「執無兵」。兵既戢藏,恐其忘戰,故又戒之曰:「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輕敵者,謂好戰於外、無備於內,與其無備於內、寧好戰於外。好戰於外猶有勝負,無備於內必至滅亡。夫聖人在上,誠無敵於天下,然以其時主理亂言之,則敵亦眾矣!何者?《書》云:「撫我則后,虐我則讎。」若然者,即天下皆吾敵也,一國亦吾敵也,一鄉亦吾敵也,一家亦吾敵也,一身亦吾敵也。故王者不遺卑小之臣,即得萬國之歡心矣!公侯不侮於鰥寡,即得百姓之歡心矣!卿大夫不失其臣妾,即得小大之歡心矣!士庶人不忘於修身,即得真實之歡心矣!可以全吾所寶矣!吾寶者,身與位也,故曰:「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凡言哀者,慈愛發於衷誠之謂也!若上存慈愛之心,不失使臣之禮;下輸忠勇之節,盡得事君之義;即何向而不勝哉!故曰:「哀者勝矣!」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臣真述曰:天下之利害,莫大於用兵。是以道君殷勤懇惻於此,前章已極言用兵重敵之義矣,猶恐後之人不能曉達,於此章又特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又曰:「言有宗,事有君。」宗者,根本之謂;君者,主守之謂。此謂吾之云言皆有宗本,吾之敘事皆有主守,而人但不能知不能行爾!故歎曰:「知我者希,則我者貴。」則,法也;貴,亦猶希也。今既不能見知於我,又不能法則於我,即是道德不行。道德不行,是以聖人見闇於外、藏明於內處,而不出之義也。故曰:「被褐懷玉」。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一
臣真述曰:夫有知其所知,而不言其所知,此人之上也。蓋有不知其所知,而強言其所知者,是人之病也。故知此妄知為病,則不病也。至於用兵之機,尤在於此。唯聖與賢乃能知之也。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臣真述曰:大威者,甲兵之謂也。凡士庶人無所畏,則刑罰至;卿大夫無所畏,則黜辱至;侯王無所畏,則甲兵至。又《書》云:「不畏入畏。」同此義也。又戒其為人上者,當以寬大居心,無令狹隘為體,又不得自鄙薄其生之理。夫不自鄙薄,必重於治人;重於治人,人必樂推;人既樂推,又誰厭乎!故先為不可厭之事,然後得人不厭。故曰:「夫唯不厭,是以不厭。」夫聖人之明,固已自知,安肯揚已露才,以自呈見。聖人之仁,固當自愛,安肯驕人傲物,以為尊貴。是以去彼自見自貴之大迷,取此自知自愛之弘益,故曰:「去彼取此。」
〈勇於敢則殺章〉第七十三
臣真述曰:此章言人君若果敢而為勇猛者,必好兵強於天下,而殘殺其人也;若果敢而不為勇猛者,必務道行域中,而全活其人也。故曰:此兩者有利有害。夫天之所惡者,好殺之人也,聖人知之久矣!今又言「猶難之」者,蓋重戒之極也。夫聖人則天行道,無為而立事,不言而設教,在天下豈有爭之者乎!既無所爭,則何從而不勝,故曰:「不爭而善勝。」夫天從人欲,疾於影響,非善應歟!寒則夏至,熱則冬至,非自來歟!品物流形,各正性命,非善謀歟!恢恢之網,人君象法也,宥過無大,非疏而何!刑故無小非,不失而何?又《書》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亦同此義也。
〈人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臣真述曰:窮兵黷武,峻制嚴刑,則人必無聊也。人既無聊,則不得畏其死,明矣。既不畏死,如何更以罪罪之,民免而無恥,其在茲乎!若人君以道德化之,則人必懷生而畏死!自然有恥且格,既有恥且格,而復有兇惡之徒忽為奇者,即吾得執而殺之,此謂用兵之徒作奇巧詐偽而亂人惑眾者也,則吾得執持而誅殺之。然以其是天之所惡,猶不得自專,故曰:孰敢。常有司殺者,司殺者謂天網也。且王者萬方有罪,當自責躬以俟天神自行誅殛也!豈可寄情遷怒、濫罰無辜,故曰:「代大匠斲,希有不傷其手者矣。」
〈人之饑章〉第七十五
臣真述曰:此章言人君役繁賦厚、稅重入多,由此凶饑,理固然矣!又言有為者,是人君好為兵革之事。夫一家有兵,以及一鄉;一鄉有兵,以及一國;一國有兵,以及天下;天下有兵,亂靡有定,於是耕夫釋耒而執干戈,工女投機而休織紝,齊人編戶大半從戎,子弟父兄、鄰里宗黨同為鋒俠,共作奸回,雖善誘恂恂,孰云孔易!故曰:難治。夫人之輕死者,為君上營之過厚,使下之人無聊,是以輕死,故歎曰:「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賢,猶善也。此謂好積財以貴其生者也,非保道以養其生者也。
〈民之生章〉第七十六
臣真述曰:此章又極言柔弱之用,指陳生死之徒。臣愚,竊稽其深意,都在於兵強則不勝之義。又下文云:「水強則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者,蓋又切戒其兵強之患也!何者?夫兵者,所謂凶險之器、鬥爭之具,所觸之境與敵對者也。故兵強則主不憂,主不憂則將驕,將驕則卒暴。夫以不憂之君御驕將,以驕將臨暴卒,且敗覆之不暇,何勝敵之有哉?故夏商之衰,以百萬之師而傾四海;始皇之末,以一統之業而喪九州;項羽忽霸而遽亡,新莽既篡而旋滅,符堅狼狽於淮上,隋煬分崩於楚宮。此數家之兵,皆多至數兆、少猶數億,無不自恃其成,以取其敗,此皆強則不勝之明驗也。又兵者求勝非難,持勝其難,唯有道之君然後能持勝。向數君之敗,皆由不能持勝之過也。豈不信哉!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臣真述曰:此一章所引張弓之喻者,正在於損益之道爾。言侯王若能知此損益利害之要,則天下將自均平矣!《易》曰:「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人為非曰義,且成財者,耕織之人也;破財者,軍旅之人也。夫成者寡,而破者眾。此其所以長損不足,而奉有餘也。若使化兵為農,損上益下,則自然無偏無黨、平施大同,故曰:「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此言理財正辭以佐佑人之義也。又聖人雖能變化兩儀,而不恃其力;雖能生成萬物,不處其功。蓋欲陰德潛行,不言所利,故曰:「不欲見賢。」見賢,謂揚己伐善也。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臣真述曰:此一章又特引水柔弱能攻堅強者也。嘗試論之曰:且夫五行之用土能制水,原其至極;土在水中,鑽石流金,無所不剋,萬川朝海,四海朝宗。夫孰云剛強而有勝,此故曰:「其無以易之。」是以道君深歎天下之人不能知此之妙用,勤而行之,故曰:「莫能知,莫能行。」復引聖人之言、受國之垢與其不祥,此所謂「百姓有過,在余一人;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王者之心誠兼此義,言之有似反倒,故曰:「正言若反。」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臣真述曰:夫天生蒸人,而大欲各存於心。爭勝逐利,背正為邪。大者相讎,小者相怨。天既愍之,樹君以理,令其革弊,乃有餘弊生焉,豈得為善也!故曰:「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持德信之心、行不易之教,加恩於九月,恕罪於萬方。夫契者,德信之謂。又吉事尚左,無問智愚,皆同赤子,故曰:「執左契,而不責於人也。」若人君不以道化天下,但齊之以刑、導之以政,即不得盡善之道,故曰:「無德司徹。」徹者,有跡之謂也。言守其禮法之徹跡耳。又言人君若長能體道理國者,則天地靈祇必常隆其景祚也,故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小國寡民章〉第八十
臣真述曰:此章言為君之道,雖大國之強,亦常須自為卑小;雖有眾庶之力,亦常須自示寡弱。夫自為卑小者,且無矜大之過,不失謙柔之道;自示寡弱者,且無恃賴之尤,不失限防之備。設使國中有什人之豪、百人之長者,亦不任用以生其必。夫如是,則人各懷戀其生,畏重其死,既安鄉土寧、遠遷移又饋餉不行,則舟車無所用。戰爭既息,則兵甲無所陳。自然人致太平,以復結繩之政,由是甘其食、美其服,止足存於衷也;安其居、樂其俗,風化行於時也。自然鄰國對境,無相覬覦,詐偽不行,忠信為寶,不相姑息,俱無聘問之私,不懷隱欺,自絕往來之禮,故曰:「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也。」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臣真述曰:此一章道君自以為親著五千之文,將傳億萬之代,明彰日月,德合乾坤,弘大道先天而生表,聖人法地而理,定德仁之優劣,論禮義之重輕,去彼薄華!居斯厚實,是以重標三節,將明兩端,此蓋同出而異塗,言行之深戒者也。夫誠信者,不務諂諛、不矜捷給,無甘巧之說,絕詭飾之詞,安得而美哉!
夫善德善言,天之道也。聖人奉而行之,豈容辯偽生乎其間!又曰:「聖人不積者」,此言聖人非無積也,但以其財積則能散之,德積則能行之,故下文又言:「天之道利而不害」者,終欲重明聖人象天地之大德,以佐佑生生之理,故又曰:「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夫聖人所以貴之者,無為也。今此乃言「為而不爭」,何也?臣以為此之一章乃是八十篇之末章,此之一句又是五千言之末句,故知言之宗、事之君,其義盡在此矣!此蓋不言有為與無為,而直言為者,欲其人君為無為也;又欲其為不為也,其義明矣!夫一家不爭,即鬥訟息矣!一國不爭,即戰陣息矣!天下不爭,則征伐息矣!夫鬥訟息於家,戰陣息於國,征伐息於天下,此聖人之理也,故曰:「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其此之謂與!
〔《道德經論兵要義述》卷四終〕(金山錢熙祚錫之甫校梓)
目录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目录〉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一〕
〈道可道章〉第一 〈天下皆知章〉第二 〈不尚贤章〉第三
〈道冲而用章〉第四 〈天地不仁章〉第五 〈谷神不死章〉第六
〈天长地久章〉第七 〈上善若水章〉第八 〈持而盈之章〉第九
〈营魄抱一章〉第十 〈三十辐廿六一毂章〉第十一 〈五色令人章〉第十二
〈宠辱若惊章〉第十三 〈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
〈致虚极章〉第十六 〈太上下知章〉第十七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二〕
〈大道废章〉第十八 〈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将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
〈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夫佳兵者章〉第三十一 〈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执大象章〉第三十五
〈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 〈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三〕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 〈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
〈上士闻道章〉第四十一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名与身孰亲章〉第四十四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不出户知天下章〉第四十七 〈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 〈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以政治国章〉第五十七 〈其政闷闷章〉第五十八
〈治民事天章〉第五十九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之四〕
〈治大国章〉第六十 〈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道者万物章〉第六十二
〈为无为章〉第六十三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天下皆谓我大章〉第六十七 〈善为士者不武章〉第六十八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一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勇于敢则杀章〉第七十三 〈人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人之饥章〉第七十五 〈民之生章〉第七十六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四库提要
《四库未收书目提要》阮元撰。
《道德经论兵要义》四卷。唐.王真撰。
案真此书独取《道德经》论兵战之要,摭拾元微,本上下二卷,后更分为四卷,与郑樵《通志》所载卷数合。元和间进之于朝,唐宪宗尝手诏褒美之,具载篇首。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备举大道至德、修身理国之要,数十章后乃言及于用兵,其旨微,其言博,自河上公为之训释后,若严氏指归、开元注释,固已发蕴指微,而真所着《要义》独于论兵之法,经悉言之。夫真以朝议郎出领汉州军事,久列戎行,而考其谈兵,意指顾深,求乎老子之说,唐人之书不多,是宜录也。
《四库提要补正》胡玉缙撰。
《道德经论兵要义》四卷。
夫真以朝议郎出领汉州军事,久列戎行,而考其谈兵意指,顾深求乎老子之说。
瞿氏《藏书目录》有钞本,「义」下多「述」字,云王氏因唐时尊崇老子,故借《道德经》言兵之义,以推阐之,案此说胜阮。
叙
〈进道德经论兵要义述状〉
朝议郎使持节汉州诸军事守汉州刺史充威胜军使赐绯鱼袋臣王真上。
右臣伏以君之至明,贵能下听;臣之至诚,贵有上闻。微臣性识庸愚、智虑寡薄,久从什府,不到朝廷。特蒙陛下曲贷殊私,擢居重任,四年之内,再领方州。无分圣主忧勤,不救生灵罢獘,古颜尸素,久昌宠荣,夙夜兢惭,启处无地。
臣每伏念筋力驽钝,无可以驱驰,身命轻微,不足以报效。退难补过,进实思忠,愿献刍荛,庶里万一,至于上明天道、中酌人情、下稽地理,莫不竭尽臣子之诚,冀报君父之德。惟《诗》也三百义,必在于无邪;惟《经》也五千理,必归于自正。
伏惟皇帝陛下,体至道,为人君,以无事理天下,一自临驭,万国康宁。日月不照之乡,声教犹暨;霜露表均之地,恩信仍加。刑罚措而得谓无冤,干戈戢而亦不复用,无为无事,虽休勿休,海内欢娱,天下幸甚。是以微臣狂简,辄敢窃疏前件《论兵要义述》上下两卷。今离为四卷,井叙表等不揆荒芜,用申恳款伏。乞圣慈昭鉴,俯赐优容,布问公卿,式明穿凿,然后退死沟壑,臣所甘心,沥血吐诚,伏待罪责,不胜悃迫,战越之至,谨差子将尚璀谨具别封进上谨奏。
元和四年七月日手诏
敕王真尚璀,至省所陈献,具悉卿职在藩条,诚存裨补,本乎道德之旨,参以理化之源,用究玄微,有兹述作,省阅之际,嘉叹良深。秋凉,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二十九日〕
〈叙表〉
臣真言:臣闻昔者庖牺氏作承天地、理万物,犹以为皇道不足,故寂然思化,精义感通。然则天既不言而生,地既不言而育,故河出《龙图》,洛出《龟书》,所以示其文也。由是得以画卦象、制文字焉!逮夫智能萌生,真朴潜消,则文字之理,又不足故载。
诞我玄元皇帝以代天地而言,将善救其弊者也。是以谆谆然五千之文殷勤恳恻,斯亦至矣!可谓启道德之根源,绝言语之枝叶。比之文章,则三辰昭回于天也;拟乎动植,则万物充盈于地也;论其教戒,则百行全备于人也。何谓礼者乱之首?乱,犹理也。乱矣非礼,则无以理之,故曰:「乱之首也」。夫文者,武之君也;武者,文之备也。斯盖二柄兼行,两者同出,常居左右,孰可废坠?故曰:「忘战则危,好战则亡。」是知兵者可用也,不可好也;可战也,不可忘也。自轩辕黄帝以兵遏乱,少昊以降,无代无之,暨于三王之兴,虽有圣德,咸以兵定天下,则三王之兵,皆因时而动,动毕而后戢,戢即不复用也。及至嗣君,或骄或僻,或暴或淫,或怒或贪,或矜或忌,乃为我师我旅、我国我家,动必取强,用必求胜,载穷载黩,且战且前,或不戢而自焚,或无厌而取灭,涂万姓之肝脑,决一人之忿欲,毒痛海内,炎流天下。
是以道君哀其若此,又不可得而废去,遂不得己而用之。夫圣人用兵之道,不以其愠怒也,不以其争夺也,不以其贫爱也,不以其报怨也。盖整而理之,蓄而藏之,以谨无良,以威不譓,非用之于战阵,非用之于杀伐,非用之于田猎,非用之于强梁,此圣人用兵之深旨也。
又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甚恶也。若以逆德、用凶器、行人之所甚恶,岂容易哉!故曰: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德者,人不归也。人不归,即用兵;用兵,即危之道也。故谓「不祥之器」,又曰:「死地」。所以王者必先务于道德,而重用兵也。
抑臣又闻之:创业之主亡亡以咸其功,继体之君存存以保其位。故圣人以必不必,则兵戎可得而戢;众人以不必必之,则战伐益兴。故道君非独讽其当时侯王,盖亦防其后代人君轻用其兵也。由是特建五千之言,故先举大道至德,修身理国之要,无为之事,不言之教,皆数十章之后,方始正言其兵。原夫深衷微旨,未尝有一章不属意于兵也。何者?伏惟道君降于殷之末代,征伐出于诸侯,当其时王已失众正之道也久矣。且不得指斥而言,故极论冲虚不争之道、柔弱自卑之德戒之。
夫争者,兵战之源、祸乱之本也。圣人先欲堙其源、绝其本,故经中首尾重叠,唯以不争为要也。夫唯不争,则兵革何由而兴?战阵何因而列?故道君叮咛深诫,其有旨哉!其有旨哉!
夫天地何言?阴阳不测,是以道君强为之名,而立文字,欲人知之,使其行之,非难知也,非难行也。况我国家祖有道而宗有德,流圣裔而派仙源乎!唐哉皇哉!不可得而称也。
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聪明文思浚哲温恭,缵十叶之鸿辉,傅千亿之命绪,阐皇道而育万物,弘帝德而贞百度,寂然不动,神而化之,戢干戈于方兴之时,郄行阵于已列之地,无为无事,上德上仁贵五千之至言、贱百二之重险,结绳而理,大化克被于生灵,击壤之歌,至德亟闻于野老。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少习儒业,长无武功,睹升平于明盛之时,赖亭育于仁寿之域。是以不揆庸陋,敢侮圣人之言,甘心从鼎镬之诛,徼幸纳刍荛之志。臣伏以《道德经》文,远有河公训释,中存严氏指归,近经开元注解,征臣狂简,岂敢措词。今之所言,独以兵战之要,采摭玄微,辄录《道德经》中章首为题序,列如左,各于题后粗述玄元皇帝圣旨,或先经以始其事,或后经以终其义,谬将臆度,用达管窥,既无百中之能,庶均万分之一,因号曰:《道德兵要义述》。词理荒鄙,尘渎宸严,无任惶惧,战越之至,谨言。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一
〈道可道章〉第一
臣真述曰:夫禀二气而生,居三才之际:灵于万物者,谓之最灵;灵于最灵者,谓之圣人。圣人代天地而理万物者也,于是因言以立道,因道以制名。然异于真常之元,故曰:可道。既为万物之母,故曰:可名。又天地之道,无迹可寻,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圣人之作,有物可睹,故曰:常有欲以观其徼。观,犹示也。且乾坤之用,因无入有,是以同出异名;变化之理,因有归无,是以同谓之玄。盖天地之道,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是为一玄也;圣人之道,代天理物,各正性命,复为一玄也。故曰:玄之又玄。是以,道君将明王者,治天下、安万国、正师旅,孰不由于此户者也。故曰:众妙之门。臣伏惟玄元皇帝所建五千之文将垂亿兆之祀,同天地之覆载,比日月之照临,利将无穷,人受其赐。故王者得之,可以适天下;诸侯得之,可以安万邦;卿大夫得之,可以凝庶绩;士庶人得之,可以知其所归。若好径之徒不遵此道,必有倒行之悔。矧其违易即险而欲侥幸者哉!微乎!微至乎至不可得而言也,已是以初标道。非常道,指其殊涂而同归;末言众妙之门,明其百虑而一致,冠于篇首,诚有旨哉。
〈天下皆知章〉第二
臣真述曰:夫美者,对恶之谓也。今天下之人皆知美之为美者,此已知其恶也久矣;皆知善之为善者,此己知其不善也久矣。故其下文云:「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夫物既有名,人既有情,则是非彼我存乎其间,是非彼我存乎其间,则爱恶起而相攻矣。爱恶起而相攻,则战争兴矣!夫战争者,不必皆用干戈斧钺也。至于匹夫之相手足,虫兽相爪牙,禽鸟之相觜距,皆争斗之徒也。然至于王侯之动,即无不用其金革矣。
为患之大,莫甚于斯。故偃武修文,兴利除害,其事既理。故曰:无为。其教既行,故曰:不言。是以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也。」夫无为之事,盖欲令潜运其功,阴施其德,使百姓日用而不知之,此之谓无为也。夫不言之教,盖欲令正身率下,而不欲使躬之不逮也。古者言之不出,同此义也。
夫王者:无为于喜怒,则刑赏不溢、金革不起;无为于求取,则赋敛不厚、供奉不繁;无为于爱恶,则用舍必当、贤不肖别矣;无为于近侍,则左右前后皆正人矣;无为于土地,则兵革不出、士卒不劳矣;无为于百姓,则天下安矣。其无为之美利,信如是哉!又万物作焉而不辞者,言上下皆得自然之分,悉无言辞也。又生而不有其恩,为而不恃其德,独立造化而不居其功,不怙其强,卑以自守,所以事业简易而长不离其身。故曰:「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不尚贤章〉第三
臣真述曰:夫圣人之理,不伐其善、不显其长,上行其风、下承其化。既绝矜尚,遂无斗争。非谓其不用贤能,而使人不争也。且自三皇五帝至于王霸,未有不上尊三事、下敬百寮,外资卿相之弼谐、内有后妃之辅助,此奚谓其不尚贤乎哉!必不然也。又难得之货,皆是远方异物。若在上贵之无餍,则在下之人供输无已,更相求取,非盗而何?盗贼既兴,兵革斯起矣!又珍物丽容是人之所欲,而圣人达理不荡于胸中,故其心不可得而乱也。是以,圣人虚其心者,除垢止念也;实其腹者,怀忠抱信也;弱其志者,谦柔不犯于外也;强其骨者,坚固有备于内也;常使人无知无欲者,盖率身以正人,故使夫智者亦不敢为也。故此下文云「为无为」者,直是戒其人君无为兵战之事也。语曰:舜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若人君皆能如舜之德,则天下安得不治矣!故曰:「为无为,则无不治矣!」
〈道冲而用章〉第四
臣真述曰:此章言人君体道用心无有满溢之志,长使渊然澄静,如万物之祖宗,则自然挫折锋铓之铦锐,解释纷扰之云为,故能和光耀、降严威也。同其尘,杂含垢气也。然玄元深叹,此有道之君能存其至德如是。故云:「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言似天帝之先也。
〈天地不仁章〉第五
臣真述曰:此言「不仁」者,犹下〈经〉云「不德」也。言天道与王道者,同施仁恩,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且不责生成之报焉。王者既不责于人,则刑罚自然不用矣!刑罚不用,则兵革自然不兴矣!兵革不兴,则天下自然无事矣!故曰:「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言国君能调和元气,应理万机如橐钥之用焉,终无屈挠之弊也。又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故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其此之谓乎!
〈谷神不死章〉第六
臣真述曰:谷,养也,又虚空也。言神气游息于虚空之中,故得长存也。玄天为鼻,牝地为口;天根于清,地根于宁。此言人君长能固守清宁之道,以理其天下国家,则自然无动用勤劳之事。故曰:「用之不勤。」
〈天长地久章〉第七
臣真述曰:夫天清而运动不已,地宁而安静无穷。皆以其顺自然之化,无独见之专,不矜其功,不厚其生,施阳布阴,复不为主,故能长生也。是以,圣人能则象天地之德,清宁冲虚不敢为天下先,故能长先矣。及外其身者,谓不矜贵其身,则忧患不能及,所以得其身长存也。又经曰:「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非此之谓与!若夫人君克己复礼,使天下归仁。既得亿兆欢心,蛮夷稽颡,自然干戈止息、宗庙安宁。故曰:「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上善若水章〉第八
臣真述曰:此一章特谕理兵之要,深至矣!夫上善之兵,方之于水。然水之溢也,有昏垫之灾;兵之乱也,有涂炭之害。故水治,则润泽万物、通济舟[木戢];兵理,则镇安兆庶、保卫邦家。若理兵能象水之不争,又能居所恶之地不侵害者,则近于道矣。是以,兵之动息,必当择利而处之。故曰:「居善地」也。主将之心,必在清澄深净。故曰:「心善渊」也。兵者类多凶害,故戒之曰:「与善仁」也。夫军旅之政,失则为乱,故曰:「政善治」也。兵者所尚:谋虑精微,故曰:「事善能」也。凡兴兵整众、应敌救灾,必当其期,故曰:「动善时」也。既上文具标七善不争之德矣,此又重云。
夫唯不争,故无尤者,臣伏以道君之意深切诲谕者,正欲劝其人君无为于上、不争于下尔!夫无为者,戢兵之源;不争者,息战之本。若王侯能明鉴其源,洞观其本,简其云为,息其争斗,则金革宁矣。臣又窃尝习读五千之文,每至探索奥旨、详研大归,未尝不先于无为,次于不争,以为教父。
凡人之情,不能无争,唯圣人乃能无争。又争之徒众矣!今臣略举梗概者,起于无思虑、无礼法、不畏惧、不容忍,故乱逆必争、刚强必争、暴慢必争、忿至必争、奢泰必争、矜伐必争、胜尚必争、违愎必争、进取必争、勇猛必争、爱恶必争、专恣必争、宠嬖必争。夫如是,王者有一于此,则师兴于海内;诸侯有一于此,则兵交于其国;卿大夫有一于此,则贼乱于其家;士庶人有一于此,则害成于其身。是以,王者知能官人、能安人之道,必当先除其病,俾之无争,则战可息矣!战可息,则兵自戢矣!是故,其要在于不争。且夫争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满野。语曰:君子无所争。又曰:在丑不争,争则兵矧乎!王者岂固有争乎哉!故下经末章云:「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此所谓知终终之之义也。
〈持而盈之章〉第九
臣真述曰:夫兵者,人情之所恃赖也。且匹夫之徒,带三尺利剑,持数寸匕首,至有凭凌天子,劫胁诸侯,或邀盟于前,或请命于后,往往而得矧乎!当九五之位,全亿兆之师,尊居一人,下临万物,乃知持盈不易,揣锐实难!故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此道君又以时人最所重者金玉,故指以为戒。冀其能保惜之用,存兢惕之意也。此又特戒其王侯,令守彼谦冲,去兹奢泰,永言伊戚,无至自贻。故下文又云:「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此言「身退」者,非谓必使其避位而去也,但欲其功成而不有之耳。故经云:「夫唯不居,是以不去。」其此之谓乎!
〈营魄抱一章〉第十
臣真述曰:魄者,阴之质也;一者,阳之精也。此言人君常当抱守一气、专致柔和,使如婴儿之德善也。涤除玄览,欲其洗心内照,志无瑕秽也。爱人治国能无为者,夫欲治其国,先爱其人;欲爱其人,先当无为。无为者,即是无为兵战之事。兵战之事,为害之深。欲爱其人,先去其害,故曰:无为兵战之事也。天门者,鼻息之谓也。欲其绵绵,虽静,常令呼吸进退得其自然也。明白者,视听之谓也。欲其周流四达,而常若无知也。自此以上,皆言理身、理国、兼爱之道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此以上圣人顺天之道,以养万物,故不居其功。乃云:此天之德也,玄天也。
〈三十辐廿六一毂章〉第十一
臣真述曰:此车器及室三者,皆取其因无而利有,因有而用无。故引之以为证。何者?夫五兵之属,亦当其无,有兵之用。且弦矢之利以威天下,不必伤人然后为用。故知兵者备之以为有,戢之以为无,此即用其所不用者也。盖无之以为用,亦明矣。
〈五色令人章〉第十二
臣真述曰:五色所以养目也,视过则盲;五音所以养耳也,听过则聋;五味所以养口也,食过则爽。故圣王之理,常复众人之所过,以全其身,以安其神。夫人君之心,以睿圣为本,清静为根,若乃逐兽荒原,奔车绝巘,六龙逸足,万骑莫追,与鵰鹗争先,并熊罴而贾勇。日月亏蔽,旌旗[纟乙]纷,驰骋忘归,杀获无补,风雨恒若,宫室或空,谓之发狂。盖由此矣!故经曰:「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其是之谓乎!又人君所贵难得之货,则盗贼生;盗贼生,则兵由此起;兵由此起,害莫大焉。令人行妨,固其宜矣!是以圣人为腹者,贵其容受而无情也;不为目者,贱其触见而有欲焉。故曰:「去彼取此。」
〈宠辱若惊章〉第十三
臣真述曰:王者守位,皆承天之宠也;诸侯得国,皆承王之宠也。故因宠所以为贵,因贵所以生骄,因骄所以获罪,因罪所以蒙辱。是以,圣人之得失,常若惊也。又王侯在上,若不能以贵下贱、自卑尊人,但好战恃兵、乘胜轻敌,必即祸患及之矣!故以有其身,乃为身患;外其身,乃为身存。岂不至哉!是以,贵其身者,适可以暂寄于天下;爱其身者,可以永托于天下也。故经曰:「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其是之谓乎!
〈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臣真述曰:夷者,平易之称。所谓天之道,故可视而不可见也。希者,依违之称,所谓地之道,故可听而不可闻也。微者,精妙之称,所谓人之道,故可搏而不可得也。然天虽清光运行,终不为曒洁以自显也;地虽宁静博厚,亦不为闇昧以自幽也;人虽生生无穷,终不为分别以自尊也。故曰:「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也。」是以,散而陈之,则为三才;合而浑之,则为一德。故曰:「复归于无物」。是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此以上又言万物因无入有,从有归无,惚有恍无,故云忽恍也。又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此言自三而复一,无始无终;从一成三,无终无始。故使人君执此上古无为之道,以治当今有名之物也。无为者,亦谓无兵战之事也;有名者,谓军国之务也。故能知始,朴素之义乃可为道之纲纪也。
〈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
臣真述曰:此古之善为士者,谓上士也。所谓若圣与贤,而在王侯之位者也。微妙玄通者,皆道德之用,不可得而称也。言圣人贤人治天下,军国无不兢惧畏威,皆若临深履薄;其容貌志意,故常若冬寒涉川。畏耻四邻,言慎之至也。俨兮若客者,经曰:「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也。涣若水之将释,言合散屈伸,常无结滞也。敦朴者,质素之谓;旷谷者,深邃之谓。夫浊久徐清,安久徐生,皆顺自然之理,动静不失其时。言孰能如此,唯圣贤耳,故曰:「保此道,不欲盈。」言若王侯守此道者,不欲满溢而骄盈也。故曰:「夫唯不盈,故能獘不新成。」此言能守道因循,终无矜耀,乃得长如獘,故不立新成之迹也。
〈致虚极章〉第十六
臣真述曰:夫天之道,常清虚太极,无私于覆焘;地之道,常沉静博厚,无私于亭毒。则是阴阳各得其恒,故人与万物俱得尽其生成之理。故曰:「万物并作」。复者,其见天地之心,故曰:「吾观其复」。夫物芸芸者,生生之谓也。生生之理尽,故各复归其根本,以守其静。是则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言万物尽无大伤,各得复其性命,以足自然之分,即可谓得真常之道也。故圣人能知此真常之道,则是明白四达无所疑惑也。若人君不能知此真常之道,而乃纵其嗜欲、妄作不祥、兴动干戈、流行毒螫,则必有凶灾之报。故曰:「妄作凶」。又知常容者,言王侯若能容人畜众,则可谓至公无私。至公无私,即王道自着;王道自着,则其德象天。德象天乃可与之适道,既可适道,自然能长且久。故得终竟千龄,必无危殆之患也。
〈太上下知章〉第十七
臣真述曰:太古,大道之行,上德不德。是以,其下之人但知其在上有君而已。盖日用而不知是也。至于中古,仁德兼施,恩惠日及。是以,爱而亲之,美而誉之,其事渐着。其次以义为治,小罪用刑罚,大众兴甲兵,是以畏之。其下以礼为治,礼烦则乱,诚丧欺生,是以侮之。又信不由衷,人不信矣!饰词相诈,犹或贵言。悲夫!是以,王者当宜成不居之功、守不败之事,使百姓不知帝力、皆谓我自然而然,善也。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一终〕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二
〈大道废章〉第十八
臣真述曰:大道既隐,下德有为,仁义之行遂从此始。巧智、小慧、大伪生焉,孝慈出于不和,忠臣生于昏乱,兹亦美恶相形之谓也。
〈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臣真述曰:此言绝有迹之圣、弃矜诈之智,则人受大利矣。故曰:百倍。又仁生于不仁,义生于不义,今欲令绝矫妄之仁、弃诡谲之义,俾亲戚自然和同,则孝慈复矣!又绝淫巧、弃私利,则兵革不兴。兵革不兴,则盗贼不作矣!然犹恐后代不晓正言若反之意,故又曰:「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扑,少思寡欲。」夫见素者,外其质野之容;抱扑者,内其真实之意。又思虑嗜欲者,人之大性存焉。可节也,不可绝也。故劝王侯令少之寡之,则国延其祚、人受其赐也。
〈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臣真述曰:绝日益之学,则无忧矣!唯之与阿,善之与恶,相去甚近。又戒其人曰:何故不恭而好慢邪、去善而为恶邪,岂不甚哉!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令众人熙熙然大荒乎,嗜欲常如对享太牢之馔,共登春阳之台。纵放其情,无央极哉!是以,道君曰:我独泊然静默,若婴儿之未有所知。又如乘其车乘,悠悠未有所止,此盖示人以谦卑退让之貌,不学众人矜夸炫耀,自言智能有余也。故下文又曰:「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言我岂若愚人之心哉,言非也。我但昏昏闷闷,忘若晦寂而无所止。独顽似鄙,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夫食者,服也;母者,道也。盖欲劝君服道于身,以处无为之事,则兵革自戢,天下获安矣!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臣真述曰:孔,甚也。言甚大德之形容,谓天地也。天地因道而生,承道而化,故曰:「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言太初之气,从无入有之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言太始之气,因有成形之谓。「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言男女媾精,万物化生,虽在窈冥之中,常不失其信。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又言万物始生,皆自于恍惚窈冥之中,故曰:「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臣真述曰:此章所言曲者,谓柔顺屈曲之义也,非谓回邪委曲之徒也。自此以下皆正言若反之意。是以,圣人抱一者,唯抱此曲全之道,以为天下之法式也。又从「不自见」以下四节,皆不争之道也。故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则兵战自然息矣!故曰: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以此曲全之道,而归根于正静者也。治军治国之道先此为妙也。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臣真述曰:希言者,无为无事之谓。使为上者希其言、省其事,即合于自然之道也。又理国、理戎,皆忌于繁促猛暴之政,故举飘风骤雨之谕以明之。夫同道同德之顺也,同于失者,失亦得之,以其迷日固久,同失之人,各自得之,亦俱不知是失。故曰:「失亦得之」也。信不足者,此言下信不足,亦由上之人不信也。
〈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臣真述曰:凡鞮跂阔步之人,皆不得正立而安行者也。此论躁竞之徒,举兵动众皆不得中正之道也,而况自见其明、自是其彰、自伐其功、自矜其长。故圣人举此余秽之食,赘丑之行,总皆恶之,则有道者安得而处之哉。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臣真述曰:此一章极言道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无名之名、无物之物,故曰:「强为之名,曰大。」凡言大者,无穷无际之谓也。且群方广大,道无不之。之,犹逝也。逝而不已,必远;远而至极,必还。故曰:返也。此言道之周行,无所不在,故为天下之母。母者,道之宗;宗者,一也。故经曰:「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此所谓能以众正,可以王矣。是以三才相法,以至于道。道乃法其自然。故王者法其自然,则能事毕矣。
〈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臣真述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又静者,仁之性也。古之所谓君子者,通言天子与诸侯也。终日行者,言君子假如终竟,一朝一日之行,亦必须崇备法驾,居其辎重之中,以谨其不虞也。辎重者,兵车营卫之具也。又言人君虽有离宫别馆,超然高邈,岂可以万乘之重,自轻于天下。此又深戒其单车匹马,潜服微行之失。是以,轻举则失于为君使臣之礼,躁动则失于为臣事君之义。岂可不畏哉!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其是之谓乎!
〈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
臣真述曰:无辙迹者,行无行也。无瑕谪者,守中也。不用筹策者,战必胜也。不可开者,守必固也。不可解者,无端绪也。此五善者,皆圣人密谋潜运、不露其才、不扬其巳、不显其迹、不呈其形,常欲令戢兵于未动之际、息战于不争之前。是以,国无弃人,人无弃物,此皆袭用明圣之妙道,以至是乎!又圣人不立德于人、不衒仁于物,但使百姓日用而不知,故亦不尚师资之义。然恐众人不寤至理,以为大迷,深论奥旨,诚为要妙也。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臣真述曰:夫为人君者,已有雄才英略、盛容猛气矣,又居至尊之位、处兆人之上,六军环卫、百司具存,不恶而严矣、不怒而威矣。故常欲令守其雌,静如为天下之溪。溪者,冲虚容受、藏疾纳污之地也。夫如是则其德常不离于身也。复归于婴儿,言其守首道怀德,其性还如婴儿,真常未散,使矫伪之端不能入其心境也。
又虽知其明白皦洁,要令常守拱默闇然之道,乃可为天下法式。夫如是,则其德无有差忒,复归于中正之极也。夫荣辱者,相随之物也。人君能知其荣华,焂忽而来,尝思困辱,袭其后者,则为天下谷。谷与溪,义同也。以是道德常足,复归于朴。朴者,元气之质也。故圣人散朴,则为器量;用人,则为官长。大制者,谓制天下国家也。夫制天下者,岂有细碎割截之事邪!故曰:大制不割。
〈将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
臣真述曰:此一章,道君特言非望之人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已见其不得也。为之者,谓其兴动兵戎之事也。故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不可为者,不可用干戈,而取之也。若以此为之者,必败也。以此纵有暂执而得之者,亦旋而失之也。故物有行有随、有煦有吹、有强有嬴、有载有隳者,皆祸福之倚伏也。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将欲立于中道,守之无怠戒之至也。
〈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臣真述曰:此一章特戒将相辅弼之臣也。言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强于天下。其事好还者,臣敢借秦事以言之。李斯、赵高、白起、蒙恬之类,皆不以道佐其主,而直以武力暴强吞噬攫搏,焚《诗》《书》、坑儒士、血赵卒四十余万,其于所下之处,悉残灭之,使无遗种。始皇犹独鹗视天下,未足其心。虽天禄已终,而毒螫之余仍相残害。不经时而土崩鱼烂矣!是以,胡亥弒于望夷,子婴戮于咸阳,扶苏死于长城,李斯父子糜溃于云阳,白起齿剑于杜邮,赵高取灭于宫闱,此皆事之还也。又师之所处,荆棘生;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且「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十万之师在野,则百万之人流离于道路矣!加以杀气感害、旱疫相乘,灾沴之深莫甚于此。故善为将者,当须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己,是果而勿强。不得已者,圣人用兵之要道也。即是宜果行勿强之道,不伐其功,不乐杀人,恬淡为上,虽胜不美,此是果而勿强之义也。夫物壮则老,师曲之谓也。所谓早已者,言不道之师早当止已,而勿复进用,向使李斯、白起之师早图退止,岂有自焚之祸邪。
〈夫佳兵者章〉第三十一
臣真述曰:兵者,剑、戟、戈、矛之类也。佳,好也。言器械者,唯修饰犀利珍好者,适是不善之器也。又左阳为吉,右阴为凶,君子必不得已而用之,则当以恬淡上。恬是安静,淡无味也。言战阵虽胜,当须淡而无味。曰:不美美之者,则为喜乐于杀人也。且所杀者皆吾人也。吾人也,安得而乐杀之。必也乐杀之,则王者何以得志于天下也。
又古者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为所杀者皆吾人,安得不以丧礼处之乎!后代则不然,师徒所征之处,大抵成败相半矣!设有一胜,必先以大帛显书其事,露布其文,彼主将者仍皆以十作百、以百为千、以千为万,用要其功上之人,或知其诈欺,且借以为势,务立其威,此则使人怨于显明之中,神恕于幽闇之处。故曰:「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如此为将,岂得谓以道佐人主乎!
〈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
臣真述曰:朴者,道之实。以其精妙微细,无所不在,故曰:小也。言王侯若能守此微妙之道,常能无为清静,则万物自来宾服矣!天地阴阳,自然和合矣!甘露时雨,自然降润矣!则言不令人人自得其均平矣!由此之故,始复制致万物之名。物既有名,则夫君臣上下万物万事,无不各知其所止矣!故为君者,知止于仁;为臣者,知止于忠;为子者,知止于孝;为明友者,知此于信;为夫妇者,知止于义;为干伐者,知止于戢;为赋敛者,知止于薄。既各知其所止,故皆得不至于危殆也!譬如道在天下,用之为治,犹川谷之与江海,言其感应走集、昼夜朝宗无时休息也!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臣真述曰:夫测度浅深、听言观行,人焉廋哉!此庶可以智知,故曰:「知人者智」。至于澄心内照,无我无人,了然自知,非明孰可?故曰:自知者,亚圣之称,言人自知之难也。夫嬴不及霸,始僣称皇项,未及强而先称霸然。秦兼天下,楚伏诸侯,并吞则六国逡巡,叱咤则三军辟易。夫如是,适可谓有力而胜人者也。夫有力而胜人者,未尝不终为人所胜。若乃周家忠厚之德,岂不谓自胜者与!且避狄爱人,从之者如市。观兵誓众,闇曾者如期,是以前徒自攻,一戎大定,至其末裔凌迟,诸侯力政,犹不敢为主,海内空位四五十年,斯岂不谓自胜者与!故曰: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能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者也。故强大者有道,则不战而克;小弱者有道,则不争而得。又知足之富,货财无数,人之道也;自强其志,干干不息,天之道也。善守其道,不失其所,非久而何?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非寿而何?
〈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臣真述曰:此言大道泛然盈满天下。可左可右者,谓万物无不从也,无不在也。万物所以恃之而生育长茂,亦所辞谢其恩。功成而不名有者,言圣人顺道而理,加以无心之爱,被以无情之养,故不为万物之主。自然无所欲,此岂可名之为小邪!又万物悉皆归之,而圣人以至公之道御之,亦不曰:我为万物之主。此岂得不谓之大邪。是以,圣人常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明矣。
〈执大象章〉第三十五
臣真述曰:天垂象,圣人则之。言王者执持大象,不失其道,则天下之人无不归往,往者又皆以道德安之、养之,使其通秦无害,则何异于置饮食宴乐于康衢之上,而悦饱行过之人哉!又以微妙之道,治军行师,皆以恬淡无味为上。自然无形无迹,故使视听者不可得而闻见也。又大道之行,愈多愈有,无尽无穷,故曰:用之不可既。既,尽也,已也。
〈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
臣真述曰:此一章正言其天地鬼神害盈福谦之议也。言治国治军者,必须仰思天道、俯察人事,常宜深自警戒。曰夫天时人事,乃今固开张我者,莫将欲歙敛我乎;乃今固强大我者,莫将欲弱小我乎;乃今固兴盛我者,莫将欲废黜我乎;乃今固饶与我者,莫将欲劫夺我乎。王侯若能始终戒慎若此者,可谓知微、知彰矣!
故下文云:「柔弱胜刚强。」此亦非谓使柔弱之徒,必能制胜刚强之敌,直指言王侯者已处刚强之地,宜存柔克之心耳!故谦卑俭约,即永享其年;骄亢奢淫,即自遗其咎。盖物理之恒也。圣人犹恐不悟,下文又切戒之曰:「鱼不可脱于渊。」鱼,喻众庶也;渊,喻道德也。夫王者理人,当须置之仁寿之域,使鱼在深水之中,常无困涸网罟之患,则获其安乐矣。又先王耀德不观兵;兵者,国之利器也,固不可以示见于人。兵者,战而不用,存而不废之物,唯当备守于内,不可穷黩于外者也。若示人于外,终有败绩之辱,岂不慎哉!
〈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
臣真述曰:夫常道者,谓无名之始。道常者,谓有名之初。故本初无字,乃为一气之宗,亦既有名为万物之始。又道法自然,天地阴阳皆自然和合无所云为,故曰:无为也。至于四时运行,百物成熟,故曰:无不为也。又天之道,利而不害。是以,王者当行天之道。凡天下之害,知之尽无为也;天下之利,知之即无不为也。夫天下之害,莫大于用兵;天下之利,莫大于戢兵。言王侯但能守此自然之道,则物无不自化者,既而化成,又有嗜欲将作者,即当镇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以不欲为根静而归根。常而复命,可谓复命,可谓复守,真常之道也。真常之道,既复即万物安得不从而正也。故曰:「天下将自正」。经曰:「我静而民自正」。又《论语》云:「率以正,孰敢不正?」其是之谓乎!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二终〕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三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臣真述曰:上德者与道同体,所谓三皇之时,不可得而称也。故曰:下德不德者,为道之用。所谓五帝之时,亲爱萌生,故曰:有德、仁、义、礼者,兼而行之,所谓三王之初,防患救乱之功兴矣。若[上物下心]而论之,将以理天下国家,以及于身,其揆一也。故曰:三皇五帝之与三王,盖殊事而同心,异路而同归者也。是以道、德、仁、义、礼,王者当兼而用之,亦犹五材相资,阙一不可也。
道君所以援古及今、明其失德者,盖以其干戈寝于两阶,金革兴于三代。忠信既薄,玉帛空行优劣于下,衰庶跂及于前古。夫礼失则乱,救乱者,必以礼。乱,犹理也。言礼者,理乱之首也。然道君之意,盖欲其时,王舍礼而行义,去义而成仁,除仁而尚德,违德而适道,故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是以,去彼礼义之薄,取此道德之厚,将以为王者之理化也,岂不至哉!故曰:去彼取此。
〈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
臣真述曰:夫唯道君广引天地神谷及万物之得一者,观其指归,皆在于戒侯王也。以用也。故若曰:天地无用,其清宁以自安泰,当须常恐有裂发之变也。神谷无用,其灵盈以自恃,当须常恐有歇竭之困也。万物无用其生成,以自长久,当须常恐有绝灭之时也。侯王无用其贵高,以自强大,当须常恐有颠蹶之祸也。故曰:以贱为本也。非乎夫不自强大,则不争;不争,则兵战自息;兵战自息,则长保天禄矣!
〈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
臣真述曰:此言万物动出芸芸,无不反归于根。故曰:「反者,道之动。」夫常物之动,动之于动;唯道之动,动之于静。故曰:「反者,道之动。」反,犹复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以静为心,以动为用,今反其动,是复其静也。故曰:「反者,道之动也。」是以,圣人慎其动,而常处无为,深达归根守静之义,乃能知常;能知常,然后能不妄作;能不妄作,故为之明。又「柔弱者,道之用。」言圣人必用柔弱之道,以胜天下强暴之人也。又物,犹事也。凡天下之事皆生于有,有生于无。是以,圣人常处无为之事,归复于静,则万物皆得自然生成,不假云为动作,故曰:有生于无。
〈上士闻道章〉第四十一
臣真述曰:若圣与贤犹多品汇,凡百庶士讵知等夷。故道君于此略举上中下三级,以明识道之深浅尔。文宣王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则上士勤行之志,可得而知矣!又以可上可下之性,故有若存若亡之讥;夏虫疑冰之谈,故有闻道大笑之说。故复建立其言有之曰明道若昧,此言天之德也,虽赫赫在上,常如闇昧也。进道若退,此言地之德也。虽蒸蒸在下,常如卑退也。夷道若类,此言人君之德也。虽巍巍则天常同众不自标异,夫如是,故虽上德之君必如溪谷之卑下,虚受纳污也。虽大洁白之君,亦常如自居秽辱也。虽广大悉备,常若不足。虽欲立德于人,又须常畏人知。故曰:若偷也。虽体道真实,常若渝变也。大方无隅,宁见圭角;大器晚成,不求速达;大音希声,必震蛰藏;大象何形,无状之状。道本无名,强为名字,作万物母,皆假借自然而生育之。故曰:「善贷且成」。夫人君执德谦柔用晦无为之,若此天下其孰能与之争,既无所争则兵革自然戢藏也。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臣真述曰:夫元气始生,生生不已,故有万物盈乎天地之间。又万物之出,莫不皆负背阴肃之气,抱向阳和之中。中而和者,乃得为人,故谓之最灵。既灵且智,是能知损益之义。称号其所恶者,盖欲自取其损以冀其益尔!故曰:「物有损之而益,益之而损。」其是之谓与!言人之教戒,亦当须取我此义以教戒之言,若不知损益之道,但恃众、好兵、暴强、轻敌,必当摧辱、破败、覆军、屠城。即是失其死所,明矣!故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夫治天下国家,祸之大者莫过于此。是以云:「吾将以为教父。」言教戒之重者,亦莫过于此也。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臣真述曰:至柔者,谦虚清静,所谓自然之气也;至坚者,刚强运动,所谓有为之徒也。夫柔静刚动,弱必胜强,故曰:「驰骋天下之至坚。」若人君能以精微密妙之道,致无为之理,则无所不入。故曰:「无有入无间。」无为之事,亦所谓清静致理,无为戎马之事也。不言之教,欲其正身率下,则人从之不待其言也,故曰: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也,又经曰:「行不言之教」是也。然圣人之治,无以加于是乎!又道君叹其当代罕能行之,故曰:「天下希及之。」
〈名与身孰亲章〉第四十四
臣真述曰:名者,禄位也;争者,忘其身。货者,财宝也;贪者,轻其死。夫名疏于身,身多于货,虽其愚者,犹必知之,及在得丧之间、与夺之际,则中智之徒尽未能免其惑也。故唯圣人能知战斗之可息,不争其名,知财货之可足;不害其身、不多藏、不厚亡。是终厥身而辱,殆所不能及,故可以长久也。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臣真述曰:夫圣人虽处万全之地,亦不矜其成,常若亏缺,故其用也,终无弊败之忧。虽居至满之势,亦不骄其盈,常自谦虚,故其用也,永无穷困之厄。又直于其人、曲于其己,故曰:若屈藏其机,微用其质朴。故曰:若拙际其文词,绝其给佞,故曰:若讷。且此上文数节,详其大归,终本于清静之德,故引躁静相形,寒热相胜之义,以证之。夫清静者,无为也;无为者,亦谓无为于兵战之事,乃可为天下之长也。又经曰:「我好静而人自正。」又曰:「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皆此类也。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臣真述曰:夫去奔走之马,粪荆棘之田,非有道欤!四郊多垒,戎马生于其间,非有道欤!是以人君恣可欲之心,则天下之人皆得罪矣!嗜欲至而不知止足之分,则天下之人皆受祸矣!又人君所欲尽得,则天下之人悉罹于殃咎矣!必也上之人能知足之为足,则天下之人孰不常足矣!
〈不出户知天下章〉第四十七
臣真述曰:夫人君,则天效地,恭己正南面。无为于上,垂拱而已;无不为于下,各有司存自然,百度惟贞,万物咸若,何必行而后知,见而后名,为而后成也。
〈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
臣真述曰:为学者,谓传习前王礼法,政令滋章,故曰:日益也。为道者,谓善闭七门,克持三宝,故曰:日损也。夫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故曰:损之。圣人之道,损有余奉天下,故曰:又损之。能用此道,自然以至于无为矣!夫圣人少思寡欲、偃武修文,自然无所云为也。又天下之利,知无不为,故曰:而无不为也。又圣人为君,常无为无事,以百姓心为心,乃可以取天下之心也。及其有事也,则以赋税夺人之货财;及其有为也,则以干戈害人之性命。夫如是,则亲离众叛、国灭人危,何可以取天下之心哉?故曰:「不足以取天下。」
〈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
臣真述曰:「圣人以百姓心为心」者,盖所谓以欲从人之义也。「人之不善,吾亦善之」者,谓亦以道德教之,使之为善。故经曰:「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是也。又「人之不信,吾亦信之」者言,我信不足使人不信,亦以道德教之,使之有信,故曰:德信又在犹察也。圣人察天下常惵惵然不停不息,而为浑同其心,皆使去恶从善,是以,百姓悉倾注其耳目,而视听圣人之思意,而圣人咸子爱之,故曰:「皆孩之」。既孩抚天下之人,则为人之父母,明矣!岂有人之父母肯以干戈刑罚,而欲害其子乎!必不然矣!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臣真述曰:动出为生,休入为死,十有三者,所谓四关之与九窍也。夫四关者,性命之源流;九窍者,嗜欲之门户。源流则动静存其节,门户则启闭有其时;顺之所以长生,逆之所以致死。又存生者莫过于养,养过者复伤其生,故曰:「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善摄生者,谓圣贤也。伏以道君谦不自言,故曰:盖闻也。夫圣人之道,利而不害,物岂能伤,故虽之原陆,亦不畋猎而求遇虎兕以杀之;虽入军中,亦不被带甲兵而求杀其敌。是以终无角爪锋刃之患者,以其能和光同尘,调养元气,存绵绵之道,得生生之理。故曰:「夫何故以其无死地」又末世用兵,置之死欲求不死其可得乎!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臣真述曰:夫干道无情而生,坤德无情而畜,是以物得流形,势得化成。故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尊德贵皆自然受天之爵禄也。其孰能有封建者乎,于是王侯则而象之!言王者,当宜生畜长育成熟养覆万物而不失,其时仍不有其功、不恃其力,绝其宰割、息其斗争。夫如是,乃可谓合天之德也。故曰:玄德。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臣真述曰:道始有名,乃为天下母。王在域中,故象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言王者必当守道育物,塞聪蔽明,则永无勤苦危殆之事;又能见其微细之萌,而防杜之,乃可曰明;又能守其柔弱之道,必终得其强大矣!用其光,言耀德于外;归其明,谓体道于中。治国治军,无害于物,何殃之有!故曰:袭常!袭,犹密用也。言王者常当密用斯道也已。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臣真述曰:我者,我侯王也。言侯王有能介然独知,行于大道,唯所施为之事正当,最可畏慎尔。言其大道坦然、甚平易而人不行,但好趋其斜径以求捷速之幸。盖欲速必不达,故深戒之!又言朝廷公署,虽甚扫除洁然,而田野亦甚荒芜,仓廪亦甚空虚,而戎臣武将不限有功、无功,皆被服罗纨、横带刀剑,属厌饮食、多藏货贿,专取不足之人。奉有余之室,此诚所谓盗贼之矜夸,岂可谓大道也哉。此盖道君深叹衰困之时,天下若此之过,故立此章以切戒之也。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臣真述曰:善建者,谓创业之主,以德升闻,故一立而不可拔也。善抱者,谓继体之君,以仁守位,故一持而不可脱也。此一章盖明其全用修德行仁,以传万祀之福,都不在历数时运、干戈强力以取之也。故经曰:「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又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且自古天皇以降,至于五帝子孙,承继其位者,多至数万年,少亦数千岁,暨于三代,虽有辟王伤之,犹得八九百年,然后分崩离析,以丧其国。由是而言,岂有历数时运、干戈强力者耶!必不然矣!又文王之《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又曰:「文王孙子,本支百世。」故经曰:「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岂不谓然乎!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臣真述曰:此言德厚之君,必精全气和,有如赤子之状;无机无虑,自诚而明,是以物莫能害。夫毒虫、猛兽、攫鸟者,喻凶恶贼害之人,言凶恶之徒虽有猛锐鸩毒之气,终亦不能伤于德厚之君也。又引号而不嘎,和之至者;夫五常毕傋,谓之和。故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又生生滋益,乃谓之祥。言君人者,当宜日自损戒其身心,必令柔弱慈哀,不能使气任力,故为强梁。《传》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明其使气者不可久也。又强者为壮,壮者则老。师老为曲,义亦在兹。故戒之早止,令勿复行也。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臣真述曰:夫以道用兵,则知者必不言其机也,言者必不知其要也。故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者,兵之深机也;挫锐解纷,和光同尘者,兵之至要也。并不可得而言也,是以谓之元同。故圣人之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非天下之所敌也。然而不敢轻天下之敌,是以远近者不可得而亲疏,惠怨者不可得而利害,等夷者不可得而贵贱,故为天下之所贵重也。
〈以政治国章〉第五十七
臣真述曰:治国者以政;政者,正也。君率以正,孰敢不正?用兵者以奇;奇者,权也。权与道合,庸何伤乎!以无事取天下,无事者,无兵革之事,故曰:「吾何以知其然,以此!」又曰:「天下多忌讳」者,以其渔猎竭泽,禁止多门,财不足于人、利不流于下,下之弥贫,固其宜矣!又使天下之人,皆得肆其权谋,操其利器,非昏而何?昏,犹乱也。民多伎巧,奇物滋起,必荡上心也。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人不畏死也。是以,圣人云:「我无为而人自化。」言无为兵戢之事,则人安而从化也。我无事而人自富,言无赋役之事,则人理而日富也。我好静而人自正,言归根复命而人自正也。我无欲而民自朴,言不为嗜欲所迁,则自朴矣。
〈其政闷闷章〉第五十八
臣真述曰:夫为君之道,必当隐其聪明、宽其教命,常闷闷然,则民自朴素矣!若上有苛察之心,则其下之人必欺违苟免、不诚不信矣。又福倚祸中,祸藏福内,唯人所召,因事而生,往来胜负之场,追随宠辱之际,将迎或异,休戚必同,自身及家,自家及国,以至于天下,无大无小,所宜畏慎,唯此倚伏尔!又凡人之情,但欣福来,罕忧祸至,且处祸之时,万虑思福,居福之地,一不防祸,故曰:孰知其极!矧乃以正为邪,以善为祅。故曰:「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自居其方,亦不裁割于人;自守其廉之不秽,鄙其俗,屈己伸人,故曰:直而不肆。藏明用晦,故曰:光而不耀。
〈治民事天章〉第五十九
臣真述曰:啬,犹爱也。言王者,治人事天,必当以仁爱为宗,故曰:莫若啬。夫仁爱之道行焉,则天下早服;天下早服,故谓之重积德;重积德者,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故曰: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母,谓道也。谓王者守国有道,自然根蒂深固,以享长生久视之福也。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三终〕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四
〈治大国章〉第六十
臣真述曰:治天下国家之人,皆似烹煮小鱼也。当以安静不挠为本,既以安静为本,自然不失其道。道既不失,阴阳大和;阴阳大和,则风雨时若;风雨时若,则百灵获安;百灵既安,则妖精之徒不能为变[心在]之事,故曰:「其鬼不神。」且明王在上,兵革不兴,信顺之人,天地福佑。是以,圣神协应,盛德交归焉,不亦宜乎!
〈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臣真述曰:此章极言王者常以谦下为德也,岂以兵革强力,而求胜负于其间哉!夫大国小国之交、人事兼畜之义,考其情理,岂非各务其所欲耶!夫各求其所欲,必则大者宜为下,明矣!凡谦卑之道,皆损上益下,其用在上,不在下也。故《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其是之谓乎!
〈道者万物章〉第六十二
臣真述曰:圣人所以宝此道者,以其可保养天下之人也。夫天下之人,善者少,不善者多。其可尽弃之耶!是以,圣人立天子、置三公、务戢干戈、不用刑罚,美其言、尊其行,冀其迁善、理而化之,故为天下贵。何拱璧驷马,而欲较其优劣哉!
〈为无为章〉第六十三
臣真述曰:王道之君,端拱垂衣而始,故曰:为无为也。偃武不争,故曰:事无事也。含道有神,故曰味无味也。夫万国之心、兆人之性,冬寒夏雨,尚有咨嗟。王者之心,岂限大小,宁论多少,皆当绥之,俾无怨咎,故曰:报怨以德。夫「天下难事,必作于易」者,言人君若有所慢易,则必有祸难之事生于其间也。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者,言人君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也。是以,圣人防微以至于着、积小以成其大,若于已着已大而后为之,则不及已,故曰: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若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理固然矣!又简易之道,则易从也;慢易之失,则难生也。是以,圣人犹难之者,重慎之至,然后能于万事万机竟无所难。故曰:终无难。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臣真述曰:此章全言成败在人,始终有道。圣人以此不敢妄动,以求速成者也,是以,居安思危,故曰:易持也。先天不违,故曰:易谋也。忽有奸宄作难,必当乘其危脆之初,破之必易;接其细微之始,散之无难,故曰:「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此皆以先见先觉、未萌未兆之前,欲早为之,恐其滋蔓即难图也。又大树生于纤毫,高台起于覆篑,远行发于自迩,此三者,皆明积小以至大,由近以及其远,若循涯而俟之,则必至之期也;若过分而求之,则欲速之累也。故师旅之事,不可为;为者,必当自败也。干戈之器,不可执;执者,必当自失也。是以,圣人无所为、无所执,故无以败、无以失明矣。又世间之人皆从事多疑、临途好径,行师守国,多于垂成而自败之。此皆是失其本末、迷于始终者也,故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人之所不欲,故曰:不贵难得之货。学人之所不学,故曰:复众人之所过。盖欲辅助万物,使自然而成熟之,终亦不敢专擅独见有所云为者也。故曰: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
臣真述曰:此言古者之善为道之君,不教天下之人,使有智者以其诈所藏也。将以天下之人愚之者,以其直所在也,故曰:「人之难治,以其智多。」又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何者?凡众庶之徒,恒性浅劣,智虑未发,狙诈先行,怨讟岂辨于是非逆顺,宁知其抚虐,或蚁聚于州党,或蜂起于河山,一凶首谋,万人随唱,征伐之举,恒必由之。此亦非谓其用智治国即为国之贼也,言其使众庶之徒多智即尽能为国之贼害也。故欲使天下之人,皆能守其愚直朴素者,乃所以为国之福禄也。若国君常能知此两者,即自为楷模法式,是谓与天同德也。夫其玄德,深矣!远矣!欲令人君则之、象之,自然与万物反其朴素,则天下之人必能至于大顺,故曰:然后乃至大顺。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臣真述曰:此特引江海之为谕者,盖欲其人君谦柔卑巽之极也。夫谦柔卑巽之极,乃得天下之欢心;得天下之欢心,然后得乐推而不厌;得乐推而不厌,则自然上下无争,夫不争之义,与天同德,美利万物,不言善应,周流六虚,不谋善胜,且天下之人,孰能与不争者争乎哉!必不然!
〈天下皆谓我大章〉第六十七
臣真述曰:此章欲明三宝之要,先举我大之文。夫大者,道之体也。下士不知故谓,似不肖,此欲其人君深详三宝之义,保而持之,故先开用舍之端,以明慈俭之德也。夫言「慈故能勇」者,谓以一人之慈,而得天下之死力,非能勇而何!夫言「俭故能广」者,谓以一人之俭啬,而得天下之富有,非能广而何!是以三皇用之,以克九黎;五帝用之,而去四凶;汤武用之,而以兵胜天下;成康文景用之,而刑罚皆措;及其桀纣舍之而国灭,幽厉舍之而身亡,秦嬴舍之而二代夷戮,项藉舍之而五体割分,汉武舍之而天下减半,曹公舍之而吴蜀鼎峙,故曰: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夫言舍其慈者,谓去慈爱于人,人无死力之报,乃以一人之胆烈,欲得天下之仇雠,安可施其勇敢哉!夫言舍其俭者,谓不知爱啬,厚其聚敛,奢其宫室,加其师旅财谷皆空,君孰与足?又经曰:「后其身而身先。」又云:「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常不敢为天下先,而终为天下先矣!故自黄帝至于文景用之之效也如彼,自桀纣至于曹公舍之之验也如此,故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善为士者不武章〉第六十八
臣真述曰:夫体道之君,皆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奚武之所尚哉!又善战者不败,必以恬淡为上。既日胜而不美,犹以悲哀丧礼而处之,何怒之有哉!又圣君德合天地,自然无争,故曰:「善胜敌者不争。」夫王者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用辅弼之臣则比之股肱心膂,用将帅之臣则跪而受钺、行而推毂,此必先得其心,后用其力者也,故曰:「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不争之德,可以配天立极,故曰:古之极也。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臣真述曰:道君谦让不能自言,故假用兵者有言也。夫兵者,必以先举者为主,后应者为客也。且圣人之兵常为不得已而用之,故应敌而后起;应敌而后起者,所以常为客也。进少退多者,是沉机密、用重敌之意也。故虽有敌至,我则善师而不阵;善师而不阵,即自无征伐矣!故曰:「行无行也」。既无征行,即我之师徒抱义以守,何攘臂之有哉?夫有道之君,纵有凶暴之冠妄动而求,我师告之以文词、舞之以干羽,彼必闻义而退,自然无敌。故曰:「仍无敌」。敌既退郄,干戈戢藏,故曰:「执无兵」。兵既戢藏,恐其忘战,故又戒之曰:「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轻敌者,谓好战于外、无备于内,与其无备于内、宁好战于外。好战于外犹有胜负,无备于内必至灭亡。夫圣人在上,诚无敌于天下,然以其时主理乱言之,则敌亦众矣!何者?《书》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若然者,即天下皆吾敌也,一国亦吾敌也,一乡亦吾敌也,一家亦吾敌也,一身亦吾敌也。故王者不遗卑小之臣,即得万国之欢心矣!公侯不侮于鳏寡,即得百姓之欢心矣!卿大夫不失其臣妾,即得小大之欢心矣!士庶人不忘于修身,即得真实之欢心矣!可以全吾所宝矣!吾宝者,身与位也,故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凡言哀者,慈爱发于衷诚之谓也!若上存慈爱之心,不失使臣之礼;下输忠勇之节,尽得事君之义;即何向而不胜哉!故曰:「哀者胜矣!」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臣真述曰:天下之利害,莫大于用兵。是以道君殷勤恳恻于此,前章已极言用兵重敌之义矣,犹恐后之人不能晓达,于此章又特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又曰:「言有宗,事有君。」宗者,根本之谓;君者,主守之谓。此谓吾之云言皆有宗本,吾之叙事皆有主守,而人但不能知不能行尔!故叹曰:「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则,法也;贵,亦犹希也。今既不能见知于我,又不能法则于我,即是道德不行。道德不行,是以圣人见闇于外、藏明于内处,而不出之义也。故曰:「被褐怀玉」。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一
臣真述曰:夫有知其所知,而不言其所知,此人之上也。盖有不知其所知,而强言其所知者,是人之病也。故知此妄知为病,则不病也。至于用兵之机,尤在于此。唯圣与贤乃能知之也。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臣真述曰:大威者,甲兵之谓也。凡士庶人无所畏,则刑罚至;卿大夫无所畏,则黜辱至;侯王无所畏,则甲兵至。又《书》云:「不畏入畏。」同此义也。又戒其为人上者,当以宽大居心,无令狭隘为体,又不得自鄙薄其生之理。夫不自鄙薄,必重于治人;重于治人,人必乐推;人既乐推,又谁厌乎!故先为不可厌之事,然后得人不厌。故曰:「夫唯不厌,是以不厌。」夫圣人之明,固已自知,安肯扬已露才,以自呈见。圣人之仁,固当自爱,安肯骄人傲物,以为尊贵。是以去彼自见自贵之大迷,取此自知自爱之弘益,故曰:「去彼取此。」
〈勇于敢则杀章〉第七十三
臣真述曰:此章言人君若果敢而为勇猛者,必好兵强于天下,而残杀其人也;若果敢而不为勇猛者,必务道行域中,而全活其人也。故曰:此两者有利有害。夫天之所恶者,好杀之人也,圣人知之久矣!今又言「犹难之」者,盖重戒之极也。夫圣人则天行道,无为而立事,不言而设教,在天下岂有争之者乎!既无所争,则何从而不胜,故曰:「不争而善胜。」夫天从人欲,疾于影响,非善应欤!寒则夏至,热则冬至,非自来欤!品物流形,各正性命,非善谋欤!恢恢之网,人君象法也,宥过无大,非疏而何!刑故无小非,不失而何?又《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亦同此义也。
〈人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臣真述曰:穷兵黩武,峻制严刑,则人必无聊也。人既无聊,则不得畏其死,明矣。既不畏死,如何更以罪罪之,民免而无耻,其在兹乎!若人君以道德化之,则人必怀生而畏死!自然有耻且格,既有耻且格,而复有凶恶之徒忽为奇者,即吾得执而杀之,此谓用兵之徒作奇巧诈伪而乱人惑众者也,则吾得执持而诛杀之。然以其是天之所恶,犹不得自专,故曰:孰敢。常有司杀者,司杀者谓天网也。且王者万方有罪,当自责躬以俟天神自行诛殛也!岂可寄情迁怒、滥罚无辜,故曰:「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者矣。」
〈人之饥章〉第七十五
臣真述曰:此章言人君役繁赋厚、税重入多,由此凶饥,理固然矣!又言有为者,是人君好为兵革之事。夫一家有兵,以及一乡;一乡有兵,以及一国;一国有兵,以及天下;天下有兵,乱靡有定,于是耕夫释耒而执干戈,工女投机而休织纴,齐人编户大半从戎,子弟父兄、邻里宗党同为锋侠,共作奸回,虽善诱恂恂,孰云孔易!故曰:难治。夫人之轻死者,为君上营之过厚,使下之人无聊,是以轻死,故叹曰:「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贤,犹善也。此谓好积财以贵其生者也,非保道以养其生者也。
〈民之生章〉第七十六
臣真述曰:此章又极言柔弱之用,指陈生死之徒。臣愚,窃稽其深意,都在于兵强则不胜之义。又下文云:「水强则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者,盖又切戒其兵强之患也!何者?夫兵者,所谓凶险之器、斗争之具,所触之境与敌对者也。故兵强则主不忧,主不忧则将骄,将骄则卒暴。夫以不忧之君御骄将,以骄将临暴卒,且败覆之不暇,何胜敌之有哉?故夏商之衰,以百万之师而倾四海;始皇之末,以一统之业而丧九州;项羽忽霸而遽亡,新莽既篡而旋灭,符坚狼狈于淮上,隋炀分崩于楚宫。此数家之兵,皆多至数兆、少犹数亿,无不自恃其成,以取其败,此皆强则不胜之明验也。又兵者求胜非难,持胜其难,唯有道之君然后能持胜。向数君之败,皆由不能持胜之过也。岂不信哉!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臣真述曰:此一章所引张弓之喻者,正在于损益之道尔。言侯王若能知此损益利害之要,则天下将自均平矣!《易》曰:「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人为非曰义,且成财者,耕织之人也;破财者,军旅之人也。夫成者寡,而破者众。此其所以长损不足,而奉有余也。若使化兵为农,损上益下,则自然无偏无党、平施大同,故曰:「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此言理财正辞以佐佑人之义也。又圣人虽能变化两仪,而不恃其力;虽能生成万物,不处其功。盖欲阴德潜行,不言所利,故曰:「不欲见贤。」见贤,谓扬己伐善也。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臣真述曰:此一章又特引水柔弱能攻坚强者也。尝试论之曰:且夫五行之用土能制水,原其至极;土在水中,钻石流金,无所不克,万川朝海,四海朝宗。夫孰云刚强而有胜,此故曰:「其无以易之。」是以道君深叹天下之人不能知此之妙用,勤而行之,故曰:「莫能知,莫能行。」复引圣人之言、受国之垢与其不祥,此所谓「百姓有过,在余一人;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王者之心诚兼此义,言之有似反倒,故曰:「正言若反。」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臣真述曰:夫天生蒸人,而大欲各存于心。争胜逐利,背正为邪。大者相雠,小者相怨。天既愍之,树君以理,令其革弊,乃有余弊生焉,岂得为善也!故曰:「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持德信之心、行不易之教,加恩于九月,恕罪于万方。夫契者,德信之谓。又吉事尚左,无问智愚,皆同赤子,故曰:「执左契,而不责于人也。」若人君不以道化天下,但齐之以刑、导之以政,即不得尽善之道,故曰:「无德司彻。」彻者,有迹之谓也。言守其礼法之彻迹耳。又言人君若长能体道理国者,则天地灵祇必常隆其景祚也,故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臣真述曰:此章言为君之道,虽大国之强,亦常须自为卑小;虽有众庶之力,亦常须自示寡弱。夫自为卑小者,且无矜大之过,不失谦柔之道;自示寡弱者,且无恃赖之尤,不失限防之备。设使国中有什人之豪、百人之长者,亦不任用以生其必。夫如是,则人各怀恋其生,畏重其死,既安乡土宁、远迁移又馈饷不行,则舟车无所用。战争既息,则兵甲无所陈。自然人致太平,以复结绳之政,由是甘其食、美其服,止足存于衷也;安其居、乐其俗,风化行于时也。自然邻国对境,无相觊觎,诈伪不行,忠信为宝,不相姑息,俱无聘问之私,不怀隐欺,自绝往来之礼,故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也。」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臣真述曰:此一章道君自以为亲着五千之文,将传亿万之代,明彰日月,德合乾坤,弘大道先天而生表,圣人法地而理,定德仁之优劣,论礼义之重轻,去彼薄华!居斯厚实,是以重标三节,将明两端,此盖同出而异涂,言行之深戒者也。夫诚信者,不务谄谀、不矜捷给,无甘巧之说,绝诡饰之词,安得而美哉!
夫善德善言,天之道也。圣人奉而行之,岂容辩伪生乎其间!又曰:「圣人不积者」,此言圣人非无积也,但以其财积则能散之,德积则能行之,故下文又言:「天之道利而不害」者,终欲重明圣人象天地之大德,以佐佑生生之理,故又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圣人所以贵之者,无为也。今此乃言「为而不争」,何也?臣以为此之一章乃是八十篇之末章,此之一句又是五千言之末句,故知言之宗、事之君,其义尽在此矣!此盖不言有为与无为,而直言为者,欲其人君为无为也;又欲其为不为也,其义明矣!夫一家不争,即斗讼息矣!一国不争,即战阵息矣!天下不争,则征伐息矣!夫斗讼息于家,战阵息于国,征伐息于天下,此圣人之理也,故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其此之谓与!
〔《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卷四终〕
(金山钱熙祚锡之甫校梓)